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七期正體版 / 简体版

 

 

盲流之戀

 

羅浪

 

第一章 逼上盲流路

1959年夏,正在農村「改造」的我,鋌而走險,同女友帶著她的小妹深夜出逃,步行180公里,兩天趕到長沙,爬上了北去的火車,從此走上了舉步維艱的「盲流」( 注)人生旅途……

 

注:當時官方不准農民外出謀生,凡擅自出去謀生的官方冠名「盲流人員」, 一經發現即抓捕強行遣返,押回原籍後輕則挨批判鬥爭,重則送勞動教養。

1 未見鍾情

女友叫符小燕,開頭我並不認識她。讀初一放暑假的晚上納涼,聽大青年品評全鄉的妹子誰最漂亮,爭論十分激烈,最後一致公認符小燕最靚。我那陣開始朦朦朧朧地喜歡起異性來了,悄悄向人打聽,得知她家在山那邊,父親是地主分子,有四朵金花,大朵二朵在外省工作,她是第3朵,在第4中學讀初一,比我大點月份。在學校裏她有3個第一:作文第一,書法第一,容貌第一,而且志向蠻大,想當作家。真巧,她的家庭背景、愛好和志向都和我一樣,豈不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嗎?我想認識她,接近她,然後追她;據說愛情都是追來的。

讀完初二回家度暑假時,一天鄉政府通知中學生去開會。我本想早點到會,一睹符小燕芳容,但唯一的一件白布襯衣晚上洗過還沒乾,等到曬乾之後穿上趕到鄉政府時,同學們大都先到,正在打乒乓球。我掃視全場,只有三個女生,一個是瘦得皮包骨頭的高個兒,一個是胖得像冬瓜的矮個兒。這一對肯定不是。背對著我的那一位,身材苗條,曲線優美,是任何少女都望塵莫及的。我估計這位准是符小燕,急忙繞到她對面,名看打球實看花。哇!多麼清秀的臉龐呵!眉如一勾新月,睫毛又長又翹,眼睛大大的,眼白中的黑瑪瑙兒隨著小乒乓球兒顧盼生輝,臉蛋兒白裏透紅。每打出一個好球,她都要拍著小手喝采,姿態優美極了。她大概察覺我在看她,將頭微微埋下,睫毛複蓋著雙眼,要多好看有多好看。鄉長要我們寫宣傳標語。一聽說要寫毛筆字,無人問津,怕出洋相。我的毛筆字寫得不錯,屢次在書法比賽中獨佔鰲頭,趁機露一手給諸位特別是給我暗戀的少女看看,非常及時,很有必要。我抓起筆展開紙便寫。符小燕落落大方,幫我磨墨。她離我很近,我聞到一股淡淡的從未聞過的香氣。後來我問她是不是灑過香水,她說窮得要死,哪有錢買香水。但她身上總散發出一股幽香,令我神迷心醉。我曾經聽父親說清朝時新疆的庫車出了個香妃,香氣襲人,皇帝十分寵愛。我硬不信,現在總算相信了。人們都圍住觀看,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正兒八經寫字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次,緊張得手兒發抖,開頭幾個字寫得不理想,沒想到喝采聲不絕於耳。符小燕沒喝采,只發出一種比柔絲還細的嘖嘖聲,是讚美,是褒獎,我比得了諾貝爾獎還過癮。我情緒放鬆了,手兒不抖了,字越寫越好。鄉長讚不絕口:「你老子的字寫得好,你的字也寫得好,硬是有種!」我心裏驕傲得像成吉思汗,但口裏謙虛得像孔夫子:「鬼畫桃符。同學中還有寫得好的,就是捨不得拿出來!」鄉長問:「誰呀?」我指著符小燕說:「她!」四周的同學也起哄說她寫得好。鄉長要她寫。她紅雲蓋臉,推辭不過,只好提筆寫將起來。她的書法的確不錯,字體絹秀,但筆力遒勁。據說一個人的字體可以反映其個性,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確是個柔中帶剛的女性。我是有意考她究竟是不是才女;光長得漂亮我還不追呢!她問我叫什麼名字,父親是誰?我一一告訴她後,她嗔怪地白我一眼:「哦!你是木訥老師的兒子!我想起來了,你是八大金剛的頭,頑皮鬼,攪屎棍!1948年你把我們幾個女生害得好苦!」

冤家路窄。那年,教小學的父親失聘,生活困難,我念完初小被剝奪了讀書的資格,在家帶弟妹,拾柴火,扯豬草。老子失業,兒子失學,我恨得要死,對上學的小孩子妒嫉得要命,發動7個失學頑童搞破壞,在女生放學回家時,八大金剛赤條條地躺在大路上,把小麻雀兒逗得硬硬的,像八門高射炮挺在那兒,羞得女生掩面而逃,只好橫過小溪的獨木橋,繞道兩公里。當初我覺得自己是英雄,而今覺得自己是狗熊,後悔不迭,羞愧滿面,十分難堪,心想我給她的第一印象這麼壞,她一定看不起我。「其實,男孩子就是要俏皮一點才好!」符小燕溫柔地說,「聽說你的平均成績99,真的嗎?」我點點頭表示回答。「你好聰明呀!」這種誇獎不知聽過幾多,耳朵都磨起繭疤了。但她的誇獎似乎與眾不同,富有新的內涵。我像泡在蜜糖裏,渾身甜津津的。鄉政府要中學生和小學教師組織演出隊搞宣傳。青年教師王樂天帶來了小提琴。我第一次聽到小提琴的聲音,覺得只有那麼清脆悅耳了。符小燕對小提琴更是情有獨鐘,立刻湊近王樂天,傾聽他拉琴,還情不自禁地伴隨著琴聲唱起來。她的歌喉優美動聽,嚦嚦如鶯啼。她還會吹口琴,會跳舞。她上臺獨唱和跳舞時,都由王樂天伴奏。他倆還搞小提琴和口琴合奏,出盡了風頭。我僅會唱歌,其他啥也不會,只能靠邊站,乾瞪眼,目睹王樂天依仗一把小提琴與符小燕頻繁接觸。我豔羨得不得了,心想如果我會一兩樣樂器,做她的伴奏該有多幸福多開心呀!暑假一眨眼就過完。父母東奔西走,又是賣豬,又是賣糧,又是借款,好不容易才湊夠一個學期的讀書費用,臨走時父母親一再叮嚀我認真讀書,爭取畢業之後考上中專。我步行一天半到達縣城時,路過一家寄賣店,看到貨櫃裏擺著一把小提琴。它像符小燕一樣吸引著我。我連忙走進寄賣站,要老闆把琴拿出來看看。老闆把琴放到我跟前。我用手指彈撥著琴弦,將耳朵貼近琴弦鑒定音色,儼然像個行家。我然後問老闆多少錢?老闆說20元。我不假思索,也不曉得還價,懵懵懂懂買下了小提琴。我如獲至寶,提起小提琴回家。父母親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頓。他們再沒能力為我湊夠讀書費用,我輟學當了小農民,雞鳴即起,戴月而歸,不是幹農活,便是上山砍柴。我很想在琴技上趕上或超過王樂天,在符小燕跟前取代他,一有空就練琴,晚上往往練到深夜。沒人指點,也沒有指導性書籍可讀,全憑悟性盲目地摸索,無序的琴聲好像殺雞時雞的慘叫,令左鄰右舍心驚內跳,莫想入睡。但寬厚的鄰居和母親並不計較,任我欲所欲為,只笑問我殺雞殺到何年。工夫不負有心人,殺了兩個月雞後,我終於殺出了成績:勉強能拉《東方紅》了。我學琴的第一支練習曲是《東方紅》,我還愛繪畫,第一張畫像是毛澤東,並且不經父母同意,擅自將父母的結婚照從像筐裏取出,將毛澤東畫像鑲嵌到像筐裏,掛到堂屋裏的主牆上。因為他許諾過要建設民主、自由、富強的新中國,加上洗腦教育,我和全國所有青少年一樣,對毛澤東無比崇拜和敬仰。我不在乎失學,自信能通過自學,以同等學歷考上中專。我借到一套初三的課本,農閒和雨天埋頭自學。

符小燕的英姿常在我眼前晃蕩,她的歌聲也常在我耳邊繚縈;我還多次在夢裏和她幽會;也常給她寫情書,但不敢寄出去,怕她給我吃閉門羹。這事兒吃閉門羹就失戀了。據說失戀很痛苦,痛苦得使人上吊投河吃老鼠藥。但單戀總不是辦法。經過一番冥思苦想之後,我終於想出了一個點子:寫信向她求援,她心理上承受得了,然後再向她進攻。好事不在忙上;性急吃不了湯圓,得慢慢來。於是我向她寫信,大訴失學的痛苦,這樣可以喚起她的同情;侈談自學成才的雄心壯志,這樣可以贏得她的好感,然後求她在學習上給予我幫助和指教。信的結尾我誇她歌唱得好,說我如今寂寞時也愛唱歌,常常用沙啞的聲音唱哈薩克民歌:美麗的姑娘見過萬千,獨有你最可愛……

信寄出之後,我在期盼中度日如年。半個月之後,終於盼到了她的回信。信很短,答應盡力在學習上幫助我。我把它捧為天書,每天要看數遍。幾天之後,她托一位同學捎來了她三年級做過的代數、幾何、化學和物理作業。這些作業對我幫助極大,自學中遇上了難題,只要看她做過的練習題,就能迎刃而解。我清醒地認識到,能否考上中專,是能否與她相愛的關鍵,所以我自學很發憤,但報考什麼專業頗傷腦筋。因為我頭上有階級出身和社會關係不好的緊箍咒(父親是國民黨員, 曾任區分部書記。祖父是惡霸地主, 被槍斃。外祖父是地主,舅舅是反革命, 亦被槍斃), 工業類中專(特別是國防工業)的大門只向工人和貧下中農出身的學生敞開, 我有自知之明, 這類學校不予考慮。唯有師範、 醫衛和農林牧中專我有錄取的可能。師範絕大多數考生反感。因為當時老師不僅地位低下, 而且待遇差, 有「萬莫奈何教書,十莫奈何討米」的說法, 意思是寧願當乞丐也不想教書。尤其是我耳聞目睹父親解放後教書所受的磨難,更有切膚之痛。醫衛類中專只招女生。就只剩下農林牧了, 我在農村土生土長大的, 對農村的落後和農民的貧困深有體會, 於是抱著學成改變家鄉面貌的理想報考安江農業學校。結果如願以償。符小燕考上了名牌高中。動身赴校的頭天下午,我去她家告別。一路上我躊躇滿志,設想著見到她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說的做的,一定要有分寸,要顯得有修養,有風度,有氣質;詞句要動人,舉止要文雅。她父親和妹妹下地幹活去了,正是把設想付諸實際的大好時機,但不知為什麼,見面之後設想的那一套全跑到爪哇國去了。我精神緊張到了極點,呆呆地坐著,連屁都不敢放。她顯得更緊張,羞澀地勾著頭,也一聲不吭。屋裏異常寧靜,只聽到窗外柳樹上的蟬鳴。我沒有受到她視線的監督,放心大膽地欣賞她的優雅儀態,倒是一種美的享受。大約呆了一個小時,她抬頭朝我一瞥,說爸爸要回家了,他不喜歡我這麼小的年紀與男生往來,你走吧!下完逐客令,她站起來。我也起身。我想起要送她的禮物,一支金星牌水筆。這是用父母給我的路費買的。為了這信物,我不得不挑著行李,冒著酷暑步行兩百公里之後,才搭汽車到達學校。她遲延一下,欣然接受。舉行交接儀式時,我的手觸到她的手,有點軟乎乎麻酥酥的感覺。她回贈一個漂亮的日記本。我打開看扉頁,一行絹秀的鋼筆字躍然紙上: 少唱歌,多讀書!

