《黃花崗雜誌》第五十八期正體版 / 简体版

 

 

盲流之戀(連載)

 

羅浪

 

第二章 不到新疆心不死

9、收容站裏的喜怒哀樂

從長沙買一張到新疆尾埡的車票要49元,我們三人一共只有60元錢和一小口袋乾糧。旅費遠遠不夠,怎麼辦?我們採取買一站票上車,妄圖混過去。    

誰知離開長沙,混過汩羅,在離岳陽不遠時查票了。我們說沒錢補票,車到岳陽乘警把我們帶下車,交給車站裏的民警。民警把我們送進派出所。頭次在眾目睽睽下丟醜,我臉上好像有許多蝨子在爬。小燕兩姐妹耷拉著腦袋,連脖子都紅了。我們被隔離審訊,因為缺乏經驗,事先沒統一口徑。我交代是與表姐表妹去武漢探親。小妹只哭不說。小燕深受父母和老師「毒害」,為人誠實,如實供出去新疆找工作的真像。公安人員核對過我們的口供之後,認定我們是「盲流」,將我們送到收容遺送站,正好有一批盲流人員要解押去湘鄉收容站,因此我們當天就葉落歸根了。

湘鄉收容站是邵陽地區設在南正街的地區級收容站,這裏原是國民黨將領宋希濂的公館, 房間很多,規模不小,生意興隆,「旅客」好幾百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被送進六號房,裏面陰暗潮濕,惡臭難聞,原來牆角有只便桶,無償提供臭氣。大約十個平方米大,住著二十多個盲流,擁擠不堪,只有便桶跟前有空隙。我只好在便桶附近坐下來,糞臭鑽心,幾次嘔吐,但時間一長,就不曉得臭了。我進去時,流浪漢們都脫得溜光逮蝨子,見添新夥伴,紛紛休戰,打聽我從哪兒送回來的,犯案沒有,還問我有不有煙,不會白抽,用衣物交換。我搖頭,他們大失所望,繼續與「階級敵人」作無情的鬥爭,有個流浪漢抓到一個吃一個,牙齒一咬,發出清脆的響聲,好像吃炒黃豆。

也許是想當作家的緣故,也許是天生好奇,我愛打聽人家的底細。欲要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談他那些不宜公開,而且有切膚之痛的人生故事,要一點技巧。我的技巧是坦誠相見,先主動向人家談自己的故事,然後再問人家。人家也就不再防範,向我敞開心扉談他自己了。睡在我左邊的難友,頭髮鬍鬚起碼半年沒理沒刮了,消瘦得只有一層皮,如果夜間突然出現在你跟前,你准會嚇破苦膽。他得了肺結核,不時發出半聲咳嗽,吐出的痰裏常帶血塊。他成天緊閉著嘴,不說一句話。我運用技巧,在我進收容站的第三天叩開了他的心扉。

他叫肖向熙,1948年赴美國留學,1952年得博士學位。他和不少留美學生一心想回國效力, 被美國政府阻撓。他們聯名寫信將這一情況告訴了國務院總理周恩來。1954年日內瓦國際會議上,中國政府強烈抗議美國政府無理扣留中國留學生, 這封信成為重要佐證之一。接著中美兩國在華沙舉行大使級會談, 促成錢學森回國。不久美國同意七十六名中國留學生回國, 他是其中的一個。這時, 他叔父從臺灣趕來接他去臺灣。叔父警告他說:「大陸千萬去不得!我的同學作家王實味,抗日戰爭時期投奔延安,幾年之後被槍斃了。」他認為國民黨統治下的臺灣黑暗, 共產黨領導的大陸光明, 他嚮往光明,不聽叔父勸阻,于19556月回國,將名字軒熙改為向熙(即嚮往光明之意),在東北一家科研所搞研究工作。1957年他貼大家報揭發領導的官僚主義作風,被劃為「右派」,老婆與他劃清界線離了婚,他被開除公職送回原籍,因無家可歸,暫押收容站聽候發落。我問他後不後悔?他沉默良久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其他難友,據說大都是鉗工、搬運工和車工。鉗工即扒手。因為扒手作案時,是將兩個指頭伸進人家口袋裏將錢夾出來,故曰鉗工。搬運工就是專偷東西的小偷,趁人不防,在候車室或火車上把別人的旅行袋提走,故叫搬運工。車工是流浪族中最本分最無奈的謀生方式了:即在飯館裏舔盤子的人。因為伸出舌頭舔盤子時,手中的盤子是車著轉的,故叫車工。饑寒起盜心,因為公共食堂吃不飽,鉗工、搬運工和車工的隊伍日益壯大。大多數從事這種營生的人還有羞恥之心,對自己的職業諱莫如深,守口如瓶。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人還津津樂道地交流作案技巧,大肆炫耀他們的光輝業績。           

小燕住的屋裏有個叫王姐的難友,三十歲左右,也是個「右派」,原在省城大醫院做主治醫生,故大夥又叫她王醫生。她被開除公職遣送回原籍農村勞動改造,成天挨批鬥,甚至遭到調戲,聽一個勞改釋放回家的「反革命犯」說勞改農場日子好過得多,因為大都是服刑的,彼此彼此,階級鬥爭不那麼尖銳。於是她跑到縣裏先找公安局,請求送她勞動教養。公安局不理。她又找法院請求判刑,法院也不受理。她便成了流浪族中的車工。一天,正在株洲火車站附近的飯店裏「上班」的她,被警察發現帶回派出所審查。她如實交代了「右派」身份和流浪原因。警察嚴厲訓斥她:「社會主義制度無比優越,豐衣足食,你當車工,是堅持右派反動立場,有意給社會主義抹黑!」並懷疑她以車工身份作掩護,從事反革命活動。因此立即將其收審,遣送回原籍。她再不用頭頂太陽臉朝黃土幹苦活,再不挨批判鬥爭,同時收容站的伙食也不比公共食堂的共產主義生活差,覺得一下從地獄登上了天堂,心情好極了。一天,站長常裳新通知她:「你思想反動透頂,不宜留在農村改造,政府批准送你去地區強制勞動農場改造。」她的偉大理想如願以償,頓時熱淚盈眶,兩手作輯,感激得口齒不清地說:「感謝黨和政府的恩情,我一定脫胎換骨改造自己!」接著她眉飛色舞地對小燕說:「我要唱歌!你幫我伴奏好嗎?」她一口氣唱了許多中外著名抒情歌曲。最後她問小燕會不會吹《搖籃曲》?小燕說不會,問我會不會?我說會,立刻拿出小提琴為她伴奏。她幽幽地唱道:月亮悄悄上樹梢/風不吹來草不搖/國家的寶貝/媽媽的心肝/媽媽拍你睡覺了……她唱著唱著就淚如泉湧,泣不成聲了。原來她劃為「右派」時正懷著小孩,女孩一生下,狠心的丈夫以劃清敵我界線為理由,拋棄了她和女兒。她一考慮到黑五類子女在政治上受歧視,升學招工招幹難於上青天,二考慮到她生活上也不能給女兒幸福,只好忍痛割愛把女兒送給了一位工人。王姐心地善良,每餐省下三分之一的米飯給肖向熙吃;她說得肺結核病的最需要營養;她還一見幹部就報告:「肖向熙的肺病已到了晚期,如果再不治療,可能死在這裏面!」 站長常裳新鼻子一嗤說:「死了就死了!階級敵人一條命還抵不上一條狗!」後來,她得知肖向熙也會送去「強勞」農場時,高興地說:「到了那裏,我一定要千方百計把肖哥的病治好!」如今,她只盼早一天去農場。

