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八期正體版 / 简体版

 

 

寡婦

謹以此文記念那些爲國家與民族捐軀的英雄與他的家人們,阿們!

 

梁河東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80年過去了,一生過去了,寡婦死了,而她的丈夫却生死不爲人知。

1

她是個五保戶,梁西小時候叫她姑奶奶,大人叫她張姑。

在梁西的記憶中,她沒有名字,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子女。她挺喜歡小孩子,而梁西一幫孩子却不喜歡她,因爲她天天嘮叨個不停。她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滿頭白髮滿臉皺紋。她的脚又小又尖,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梁西當時只想到,大人大脚,小人小脚,大人小脚走路就不穩,也未想她已經六十多歲的老人了。

據大人們講,張姑奶奶十五六歲時,已是出水芙蓉,如花似玉,村上的小夥子逢上地幹活,總愛多瞧她幾眼。張姑奶奶對此瞧在眼裏,美在心頭。那時,她還夢想著甜美的日子和幸福的將來。後來在父母的包辦下,與距梁西所住村莊十來裏外的張姓村上的一個青年訂親了。

農村人家,談不上讀書,何況是女子,只能在父母膝下,接著張姑奶奶和那個姓張的小夥在未見過一次面的情況下走進了洞房。

洞房夢未醒,徵兵已來到。說是抗日去,大根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吧。張姑奶奶時常向人說起,她與丈夫相別那天,日子記得相當地准……梁西也有幾次跟隨奶奶來玩,在旁邊聽她們談陳年舊事。天陰著,她送丈夫走出家門,再想多送一程,被地保訓了回去,怕是影響村莊的聲譽。她站在那裏,直到丈夫與其他人消失在塵埃中。她感到丈夫冷,因爲冬天快到了。她緊緊地依在一棵樹上,一手拼命地抱著樹,一手死死地摁著臉,泪水在竄出來,「爲什麽呀?爲什麽呀?」

對于這件往事,她還講了許多。梁西當年聽著,只是覺得好玩,後來初中背誦「三別」「三吏」,在背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時,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這個事。當然,張姑奶奶還講了許多,梁西是不記得了,只是覺得張姑奶奶時不時地抹泪。幼小的梁西心裏想,人老了,糊塗了,亂說,也不注意聽,一耳進一耳出的。

2

她一直等著丈夫的歸來。據說丈夫走後來過兩封信,一封家書報平安,問爹娘好,妻子好,正在集訓。第二封,說他們的軍隊正向臺兒莊開拔,將軍已經下了作戰命令,並號召大家一定打好這場仗,也一定會取得勝利,戰爭不久就會結束;並說明,因爲以後戰事緊張,所以信很難寫,寄也困難。

在張姑奶奶收到信時,非常地高興,當天就打扮了一下,照了照鏡子,發墜上插了一支花,好像丈夫就在門外一樣,此時她要給他個驚喜。

臺兒莊捷報飛到全國各地,張姑奶聽到後滿心歡喜,盤算著丈夫歸來的日子。因爲她知道日本敗了,丈夫就回來。坐在床上伸手撫了撫被子,靜靜地打量著閑,這是他頭放的部位,這是他手擱的地方……在田地中幹活,也默默地出神,她希望丈夫突然間會叫她,她放下鋤頭撲向丈夫懷裏,也希望有人在背後拍她一下,她一轉向,臉一楞,然後大笑起來。笑又迅速消失,代而替之的是泪水與哽咽的話。

天天盼,天天等,丈夫却未有踪影,希望在减少。她也明白了,丈夫之所以未來,因爲抗日還未完全勝利。

19458月,抗戰勝利捷報全國,華夏一片沸騰,老百姓以爲以後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了。張姑奶奶也以爲不久就會見到丈夫了,二人過上和和氣氣的日子。誰知,解放戰爭爆發了,淮海地區槍聲又響了,南京的槍聲也響了……全國解放了,新中國成立了。張姑奶這下定心了,張姑爺這次肯定會回來了,可是還是沒有音訊。

3

解放後,她的公婆死了,婆家兄弟自己也照顧不好自己一家,更無心問她。她只好卷席回了娘家,回到童年與少年的地方,跟著爹娘過活。當時也有些媒婆,看著這麽年輕漂亮的媳婦整天一個人,怪可憐的,就拉家常暗示再找個人家。她父母不同意,她本人更不同意。她的理由是,丈夫臨走時說過的話,「抗戰會勝利的,日本會被趕出中國的,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要等著我呀,我們會再團聚的」。

20世紀50年代初,丈夫已經出征十幾年了,自己也到了30出頭;這時,看到一批批復員的軍人,她會不由自主地叙述當初丈夫走的情形,一開始人們還願意聽,並陪著落幾滴泪,可憐她;可是後來習以爲常,再朝後沒有人願意聽她的一再重複,甚至覺得她已經有點神經。

多少年又過去了,爹娘也去了回不來的地方,父母的老土墻屋也倒了。在四鄰的幫助下,凑上原來屋上的料,在梁西家附近蓋了個房子,十來個平方吧,一個人嗎,又沒有太多東西,也可以了。