小燕她送我回家,送很遠很遠,送到半山腰時,突然黑雲壓頂,大雨滂沱。我倆沒帶雨具,也來不及下山躲避,幸喜路邊的山崖下有一個小洞。「快進去!」她說著拉住我的手貓腰鑽進洞裏。洞既矮又小,只能勉強容納兩人坐下。她很警惕,總想與我保持一絲距離。我狡猾狡猾的,故意往她身上靠。她那誘人的香氣,她那似嬌若羞的形態,她那燙得火一樣的胴體,是刺激素,是催化劑,使我渾身顫慄,心猿意馬。我情不自禁,把她擁在懷裏。她反抗,喃喃地罵:「你壞……」但她的反抗不力,甚至有點半推半就,並且很快變得軟若無骨,小鳥依人地倒進我懷裏,仰起臉,脈脈含情地看著我的眼睛。我想吻她!將嘴兒慢悠悠地朝她的臉蛋移去,到接近她的臉頰時,又膽怯地把嘴兒縮回。其時,我看到她眼裏充滿渴望和慫恿我的情愫,膽兒大了,小心翼翼地、輕輕地吻她的臉,好像蜻蜓點水,吻一下,停一下,反復數遍,才將嘴兒移到她的紅唇上拙笨地狂吻起來。啊!多麼甜蜜的初吻!多麼幸福的時刻!我真希翼這場雨下一萬年,讓我和小燕天長地久呆在洞裏,變成永恆的化石,然後讓考古學家去研究,臆測這是一億年以前一對殉情的戀人,發表一篇論文去欺世盜名,再讓那些無聊的作家去大膽構想,寫出一部比西廂還浪漫的小說,讓我和小燕的愛情故事千古流芳。然而,天公不作美,不到5分鐘便雨過天晴。小燕像受驚的小鹿,從我懷裏掙脫出來,骨碌碌地出了岩洞。「你膽子太大……」她紅著臉說。

我深情地看著她,沾沾自喜地笑。「你聰明,只要認真讀書,將來定有出息。早戀會毀掉你的,我希望我不會毀掉你!你不要老想著我,要集中精力學習。」她真心誠意地說。

我頻頻點頭,比接受父母和老師的教育還虔誠。「我到了學校之後就給你寫信!」「路隔千里,幾年難見面,當然要寫信來。不過,不准寫情書,只准交流學習經驗,互相鼓勵。如果寫些肉麻的話兒,我不會回信的!」她嚴肅地說過之後,像燕子般輕盈地朝山下飛去。

2 跟袁隆平老師學琴

我進入安江農校的次日淩晨, 被鳥啼驚醒, 接著聽到歡快流暢的小提琴聲,情不自禁地抱琴循琴聲尋去。奏琴的青年站在銀杏樹下, 穿得樸素, 不修邊幅, 但氣宇軒昂, 看起來只比我大幾歲。這時鳥兒也不叫了,林子裏非常靜謐。我生怕打撓他拉琴, 悄悄地站在一邊, 凝神屏息諦聽, 認真觀察他揮灑自如的指法和弓法, 對他那高超的演奏技巧頂禮膜拜。他拉完一曲後發現了抱琴的我,臉上露出和暢的微笑, 建議合奏一曲。我紅著臉說不敢班門弄斧, 只想拜他為師。他謙虛地說, 為師不敢, 但可互相學習切磋, 要我拉一曲給他聽聽。我緊張極了, 比平常還拉得差勁。接著他問我小提琴演奏的基本知識和方法, 我一無所知。他說你還沒入門, 得從頭學起, 並答應借一本賀綠汀編譯的《小提琴演奏法》給我。我高興得不得了, 跟他去宿舍取書。他琴拉得這麼好, 又肯幫助人, 我一見如故, 把買琴的故事告訴了他, 然後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他叫袁隆平。當他把我引入一間單人宿舍之後, 我才看出他老師的身份, 歉意油然而生, 忙說對不起, 我錯把你當高年級的同學了。他笑道:「有啥子關係呀!你不用介意。」

袁老師特別平易近人, 一點老師架子也沒有, 愛好音樂的同學都把他當知音, 玩樂器的, 愛唱歌的, 經常和他一起自娛自樂。遇上節日晚會, 袁老師的獨奏和由他組織的器樂合奏最受歡迎。他最愛拉《新疆之春》、《淮河兩岸鮮花開》、《草原之夜》等節奏流暢和抒情的曲譜; 他的琴聲裏聽不到頹廢和傷感。

我按書上的方法練習指法和弓法, 但心手總不能一致,參加過幾次音樂愛好者的聚會後, 羞於當南郭先生, 因此不再去了。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器樂小組長特別通知我:袁老師要你今晚一定去參加活動。我只好硬著頭皮去。

袁老師已先到, 一見我便當著許多同學幽我一默:「你不加把勁把琴練好, 怎能把那個女生追到手呢!」引起陣陣笑聲。我羞得傻笑,臉上火辣辣的,肯定紅得像關雲長。

「《小提琴演奏法》你看了沒有?」袁老師問。

「看是看了, 但總心手不一致。」

「世上沒有生而知之, 只有學而知之。做任何事都不要急於求成, 更不要半途而廢。要有信心有恒心, 認真領悟書上介紹的技巧和方法, 勤學苦練, 就一定能學會!」袁老師語重心長地說。

「聽袁老師的話呀! 」 拉二胡的賀臘梅說:「你女朋友符小燕初中與我同班,的確最愛聽小提琴演奏, 你不練出個名堂來, 他不會愛你呀! 」

「你好聰明的,肯定練得好!」同班同學袁凱也鼓勵我。

我在袁老師的教導和激勵下, 重整旗鼓, 堅持每天練琴兩小時, 。袁老師經常抽時間對我悉心指教, 什麼情況下拉滿弓, 什麼情況下拉半弓, 什麼情況下拉斷弓, 怎麼揉弦, 怎麼換把, 一一指點示範。一年之後, 我居然可以登臺表演了。

通過學琴, 我印證了「世上沒有生而知之, 只有學而知之」 這一哲理, 更加好學; 通過學琴, 使我懂得做任何事情都不要急於求成, 更不要半途而廢,錘練了意志, 增強了耐力和毅力。我非常感激袁老師。

 

農校附近有個大型紡織廠,擁有三千多女工,很難找到愛人。星期六晚上總要主辦舞會,由廠工會出面邀請黔陽地區、黔陽縣和安江鎮的黨政機關男性幹部和學校的男教師去跳舞,必邀農校的樂隊去伴奏。

我多次跟袁隆平老師去紡織廠參加過舞會,散場後能吃上一頓豐盛的夜宵,非常過癮。

紡織廠工會先後給袁隆平老師介紹過三個女工,都是百裏挑一的美女。

頭一個美女袁隆平老師看不中。

第二個美女與袁隆平交往了很久。人們常見他倆在綠色的田野裏肩並肩散步,或坐在沅江邊的草地上傾膝談心,在舞廳裏跳舞時身子貼得越來越近,一次舞會上有人提議他倆表演個節目,袁隆平問美女唱什麼歌,美女想了許久後說唱《天涯歌女》,袁隆平點點頭奏琴,美女便嬌聲嬌氣唱將起來,唱到「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兩是一條心」 時還向袁隆平送去一個飛吻,激起陣陣掌聲和歡呼聲。看樣子他倆只有那麼親熱了,人們滿以為這回該吃上喜糖了,結果沒口福,這女子和他拜拜了。

拜拜是在美女提出進袁隆平宿舍看一看之後。住在他對面的有夫之婦鐘媛齡老師看著兩人進屋關上門,一會兒門就開了,只見美女用手捂著鼻子從屋裏走出來,在走廊裏放下手,做了一次深呼收後便急匆匆走了。原來這美女是個潔癖,回廠後對介紹人工會主席說:一進袁隆平的屋就聞到一股臭味,我瞧了一下床上的被褥,髒兮兮的,枕頭黑黑的,床頭上掛著好幾件髒兮兮的衣服,床底下有兩雙沒洗的臭祙子,簡直像個狗窩。真作嘔!

紡織廠剰女多的是,廠工會主席又給袁隆平介紹一個。這個美女是共產黨員,先進生產者,見面後袁隆平老師對其表示欣賞,女方雖然嫌他出身於官僚地主家庭,但還是與他交往了好長時間,感情不斷升溫,已發展到她有袁隆平宿舍的門鑰匙。她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衣服被褥常洗不懈,還帶去燙斗將衣服燙得伸伸展展,袁隆平的宿舍不再是「狗窩」, 因穿上經過燙熨的衣服形象也大為改觀。關心袁隆平婚事的同事都為他找了個賢妻高興。可惜高興得太早了。當時正在整風反右,袁隆平險些劃為右派,身為共產黨員的美女,豈能豈敢與階級敵人談情說愛?!她把門鑰匙退給袁隆平後默默地走了。袁隆平目送她很遠,但見她掏出手帕擦淚,他也潸然淚下。

1985年冬,我囹圄十八個春秋獲得人身自由後,歸心似箭,立即坐火車回家,中途在懷化下車,去農校拿《平反文件》和《畢業證書》。我從校黨委書記手裏接過這兩樣東西後,提出要拜訪已經舉世聞名的袁隆平老師,校黨委書記立刻引我去袁隆平家。

這是一個獨家大院子。客廳門敞開著。沙發裏坐看一個和我年齡相近的婦人,正聚精會神看電視。我一眼認出她是同一年級不同班的同學鄧則,因為我對她非常熟悉。她籃球打得好,是農作物栽培專業女生球隊隊長,而我是相當不錯的裁判,她每次打籃球時,都要請我當裁判員。她曾經告訴過我:她出身也不好,父親土改時被槍斃了。她坐在這裏看電視,難道做了袁老師夫人?我正欲叫她時,校黨委書記說這是袁院士的夫人鄧哲。鄧則方知來客人了,起身迎接。雙方寒暄幾句後,書記問袁院士在家沒有?鄧則說去長沙了。我好不遺憾。

