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七期正體版 / 简体版

 

 

文化大革命中愚昧殘暴的中國人

 

程凱

 

今年是被稱作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發動五十週年,是十年一遇反思文革的機會。目前我所看到的反思文章,多數是從毛澤東個人的極權與中共黨內權力鬥爭方面來揭示文革發生的原因和過程,但毛澤東和中國共産黨都是在中國人的土壤中生長出來的,如果反思文革不談中國人的因素,就談不上是全面的反思。我願意在此向研究文革的專家學者們提供另一個視角:沒有愚昧殘暴的中國人,就不會有文化大革命。

海外研究文革的學者、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宋永毅教授,比任何人都更早揭示中國人在文革中表現的愚昧與殘暴。他主編的、美國明鏡新聞出版集團出版發行的三十六卷、七百萬字的電子書《廣西文革機密檔案》,有大量篇幅記述文革期間中國廣西人吃人的事實。一九六七年初到一九六八年底,廣西有三分之二的縣發生人吃人現象,有名有姓被殺死然後吃掉的地富反壞四類分子和他們的子女四百二十一人,吃人者都是毛澤東發動文革依靠的基本力量:基層黨員幹部、民兵、貧下中農骨幹,有男人、有女人、有長者、有青年,包括未成年的中學生,他們把自己的校長吃掉。這些人最愛吃的是人的心、肝、青壯男子的生殖器、青年女子的乳房。毛澤東在文革中發出很多「最高指示」,但毛澤東沒有指示人吃人,人吃人是投身文革的基本群衆實踐毛澤東的階級鬥爭和無産階級專政的理論,自發的行爲。毛澤東的理論只是把這他們身上潜在的獸性激發出來,讓他們逾越了人與獸本來不可逾越的界限,爲他們的吃人行爲賦予了革命的意義。

廣西文革人吃人是中國人愚昧殘暴的極端事例,殺人的情形文革期間全國隨處可見。湖南道縣幾天之間把全縣數千地富反壞和他們的家人殺得乾乾淨淨;北京市大興縣把四類分子和他們的家人殺害殆盡,八九十歲的老人和三歲的小孩子都沒放過。文革期間我在流經廣西、廣東的珠江上游西江岸邊,看見尸體漂浮江面,那是被沿江革命群衆殺死後扔進江中的四類分子和他們的家人。

文革期間我在廣東的新聞單位工作,一年夏天我和我的同事們到廣州市郊區農村一個學毛著先進大隊,白天幫助貧下中農夏收夏種,晚上接受貧下中農階級教育。有一場階級教育在小學的操場上進行,大會開始,只聽得主持會議的貧下中農一聲吼叫,十幾名地富反壞和他們的家人被押上臺,其中有不到十歲的孩子。主持會議的貧下中農喊了幾句「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泪仇」的口號,一群貧下中農便抄著扁擔、棍子蜂擁上臺,朝那十幾名地富反壞和他們的家人輪番暴打,直到把十幾人全部打死。尸體被拖下臺去,臺上留下一灘灘人血。我看見有老人護著孩子,貧下中農把老人拉開,先把孩子打死。而我們這些受教育者就一直在臺下狂呼「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爲臺上殺人者助威。在毛澤東思想和貧下中農革命精神的教育下,我們像似也有殺人的快感。我是平生第一次看見人把人活活打死,打人的貧下中農白天在田頭教我們如何割稻子,他們和中國億萬貧下中農一模一樣,是天然的革命者。

文革時,我還去採訪過全國學毛著先進典型廣東省博羅縣黃山洞大隊。遵照記者革命化的要求,採訪到哪兒,就要和那裏的貧下中農『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我住在一位學毛著積極分子家裏。他的家連一張像樣的板凳都沒有,墻上貼滿了毛主席像、毛主席語錄。每頓飯下飯的菜是一碟蘿蔔乾,蘿蔔乾上爬滿蒼蠅,吃飯時,手一揮,驅走菜碟上的蒼蠅,趕緊夾一塊蘿蔔乾,等把蘿蔔乾夾到飯碗裏,蒼蠅又回到菜碟上。這一家每天向毛主席早請示、晚彙報,每頓飯前向著毛主席像跳忠字舞。不可思議的是,我跟著這家人下農田勞動,見到田裏的男人都光著膀子,所有男人的乳頭上都別著一枚碩大的毛主席像章。乳頭是人體敏感的部位,他們是怎樣把像章別進乳頭上去的?我不敢問。我敢問的是:怎麼不見批鬥四類分子?他們回答:同志,你來晚了,我們隊裏的四類分子早就被我們貧下中農消滅了。我聽了嚇出一身冷汗,立即想起廣州市郊區農村的那場血腥的批鬥會。