小燕住的屋裏有個小鉗工,才十四歲,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臉蛋圓圓的,十分靈秀,顯得很老練。她的名字叫舒暢,但人生道路並不舒暢。她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父母都是大學畢業生,在重慶一所中學任教,不幸雙雙被劃為「右派」,宣佈開除公職的那天,教化學的父親精神徹底崩潰,從化學實驗室偷出一點砒霜,投進燉好的雞湯裏,欲全家同歸於盡。也許命中註定舒暢要享受一番共產主義幸福生活,她剛吃下就因感冒反胃吐得一乾二淨,只輕微中毒,經搶救脫險。但父母已命歸黃泉, 她無家可歸, 成了吉普賽女郎。據說她「鉗工」技藝相當精湛,得手率達百分之九十以上。去年被抓,送進重慶火柴廠勞動教養。今年年初出逃重操舊業,上個月在鄭州失手被抓。她隱瞞了勞教脫逃一事,說家在湖南湘鄉縣,又說得出湖南話,因此被遣送到這兒。一天,她舅舅來看她,留下擔保書,把她接走了。原來她舅舅是公社書記。小燕屋裏還有一位叫方月容的難友,比小燕大兩歲,頗有幾分姿色,又打扮得比較時髦,格外引人注目。流浪漢說她是暗娼。   

關盲流的後院是個四合院,中間有一個正方形的廳,盲流可以隨意從房間裏出來,在廳裏逗留玩耍。我和小燕每天都要在廳裏搞一次娛樂活動,來消磨時光和排解階級鬥爭強加給我們的痛苦。或兩人合奏,或她唱我伴奏,或我唱她伴奏,將陰森可怕的收容站一下子搞得充滿了歡樂。炊事員賀本宜也愛唱歌。每回我們娛樂時,他都聞聲趕到。他有空時,還主動進來要求我和小燕唱歌拉琴。他只擅長山歌和花鼓戲,音色優美極了,音域特別寬,高能唱到珠穆朗瑪峰,低能唱到吐魯番盆底,唱得相當動聽。可惜我和小燕不熟悉山歌曲譜,不能為他伴奏。他向我和小燕學唱歌,雖然不識譜,但悟性高,記憶力好,一首歌只教上他幾遍,再伴著琴聲哼幾回便唱會了。因此我倆成了朋友。每次發飯菜時,他總要給我和小燕兩姐妹多打一點飯菜,還兩次從外面買回包子送給我和小燕。我見肖向熙需要營養,轉送兩個包子給他。賀本宜的身世我也弄了個一清二楚:原來他也是從江西遣送回來的盲流。他父親是國軍憲兵營長,解押黃金去了臺灣。他和母親相依為命,在屈辱中長大成人,身強力壯之後便不甘忍受政治歧視,盲流到江西伐木。站長常裳新與他同一個村的,照顧他當了炊事員,月薪十八元。但他不安心這份工作,還想去江西伐木。    

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估計幾天之後公社會派人來提我們回去。近來因為人民公社吃大鍋飯,多勞不能多得,引起廣大青壯年強烈不滿。而這種不滿情緒稍許流露,就被幹部扣上「新生資本主義分子」,挨批挨鬥,甚至挨打,加上吃不飽肚皮,所以青壯年勞力大量外流江西湖北新疆等地謀生。幹部對盲流恨得要死,一抓回就捆綁吊打,戴高帽子遊鄉,置於死地而後快。我是豁出去了,但毀了小燕的前程實在可惜。她是為了我當盲流的,因此我十分內疚,後悔我們太幼稚,太冒險。我心急如焚,但束手無策。逃嗎?高牆深院,插翅難飛。

過數日,我被叫出去接受審訊。因為我想逃,便留心觀察地形。原來收容站分前、中、後三個大院。前院供幹部辦公和住宿用,中院是廚房,後院關盲流。由前院到中院的過道是通的,沒有門。從中院進後院的過道里加了一道木質柵欄門。

審訊室裏已坐著一個公安人員恭候我大駕光臨。他先問我姓名、年齡、文化、階級成分、個人出身、社會關係、政治面貌,接著宣傳「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然後才進入實質性的問題。

「你們這次盲流新疆是由誰先提出來的?

我明白他這是擒賊先擒王;我還知道「主犯從嚴、協從不問」的政策。如果如實招出,小燕是「主犯」;如果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就可以救小燕。

「這……這……」我故意裝起顧慮重重,其實我正在虛構「小說」的情節。

「你說啊!怕什麼,如實招出來我們就放你!

我知道這是他們慣用的誘供伎倆。

「好,好,我說!」「小說」已構思就緒,我假裝膽怯得發抖地說:「符小燕長得漂亮,我追了她三年。我開除學籍之後,她又考上大學,我怕失去她,就編造出新疆大量招工的謠言,說新疆如何如何好,葡萄好甜,哈密瓜好香,還風吹草低見牛羊,工資高,又不要遷移戶口,說得天花亂墜。她有點動心,但捨不得放棄念大學的機會。我就唆使她妹妹成天鬧著要姐姐帶她去新疆找工作,她還是下不了決心。於是我心生一計,唆使她妹妹說差點給人強姦了,她才勉強答應去新疆。」

審訊完畢,公安人員說我犯了「煽動外流破壞人民公社罪」。那時沒有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對「階級敵人」的懲處靈活性很強,罪名可以隨心所欲取。進後院時,我留心觀察了柵欄門上的鎖是掛著的,沒有落鎖。我估計會提審小燕,連忙和她統一口徑。

小燕聽我說完之後,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說:「阿浪!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想保護我。但你考慮過嚴重後果嗎?你未滿十八歲就因為『攻擊反右鬥爭』被開除學籍,最近又『與毛主席的密植唱反調』,唱『黃色』、『反動』歌曲,現在再加上一條『煽動外流破壞人民公社罪』,老帳新帳一起算,肯定要判重刑的!不管是什麼人代我受過我都於心不安,何況你是我的心——」

其時,過道裏傳來常裳新叫「符小燕出來」的聲音。小燕回答一聲「來了」,然後叮嚀我:「我會如實招供,你一定要翻供,聽到沒有!

大約兩小時之後小燕才轉來。她告訴我:她如實對公安人員說了。我問怎麼要這麼久?她說常站長找她囉嗦了好大一陣。我問囉嗦什麼?她告訴我:「常站長說你犯了『拐騙婦女罪』, 只要我寫材料揭發你拐騙我們兩姐妹跑新疆,他马上放我們兩姐妹出去,我正好趕上大學開學。他還許諾去大學的路費由收容站出。」然後小燕指著方月容悄聲對我說:「方姐提醒過我:常站長不是個好東西。」

「阿燕!你管他的好壞幹什麼!只要你逢凶化吉就行了唄!你趕快寫揭發材料,不要辜負政府對你的關懷。只要你上了大學,我就是吃槍子兒也會含笑黃泉的! 

「你呀!有時腦子很笨。你以為我能輕而易舉從這裏出去,然後上大學嗎?要得到常站長的恩賜,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

「無非是我坐幾年牢嘛!

「不是這方面的代價!」她顯得很不耐煩。

「還有什麼代價?

「這是誘餌。」她對他耳語,「他是條色狼,已經用類似的誘餌糟蹋了方姐。當時答應第二天送她回去,但他一再藉故不送,繼續玩弄她。她是個好女人,根本不是暗娼。」

「啊!」 我口呆目瞪。

「阿浪!我們什麼也不想,輕鬆一下好嗎?

 「好哩!