書記是留校畢業生, 也與我同一個年級, 但不同專業。 他滋滋有味地將袁隆平和鄧則的羅曼史告訴了我。

袁隆平和鄧則1964年結的婚,男34歲,女25歲,算得上晩婚模範。當時鄧則在黔陽縣兩路口農技站工作,64年正月初黔陽地區舉辦的職工籃球比賽賽場定在農校,鄧則是黔陽縣女隊隊員。袁隆平和鐘媛齡等幾個同事坐在一起看球賽,鐘媛齡指著球場上的鄧則對袁隆平說:「袁痞(因為他自由散漫不拘小節,同事給他取了這個外號)!你認識她嗎?」他點點頭表示認識。鐘媛齡說:「她還沒找对像,我把她介紹給你要不要?」他訥訥地反問:「她要不要我呢?」鐘媛齡說:「她要不要你我去做她思想工作, 你現在直接回答我:你要不要她?」他羞澀地回答:「我年齡這麼大了,叫化仔哪會嫌飯餿呢!」這時正好上半場結束,球員出場休息了,鐘媛齡說:「我這就去問她!」鐘媛齡走到鄧則跟前,當眾對鄧則說:「你也該結婚了,我給你介紹個对像你要不要?」鄧則邊抹汗邊羞答答地反問:「他要不要我呢?」鐘媛齡笑道:「沒想到你和他一樣對自己沒一點信心!」鄧則羞赧地悄聲問:「鐘老師! 他是誰呀?」 鐘媛齡回答說::「 袁隆平!」 鄧則低下頭說:「 我恐怕配不上他!」 鐘媛齡笑道:「 他老光棍了! 你配上他足足有餘, 他能娶上你是他前世修了福! 你回答我:要不要他?」這時哨聲響了,下半場球賽開始了, 鄧則上場前朝鐘媛齡輕微地點了點頭。

鐘媛齡回到袁隆平身邊, 歎了一口氣說:「遺憾! 她嫌你年齡大了點!」 袁隆平大失所望, 黯然神傷 ,再沒心思看球, 回宿舍去了。 球賽完後, 鐘媛齡把鄧則引到家裏, 安排她洗澡和梳妝打扮, 這時從對面屋裏傳來如訴如泣如傾如注的小提琴聲, 袁隆平在拉賀綠汀的《秋水伊人》。他這是在訴說失戀的痛苦呀! 鐘媛齡後悔剛才捉弄他。一候鄧則梳洗完後, 便敲對面的門。 袁隆平打開門一看, 見鐘媛齡身後跟著鄧則, 這時的她, 已一掃球場上勇猛的假小子形象, 還原到丰姿綽約亮麗性感。 他看 傻了眼,呆若朩雞般僵立在門口。 鐘媛齡嗔怪地說:「 看你這饞像!來客人了, 快邀請進屋啊!」 他才如夢初醒,紅著臉樂哈哈地笑著擺擺手說:「請進!」

鄧則進屋一看, 簡直像個狗窩, 她萬沒想到她的恩師這麼不會打理生活, 無比同情和憐憫, 一種女性所特有的柔情蜜意陡然從心底升起, 立刻產生了伴侶他終生的打算。他倆速戰速決, 正月初十,就到鎮民政辦領了結婚證。

袁隆平嫌鄧則的「則」 與「賊」 同音,改為鄧哲.

但也有另一種說法, 袁隆平和鄧則成婚的介紹人是鄧則的同班同學王業甫。

2001年秋,我以《中國農民日報》特約記者身份去湘西龍山縣採訪超級雜交水稻驗收現場會時,與闊別42年的袁隆平老師聚首,一提起學琴一事,袁老師竟問:「後來追到那個女生了嗎?」我真佩服袁老師的記憶力。

3 孔乙己

我一鳴驚人。原因是第一篇作文打了一百分,語文老師說他教了30年書,頭一次給學生的作文打滿分。他把我的作文拿到高年級的課堂上作示範朗讀,於是高年級同學紛紛前來打聽誰是羅沛然。共青團和學生會主辦的《安農青年報》立刻聘我做編輯。這對我圓作家夢是一個極大的鼓勵,我把主要精力放在文學愛好上。

我大量閱讀文學名著和文學刊物,每天啃一部長篇小說,自習課看長篇小說不算,連上課也偷偷地看, 夜裏就寢後悄悄溜出宿舍到路燈下看。校圖書館的李益老師見我天天借文學類書籍看, 對我開綠燈, 破例一次借兩本。然而1957年夏他突然被捕, 沒多久便在校禮堂接受黔陽地區中級法院公判, 原來李老師解放前在北京朝陽政法學院就讀時加入過國民黨三青團, 檢察官告他迫害過反蔣進步學生, 空洞無證據, 李老師在法庭上口若懸河, 引經據典為自己辯護, 說得檢察官無言以對, 狼狽不堪, 氣急敗壞地恫嚇他負隅頑抗, 拒不認罪, 要求法官從嚴判決, 結果以「反革命」 罪判刑十年。三十二年後在湘潭一次校友聚會上,我倆意外重逢, 原來他住在湘潭, 已平反從事律師工作。談起過去挨整之事, 唏噓不已。

校圖書館文學類書很快被我借閱完, 我便在星期天吃過早飯後步行五公里,到鎮上的黔陽縣新華書店看書, 中午不回校吃午飯,餓著肚子看到下午四點回校趕晚飯。有一個星期天下午一點時, 書店進一批新書中有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 我連忙拿上閱讀, 看到必須回校趕晚飯的時候還只看了一小半, 我愛不釋手, 竟冒天下之大不韙, 將書放入衣內夾到腋下回校。下一個星期天把書夾到腋下去書店, 將書放回原處, 再找別的新書閱讀。下午以同樣的方法帶一本書回校。不久這技倆被一位美女店員發現。我嚇破了膽, 生怕她收拾我。沒想到她不但不向上司告發, 相反還給我開綠燈, 悄聲說:「你以後帶書回去看的時候,事先告訴我拿走的是什麼書, 免得我將它做盜失書目上報。不過, 如果別的同事抓到你帶書走, 你千萬不能說是我同意的。」我感激不盡, 連連道謝。兩個月後, 這事露餡了。我帶走巴爾扎克的《貝姨》時被另一個女店員發現, 將我帶到樓上, 得意忘神地大聲向辦公室裏坐著的中年男子說:「經理! 我抓到盜書賊了!」 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其他辦公室的員工紛紛過來看熱鬧, 你一言他一語的批評我。經理問我一共偷走了多少書?我解釋這是「借」, 下個星期天來看書的時候還, 已經這樣「借」 了好長時間了。經理訓斥我撒謊不老實, 看熱鬧的人義憤填膺,也七嘴八舌說我狡猾。眾怒難犯, 我百口莫辯, 只能埋著頭任他們指責。經理說你這裏不說, 到派出所說去吧!他說罷就拿起電話筒欲搖電話, 被美女店員阻擋住。她說:「經理! 他的確不是偷,每次拿走的書都於下次來看書的時候還了。」經理問:「你怎麼知道?」她答道:「我曾經在多次清點文學類書架上的書時, 發現已經報失的長篇小說重新出現, 其他同事清點文學類書目的時候也發現過類似情況。我就估計是某個書迷採取不正當的手段把書拿回去,看完後再完璧歸趙。於是我在眾多的書迷中找這個人, 結果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 我發現他一進書店,便悄悄從衣內拿出一本書往書架上放, 也是一本已報失的書。他每個星期天都來看一整天書, 中午餓肚皮不回學校吃飯。我明知他這樣做是不對的, 但被他的好學精神所感動, 不但沒向您彙報 , 相反同意他這麼做。我有錯, 願意接受處分!」經理考慮片刻後說:「你把最近報失的書重新出現的清單統統找來!」她馬上將手裏拿著的本子遞給經理, 原來她是有備而來。經理打開本子一邊查看一邊問我:「你回憶一下, 你曾經歸還了哪些書?」 我如數家珍般說出了歸還的十多部長篇小說書名。經理放下本子, 笑著對我說道:「你不是偷書賊, 是孔乙己!你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 她支持你也是錯的, 都不追究, 但以後決不允許你這麼做!如果再幹, 抓到就以盜竊論處!你可以走了! 你留下來!」

我逢凶化吉, 平安無事離開了經理室。經理把美女店員留下, 肯定是要批評她。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我對她這種捨己為人的精神頂禮膜拜, 以後凡遇到周遭的人有困難時, 我就會想到她, 就會義無反顧挺身而出為其排憂解難。我雖然沒能力送禮報答她, 最起碼也要當面說句感謝話, 問到她尊姓大名。 但以後數次去書店再也沒見到她的倩影, 留下幾許遺憾。

我也傾囊買文學名著閱讀。寒暑假期間我拚命打零工, 或到沅江的沙灘上篩砂子賣給建築公司, 然後將工錢全部買書了。1958年夏, 我路過廢品公司的倉庫, 看到裏面舊書堆積如山, 經得同意後入倉庫翻閱這些舊書, 竟找到全套莎士比亞和易卜生戲劇集,。我如獲至寶, 幾經請求, 廢品公司以收購價兩倍的價格買給了我。如此便宜買上兩套名著, 令我樂不可支。

這兩套名著的扉頁上都蓋有「向培良藏書」 的紅印章。我讀過一本由日本人小田獄夫寫的《魯迅傳》,從中得知向培良乃三十年代就出了名的著名作家, 正是黔陽人, 他和另一位青年作家高長虹在《國風日報》上開闢《狂飆》週刊,後來組織了莽原社,並和魯迅的未名社合辦《莽原》週刊和半月刊。他和高長虹的作品魯迅給予過高度評價。 後來魯迅邀他倆南下廈門, 一見到許廣平成了魯迅夫人, 高長虹便恨之入骨,原來高長虹也在追逐許廣平,加上不久又發生用稿糾紛 ,向培良和高長虹便與魯迅勢不兩立, 互相撰文辱駡。我到安江農校來讀書後, 向寵愛我的語文老師打聽過向培良的下落, 他說向培良抗日戰爭時期一直任國防部萬歲劇團團長, 編導抗日劇本。1948年辭職回到家鄉從教, 原在沅陵任教,現在黔陽一中教書。因為教學質量高,又積極配合土地改革和抗美援朝,組織學生排演《白毛女》、《劉胡蘭》等戲劇,被評為模範教師,還當選為縣人大代表。郭沫若曾委託田漢寫信邀請他去北京工作,他婉言謝絕,說要為家鄉的教育事業盡綿薄之力。

黔陽一中就在馬路那邊, 只一步之遙, 我想去拜訪他, 但一直沒找到機會。如今他的藏書當廢品賣了,估計八成是挨整了。於是我去一中打聽, 向培良 果然挨整, 被劃為右派, 並以「歷史反革命」 罪被捕判有期徒刑十年(此案1979年已平反;向培良1961年病逝) 。

我學著編小說和電影劇本,取了一個叫「阿浪」的筆名,到處投稿碰運氣,但每回都被退回來。我積極辦《安農青年報》,把它當成造就本領的園地,寫稿、組稿、改稿、排版、刻蠟紙和油印,幾乎由我代皰,每天晚上要佔用2——3小時睡眠時間。儘管我的主要精力放在文學愛好上,但各科成績仍然優秀。我全憑記憶力好,考試前臨時抱佛腳看一兩遍書,就可以考出好成績。一次上《土壤學》時,我偷看巴爾扎克的《貝姨》,被講課的老師锺媛齡發現,她十分生氣,把情況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說農校是培養農藝師不是培養作家的,這是舍本求末, 不務正業,要我集中精力學專業知識。我辯駁說:我愛好文學並沒有影響專業學習。那些表面上認真聽課,成天抱著專業書死啃的,成績並不比我好到那裏去。班主任還說我中了丁玲的「一本書主義」流毒。我說我連什麼是「一本書主義」也搞不清,從何談起中毒? 班主任說「一本書主義」就是個人主義。班主任批評我桀驁不馴,召開班會要全班同學批判幫助我。