城市裡國人的愚昧與殘暴比農村分毫不少。文革期間全國的大規模武鬥都發生在城市,人殺人毫不手軟。廣西南寧解放軍支持的群眾組織「聯指」把造反派「四二二」逼進地下防空洞,然後打開水閘,把人活活淹死。在廣州市,有天早上我從工作單位騎自行車回家,穿過半個城市,一路上看見路旁的榕樹和電綫杆子上每隔不遠就吊著一個人。路上人來車往,人們視而不見。那一天廣州市有多少人被吊死?我看有數百上千,他們都是什麽人?誰把他們吊死的?至今沒個說法。

文革中,愚民、暴民不但殺人、吃人,還殺自己的文化、殺自己的祖宗。大量的文獻典籍被付之一炬不必說,愚民、暴民們還搗毀了黃帝陵、炎帝陵、伏羲廟、孔廟、關帝廟、岳飛廟。所幸的是,兵馬俑、馬王堆、三星堆和多處史前文化遺址,是文革後發掘出來的,如果是文革前,定然逃不出文革愚民、暴民之手。

毛澤東之所以敢於發動文化大革命,除了經過劉少奇、林彪的造神,他確信自己的最高指示已經「一句頂一萬句」,就是看准、看透了中國人的愚昧與殘暴可以爲他驅使利用。中華民族,出過爲中共史學家所頌揚的張獻忠李自成起義軍、太平天國、義和團,他們不但殺人,還吃人。也出過爭相生吞抵禦外敵被崇禎皇帝淩遲處死的袁崇煥人肉的北京百姓,出過用饅頭蘸反清烈士的人血給兒子治病吃的華老栓。文革中,只要一條最高指示發出,便有一場人鬥人、人殺人的高潮。我單位一位美麗的女文學編輯,就是在廣播喇叭播送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革命群衆準備揪鬥她之前,爲免於受辱從樓上一躍而下自殺。愚昧殘暴的中國人,是文革十年浩劫的受害者,也是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幫兇。像中國的文革愚民暴民這樣在一種意識形態驅使下做出殺人、吃人、毀文化、毀祖宗的事情,我沒聽說過外國也有發生,如果有,也是在中世紀或者是遠古人類處於蠻荒狀態時,而中國的殺人吃人却是發生在文明早就開化了的20世紀60年代,那個年代,電腦已經發明,人類正要登上月球。

文革發動50年了,文革結束40年了,中國人完全沒有自省能力,中共也不准中國人反思文革。這四五十年來,人類文明又進了一步,中國人却愚昧依舊、殘暴依舊,與義和團、紅衛兵相比,毫無二致,甚至更無良知、更無道德、仍然不懂得自己與禽獸有何區別。薄熙來一聲「唱紅打黑」,重慶有人就爲了唱紅歌老娘死了也不回家吊孝。習近平一句「把學黨章當作必要課」,中國有人就新婚之夜不幹夫妻倆該幹的事去抄黨章。別看中國人已經用上了手機,開上了汽車,走遍了世界觀光旅遊,如果中國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他們照樣是愚民、暴民,殺人、吃人、毀文化、毀祖宗毫不含糊。如今的中國,社會充滿暴戾之氣,血腥味四處蔓延,人與人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有人說文革已經回潮,文革隨時重演,其實文革還沒有結束。

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政黨;有什麼樣的政黨,就有什麼樣的領袖。中國共產黨是由中國人組成的,毛澤東就是中國人,習近平也是中國人。所以,如果人們研究毛澤東發動和領導的文化大革命,不去研究文革中愚昧殘暴的中國人,那就不知道文化大革命為什麼會發生,也不知道文化大革命為什麼沒有結束。

 

二零一六年八月五日

 

(摘自香港《前哨》雜誌二零一六年九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