我從琴匣裏拿出小提琴,校好弦,問她:「唱什麼?

「唱印度電影《流浪者》的插曲。你先唱拉茲的歌,然後我唱麗達的歌。」

「對!你倆本來就是中國的拉茲和麗達呀!」方月容笑道。

小燕吹完過門後,我唱道:    

到處流浪,到處流浪!

        命運喚我奔向遠方!

       

命運雖如此淒慘,

        但我没有一点悲伤!

    我一点也不知道悲伤,

    我忍受心中的痛苦事,

    幸福地来歌唱。

    有谁能禁止我来歌唱?

    我的命运呀,我的星辰,

    命運呀,我的星辰,

    請回答我,

    是誰這樣殘酷捉弄我?

我唱完之後,為小燕伴奏。她深情地唱:   

    你是我的心,你是心靈的歌。

    快來吧,趁現在黑的夜還沒散,

    你快來吧,你快來,我的愛!

    啊,抬頭只見一輪明月在窗外,

    不見我心上人來,

    只有我一人在徘徊。

    再過片刻,眼看東方就要發白,

    心上人兒,你呀為什麼還不來?

    對著這片淡淡月色,

    我在想念你,心中充滿愛!

    

小燕邊唱邊舞。她唱得字正腔圓,聲情並茂,把她對我的愛淋漓致盡地抒發出來。她舞得輕盈婀娜,好似趙飛燕再世,把麗達的舞蹈動作摹仿得維妙維俏。流浪漢和流浪女們都從房裏走出來觀賞,個個看得津津有味,人人聽得如醉如癡。

文娛活動搞得如火如荼時,闖進來一個剋星——扣肉。我頓時心驚肉跳,停下了拉琴。

「喏!死到臨頭了還窮快活呢?」扣肉瞪著三角眼對我說:「孫悟空一個跟鬥打得十萬八千里,都跑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你有多能耐?你能逃過人民民主專政的鐵拳?

我轉念一想,到了這個田步,好像砧板上的肉,怎麼砍怎麼剁,只能由得他。焦急、恐懼、後悔、驚慌都無補於事,也就鎮定下來,繼續拉琴。我想起扣肉不准我唱「怒髮衝冠」,就沖著他拉起了《滿江紅》。這歌許多人會唱,廳裏立刻響徹著嘹亮和激昂的歌聲:

怒髮衝冠, 

扣肉伸手按住我的琴弦。

「你幹什麼?」賀本宜大聲說,並上前一步,將扣肉扯開。 

扣肉打量賀本宜,一時弄不准他的身份。我靈機一動對賀本宜說:「報告賀事務長!他干涉我們正當的娛樂活動!

 「娛樂活動是政府允許他們搞的,你有什麼權力制止?你是幹什麼的?」賀本宜打著官腔,儼然像收容站幹部。流浪漢們也起哄,還耀武揚威撲到扣肉跟前。扣肉怕挨揍,一邊往外退,一邊解釋道:「我是大隊書記,明天來提羅沛然,今下午來認准一下人。」

「管到爺們頭上來了,你一個雞巴大隊書記,算哪把夜壺?你不怕這個?」一個五大三粗的流浪漢逼近扣肉,攥緊的拳頭抵著了他的額門。他伸手阻擋,不小心撞掉帽子,露出光溜溜黃澄澄的虎皮扣肉,引起哄堂大笑。扣肉弓腰拾帽,大漢踩住帽子不讓他拾,還摸著他的頭說:「好扣肉好扣肉!」我打圓場說:「扣肉書記一向對我家十分關照,哥們不要欺負他!」 同時,站長常裳新進來了,大漢才縮回踩帽的腳。扣肉拾起帽子戴上,對常裳新說:「沒錯,是我們村上的人,把他押回去後要狠狠收拾他!」

大家都為我和小燕擔心,再沒有心情娛樂了。我口頭雖說不怕,挨批鬥又不是頭一回,但心裏還是很惶遽的。小燕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阿浪!不管受到怎樣殘酷的折磨,都要挺過去,想到我,想到未來,堅強地活下去!

心中的惶遽被小燕攆走,我一下子渾身充滿力量,有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堅定地說:「阿燕!你放心,我不會使你失望! 

晚上九點左右,方月容又被常裳新叫出去「提審」,她總是這個時候被「提審」。方姐走出柵欄門後,常裳新沒鎖門。 

流浪漢們邊抓蝨子邊吹牛。我身上已有蝨子了,也脫下襯衣學抓蝨子。抓蝨子還有學問,開頭一個也找不到,經難友指點,才曉得「階級敵人」隱藏在線縫裏。它們個個吃得脹鼓鼓的。吸了我這麼多血,我無比憎恨。更有甚者,我還逮著一對正在亂搞男女關係的蝨子,這就更加激起了我的憤怒。我將「階級敵人」揪出來後,一律判死刑——放到木地板上,用大拇指按,「叭」的一聲,小虱就鳴呼哀哉了。我突然詩興大作,作打油詩一首。  「喂!哥們!我即景生情,賦詩一首,愛聽嗎? 

流浪漢們異口同聲說愛聽。 

我搖晃著身子念道: 

小小蝨子沒良心,喪心病狂咬爺們, 

爺們本是人下人,油水早已榨乾淨。 

問訊蝨子心太偏,為何不咬人上人

欺弱怕強實可恨,不殺不足平民憤。

「有意思!有意思! 

正熱鬧著,賀本宜跑進來神秘地把我拉到廳裏,咬著我的耳朵說:「前院捉姦,看熱鬧的上百人,亂得很,想逃就趕快行動!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火速闖進女舍通知小燕兩姐妹逃。小燕牽著小妹走出房門後,拉住我說:「孤軍作戰,寡不敵眾,難於逃脫,只有集體出擊,人多勢眾,給他們增加堵截和追捕難度,才可達到脫逃目的。」我說一聲「小姐智勇雙全,小生明白」之後,便與她分別到各個房間裏煽動逃跑。盲流們聞風而動,只有肖向熙和王姐不逃。我們跨出門檻,只見前院人頭躦動,水泄不通,哄笑聲不絕於耳,收容站的幹部被堵在辦公室內,外邊的人都是看熱鬧的市民,誰也不在乎我們。我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收容站。賀本宜也逃出來了,他說還是去江西。我們互祝一路平安,戀戀不捨地分手過後各奔東西。

10、賣血還論階級出身

不到新疆心不死。我們第二次爬上火車。在收容站聽老牌流浪漢傳經說快車上查票的頻率低得多。我們這次乘廣州至鄭州的直快,只買一站的票。果然一路安然無恙,直到臨近武昌才查票。我們吸取上次教訓,事先統一了口徑,並編導了一幕短劇。一見查票,我們立刻伏案睡覺。列車員搖醒我們查票時,小燕睡眼惺忪,不慌不忙地將手伸進衣袋,掏過這個衣袋又掏那個衣袋,磨蹭半天,啥也沒掏出。她臉色頓時煞白,驚慌萬狀地對我說:「皮包不見了!你拿沒有?快在你身上找找!」我說:「我怎麼會拿你的包!叫你小心點,你總大意得很,這下怎麼辦?」小燕的嘴角往下一塌淚水就流出來了,裝得像真掉了包一樣。列車員叫來乘警。乘警用審視的目光打量我們一番,查驗過小燕的入學通知單和戶口遷移證,掏出鋼筆和小本本,煞有介事地把問的情況一一記上。戲演結束,車到武昌站。我們由乘警帶到出站口。乘警對檢票員打招呼:「這三個學生,兩個到武昌探親,一個到華中師範學院讀書,有入學通知書和戶口遷移證,皮包給扒手偷走了,放他們出去吧!」檢票員點點頭,我們僥倖地出了站。