一個星期天的晚自修, 我正全神貫注看蘇聯作家肖洛霍夫的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書被人拿走, 我抬頭看, 嚇得臉色如土, 拿書的人是校長。我慌忙站起來, 等待他的訓斥。校長問你是不是羅沛然?我點點頭。校長又問作業做了嗎? 我回答說做了。校長便要過我的作業本和成績冊翻了翻, 然後把小說書還給了我, 並說你繼續看吧!我如釋重負。

星期一朝會上,校長講話時突然提到我自修課看小說一事, 如此說: 我看過他做的作業, 全都是寫的仿宋字, 何等認真和用功呀!我還看過他的成績冊, 全是五分和四分, 所以我把小說退給了他, 允許他繼續看。我不主張讀死書,你們只要保證門門功課四分以上, 我同樣允許你自修課看課外書藉。我受寵若驚。

校長叫魏澤穎, 據說讀大學時就加入了中共地下黨組織, 其夫人在駐外使館工作。他後來調到省農業廳教育處任處長, 文化大革命中被整死。

4 愛情糾葛

袁凱很羨慕我作文做得好,毛筆鋼筆字寫得漂亮,和我很親近,在我辦班上的黒壁報時他主動當下手,兩人很快成了知心朋友。他還羡慕我有女友,問我是怎麼追上的。我問他是不是看上了哪個女同學不趕追向我取經? 他紅著臉點頭承認。我問是誰, 他吞吞吐吐說賀臘梅。我說我幫你拉皮頭試試看,但轉念一想,賀臘梅是共青團支部書記, 還在申請入黨, 肯定暫時不會考慮個人問題, 拉皮頭是椽木求魚。於是我眨眨眼睛後面授機宜: 「買把二胡,向她拜師學琴, 接近她。我估計她暫不會談情說愛,千萬不要急於向她示愛;性急吃不成湯圓嘛, 只能慢慢來。要想方設法博得她的好感,學習上更加一把勁, 積極參加各種公益活動, 用潤物細無聲的辦法打動她。水到渠成時才向她射出丘比特箭。」袁凱笑著搖頭說:「沒信心。」我問:「為什麼?」 袁凱指指口腔。我明白了, 袁凱一口暴牙, 怕對方嫌他貌醜。我打氣說:「她這類型的女子, 會重德才輕容貌, 只要按我的辦法做了, 保證你能把她弄到手。」 他說:「好,我試一試!」 於是他買了把二胡拜賀臘梅為師學琴。

我為了促成好友袁凱追到賀臘梅,經常抽空邀賀臘梅搞合奏。賀臘梅不僅每次都欣然接受邀請,而且還經常主動邀我合奏。賀臘梅二胡拉得相當不錯,不少高難度的曲子她都能演奏得出神入化,如二胡獨奏曲《空山鳥語》、《二泉映月》、《良宵》、《病中咚》,師生都百聽不厭,是每次文藝晩會的保留節目,只要她一開弓,全場就會鴉雀無聲。我與她合奏時,只要她一拉《空山鳥語》,就甘拜下風,停下來傾聽。不少同學誤以為我和賀臘梅在談戀愛。

我班上有個叫吳璧蓮的女生, 湘西人, 苗族, 頗有幾分姿色,愛趕時髦,愛歌舞, 常登臺表演,;愛文學, 想當作家, 常向校報投稿;愛出風頭,一入校便交了入團申請; 愛打扮,愛交男朋友, 入校不久即向一個家境富裕的男同學唐某遞情書, 吃了閉門羹。 因我愛拉小提琴, 愛文學, 作文寫得捧, 是校報《安農青年》主編, 她經常主動與我接觸。吳璧蓮一見我和賀臘梅合奏, 就會參與,要我和賀臘梅奏流行歌曲曲譜,由她來唱。於是招來許多同學圍觀和欣賞。一次吳璧蓮問我:「好多人說你和賀臘梅在談戀愛,是賀臘梅追你還是你追她?」我想了一下回答:「我啊!」她遺憾地說:「你怎麼會追她呢!」

不久,吳璧蓮又找機會和我聊天。

「我發現袁凱也在追賀臘梅。」

「唔!你從哪些方面看出來的?」

「從他的一舉一動呀。他並不愛好音樂,突然花錢買二胡跟她學拉琴;他在言語上經常討好她,寫稿表揚她;學琴時總是他給她拿凳子和樂譜架子,擺得好好的,然後又幫她把凳子和架子拿回去,還給她去打開水,奴隸一樣!我們幾個女生洗衣服時,他幾次主動跑過來幫她提水;當然羅,主要是看眼神。我猜測他在追賀臘梅後,就觀察他看賀臘梅時的眼神,哎喲,要多貪婪有多貪婪!」

不錯,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不管男人女人,會用眼神向所愛的人表示愛意。我已經看出吳璧蓮在看我時有這種充滿愛意的眼神;我必須打她的退堂鼓,因此一本正經地說:「這小子!我還把他當朋友,沒想到是我的情敵!我還蒙在鼓裏呢!不過我不怕,我肯定能贏!」

「你又在蒙我!我一直在觀察你與賀臘梅接觸時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特別是眼神,你心裏絕對沒有她!」她以肯定的語氣說。

「你如此明察秋毫,我真服了你!」我只好實話實說:「我早戀,早就有女朋友了!」

「真的? 你不是又在騙我吧?」 她看著我的眼睛問, 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沒騙你, 不信, 你去問賀臘梅。她讀初中時和我女朋友同一個班。」

第二天, 賀臘梅告訴我,吳璧蓮問過她這事,還問長得漂不漂亮。她回答說當然漂亮。吳璧蓮又問和我比較哪個靚?她想了一下回答各有千秋。

元旦照例要舉辦文娛晚會,少不了吳璧蓮的歌舞。她嬌聲嬌氣地要我為她伴奏。我心想樂隊裏拉手風琴、小提琴、二胡和吹口琴的高手不少, 她原來獨唱時為她伴奏的小提琴手的演奏水準還勝過袁隆平老師, 如今 她為什麼舍本求末請我伴奏呢? 我馬上找到了答案: 她仍沒放過我, 我豔福不淺呢! 但我不會腳踩兩隻腳, 必須對她敬而遠之.

「我不敢班門弄斧. 我當你伴奏, 肯定會降低你的演唱品質!」

「我知道這一點。」

「那為什麼要這樣呢?

「我想給你一個鍛煉的機會。」 她語氣誠懇, 定定地看著我, 眼裏有企盼, 還有愛的情愫。

我頗為感動。 的確是個鍛煉的機會;我也愛出風頭,好抛頭露面,正希望有這樣的機會;既然天上掉下了餡餅, 不撿起來享受太可惜, 我決定為她伴奏。

「好吧! 我配合不好別埋怨我呀!」

「謝謝你!你肯定會配合好的。」她喜眉笑眼地說。

「是你提供我鍛煉機會,應該我感謝你!唱什麼歌?」

「兩首。都是你經常拉的:《教我如何不想他》和《秋水伊人》。」

「我認為加把二胡音色更優美和諧,請二胡高手賀臘梅和我合奏。」

「不!我只要你!」她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過後補充道:「兩把琴音響太大,會把我的聲音壓住。」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再正告你一次:效果不好別埋怨我!」

「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於是我練琴時著重操練這兩首曲譜,正如俗話說熟能生巧,結果伴奏得比較理想,雖然是頭一次個人單獨上舞臺演奏。

從此,我和賀臘梅袁凱練琴時,十回九回吳璧蓮在場。她主動幫我準備凳子和樂譜架子,散夥時又搶著搬走凳子。

「吳璧蓮對你有那個意思,你看出來了嗎?」賀臘梅等吳璧蓮和袁凱背起凳子和樂架走後問我。

「我早就看出來了,所以我告訴她有女朋友了。」我點點頭回答說。

「她很迷人呀,你很可能會被她俘虜。」

「絕對不會!」

「那好,我替小燕擔心你遠水不解近渴,移情別戀呢。」她說罷朝女生宿舍走去。

「等一下,我有話問你?」

「你快說!」她停下來。

「你能看出吳璧蓮對我有意思,有人對你有意思你看出來了嗎?」

「這是最敏感的事,當然看出來了!」

「誰?」

「你何必明知胡問?」

「他向你表白沒有?」

「他城府好深,口頭上沒有,但行動上有呀!」

「你對他有那個意思嗎?」

「暫時沒有,我畢業之前決不會考慮個人問題!請你轉告他,把主要精力放到學業上,只要達到又紅又專,個人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你將來選擇偶時,重視外表嗎?」

「那是次要的!」

我馬上把賀臘梅的觀點回饋給袁凱,使他放下了暴牙的思想包袱。

1957年端午節晚自習放假, 同學大都玩去了, 我一個人留在教室裏做校報的編輯工作, 吳璧蓮哼著《醴陵鬼歌》來了, 她 站到講臺上, 一邊在黑板上亂寫, 一邊與我聊天。她嚴重打擾了我的工作, 我心頭有點煩, 但又不好攆她走。她磨蹭了起碼大半個小時後說她也想當作家。我一邊改稿, 一邊回答說好呀。她說你看, 我在黑板上寫了啥子?我抬頭一看, 只見她脈脈含情地望著我, 她後面的黑板上有這樣一句話:「我要做丁玲第二, 你做胡也頻第二好嗎?」胡也頻是丁玲的第一個愛人, 她這句話的意圖非常明顯。她早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還向我發射丘比特之箭, 太不道德了。我心裏這麼想, 但沒有流露, 只朝她歉意一笑。她嬌聲嬌氣地催我回答, 我回答說胡也頻二十四歲就被國民黨殺掉, 你要我做第二個胡也頻, 居心不良呀!她慌忙解釋說你誤會了,我對你怎麼會有那個意思?你好聰明的, 應該一眼就看得出我向你表白的是什麼!不接受就明說, 別跟我裝懵!她說罷甩掉手中的粉筆, 抹掉黑板上的那句話, 氣嘟嘟走了。她第二天就向我遞紙條約會, 我婉言拒絕。後來她給我遞過三次情書, 我均口頭明確拒絕, 但她不死心,還糾纏不休, 我好煩, 欲把情況彙報給班主任, 但轉念一想凡事不要做得太絕,決定把情況告訴賀臘梅,要她做吳璧蓮的思想工作。

經賀臘梅耐心細緻勸導下,吳璧蓮從此與我陌若路人。

袁凱的業餘時間幾乎全用在學拉二胡上,功伕不負有心人,很快就練出一定水準了。他有一天告訴我:「我向賀臘梅交了入團申請書。」我說:「向她顯示你政治上迫切要求進步。取悅於她,博得她的好感,奠定感情基礎,入了團又是雄厚的政治資本。雙管齊下,一箭雙雕,佩服!」袁凱笑了,然後說:「你也寫個申請吧!咱倆來一個競賽,看誰先加入!」我搖頭說:「我出身和社會關係不好,肯定要輸給你。」

幾天之,賀臘梅約我散步談心,嘖嘖地誇我既要辦班上的黑板報又要辦校報《安農青年》,耽誤許多休息甚至學習時間,認真負責,一絲不苟,把兩報辦得有聲有色,為校團委和學生會做了很多工作。你學習成績也名列前茅。當然羅,你也有做得不夠的地方,如自習課到處亂跑,看課外書,生活上言談上不拘小節,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嘛。然後她鄭重其事地問:「你有積極追求進步的表現,為什麼不申請加入組織呢?據你好朋友袁凱說他還動員過你呢!」

我心想袁凱這小子真有戰略戰術。

「據他說你有出身和社會關係不好的思想包袱,是這樣嗎?」

我點了點頭。

賀臘梅於是口若懸河說了一通「出身不由己,道路任選擇」 的大道理,鼓勵我放下思想包袱,申請加入組織。

我覺得她是誠心誠意幫我,連夜寫好申請書於第二天交給了她。

事後我翹起大拇指誇袁凱攻於心計, 一舉三得: 一向意中人獻了眉, 二向團組織表了功, 三幫助了思想落後的朋友。 袁凱聽出我口氣揶揄,訥訥地說: 我只有一個目的, 就是希望你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和我齊頭並進!