從此後,張姑奶奶就過上了接近完全苦澀的日子。每天獨守一盞燈。村裏人大都讚揚了她有德節有婦道,真是「李家門裏的閨女」。她聽了也很榮耀,可是轉過臉去,又是在回憶中了。

在那以後的數年中,也有許多人打過她的主意,不過她連半絲笑也不肯給。在寒貧而規矩的農村,又是娘家的村莊裏,也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去纏他,不再漂亮,她也變得不再年輕。

五六十年代,同村很多人四處乞討,忍饑挨餓。梁西村上1968年出生的人,只活了一個人,後來成爲村上的醫生。張姑奶奶與同村人一樣,過著饑寒交迫的日子。文革時,她的日子更難過了,丈夫是國民黨軍人,她到公社受審,後來她交出了丈夫寄來的兩封信。再後來,她吃上了五保。

(4)

在張姑奶奶的心中,丈夫是活著的,總有一天會回來。80年代中後期,當年逃到臺灣的人或來信或探親,她就十分地興奮。當鄰村有人從臺灣回來時,幾個村莊都知道,梁西外婆家的鄰居(楊駒的伯伯,梁西稱楊駒爲舅舅)就有親人在臺灣,回來還捎來許多東西。那幾年裏,這樣事情不斷增多,鄰居們對張姑奶奶突然熱情起來了。一改前些年的日子,爲了同族的面子——李家女兒,隨便照顧她一下子,而是高興地給她送水、抱柴、拉家常。幾年又過去了,張姑爺還是未回來,四鄰又恢復老樣子了。

她已經七十來歲了,走路也不方便,有時還得病,只有同村幾位德高望重的族人去看看她幾回。

梁西的父親是個教書匠,識兩個字,張姑奶奶就找梁西父親幫她打聽,並寫寫信。問問當年的張姑爺,今在何方。梁西的父親較爲的熱心,爲此跑了幾次,也寫了幾封信,仍沒有著落。

一天晚上,梁西沒有睡著,聽到父親與母親的對話。梁父:這個張姑夫可能在抗日中死了,臺兒莊死的人很多,後來又打了幾場許多仗,幸存的希望渺茫;即使在抗日戰爭中未犧牲,也有可能在解放戰爭中被打死了。逃到臺灣的大陸人,只要活著的都向家通信或探親了。根據我瞭解到的信息,我斷定張姑爺是戰死了……

梁西突然覺得自己父親與白天說得不一樣。因爲他聽見到自己的爸爸給張姑奶奶講的,「張姑,我已打聽過了,縣裏都設有聯絡的部門。據說當年逃到臺灣的人如今分批回家,張姑爺如果逃到臺灣,如今來不了,將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說不定哪天就有來了。」張姑奶奶拉著梁西父親的手,感激地直流泪,掉盡牙的嘴在不停地抖,說不出一句話來,深陷的眼圈紅紅的。

5

1996126日,梁西大學放假回家,過了幾天,他感到四周少點什麽。後來發現,女鄰居的房門緊閉著,一把老鎖忠實地值班。門旁邊結滿了蛛網,門檻處還有一些積雪水;一眼看到的窗臺上落滿了灰塵。小鴿子似的房子顯然沒有冒出炊烟,也沒傳出來 「啪啪」的風箱聲音。

梁西突然想到一個好的結果,可能被臺灣的丈夫接走了吧。接著,梁西從妹妹口中得知,張姑奶奶已經死了,有一個月了。

「那幾天下大雪,大家都不出門,也沒有人去問她;一天早晨,一個村裏的老奶奶到她家去玩,敲門,門裏不應,後來喊了人,弄開門,進去發現她已經死了。隊裏從村裏收的『五保款』拿出一些錢,又有鄰居凑一點,村裏的大老知(大老知即村裏德高望重的人,專爲村裏婚喪嫁娶主事的)操辦了喪事;請了厨子,擺了幾座,犒勞那些幫忙下葬的人;喪事辦得很熱鬧的,又放炮,又吹喇叭」。

在妹妹的叙述中,梁西心裏一沉,「很熱鬧」?是的,和她當年出嫁時一樣熱鬧,那時她能參與,可是如今她却已經不知道了。

梁西感慨起來:可憐的女鄰居,你終于走了,你爲世間增添了什麽呢,你又爲自己帶走了什麽呢?唉,你去了,應該離去,因爲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你的任何親人,早已沒有,也沒有你真實的寄托。張姑奶奶,你帶著80年的艱難困苦,六十年的相思與風霜雪雨,甚至是希望、失望與絕望,進入了另一世界。願安息!

蕭索的村落裏,有一間重修數次的百年老屋,斷瓦殘垣供樣子,成爲村民茶餘飯後們的談資。

過了半年後,張姑奶奶的房屋拆了,重新分配給了新的人家,新來的人家蓋起了新房子。不久以後,房子迎來一對成婚的人。

(注:梁河東寫于1996920日,原標題《女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