「阿燕!你如果考上電影學院表演系,准會成為大明星!」我笑道。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騙人,心裏難受極了,你還來諷刺我!」小燕瞪著我說。

「我也知道這不光彩,但為了求生存,求自由,為了逃避批鬥和淩辱,別無選擇啊!」我停了一下又說:「我們沒有必要內疚,這不是撒謊騙人,是一種策略;兵書上就有兵不厭詐的說法;官場和商場上也充滿爾虞我詐;你沒見,各級政府的官員,為了樹政績,為了向上爬,虛報浮誇,一級騙一級,比比皆是。毛澤東的騙術更是登峰造極,他大張旗鼓宣傳『廢除一個党、一個領袖、一個主義的法西斯獨裁統治』(注一),『 建立美國式的民主制度,使全國人民能享受民主帶來的幸福』(注二), 誘騙民主黨派和老百姓追隨他、為他賣命,從而篡奪了蔣介石國民黨的政權。結果呢?他比蔣介石更獨裁更法西斯.我們與他們相比,是小巫見大巫。況且我們這樣做也是他們逼的。所以我心安理得。」 (注一: 毛澤東在《論聯合政府》裡如此説,見<毛澤東選集>第三卷921頁;.注二: 毛澤東1944年與到訪延安的美國代表團的講話.

「你說的倒是有道理。」

順利逃出湘鄉收容站,又順利混到武昌,我們好不高興。然而,天有不測之風雲,小妹病了,一下燒得渾身燙手,一下又冷得打哆嗦。我估計是在收容站遭瘧蚊咬過得了瘧疾,連忙背上她去附近醫院就診。果然是瘧疾,必須住院治療,要預交住院費50元。小燕身上統共還不到50元,打埋伏說僅有40元錢,請求少交一點,幾經交涉同意預交40元准予小妹住院。 我和小燕住候車室,每天吃三個燒餅充饑。

小妹住了四天院,病仍未完全痊癒,財務科通知我們預交的錢已經用完,要我們再預交20元錢。我們沒錢交,小妹懂事,堅持出院。醫生說病情已基本上得到控制,開點藥帶回去服也可以。給小妹買上藥後小燕告訴我:只剩下九角錢了。九角錢買九個燒餅,互相推讓,都說不餓。九個燒餅堅持了兩天,盡喝白開水,餓得四肢無力,渾身發軟。

「阿浪!我看把提琴賣了!」小燕小心翼翼地徵求我的意見。

「不行!餓死也不能賣!」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什麼?難道它比生命還珍貴?

「不錯!她比生命還珍貴,因為是專為你買的。」接著我把買琴軼事告訴她,然後說:「她是我至愛你的明證,已經不是一把普通的小提琴了!

「原來是這樣!阿浪,我不值得你付出失學的代價呀!」小燕很感動,靠到我懷裏說。「阿燕!為了你,即使付出生命也值!」然後我安慰道:「天無絕人之日;吉人自有天相,我想總會有辦法的。」

我絞盡腦汁想生財之道。一個羅沛然說去當鉗工或搬運工;另一個羅沛然說君子求財,取之以道,絕對不可以去扒去偷,況且你還沒有扒和偷的本事,肯定失手進監獄……兩個羅沛然經過一番唇槍舌戰,後一個羅沛然說服了前一個羅沛然。可是又能通過什麼辦法弄到鈔票呢?我繼續想呀想呀,猛然想起在醫院裏看到的輸血情景,決定一個人去賣血。小燕問我去哪兒?我說到外面轉一轉。她不放心,執意要陪我。我才不得已把賣血的打算告訴她。她喜出望外,立刻精神起來,吩咐小妹不要亂走動,然後和我一道去醫院。

「醫生!我想賣血!」我對血庫的白大褂說。 「社會主義國家沒有賣血的,只獻血。」白大褂瞪了我一眼,然後以欣賞的目光打量小燕。

  我想起詞典上對「獻」的解釋是「恭敬莊重地送給」,完了,到手的錢又飛了。

「獻血有錢嘛?我們是外地人,沒旅費回家。」小燕試探地問。

「有一定數量的營養補助費。」

「那我獻血!」我迫不及待地說。

「有證件嗎?

小燕說:「我有畢業證、入學錄取通知書和戶口遷移證。」

「不行,要單位出證明同意你們獻血才行。」白大褂在靚麗的少女跟前態度蠻和藹,耐心地解釋:「你們沒旅費回家值得同情,但上面有文件規定要證明。如果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獻血,就給階級敵人外逃提供了方便。」

我和小燕只好拖著沉重的步伐,要死不活地走出醫院。

怎麼辦?我想到了偽造介紹信!一位老牌流浪漢在收容站告訴過我:紅薯、蘿蔔和肥皂都可以雕公章。如今逼到絕路上了,只有搞出假證明,騙過醫院,獻血換錢。我和小燕商量,她沉思良久之後說到了這個田步,也顧及不了那麼多啦!但她擔心被醫院識破。我說我的雕刻技術不錯,保證以假亂真。於是我倆跑到郊外白沙洲的一個僻靜處,由她放哨,我用肥皂雕了一個漢口某工廠的公章,寫上一個介紹信,從私章匣裏掏出印泥塗在假公章上,在介紹信上蓋上紅印,然後把假公章毀掉。頭次幹這種事,感到大逆不道,心兒狂跳,手兒發抖,幹完之後,才曉得衣服全被汗水濕透了。 

已去過的醫院知道我們是外地人,自然不可以去了。我倆好不容易才找到另一家醫院。我交上介紹信,白大褂過目之後說:「這介紹信不行,要重新寫過,必須注明你們的階級出身!

這是賣血,不是考學校參軍,也不是入團入黨,寫階級成份幹嗎?我想質問,但喉管裏好像被什麼東西梗塞著,說不出話來,愣頭愣腦地望著白大褂。

「地富反壞右和資本家的血我們不要!」白大褂補充道。

「對,他們的血是反動的,當然不能要!」小燕幽默地說。

我氣得毛髮倒豎,恨不得啐白大褂一臉口水。白大褂大概看出我的心態,解釋道:「這是上面興的規矩。」

我倆只好第二次去郊外偽造證明,注明我是貧農出身,小燕是工人出身。

弄好證明之後,我已餓得站不起來。

「阿浪!我扶你到長江大堤上去休息一會兒。天黑下來時,我們就能弄到吃的。你瞧,那片旱地裏種的是紅薯,我倆可以去『共產』,把肚皮填得飽飽的,明天再去獻血。」

在紅薯的鼓舞下,我倆神氣地站起來,攙扶著緩緩地向大堤走去,可剛上大堤,我倆就同時癱軟在堤坡的草地上,喘息過後,掙扎著到江邊灌滿一肚子水,然後選擇一塊好草地,緊挨著仰天而臥。小燕的一隻手從我脖子下繞過去,緊緊地擁著我。

「阿燕!你為我受罪了!」我聲音很細,由於激動,淚水奪眶而出。

「別說傻話!」她匍匐到我身上,吻乾我臉上的淚。

「不是傻話!如果不是為了我這個背時鬼,你已經是大學生了!阿燕!我毀了你的前途呀! 

「阿浪!失學算不了啥,為了愛,我同樣可以付出一切。再說,階級鬥爭的說教認為知識越多越反動。知識份子始終是專政對像。所以早點就業比讀大學還可靠一些。」小燕說。

「阿燕,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唄!