放暑假了。絕大多數學生家庭貧困,難湊夠回家路費,況且學校假期仍免費就餐,所以大都在校休假,只有極個別同學回家,吳璧蓮就是其中一個。她回校時令全班同學都刮目相看。因為穿得特華麗,還戴上了女式上海牌手錶,而且第二天又換了一套新衣。原來她經人介紹找了对像,這人是南下幹部,在縣委擔任要職,有錢有勢,剛回山西休了原配。

5 禍從口出

1957年夏,共產黨開展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的整風運動,毛澤東號召各界向共產黨提意見,信誓旦旦地保證「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好娓娓動聽,令人感到古今中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虛懷若谷、謙虛謹慎的偉人了。民主氣氛只有那麼濃了。憂國憂民的有識之士意氣風發,紛紛打消顧慮,直抒己見,向共產黨提出真知灼見和諍言。我們學校的老師也積極投身到幫共產黨整風的運動中,貼大字報向領導提意見和建議, 既有措辭尖銳狂風暴雨式的, 也有言詞委婉和風細雨的, 我看過後覺得絕大多數意見非常中肯非常寶貴非常及時。沒料到一個多月後毛澤東突然變臉,號召全黨全國人民粉碎「右派」的「倡狂」進攻,一夜之間風雲突變, 我陸陸續續從報上看到大批高級棟樑人才被劃為右派分子,其中有與共產黨長期合作的民主黨派的領導人羅隆基、章伯鈞、章乃器等等,有文學界的著作家和詩人丁玲、馮雪峰、艾青、傅雷、姚雪垠、吳祖光、劉紹棠、王蒙、流沙河等等,有新聞界的資深人士儲安平、浦熙修、戈揚等等,有科技界的著名專家學者曾昭掄(中國現代化學奠基人)、錢偉長(中國現代力學奠基人)等等,有社會科學界專家教授潘光旦、錢瑞升、王造時、費孝通等等,有國民黨軍隊「起義」(共軍将國軍倒戈投降冠美名「起義」)將領龍雲、程星齡、張軫等等,還有共產黨內的高級官員沙文漢(淅江省省長)、陳再勵(廣西省副省長)、陳沂(解放軍總政治部少將宣傳部長)等等。 學校裏也不斷有老師被劃為右派,儘是德高望重學富五車深受學生歡迎的好老師。

民主氣氛蕩然無存。我傻眼了,感到不可思議。

我聯想到毛澤東執政以來以抓階級鬥爭為己任,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目不暇接:批判電影《武訓傳》和《清宮秘史》,批判《紅樓夢》研究專家俞平伯兼批胡適,批判壓制「小人物」 李希凡、藍翎,批判《文藝報》主編丁玲和陳企霞,進而將其定性為「丁玲、陳企霞反黨集團」, 批判胡風的文藝思想,胡風不服,上三十萬言書進行答辯,因其觀點與毛澤東的文藝方針南轅北轍,毛澤東被激怒,組識文人討伐胡風,與胡風走得很近的舒蕪賣友求榮,交出胡風寫給他的信,作為「胡風反黨集團」 的材料在《人民日報》刊登出來,上升為敵我矛盾。不久又有胡風與幾十個文友的往來信件,由毛澤東親自寫編者按語作為「胡風反革命集團」 材料分兩批在《人民日報》刊登,胡風等幾十個文人被捕。我當時在湘鄉一中讀書,因為愛好文學,讀過胡風反革命集團成員路翎的小說《窪地上的戰役》和綠原等詩人的詩,對他們頗為崇拜,所以對該案極為關注,我反復讀胡風與文友的往來信件,怎麼也不能從其中看出「反革命」 罪行,正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典型的文字獄!

「胡風反革命集團」 案挨整的人數還不太多,而反右運動遭受迫害的知識份子成千上萬!毛澤東許諾過的「建設民主、自由、富強的新中國」 原來是一張空頭支票。不久,我所崇拜的許多「右派」作家和「右派」資深教師被開除公職,被判刑,被送勞教,被遣送回原籍勞動改造,甚至有的自殺。而那些寫大字報揪右派的年輕教師被批准加入了共產黨, 得到重用, 或被提拔, 或頂替「右派」 的工作。

我對「右派」 深表同情, 對今後的教學質量擔憂,滿腔幽憤,寫長信嚴厲指責校黨委:「將所有優秀教師打成右派,開除公職,選撥一批畢業班的黨員學生充任教師,是濫竽充數,誤人子弟。」

我和袁凱議論整風反右時說:「反右與秦始皇的焚書坑儒相比,有過之而無不不及, 共產黨殺人不見血。」

九月初,賀臘梅喜盈盈地告訴我團支部批准了我的入團申請, 要我填寫入團志願書, 擬十月一日宣誓入團。我問袁凱呢?她說指標有限,要等下一批。我怕袁凱傷心,沒把這事告訴他。但袁凱很快知道這事了,嫉恨得不得了,從此與我敬而遠之。幾天之後我發現賀臘梅也一反常態,相遇時不再笑臉相迎,只用憐憫的眼神看我一眼就埋頭走了。

十月一日這天, 袁凱被叫去宣誓入團了, 我心中有數了, 自己被好友出賣!

幾天之後全校學生聽報告, 副校長管健業(兼整風反右領導小組組長) 正言厲色點名批判我:「農九班羅沛然反動透頂, 寫長信向校黨委進行惡毒攻擊不算, 還公然在同學中散佈反黨言論, 說反右鬥爭是焚書坑儒, 共產黨殺人不見血!豈有此理!羅沛然你要深刻反省, 找出反黨思想根源 。全校的同學從即日起利用兩報(安農青年報和黑板報) 和廣播, 大力檢舉揭發羅沛然的反黨言行, 深刻批判他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從此,我成了眾矢之的。

《安農青年報》和校園內各處的黑板報整版發聲討我的文章, 三餐飯時廣播裏傳出的也是批判我的聲音。最有趣的是大凡附近召開公判大會槍斃「反革命犯」時, 我和那些所謂的「思想落後分子」 或出身不好的同學, 被保衛幹事帶去接受「教育」, 回校後必須聯繫本身實際思想情況寫心得體會。

每個星期六下午班上停課開會批鬥我, 那些和我有積怨和想入團入黨出人頭地的同學, 極盡歪曲之能事, 或無中生有, 或顛倒黑白, 或道聼塗説, 對我進行裁贓陷害。分析批判則無限上綱, 盡扣大帽子。最典型的是吳璧蓮揭發我組織了一個「湘鄉幫小集團」 。

班裏有四個湘鄉人。俗話說親不親, 故鄉人。身處異鄉遇上家鄉人自然要親熱一些, 因為交流時語言易懂, 生活習慣也比較接近。我們四個湘鄉人因此常在一起娛樂, 唱歌呀, 拉二胡小提琴呀, 打乒乓球呀, 去沅江游泳等等 。還一起交流學習經驗, 取長補短, 互相幫助, 我基礎課化學底子差, 全靠一位化學功底扎實的同鄉幫助才考出好成績。一位想在寫作上下功夫的同鄉向我請教, 我毫不保留地幫他提高寫作水準, 使他參加工作後很快當上縣委秘書和辦公室主任, 他至今還念念不忘。生活上也互通有無,親如兄弟。他們湘西的同學也如此。這是人之常情。她指控我組織了湘鄉幫小集團就憑這些情況, 再沒有其他事實,顯然牽強附會。 但因為這幾年到處捕風捉影抓「反革命集團」,上面特別重視這信息, 一是要全班同學深入揭發, 大膽檢舉小集團做了哪些壞事, 二是保衛幹事分別找湘鄉籍學生個別談話, 宣講坦白從寬, 抗拒從嚴政策, 許諾只要徹底坦白, 把問題交代清楚, 並檢舉揭發羅沛然的反黨事實, 保證不會對你作任何處理。如果心存僥悻, 拒不交代, 將受到從嚴處分!嚇得三位湘鄉籍同學魂飛魄散, 食不甘味, 夜不能寢。當然也多次找我談話, 同樣是軟硬兼施進行誘供。忽一日, 保衛幹事把我們帶到黔陽一中。原來這裏破獲了一個由學生組織的「反革命集團」, 今天召開公審公判大會。頭頭被判死刑, 其他幾個分別被判死緩、無期和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那個坦白交代的只判了五年刑期。回學校後又要我們緊密聯繫實際對照檢查自己的問題。我堅持實事求是拒絕檢查。查來查去沒查出問題, 便當懸案掛起來。

1958年春, 全省的農林牧中專師生全部下放農村勞動, 為時一年, 我想這下不會挨批鬥了, 非常高興。這時老師中又補劃了一名「右派」, 這老師姓羅, 有兩個罪名: 一是買了備用藥, 還勸同事說「你們也買一些, 農村缺醫少藥」; 二是剃了個光頭, 說「農村理髮肯定不方便」 。無限上綱為惡毒攻擊抵毀美好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師生更是風聲鶴唳, 噤若寒蟬。

下放農村勞動是苦役。我因為會拉小提琴, 幾天之後被調去鄉宣傳隊, 接著因為會寫各種美術字調到黔陽縣展覽館工作, 然後又被地區展覽館看中, 生活條件一流。我僅勞動了一個多月。

1958年底, 下放勞動的師生返校, 我路過安江鎮時聽說馬鞍山鋼鐵廠在此招工, 我想起自己已聲名狼藉, 不如換個環境, 便入住招工人員住的旅店。夜裏派出所來人查房, 我沒證件被抓去派出所, 只好承認自己是農校的學生, 很快就被學校派人領了回去, 一天之後我被拘留, 入住黔陽縣看守所。幾次接受審訊都是要我交代組織「湘鄉幫小集團」 的犯罪事實。 我一進審訊室, 公安人員便拍拍桌上的案卷問我:「這是什麼,你知道嗎?」我搖頭表示不知道。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你組織領導的集團成員寫的交代材料。他們通過教育, 提高了思想覺悟, 徹底坦白交代了問題。你們組織的綱領, 活動情況我們已全部掌握。你只有低頭認罪,老實交代才是唯一出路…….」我知道這是訛詐, 嗤之以鼻。三次審訊我都明確告訴他們, 這是子虛烏有的誣陷, 請你們不要浪費時間。

在這裏我見到了向培良, 中等個兒, 滿頭白髮, 戴眼鏡。他在此服刑, 當上了大組長。

19591月份, 看守所長交給我一封給學校的公函, 說沒事了, 你回學校好好學習吧! 我回學校的第二天被開除學籍,滾回老家勞動改造。揭發我的袁凱和诬陷我的吳壁蓮已批准入黨, 袁凱畢業後被保送到湖南農學院深造, 後來官到农業廰副廰長。 吳壁蓮畢業後回湘西工作, 擔任過縣長和自治州民委主任等職務。在階級鬥爭當中,以被整人作梯,踏著被整人傷痕累累的身體甚至屍體爬上去的人為數不少, 後來都撈了個一官半職,官做得很大的頗多。如此卑鄙無恥、沒有道德的人能為人民服務嗎?能不幹壞事嗎?貪官污吏所以如此之多, 這是一個重要原因。

6 墳山貫氣

我回家的頭一件事,就是悄無聲息地將懸掛在堂屋正牆上的毛澤東畫像摘下,從像筐裏取出毛澤東畫像,付諸一炬,重新嵌進父母的結婚照。因為毛澤東的所作所為已將我對他敬仰和崇拜抵毀得一乾二淨了。我灰溜溜地回到家時,大有楚霸王無臉見江東父老之感,原以為會受到望子成龍心切的父母一頓重刮,沒料到父母一句重話也沒說。原來父親已被劃為「右派」,並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戴著兩頂桂冠,比我先回家接受勞動改造,彼此彼比,所以沒有受到父母的責怪。

父親被劃為「右派」,我深感震驚。父親叫羅耀宗,生於1912年,1926年得綽號「呆子」。據說那年鄰居失火,必須趕快上屋頂做火源隔離工作,急需一架長梯。祖母叫他派長工去叔爺家借。他說別慌,待我修書一封,說罷火速修書:「二叔鈞座:鄰居失火,殃及陋室,特差人前來相借兩根之長長,數根之短短,以解赤壁之危……」父親修書耽誤了一陣,叔爺猜兩根之長長數根之短短又耽誤了一陣,待長工背回兩根之長長數根之短短時,大火已殃及陋室,頃刻之間房屋和財物化為灰燼。於是人們叫他耀宗呆子。呆子1930年從中央警官學校畢業,分配到上海警察局當差。他認為一黨獨裁不合理,不願幹調查異黨活動的職業,領到頭個月工資之後開小差回家,被族長斥責為胸無大志朽木難雕的不肖子孫。他勤奮好學,多才多藝,擅長詩詞、繪畫、書法和金石,會吹口琴,會拉京胡,從此以教小學為生,辦平民夜校,免費為農民提供讀書機會。他古道熱腸,雖然自家清貧,仍慷慨資助貧困學生。離校遠的學生中午沒時間回家,一律帶上午飯。他無意中發現學生王樂天沒帶午飯,一問,王樂天潸然淚下說:家裏頓頓吃紅薯,不好意思帶。父親便把王樂天引回家裏吃飯,一直吃到小學畢業。1948年省長程潛為了減輕農民負擔,實行二五減租。小學校長是地主,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封鎖這一消息。父親是國民黨區分部書記(國民黨的區分部書記不像共產黨的區委書記拿可觀的工資,一律兼職,沒一分錢津貼),熟知這一政策,揭發了校長的陰謀,迫使全鄉的地主減了租。校長懷恨於心,當年下學期不聘父親。他失業之後,務農半年。1949年才在我外祖父幫助下,到毛田小學任教。這學校裏有3個教員是中共地下黨員,經常開秘密會議學習文件佈置工作,父親因為上當受騙(相信了毛澤東说要建立一個美國那樣的民主國家),不僅與他們相安無事,還幫他們刻蠟紙翻印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這幾年間,他自稱「羅木訥」,凡添置家俱、農具和書籍,均署羅木訥。於是人們叫他「木訥呆子」,學生叫他「木訥」老師。解放之後,父親繼續教書,土地改革那年,工作組長成天命令教師寫標語和丈量耕地,經常停課,木訥呆子對同事嘀咕道:「這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務正業,豈不誤人子弟?」同事告了密,工作組長扇他一記耳光,給他戴上一頂「破壞土改」的大帽子,宣佈開除他公職。父親又在家務農半年,後經那三個地下黨員(解放之後均在縣裏做官)斡旋複職,繼續教書育人。從此,父親成了驚弓之鳥,樹葉子落下來也怕打破腦袋,特別小心謹慎,連屁都不敢放。所以我做夢也沒想到他也會參加大鳴大放,「攻擊」共產黨和社會主義。我步行了兩天,本來很疲倦,但在一片蛙鳴聲中久久不能入睡,門嗄吱一聲被推開,父親進來了,手裏端著一盞煤油燈,後面跟著母親。父親把燈放到書桌上,傍書桌站著,一隻手搭在書桌上的地球儀上。這地球儀是他親手製作的。他教地理,學校沒錢買地球儀,他百折不撓,歷時3年,精心製作了它用於教學。母親在床沿上坐下來。父母親看著我,我看著父母,一陣相對無語。父親今年47歲,但兩鬢斑白,瘦骨嶙峋。母親今年44歲,但額上的皺紋比花甲老嫗還多。分別不到3年,父母老了10歲!我好不辛酸。如今我又不爭氣,落魄歸來,肯定給父母增添幾許失望幾許憂傷。我自慚形穢,忙把頭埋下來。「你是做錯了什麼事還是說錯了話?」父親小心翼翼地問。我如實地把開除的原因告訴了父母。 「天啦!你真是吃了豹子膽!怎麼敢說這種話呢?怎麼能說這種話呢?」父親毛骨悚然地說,「四伢子!禍從口出,要吸取教訓呀!」「是呀,這世道最好不要說話!」母親說。我怕傷害父親,本不想問他為什麼被劃為「右派」,現在既然他問了我,我也就問他:「他們為什麼又整您?

「思想反動嘛!不早了,你睡吧!」他說罷愛撫一陣地球儀之後,跨出了門檻。

母親望著父親背影輕輕地歎了一聲說:「與這地球儀有關!」「啊!是怎麼回事?媽!您快告訴我!」「本來你父親沒有鳴放,沒被劃為右派。後來上面說教育界地主資本家富農子女多,劃的右派太少很不正常,於1958年暑假集中在縣裏學習補劃右派。你父親教書的學校分配兩個指標,人人自危,面面相覷,王樂天放頭炮,說:『木訥老師在某堂地理課上,手摸著地球儀說:當我們中國是黑沉沉的夜晚時,美國卻是陽光燦爛的白晝,反過來,當——』上面派來的幹部馬上打斷王樂天的話定性說:『這是典型的借題發揮,惡毒攻擊社會主義新中國,無恥地美化美帝國主義。』如此你爹成了『右派』。」母親含淚訴說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呀!」然後我大罵王樂天忘恩負義,良心給狗吃了。「哎喲!四伢子!你千萬別這麼講呀,人家聽到不得了!你膽子這麼大,又這麼快嘴快舌的,真叫媽擔心!」母親聲音發抖地叮囑:「你要記住媽的話,今後少說話,多幹活,圖個平安!」 我點頭答應。這時,大隊會計在窗外大聲喊叫:「羅沛然!扣肉書記要你明天上午去大隊部開會!」父親說明天是規定每月一次的「五類分子」( 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和右派分子五種人)訓話會。你沒戴帽子,理應不該參加。母親說肯定是扣肉有意整我們一家。大隊書記姓傅,一年四季不脫帽,因癩得沒剩一根頭髮,光溜溜,黃澄澄的,煞像一碗扣肉。村民都把他大名遺忘,管他叫扣肉。當上支部書記後,人們不敢直呼綽號,改叫傅書記,沒料他臉呈不悅之色。原來「傅」與「副」同音,他生怕令人誤以為他是副書記,故諱忌叫「傅書記」。一天,有位年輕人脫口而出叫一聲「扣肉書記」,他倒笑咪咪地答應了,因此人們都叫他扣肉書記。第二天我趕到大隊部,果然是光榮出席「五類分子」訓話會。父子雙雙參加,真夠顯宗耀祖的。扣肉姍姍來遲,瞪著睡意濃濃的眼睛橫掃一遍「牛鬼蛇神」之後,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陰陽怪氣地挖苦道:「哇!又多了個小牛鬼蛇神!你們羅家墳山真他媽貫氣,一代出一個!」接著他咒娘罵老子地將「五類分子」逐個臭駡一通,便宣佈散會。我不服氣,張口結舌問扣肉:「我究竟是什麼分子?」他一時答不出來,說要請示上面才曉得。過數日,他板起臉孔告訴我:「你是壞分子!」我問:「憑什麼是壞分子?」他說:「壞分子包括的範圍寬得很:偷雞摸狗的,嫖賭逍遙的,橫行霸道的,不聽黨和政府話的,一句話,看不順眼的,統統是壞分子。」我知道「分子」有法院的判決書,要他拿出依據來。他殺氣騰騰地說:「老子劃的,你不服嗎?嘿!你放明白點,如今是我們的天下了,你得規規矩矩接受改造,才有活路!」我被激怒了,大聲說:「扣肉!我不怕你迫害!我要告狀!」我向縣裏寄去申訴信,很快落到扣肉手中。他揚著信說:「你要依據不難,我馬上要秘書整一份材料報上去,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壞分子了!」也許是上面講政策,也許是扣肉根本就沒報材料上去,他一直沒拿出什麼依據來。他通知我參加「五類分子」訓話會,我拒不參加。