「你為什麼要愛我這個背時鬼?

「因為可以和你一塊流浪!」她一邊詼諧地說,一邊刮我的鼻子。

「那我再問你,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你呢?」她反問我。

「還沒見面之前就愛上你了!

「那麼你是未見鍾情羅!

「該你回答了!

「我不說,要你猜!」她嬌聲嬌氣地說。

「鄉政府那次搞宣傳?

「你給我留下一個好印象。但我不會那麼容易就愛上一個男孩。我不是一見鍾情的女子。」

「我憑同等學力考上中專?

「那也只加深了我對你的好感!

「可是我吻了你呀!

「那是你強吻我,你好壞!」 「那我猜不出。」

「你被開除學籍又編造出那麼一個桃色新聞來騙我之後,我才站在『反動』立場上,愛上你這個『階級敵人』!

「啊?!

「我瞭解到你被開除的原因之後,看出你敢於說真話,有憂國憂民之心,又講義氣,肯為別人的幸福著想,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值得我愛;我知道你那陣子最需要安慰,最需要溫暖,最需要愛情,就愛上你了!

小燕深情地、意味深長地說:「阿浪!我愛你,不是找避風港,不是尋安樂窩。我唯一的希望是盼你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你放心吧,我決不會使你失望的!阿燕!我的愛……」聖潔的愛情,像給我輸過五百亳升營養液,使我渾身是勁。我緊緊地抱住她的腰,捉住她的唇,深深地吻,然後在草地上打滾。 

夜幕拉下之後,我倆一起去「共產」。月亮還在睡懶覺,僅有一絲星光,遠近闃然無人,正是「共產」的大好時機。我倆貓腰竄進紅薯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共產」上。武器就是雕刀。饑餓使我倆忘卻了衛生知識,置紅薯上的泥土於不顧,「共產」到一個吃一個。填飽肚子之後,所有衣袋裏都裝滿「共產」的戰利品。因為小燕說這是「共產」,所以我忘卻了這是盜竊,不僅沒有犯罪感,而且安之若素,一點也不緊張。難怪政治家們特別強調輿論導向,難怪共產黨以馬列主義為指導思想,帶領窮人掠奪富人的財富時理直氣壯。 我倆急匆匆地趕回火車站候車室,用生紅薯救活了餓得昏迷不醒的小妹。 第二天早晨,我和小燕啃了幾個生紅薯,雄糾糾地去醫院「獻血」。沒料到獻血的人不少,捷足先登的獻血者靜靜地坐在走廊的椅子裏等候。

「啊!這麼多人!革命人民的社會主義覺悟真高啦!」我一本正經地說。

「一個個面黃肌瘦的,我看都是生活困難來賣血的!」小燕說。

「社會主義社會廣大人民都過著美好幸福的生活,哪會賣血?只有臺灣人民才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怎麼老站在地主階級的反動立場上看問題呢?

「你思想這麼進步,怎麼當了流浪漢呢?」 我和小燕肆無忌憚地互相嘲弄,說湘中土話,沒人能聽懂。

等了很久之後,坐在我前面的青年對我說:「請你照看一下我的位子,我去喝點開水!」我說:「行!」這人喝過開水轉來之後悄聲對我說:「你也去喝些開水吧!多喝點水,把血液稀釋一下,就是多放點血也不會傷身體。」

 經驗之談,很有道理。我和小燕急忙輪流去醫院食堂裏灌了一肚子開水。

「你挺有經驗的,常來『獻血』吧?」我小聲和坐在前面的青年攀談。

「兩個月一次。」

「社會主義覺悟真高呀!」我假恭維道。

「談得上什麼覺悟呀!我們儘是經濟困難常來賣血的呢!」他悄聲告訴我,「我出身不好,初中畢業之後一直在家待業,只好常來賣血。」

 「你出身不好,怎麼弄到介紹信的呢?

「走後門唄!」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每次在居委會主任那兒開一張證明我出身好的獻血介紹信,要給她十元錢。」

「原來如此呀!那末一百毫升血多少營養費?

 「十五元。」

那居委會主任每次吮吸了他66.67毫升血。媽的,這傢伙真壞!

「一次賣多少毫升血?

「最多四百毫升。我要細水長流,每次只賣三百毫升。」

聊到這兒時,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從小燕的眼神裏看出,她心情也很沉重。我再沒有興志聊天了。沉默一陣之後,我啞然失笑。

「有什麼好笑的?」小燕用家鄉土話問。

「因為我感到自豪!

「為你當了流浪漢自豪?

「不,我是為咱們中國人越來越聰明自豪!

「何以見得越來越聰明?

「把賣血改為獻血,把失業改為待業,只改一個字,就娓娓動聽極了。過去的國民黨就不會改。現在的中國人不是比過去的中國人聰明嗎?

「你能發現這一點,說明你也聰明呀!

「哪有你聰明,我就不會把偷改為共產!

「我是虛心向聰明人學習啊!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輪到我「獻」血了。我想到這是「恭敬莊重地送給」醫院鮮血去救死扶傷,心中驀然升起一股嚴肅莊重的感情,但想得更多的是多放血多得鈔票。我要白大褂能抽多少就抽多少,小燕就免了。但白大褂只讓我放二百五十毫升便撥出了針頭。小燕不獻不行,也放二百五十毫升,一共賣了75元錢,我倆高興得沒法形容。

  11 、遇好人鄭州脫險

 不到新疆心不死。我們買下三張短程車票,登上去西安的火車,企圖一舉拿下西安。 

湖北境內沒查票。車到河南信陽還沒查票。臨近鄭州時,查票了。列車員要我們補票,我們說沒錢補票。列車員把我們帶進餐車,叫來列車長和乘警,對我們進行搜身。錢放在小燕身上,我擔心被搜出。結果他們一無所獲。原來小燕把錢堅壁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將肥皂掏空,把鈔票放進去,然後用肥皂把口子封好,澆水將肥皂打磨光滑,消除掉封口的痕跡。這決竅是在收容站裏向小鉗工舒暢學的。人們說收容站和監獄是一口大染缸,白的進去,黑的出來,一點不假。

鄭州站一到,我們被押送到鄭州收容站。 鄭州收容站規模龐大,關押流浪者數千。收容進來的,遣送出去的,車水馬龍,晝夜不停。這個收容站有它的特色,就是不硬性安排你住幾號房間。房間很多,也很擁擠,男女無別,任君選擇。房門不關,你可以走門串戶,四處遊逛,廣交天下朋友。有數百人露宿在中間的廣場裏。小偷多如牛毛,行李必須隨身攜帶。我們口福不淺,一下榻就碰上開晚飯。每人發一土碗玉米糊糊,很稀,還有股黴味,裏面加了鹽,省掉了菜。吃過飯,有一群流浪漢帶頭砸碗,你不砸,他們攥緊拳頭揍你。土碗通通被砸爛,遍地是碗的碎片。於是有警察來破案,追查是誰為首的,問這個問那個,都說不知道。第二天的土碗大一些,糊糊稠多了,每人還發一個鹹蘿蔔和一個大蒜。流浪者個個眉開眼笑。我和小燕弄清楚砸碗原因之後,打心眼裏佩服那些領頭的好漢。 一關就是十二天。

第十三天上午八點,我們被幹部帶出大門,引進一間擺著幾十張辦公桌的大屋子。每張辦公桌上立著一塊木牌,依次看去,木牌上寫著北京、天津、河北、吉林……我們這次吸取前一次的教訓,不報真地址,說是西安人,幻想收容站把我們遣送到西安。因此幹部把我們帶到立著「陝西」字牌的辦公桌跟前。

辦案的是一個中年女幹部。她首先宣佈她不是警察,是民政廳的,叫我們不要怕。消除我們的恐懼心理之後,她用正宗的西安話不緊不慢地問我們年齡、文化、家裏有什麼人等等,好像候車室裏的旅客,為了消磨漫長的候車時間聊天一樣。我和小燕用極不標準的普通話回答問題。她說我們是家鄉人就說家鄉話吧!我們根本不會講西安話,以原籍湖北搪塞。幹部笑道:「你們原籍不在湖北。你們是湖南人。你們的普通話很不到家。我可以肯定,你們想盲流到大西北去,對吧?在外邊流浪有啥好處呢!政府花許多錢遣返你們,想把你們送回原籍,該上學的上學,該做工的做工,該務農的務農,但你們總報假地址,叫國家白白地浪費遣送費。唉!年輕輕的小夥子姑娘家,前途不要,白白浪費青春,是咋原因嘛!到湖南的幹部那兒去接受甄別!