7 三氣小燕

正是插秧季節。我埋頭插秧,從不輕易抬一次頭。旁邊的小伙子對我說:「你抬頭看看,誰來了!」我抬頭一看,見一位姑娘亭亭玉立在田塍上。她穿一件褪色的藍布列寧裝上衣,青色褲子,沒戴雨具,毛毛細雨已打濕了秀髮。插秧的社員個個直起腰來看她,竊竊私語,嘖嘖讚美。這仙女是誰呀?定神一看,才看出是符小燕。真是女子十八變,分別不到三年,竟出落得差點認不出來了。她個兒長高了,體形豐滿了,變得成熟了,顯得儀態萬分,楚楚動人,充滿青春的魅力。她一直微啟朱唇,朝我嫣媚展笑。我的臉羞愧得發燒,僵立一陣之後,又埋頭插秧。社員們催我上去,我沒理他們。我心痛如絞,淚水往肚裏吞。旁邊的小夥子告訴我:「她被你氣走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你走吧!永遠不要再來;你應該忘卻我;我不值得你依戀!我犯下「政治錯誤」在學校挨批鬥之時,就清醒地考慮到:一旦小燕的學校知道她和一個「思想反動透頂」的男孩相愛,肯定要嚴重影響到她一生的前途。我既然愛她,就不應該連累她。因此我忍痛不再給她寫信。可她的信一封又一封地寄來。後來,她給賀臘梅寫信打聽情況。賀臘梅比較世故,徵求我的意見:「怎麼給小燕回信?」我反問她:「如果把情況如實告訴她,她會與我劃清『敵我』界線一刀兩斷嗎?」她頭搖得像貨郎鼓般說:「小燕根本沒這種思想覺悟。」我說:「那怎麼辦?」她說:「你倆繼續談情說愛唄!」我說:「不!你不理解我的心:正因為愛她,就不能毀她!一定要想法設法使她恨我,離開我!」她喃喃地說:「女孩在後面議論男孩時,盡都說男人在愛情上極端自私,沒想到你這麼深明大義。小燕眼力不錯呀!你既然這樣,我倒可以給你出個餿主意……」我忙問:「你快說什麼主意?」「我不能說!這主意對你太不公平!」她紅著臉說罷欲走,我捉住她央求道:「生活對我本來就不公平,只要對小燕有好處,我什麼黑鍋都能背!」她仍不肯說,我嚇唬道:「你不說,我就不放你,讓積極分子看到你和我這個反動分子打得火熱,你就要倒大楣!」我這一招果然靈,她訥訥地說:「好!我只提示一下:女人最忌諱男人什麼?」我不蠢,立刻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如釋重負,輕鬆愉快地說:「請你這樣給小燕回信,羅沛然這小子花心,在這兒與一個女同學談情說愛,偷吃禁果,受了處分。」謝天謝地,以後小燕再沒來信,我滿以為我倆的關係已經畫上了句號,沒想到今天她又來找我。 我滿以為不理采她,會把她氣跑,沒想到中午收工回家時,她竟坐在我家裏與祖母聊天。

「喏!你還沒走!」我故意氣她。

「我是趁放插秧假專程回來看你的,怎麼會走呢!」「走這麼遠的路,辛苦了!」我揶揄道。小燕回家要步行80公里,的確辛苦。我往自個的臥室裏鑽,想把她涼在外邊,正欲關門,她闖進來了。「我最近才弄清真像。你為什麼不如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編造那些子虛烏有的桃色新聞來騙我?」她忿怒地質問我。我不理她。「你知道嗎?開頭你幾個月不來信,教我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牽腸掛肚地想念你。後來,你授意她回那麼一封鬼信,氣得我七竅生煙,柔腸寸斷。你究竟為啥要這樣折磨我呀?你今天要給我說清楚!」她幽怨地訴說。我還是不理她。一股飯香撲來。我饑餓不堪,垂涎欲滴,沖出去準備吃飯。「究竟為什麼?你回答我!」她執拗地追出來問。「這不明擺著!」「什麼明擺著!你難道認為自己真大錯特錯了?」我無言以對。「阿浪!你一針見血指出那場運動的實質,很不簡單!你沒錯!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真理總有一天要戰勝荒謬!」小燕嚴肅地侃侃而談,「我們學校也一個樣,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優秀教師幾乎都被劃為『右派』,有判刑的,有勞教的,有開除回家的,還有自殺的,然後調一些小學教員來濫竽充數……」

「我的姑奶奶呀!被人聽去不得了呀!你不要命啦!」父親嚇得臉如土色,驚慌萬狀,連忙制止小燕。

「四伢子!你倆出來幹什麼?快回屋裏去!」母親也膽戰心驚。我和小燕退到屋裏,母親忙把門關上。「小燕!你說話也要注意,千萬別重蹈我的複轍!」我擔心地說。「對,要注意!但面對腥風血雨,目睹亙古未有的奇事怪事,眼見親人和朋友蒙受奇冤大恥之後,就忍不住要呐喊!」小燕激昂地說。「我爹的事你聽說了吧?」「我回來之後就聽說了。」小燕的父親被判刑,罪名是現行反革命,「犯罪」事實是破壞大煉鋼鐵。1958年毛澤東提出了大躍進的英明決策,號召全民大煉鋼鐵,異想天開,提出三年內鋼鐵產量「超英趕美」的口號。公社在小燕家附近的山谷裏辦起了八一鋼鐵廠,指鹿為馬,把黑色的石頭當鐵礦石,將山上的森林砍光當燃料。小燕的父親上過大學理工科,出於一片好心說:「這些石頭不含鐵,木材當燃料也達不到煉鋼鐵的爐溫。這樣搞勞民傷財呀!」就這句話換來了12年有期徒刑。全民大煉鋼鐵的惡果是:鋼鐵沒煉出,工人耽誤了做工,學生耽誤了學習,農民誤了農事。本來豐收的糧棉油料作物,無人採收,爛在地裏,秋播工作也無人搞,田園荒蕪。森林和煤炭資源受到嚴重破壞。

「現在斗笠山煤礦服刑,我昨天順路探過監,好淒慘。」小燕聲音哽咽,淚濕衣襟。誰都淒慘。我正為拿不出一碗飯來招待第一次來我家的女友。這又與毛澤東的英明決策有關。1958年秋,突然一聲吼成立人民分社,提前讓農民享受共產主義生活,將各家各戶的食物統統充公,灶具統統砸爛當廢鐵拿去煉鋼,農民統統進公共食堂吃飯,敞開肚皮吃,而且不要錢,更有甚者,各級政府組織檢查團三番五次檢查食堂生活,大搞評優活動,攀比風氣塵囂直上,用洗澡盆裝魚裝肉,用洗臉盆扣肉,用大碗裝米酒。應付過幾次評比檢查之後,豬牛羊雞鴨宰光,池魚捕完,食油吃光,加上大煉鋼鐵誤了秋收秋播,吃到1959年春,庫存糧就不多了。全國農村從此開始鬧饑荒,沒菜沒油,口糧按年齡大小定量,青壯年開頭每天每人1市斤,後來減少到8市兩。每餐一人一瓢有點鹹味的清水湯。炊事員按定量把米放進一種方言叫「缽子」的陶器裏蒸出來,農民管它叫「缽子飯」。人們的食欲旺盛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一聞到飯香,口水就直往上湧;一領到缽子飯,幾口就吃個溜溜光。玩世不恭的我,編了一個順口溜:「梆梆梆,進食堂,三兩米,一碗湯,兩口吃過溜溜光,人民公社似天堂。」梆梆梆是筷子敲碗的聲音,後來這順口溜在湘中一帶廣為流傳。所以誰家也沒有餘糧來招待客人。沒想到母親神出鬼沒地從食堂裏多端回一缽飯。她悄悄告訴我:「是向陳二叔討的。如果有人追問,就說是我家前天存下來的。」陳二叔原在地主家當長工,要是積極,早當國家幹部了,就是有點「右傾投降主義」,常常做出像今天這種同情「階級敵人」的事情來。要他在「憶苦思甜」大會上訴他當長工的苦,他實話實說:「一日三餐與主人同桌,工錢不多,但按月給,過年打發一塊肉回家,玩到過了元宵節再去做工。」儘管如此,上面還是封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現在是大隊貧協(貧下中農協會)主任。因為營養不良,臉無血色,大夥管他叫「貧血」主任。我們全家正在吃飯,扣肉書記耀武揚威趕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全家的心都揪緊了。扣肉橫掃我們一眼之後,惡狠狠地追問客飯的來歷。母親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知道四伢子的同學要來,前天特地省下一缽。」扣肉說:「我不信,如今生活這麼差,誰也留不住一缽飯!」他總算說了一句大實話,但上綱上線分析不得。母親馬上接上話:「如今形勢大好,人民公社似天堂,公共食堂顯示了社會主義無比的優越性,大家都吃得飽飽的,胖胖的。」接著母親有意走進食堂,大聲將扣肉剛才說的話公諸於世,然後以威脅的口吻說:「扣肉書記!你這話如果上面知道了,有一個怎樣的效果,我不挑明你也清楚!」扣肉被將了一軍,臉頓時嚇得煞白,結結巴巴地說:「我說漏了嘴!」他說罷灰溜溜地走了,以後再沒敢追查這缽飯的來歷。

吃過飯,我送小燕回家。路上她一再叮嚀我:「你還是你,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比過去更美好。你要振作起來。自學嘛!逆境出人才,世界上自學成才的大有人在。我會給你來信,你要回信啊!」我默默地點頭。小燕!你是同情憐憫,還是繼續我倆的友誼和愛情?出於第一點,我感謝你!出於第二點,不可能。一個勞動改造的賤民,和一個如花似玉的高中生、未來的大學生戀愛,會有結果嗎?癩蛤蟆不要想吃天鵝肉。即使出現奇跡,小燕愛我終身不渝,我將在政治上徹底毀掉她;我說什麼也不能拿她來當殉葬品;只能忍痛割愛,冷淡地,氣走她。我明知下雨,狠心不給她雨傘,只送她十來步便留步說:「我馬上要出工,不能送你了!你沒有必要為我分心,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我不值得你眷戀,忘掉我吧!」我心中在淌血,淚水已奪眶而出,怕她看到,慌忙掉頭往回跑。母親追上小燕,遞給她一把傘。

小燕結束高考回來時,先到我家。這天下雨,沒出工,我關在臥室裏幫別人雕刻私章。小燕一進屋,就板起面孔問:「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我不回答,也不請她坐。母親送茶進來,見我冷若冰霜,斥責道:「你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怎麼能這樣對待小燕?小燕!你坐,你喝茶!」母親走後,小燕繼續質問我。我還是撬口不開,一心刻章。大約僵持5分鐘,我猛然聽到傷心的哭泣聲。她不輕易哭,一哭就驚天地泣鬼神,令我撕心裂肺地受不了。我的心軟下來,找條毛巾為她擦淚。她一下撲進我懷裏,使勁地擰住我的耳朵,狠狠地罵:「叫你裝聾作啞!叫你裝聾作啞!」吃過飯,天氣放晴,我又以馬上要出工為理由打發她走。「我帶來了口糧,要賴在你家住一段時間,我就不相信我溶化不了你這兒的冰!」她用蔥一樣尖的手指戳著我的心窩說。小燕同我妹妹睡,從妹妹那兒獲悉我小提琴拉得不錯,要我拉琴。我只好拉了劉天華的二胡曲《病中吟》。她驚喜極了,連連誇好,問我跟誰學的?我告訴她:跟教《良種繁育學》的老師學的。他叫袁隆平,小提琴拉得很棒,也險些打成右派。但當年誰也沒料到袁隆平老師後來成為「雜交水稻之父」,為全人類做出無與倫比的貢獻。接著,小燕說要唱歌,要我伴奏。她一口氣唱了十多支歌。她說嗓子不行了,拿出口琴和我合奏。從此,每天晚上我家都沉浸在優美動聽的音樂聲中,招來許多青年男女欣賞。父母親也安詳地坐在一邊側耳傾聽,遇上會唱的歌時,他倆還輕輕地合唱。小燕知道我父親口琴吹得好,硬請他吹。他推辭不過,接過口琴吹了《蘇武牧羊》、《木蘭詞》和《滿江紅》。父親吹口琴時,我和小燕合唱。音樂大大地排解了階級鬥爭給我們全家帶來的不快,也能一時忘卻饑餓。小燕每晚和我談心,回憶我倆的相識相知過程,讀我倆的往來信件,也憧憬著美好的未來,還憂國憂民,談天下大事。她柔情似水,情意纏綿,主動和我擁抱親吻。我心窩裏的冰終於被她溶化了。 小燕天天盼郵遞員送來福音。我卻閃念過一個極端自私的壞思想:你既然要和我好下去,最好名落孫山,回家修理地球。你父親是勞改犯,又交我這樣的男朋友,招工招幹都沒門,我倆就門當戶對了。但我的希望破滅了:她的考分名列全縣榜首,本可以進清華北大,只因出身地主家庭,分配在華中師範學院中文系。我表面上高興,心中卻有萬種憂愁。她看出了這一點,問我為什麼憂傷?我歎氣道:「我和你正向相反的方向跋涉,距離越來越大。」她將地球儀轉了一轉,幽默地說:「地球是圓的,我倆最終會在某一點上相會!」