立著「湖南」木牌的辦公桌擺在南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幹部在那兒看報,見我們來到,放下報紙,仔細打量過我們之後,慢吞吞地問:「你們是湖南哪個縣的?

我回答:「湘鄉縣。」

「我也是湘鄉人呢!」他笑容可掬地用家鄉話說,「你們一路辛苦啦! 你們瘦成這樣,浪蕩了很長一段時間對嗎? 俗話說親不親,故鄉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們老實告訴我,為什麼要盲流?」

從他的表情和語氣裏,我和小燕看出他富有同情心,因此小燕流著辛酸的眼淚,如實傾訴了外流原因和目的,並告訴他遣送回去之後要挨整的嚴重情況。他耐心地聽完小燕的訴說之後,從抽屜裏拿出半支香煙點火抽煙。他猛抽兩口,連忙把煙火熄滅,將香煙放回抽屜。我沒見他吐出一絲兒煙氣。那年代香煙也奇缺,憑票供應,每月抽煙的人三包,還要城市戶口才享受到這種待遇。卻說他過足煙癮之後,又凝思了一陣,才慢吞吞地說:「還沒有疲倦對嗎?還不想返回故土對嗎?那末進去再說吧!走,我送你們!

我們提著行李袋蹣跚地走進鐵門,跟在後面的同鄉幹部叫道:「跟我來!」他把我們帶進一間堆著垃圾的空屋裏,要我們把屋裏打掃乾淨,垃圾裝進紙箱裏。我們遵命照辦。打掃完畢後他叫我們去倒垃圾,說:「出鐵門,朝左拐三十米就是垃圾站!

小妹說:「行李放在這兒請幹部照看一下好嗎?

那幹部惡狠狠地叫嚷道:「背上!誰給你們看行李!

走到鐵門口時,同鄉幹部遞給守門的一支煙。守門人如獲至寶,喜上眉梢,立刻打開鐵門放我們出去。  

既提行李,又抱一紙箱垃圾,十分吃力。小妹埋怨道:「這同鄉幹部沒有一點同情心。」我們朝左拐三十來米,橫在面前的是伸向遠方的鐵路,不見垃圾站。我回頭一看,幹部沒有跟上來。

!我腦子裏馬上閃過這個念頭。大前天,聽一個流浪了八年的漢子說:有個別警察很壞,只要是他一人抓到你,沒收了你的現金、手錶、金戒指什麼的之後,他就有意放你走,然後私吞財物。如果在解押路上,他突然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上廁所解個大便!你走就是了,他絕對不會追捕你。如果已到派出所或收容所,他會叫你掃地然後要你去倒垃圾,你也走就是了。這位同鄉幹部莫不是有意放我走?有意也好,無意也好,反正是千載難逢的逃跑機會。連小妹也有這個想法,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我們丟掉垃圾,沿鐵路向北跑,二十分鐘左右就見到了鄭州火車站的月臺。 我們買好短程車票,特別選乘鄭州至新疆尾埡的那趟慢車。離發車的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們蓬首垢面,必須洗澡更衣,消除流浪兒的痕跡,只好花錢上澡堂。 洗過澡吃過飯重返火車站時,沒想到收容站那位同鄉幹部正站在候車室門口東張西望。我們經驗不足,又缺乏警惕性,幾乎與他碰個滿懷。我忙把手中的行李包丟給小燕說:「你們趕快逃!我來對付他!

「別逃!我是來送行的!」同鄉幹部一把揪住我壓低嗓門說。我怎麼也不相信他的話,與他搏鬥。在這階級鬥爭鬥紅了眼鬥黑了心的年代,一個國家幹部冒著風險有意放掉素不相識的三個盲流,不僅不索取回報,還來送行,你會相信嗎?我用力甩脫他的手,掉頭就逃,但沒聽到追我的腳步聲。我回頭一看,他佇立不動,還微笑著朝我招手。我也停下來望著他,一時難於判斷出他是善是惡。

這時,逃出好遠的小燕和小妹轉來了。小燕氣喘吁吁地說:「他肯定是好人。如果是抓我們的,一他不會放掉你;二他可以叫警察和旅客協助追捕我們。走!向他道謝去。」

小燕說罷率先朝同鄉幹部走去。我仍疑神疑鬼,心有餘悸,但又要硬撐著充當保護神,搶到小燕和小妹前面。結果的確是一場虛驚。那同鄉幹部還送我們兩斤大餅。當時兩斤大餅比什麼都珍貴,因為城市人口一天只有七市兩口糧,有人為偷吃缽子飯犯下殺人罪,有流浪少女為了一碗麵條賣身……所以我們感動得熱淚盈眶,一再請求他留下大名和通信地址,想日後寫信或登門道謝。但他高矮不說,只叮嚀我們一路小心,並祝我們平安到達新疆,找上好工作。

他不報姓名和地址,我就仔細打量他,將他的模樣牢牢地銘記在心中:他其貌不揚,瘦長個兒,背有點弓,眼睛比平常人眨得勤,臉上有幾顆白麻子。以後我和小燕一直懷念他,常常默默地祝福他萬事如意,生活美滿幸福。但更多的是擔心:在這惡人得志,好人挨整的年代,他這種人能萬事如意、生活美滿幸福嗎?

12、載歌載舞到尾埡

隔發車時間還有一刻鐘。我們在候車室裏找到座位坐下來。我自我感覺良好,因為已成竹在胸,有絕對把握不再被攆下車去。我輕輕地哼起趙元任作曲、劉半農作詞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來。 「窮快活!」小燕假裝嗔怪地瞪我一眼,其實她的眼色是深情的。 我繼續輕輕地哼,小燕急忙拿出口琴為我伴奏。

   月光戀愛著海洋,

   海洋戀愛著月光,

   啊,這般蜜也似的月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燕子你說些什麼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

  

  「哥!你這麼開心,一定有了好主意!

「我保證一路順風,平安抵達尾埡!

「吹牛!

「不過,要辛苦一點,把『乘客代表』的大權奪到手裏才行!

幾次乘坐火車,我都發現一個情況:每節車廂裏有一名衣袖上套著「乘客代表」紅袖章的旅客,是在發車之後不久選出來的。他協助列車員掃地、倒開水、整理行李架上的行李,並協助查票和維持秩序。如果當上「乘客代表」,就有把握掩護自己和小燕兩姐妹順利到達終點站尾埡。

「當乘客代表!妙極了!」小燕腦子靈,很快看出個中奧妙,高興極了,撲到我懷裏說:「阿浪!你好機靈呀!

「不機靈,能把你弄到手嗎?

「哼!別高興得太早!

一上車,我就實施篡黨奪權計畫:主動幫列車員整理行李架上的行李;火車開動後,我從列車員手中搶過水壺給旅客沖茶,滿臉堆笑,殷勤熱情,還找到拖把拖地板。火車行駛不到十分鐘,列車員便提出選一個「乘客代表」,果然非我莫屬,全票當選。我激動和亢奮得不得了,在掌聲中戴上紅袖章時,全身顫動。我想那些在競選中當上國家元首的政客也絕對沒有我當時的好心情。 

列車長、列車員和乘警見我如此勤快如此機靈,很喜歡我,和我攀談,問我哪兒人,到哪兒去?我說我湖南人,去新疆。然後我大談湖南人傑地靈,藏龍伏虎,人才輩出。新疆接近一百年是湖南人的天下,1875年左宗棠的湘軍一進新疆,就所向披靡,從沙俄手中收復了伊犁。民國時期,是陶峙嶽鎮守,他是湖南寧鄉人,起義之後被授予上將軍銜。解放之後是王震當一把手,他是湖南瀏陽人。國民黨軍隊的將軍中湖南人最多,共產黨軍隊的將軍也數湖南最多。所以有「無湘不成軍,無湘不保國」的說法。我發現不少旅客圍著我聽得入神,更是口若懸河,像相聲演員一樣詼諧,指著手臂上的紅袖章說:「我也是人才嘛,一上車就當了官!」逗得大家捧腹而笑。

我吹牛時,大概是小燕靚麗,列車長、乘警、列車員和好幾個旅客的目光老在她身上流連,笑聲停止之後,列車長問我:「你們是兄妹還是?

「女朋友!小的是小姨子。」

我公開我和小燕的關係後,有意把小燕能歌善舞的本事抖落出來。於是列車長提議我倆表演節目,旅客異口同聲助他的威,並熱烈鼓掌。小燕羞得紅雲蓋臉,瞪著眼用家鄉話罵我瘋鬼,我說乘客代表不容易當好,需要你配合才行呢!我一語雙關,她心領神會,問我唱什麼?我說對唱《敖包相會》,她說唱這歌羞殺人,唱《社會主義好》。我最討厭這歌,因為裏面有「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一句歌詞,每當聽到這首歌時,就在心中臭駡詞作者趨炎附勢。我用家鄉話把這層意思告訴了小燕,她才同意唱《敖包相會》,拿出口琴為我伴奏。我唱完,拉起小提琴為她伴奏。她朱唇微啟,皓齒淺露,甜甜地、深情地唱起來。

   如果沒有天上的雨水呀,

   海棠花兒不會自己開

   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呀,

   你心上的人兒就會跑過來呀喂!

小燕的歌,聲聲婉轉,字字清脆,如黃鶯啼叫,似珠落玉盤,贏得雷鳴似的掌聲。前後兩節車廂過來不少旅客欣賞,過道上擠得水泄不通。有人歡迎我們唱花鼓戲,我倆又載歌載舞表演了《劉海砍樵》中的「比古」一段。

 觀眾越來越多,列車長跟我商量:「我想辛苦你倆,到其他車廂表演表演,樂意嗎?

「行呀!」為了安全到達新疆,我和小燕欣然答應。臨去巡迴表演前,我小聲對小妹說:如果遇上查票,就說票在表演節目的姐姐手裏。我和小燕表演結束回到小妹身邊時,她說查過一次票,我照你的話向列車員一說就過關了。我和小燕會心地笑了。 

開飯的時候,餐車服務員來買餐票,小燕掏錢買。服務員說乘客代表為我們做了大量工作,免費就餐。小燕說我們兩姐妹各買一份。服務員說列車長特別關照過:你們表演節目辛苦了,也不用買餐票,等一會兒一起就餐。 

列車長親自邀請我們去餐車用餐。四菜一湯,還有一瓶青島啤酒。這是我從娘肚裏鑽出來之後第一次喝啤酒,開頭覺得有股異味,但喝過幾次就愛不釋手一瓶不過癮了。我和小燕賣過血和小妹大病一場之後,不僅沒吃過營養滋補品,相反在鄭州收容站挨餓十多天,小燕和妹妹臉色蒼白,小燕說蹲下去站起來時頭暈眼花。我無比內疚。今天正是滋補身體的大好時機。我不停地給小燕和小妹夾菜,自己更是狼吞虎嚥。以後我們一直免費就餐。

車快到寶雞時,通知查票。一個小夥子主動把車票遞給我,操著長沙口音說:同鄉!請多關照!我聽出他的聲音微微發抖,看他臉色,隱約流露出惶恐的神色,引起我的警覺。他持的是鄭州至尾埡的車票。我仔細一看,這是一張經過挖補的假票。我不動聲色,把票退給他。查完票後,我找這位同鄉攀談。

「你的車票破綻很大,稍微注意就能看出來!」我頭一句話就說得他面紅耳赤。

「路費不夠,沒其他辦法。」他羞愧地說。

我告訴他:我是因為吃不消批鬥忍受不了饑餓逃出來的。他見我與他坦誠相見,也就向我吐真情:他叫黎元春,長沙縣人,地主家庭出身,因為私人在房前屋後種了南瓜、絲瓜和兩株桃樹,被打成「資本主義分子」、「不法地主」,不辱批鬥,泣別新婚並有身孕的妻子逃了出來。 

成立人民公社之後的政策只有那麼愚蠢,那麼缺德,那麼不得民心,那麼令人不可思議,毛澤東指示「寧願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寧願全國人民缺吃少穿,商店的貨櫃裏空空如也,也把主要精力集中在抓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上,不准農民休養生息,不給自留地,不准私人養家畜家禽,農民出門打工被斥之為盲目流竄,一言蔽之:不准私人做任何能夠改善生活和創造社會財富的事。農民上山採蘑菇、蕨菜,下地挖野菜充饑,都被視為個人發家致富走資本主義道路,要挨批鬥,出身好的,也要戴上「新生資本主義分子」的帽子,列入「階級敵人」陣營。我們村裏一位出身貧農的中學生,品學兼優,身強體壯,考上空軍,政審不合格,就因為他父親是「新生資本主義分子」,戴上這頂帽子的原因是不堪饑餓,偷偷挖苧麻根煮著吃。苧麻根含澱粉,可以充饑,但有毒,吃了屙血。這位青年想當空軍保家衛國的權利被階級鬥爭殘酷地剝奪了,後來繼承父業當了農民。黎元春乃地主子弟,膽敢私人種瓜栽桃樹,當然要倒大楣啦。

「查票時你把票遞給我,就會平安無事的。」我同病相憐,決定掩護他。

「吉人天相,我遇上好人了!」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我老提心吊膽,生怕被識破,這下可放心了!

車到寶雞時,上來許多四川旅客。一位只提一隻手袋的女子坐在我對面。她高矮適中,有一對烏亮的長辮子,一雙會傳神的大眼睛,兩個時隱時現的酒窩。她穿得十分單薄,風塵僕僕,萎靡不振,神色緊張,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個盲流女子,很可能也是無票乘車。一個女孩孤零飄泊,怪可憐的,我頓生同情之心。

「上哪兒?」我搭訕道。

「去新疆!」然後她問:「你們去啥子地方?

 「我們也去新疆。」小燕說。

「有伴了,安逸!」她淒然一笑。

在交談中,得知她叫牟玉芬,20歲,小學文化,四川省廣元縣昭化鎮人。他們那兒的情況比湖南更慘,已經餓死了人。

「你一個人闖新疆,膽子不細嘛!