8 莫回頭,大膽往前走

一天晚上,生產大隊開社員大會。以往我家沒資格參加,今晚卻通知我參加。全家都受寵若驚,滿以為我的賣命幹活使大隊幹部改變了對我的看法。沒料到竟是點名批判鬥爭我。扣肉鸚鵡學舌般說了一通階級鬥爭尖銳複雜的說教,接著惡狠狠地呼我站出來。

我只能乖乖地灰溜溜地從人群裏擠出去,站到扣肉身邊。

「站好!把頭低下去!」我順從地修正了姿勢。「你最近放了什麼狗屁?」「我想不起來!」如果說沒放屁,就把話說絕了,沒有退路。「你想不起來,革命的貧下中農可記得!」扣肉洋洋得意地說:「那梆梆梆進食堂的順口溜是你編出來的吧?

「是的!」我供認不諱,還理直氣壯的。

「這是惡毒攻擊人民公社的反革命順口溜,如今在方圓幾十裏廣為流傳,連三歲毛毛都背得出來,影響極壞極壞!」扣肉咬牙切齒地批判過後又問:「我問你!你說過『密植』是今年糧食減產的主要原因嗎?」「我說過,但我說的是『過於密植』。」正在收割中稻。去年春耕春播前,毛澤東就號召深耕密植,於是掀起一股密植風,鼓吹越密越好,強迫農民按2×2(市寸)的距離栽插秧苗。由於過分密植,禾苗得不到陽光。為了爭奪陽光,禾苗拚命向上徒長,瘦長纖細,經不起風吹雨打,造成清風倒伏;過於密植又不通風通氣,給稻飛蝨等害蟲和病菌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環境,病蟲害嚴重,導致早中稻都大大減產,有的田塊顆粒無收。可是下面在秋收時為了讓偉大領袖毛澤東開心,紛紛虛報畝產超千斤,不少地方浮誇到畝產萬斤以上。毛澤東信以為真,樂得忘乎所以,繼續號召深耕密植。這麼不講科學,不務實,瞎幹蠻幹,明年吃什麼?我痛心疾首,憂心忡忡,下午在田裏說下這番話,沒料到有人歪曲原意告了密。「同志們!密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提出來的。可羅沛然這個右派崽崽竟敢公開反對,還把減產的責任推給毛主席他老人家!大家說他反動不反動?」扣肉狐假虎威地說。「反動!」党團員和民兵齊聲附和。「這是科學,老農都知道。大田中間插得稀的,收成就好,就是明證。我是學農的,多少懂一點。而且我強調了『過於』這一詞。」我還傻乎乎地解釋。大田中間的插得稀,是可憐的農民為了生存,冒著挨鬥挨打的危險偷偷幹的,才保住了一點收成。

「啊!你敢頑抗?給我捆起來!」扣肉一聲吼,立即殺出幾個青年民兵,把我捆一個「蘇三剪背」。他們是脫產的,專門對付「五類分子」和不聽指揮的社員,被人們稱之為「打手隊」。扣肉帶頭大打出手,打得我遍身鱗傷,臉青眼腫,鼻孔淌血,嘴裏噴血。接著扣肉要我跪下來交代第二個問題:為什麼天天夜裏拉琴唱歌?唱了哪些黃色歌曲和反動歌曲?我說我沒唱黃色歌曲和反動歌曲。扣肉扇我重重一記耳光,罵我不老實,要王樂天揭發。他如今當上校長了。王樂天說《敖包相會》、《蘆笙戀歌》、《花兒與少年》都有點兒「黃」,《 滿江紅》、《蘇武牧羊》、《木蘭詞》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唱的歌曲。我連忙說我政治覺悟低,分不清哪是好歌哪是壞歌,以後不再拉琴唱歌。然後扣肉質問我為什麼唱「怒髮衝冠」(岳飛詞《滿江紅》裏的頭一句)?什麼事情這麼怒?我說我不怒,也怒不起來,只是隨便唱一唱。扣肉和「打手隊」員又吼叫著撲上來收拾我。其時,公社書記趕到,制止毒打,嚴厲訓斥我一通,責成我寫出反省,才結束批鬥。不然,我很可能被打成殘疾。我打心眼裏感激書記。回家後,我才曉得是小燕聞風,跑到公社跪下向書記求情。書記是有名的「氣()管炎()」,妻子是小燕的堂姐,她對丈夫說:「扣肉已打殘社員20多名,逼死多人,只要有人上告,你也要倒楣,你還不快去制止羅!」書記才出面制止。原來值得我感激的還是小燕!小燕認識衛生院的一名醫生,找來一點紅藥水和碘酒,眼淚漣漣地為我擦洗傷處。

「派給我的活最苦最髒最累,吃得這麼差,還要挨批挨鬥挨打,這日子沒法過!」我憤憤不平地說。

「我給你打過招呼,禍從口出!」父親埋怨我不聽話。「木訥老師!您不要再木訥了!沛然沒錯!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哪些打手,是階級鬥爭的說教使他們喪失了良知和人性!」小燕接著提出一個大膽的求生之計:「逃走!新疆招工,不要遷移戶口,到新疆去!」「人不出門身不貴。這倒是個好辦法。只是到哪兒去湊這麼多路費?」母親說。「大家湊一湊嘛!」小燕說。「我有十元錢。」父親說。突然有人敲門。我們成了驚弓之鳥,心怦怦地跳,壯起膽子開門一看,竟是小燕的小妹。她一進門,就撲進姐姐懷中痛哭。原來下午她差點被生產隊長強姦了。「唉!我上大學之後,小妹一個人在家怎麼放心得下呀!」小燕沉思良久之後說:「阿浪!我不念大學了,帶妹妹同你一道去新疆!」「你瘋了!」我說。「為了縮短你我之間的距離,使你心理上平衡,我曾經這麼想過,但下不了決心。今天發生過這兩件事,促使我下定這個決心。」「燕子!高中畢業不容易,考上大學更不容易。為了我和小妹,放棄上大學的機會,同我去流浪,不值。眼看你十二年寒窗付諸東流,眼看你失去一個深造的機會,我怎能忍心?」我激動地說著,然後問小妹:「你忍心嗎?」「我當然不忍心!三姐!你放心去讀大學,不要為我擔心。」「小燕!我非常感激你對我兒子的這份關愛。但事關前途,你要三思而行,從長計議!」父親說。「由我帶你妹妹去行嗎?」我提出一個折衷的辦法。「不!一道去!」小燕斬釘截鐵地說。她的目光深邃而堅定。我苦笑一聲說:「其實是紙上談兵,沒路費怎麼去?」「想辦法湊嘛!能湊多少湊多少,不夠就搭偷車。只要有決心,世界上沒有闖不過去的難關!」小燕信心百倍地說。我睡下不久後,母親推門進來對我說:「關於去新疆一事,我和你爹反復一琢磨,覺得很不現實。首先,要小燕放棄讀大學的機會,太委屈她了。其二旅費不夠搭偷車,太冒險,如果抓住送回來,『罪』加一等。其三天下烏鴉一般黑,新疆同樣搞階級鬥爭,你改不掉愛說的毛病,到哪兒都不會有太平日子過。」我說:「我特別同意你們的頭一點看法:要小燕犧牲前程來求得我的平安和幸福,枉為男子漢大丈夫。過幾天小燕來時,我會勸她放棄陪我跑新疆的打算——」其時,突然從窗外飛進一個東西,先撞著地球儀,發出敲木魚似的響聲,然後它落到書桌上。我和母親大吃一驚。我慌忙摸到那東西一看,是一張紙包著一個小卵石。我估計是好心人給我報信,叫母親點燈看個明白。一筆流利的水筆字躍然紙上:你編順口溜、反對深耕密植,已認定為反革命言論,又唱黃色反動歌曲,已電話彙報到縣公安局,最遲後天會來抓你,趕緊逃走吧!看後付之一炬!我和母親毛骨悚然,急忙叫來父親和小燕商量。我們先猜測好心人是誰,但猜不出來。接著分析有不有這種可能性,一致認為有可能。因為挖出一個「階級敵人」是一件了不起的政績,他們成天都在挖空心思塑造「階級敵人」。父親說:「小燕爹一句話判了十二年刑。你原來還有『攻擊』反右鬥爭的言論,新帳老帳一起算,不得了!」母親焦急地說:「哪怎麼辦?」父親說:「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逃!」母親說:「沒路費呀!」父親凝思一陣後說:「只有搭偷車冒險這一條路了。人嘛也該有點冒險精神,才能闖出一點名堂來!我看遲走不如早走好,今晚就行動。最好是你帶她妹妹走,她還是去求學。萬一她執意要同你一道去,也行。我看她是女中豪傑,處事膽大心細,有她在你身邊,我們也放心多了。人生難求一紅顏知己,你要好好待她。我好不容易才攢了十一元八角錢,你全拿去。」母親又叫醒妹妹,將她僅有的五元多錢也給了我。我猛然想到土政策規定不管誰家有人外逃,父母都要挨批鬥,還罰減每人每天二兩口糧。我於心不忍,淚水奪眶而出,抽噎著說:「我不走!要抓要殺,由他去!」「為什麼?」「我一走爹媽要挨批鬥,全家要罰減口糧,我不能這麼自私!」「四伢子!你曉得這麼想很好。但你面臨著牢獄之災,爹媽就是再吃苦受罪也不能看著你去坐牢!」母親說。「你趕快走!只要你能逃過這場劫數,就是要爹去死也義無反顧!」父親大義凜然地說。「到了那邊之後,一定要吸取教訓,不要亂講,免得我們再為你擔驚受怕!」母親把行李包掛到我肩上,「走吧!」「好!我走……」我的喉管梗塞了,想要說的話說不出來,只有淚雨滂沱。父親細心,怕門軸叫,澆上水,輕輕地一聲不響打開門,走出去站到高處,前後左右瞧過仔細,向我打一個走的手勢,我和小燕兩姊妹便躡腳躡手地跨出了門檻。「莫回頭,大膽往前走!」父親壓低嗓門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