「本來是和男朋友一道出來的。到寶雞轉車時,遇上一個穿軍衣的四川老鄉,他說他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來這兒招工。我們路費不夠,正擔心難到新疆,懵懵懂懂跟上他。沒想到這龜兒子把我們帶進了四川駐寶雞的收容轉運站。原來是便衣。這砍腦殼的害了好多人!」牟玉芬胸無城府,大聲大氣地說。

小燕打斷她的話,要她小聲點。她吐了一下舌頭接著說:「我們都曉得送回去不安逸,要挨批鬥。民兵屁股黑,凶得要命,抓著盲流往死裏打。我那男朋友吃了豹子膽,為頭串通大家逃跑,大家沖出收容站之後,他又充能斷後,掩護大家先逃。結果我倆走失,他很可能被抓了……」

「你買車票沒有?」我問。

她盯著我袖子上的紅袖章,不回話。

「沒買吧!

「你管不著!

「我協助查票 ,正管得著呢!」我一本正經地說。

「阿浪!同是天涯淪落人,幫她一把吧!」小燕用家鄉話對我說。

「『親不親,階級分』,我肯定會幫她,但先嚇嚇她!

牟玉芬察言觀色之後,壓低嗓門笑著央求我:「我跟你說實話,連吃飯都沒錢買,哪來啥子錢買票呢!羅哥!你做點好事,查票時幫我一把。到新疆找上工作之後,我有了錢,一定感謝你!

 「怎麼好幫呢?」我賣著關子說。

 「那不容易,我隨便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廢票給你一看,只要你高抬貴手就放過去了!

「試試看吧!

「謝謝你!」牟玉芬如釋重負,向我投來一個迷人的秋波。

小燕要妹妹把同鄉送的兩斤大餅拿出來,全部送給牟玉芬。

「哇!這麼多!」牟玉芬如獲至寶,笑顏逐開地說:「我離家前算了一個八字,算命先生說這次出門要經受很多磨難,但有貴人相助,可以放心大膽出來,還靈驗呢!

「我們不是什麼貴人,同你一樣,也是逃難的,以後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吧!

小燕遞給牟玉芬一盅茶水說,「快吃吧!玉芬姐! 

牟玉芬狠狠地咬下一大口大餅吞到肚裏後說:「我還有一個伴,在那邊車廂,我去叫她過來,你們同意吧?

「怎麼會不同意呢!快去叫來!

牟玉芬的伴也是個年輕女子,叫鐘太滴,個兒高矮和儀容兩人相差不遠,只是牟玉芬沒有鐘太滴豐滿和性感。鐘太滴也和男朋友走散了。 

為了方便掩護黎元春和她倆混過查票關,我叫他們三個坐到一個格裏,並叫她倆好好洗個臉,把頭髮梳好,換上乾淨衣,情緒上放輕鬆一些,不要一副狼狽像。以後,凡查票時,我便先聲奪人,查他們的車票,使他們混過查票關。

車過甘穀站後,鐘太滴身邊的空位上多了一位旅客。他頭戴軍帽,身穿軍衣,足履軍鞋,背著一個有棱有角的軍用被包,腋下還夾著一件軍大衣,看樣子是當過兵的。經過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談後,得知他叫頡永吉,甘穀縣人,在鎮壓甘南藏人叛亂中出生入死立過戰功,平叛結束復員回家後當生產隊長,在全國一片浮誇風中,他頂著上面的壓力,如實填報糧食產量,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撤了職務,開除了黨籍,準備和他結婚的未婚妻也與他愛斷情絕,便也盲流新疆。

大躍進嚴重違背經濟發展規律,中央下達的工農業指標過高,下面完不成,會投機鑽營的幹部就虛報產量,形成了一股襲卷全國各行各業的浮誇風,有「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說法。湖北省麻城縣出現了一個畝產稻穀三萬六千九百多斤的高產典型,毛澤東、周恩來等中央有關領導和各省一把手親臨稻田視察,前往參觀的人絡繹不絕。福建省的海星農業社創花生畝產一萬零五百斤的紀錄。新華社發的消息和照片上了《人民日報》和各級黨報的頭版。從此浮誇風更是塵囂直上。湖南出現了畝產紅薯五十餘萬斤的高產典型,消息和照片也上了各級黨報,湖南省委還組織各地區、縣、區、鄉幹部前往參觀。過去欺君問斬,如今欺君有功,凡虛報浮誇的幹部青雲直上;凡對人民負責反對浮誇的幹部都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一律革職;誰個對這些高產典型提出懷疑,誰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要挨批鬥,甚至要坐牢。所以頡永吉的遭遇並不是個別現象。 

一路我們互相關照,親如手足。兩個四川女子沒錢買飯吃,每天只吃一小塊大餅。頡永吉和黎元春慷慨解囊,買熱飯熱菜給她倆吃。火車越往西走越寒冷,特別是深夜寒氣襲人,已經入睡的四川女子瑟縮地擁在一起。頡永吉給鐘太滴蓋上軍大衣,黎元春從行李包裏找出一條棉毯蓋在牟玉芬身上。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這是兩對年輕夫妻。

在寶雞上車的旅客裏, 還有一個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她穿著一件打過補丁的軍服, 個兒比較高大, 濃眉大眼, 目光炯炯有神, 但不失俊秀和嫵媚。她目不旁視, 嘴兒微閉, 顯得端莊文雅。她沒找到座位, 站在離我不遠的過道裏。小燕叫我和小妹靠緊一點, 然後邀請她擠坐到小妹身邊。她淺露笑意, 道一聲謝謝便坐下來。小燕問她去哪兒, 她回答去新疆然後反問小燕去哪里, 小燕回答也去新疆。我聽出她的普通話裏帶很重的衡陽口音, 問她是不是湖南人, 她點了點頭, 又微笑了一下。我說我們是同鄉,然後主動與她交談, 沒想到她多半用點頭搖頭和微笑代替語言, 後來成為朋友後才曉得她並不內向, 是個愛說愛笑性格開朗的女性, 只因為在這「又有統一意志, 又有個人心情舒暢, 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毛澤東滑天下之大稽,如此評價1957年反右之後的中國社會) , 她深知禍從口出, 學會了沉默。但我不善於吸取教訓, 死不悔改, 生怕不說話人家懷疑我是啞巴, 有屁就要放, 註定了屢屢挨整。胸無城府, 逢人坦誠相見, 弊端甚多, 但有時也好處, 如我在這位守口如瓶的女同鄉跟前, 主動談自己如何被開除學籍, 如何在農村裏挨批鬥毒打, 如何要當乘客代表, 就徹底解除了她對我的戒備, 也向我掏心裏話。

「我也是逃出來的『階級敵人』呢!」她悄聲對我和小燕說,「我曾經參軍到新疆, 不久當了逃兵。」

「啊!為什麼要逃?」

她顧慮重重地看一眼前後左右, 不敢回答。我提醒說講家鄉話, 別人聽不懂, 你放心大膽說。她點點頭, 同意這看法, 娓娓地講述了她與一位起義的国民黨軍官的富有傳奇色彩的愛情故事和一段當時鮮為人知的史實:19518700多名湘女參軍到新疆,被強迫分配給1938年前入伍、營級以上軍官為妻,她不屈從,開小差去四川找未婚夫,没料到未婚夫被判處无期徒刑,她只好逃回家乡。因为出身地主家庭又是逃兵,一回家就挨批判鬥争,幾年来受盡了屈辱,迫不得已吃回头草重返新疆。

她姓蔣名寧湘,到新疆之後我們在同一個單位上班,成為患難之交。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