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六期正體版 / 简体版

 

 

我家表叔

——一位抗日軍人的命運


陶渭熊

何良是姑祖母的小兒子,我們叫他九表叔。

1940年,18歲的何良還是一個瀘州峨嵋中學(現在的瀘州市二中前身)的高中一年級學生。此時日本飛機空襲瀘州,瀘州市損失慘重。炸彈爆炸之處,墻倒城摧,一片火海,街道上血肉橫飛死傷無數,慘况目不忍睹……何良滿腔悲憤,再也不能安心上課了,把書包一摔:「不上課了,打他狗日的!」於是和衆多熱血青年一起,毅然决然地投筆從戎。

他們先在國民政府舉辦的綦江戰幹團受訓。受訓結束之後,立即奔赴槍林彈雨的抗日第一綫。其時湖南長沙戰事吃緊,何良和他的戰友們隨即投入長沙戰場。

何良被編入什麽部隊?在什麽長官指揮下參加戰鬥?他和他的戰友們參加了多少個戰役、多少次戰鬥?殺了多少個敵人、立了多少次戰功?犧牲了多少個戰友?……隨著幾年後內戰中國軍的失利,抗日部隊瓦解的瓦解,投降的投降,以及當事人和知情人的被關被殺,現在也無從查詢。而當時的國民政府宣傳部門,也沒有組織人力對前方將士的英雄事迹廣爲報導,更沒有組織慰問團、報告團之類的宣傳教育廣爲傳播擴大影響,以至於何良和他的部隊的英雄事迹,竟無人知曉。八年抗日戰爭,國民黨幾乎都在默默無聞中以血肉之軀抵禦外侮,進行了幾百次大小戰役、幾萬次大小戰鬥,犧牲了三百多萬將士和二百多位將軍……對人類和平做出了最偉大的貢獻,最慘烈的犧牲,但是世界知多少?中國知多少?外國人知多少?中國人知多少?知識界知多少,工人農民又知道多少?……如果國民黨宣傳機器的效能有共産黨的百分之一,那麽抗日戰爭的歷史功績,不會如此迅速的被遺忘、被抹殺、被篡改,以致現在的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竟毫無所知。

70多年後的今天,我能够支離破碎地對何良的抗日英雄事迹作一點記載,全是何良來看望父親時,與父親的擺談中得知的。

那是1946年春節,抗戰勝利後的第一個新春佳節,何良從長沙回家審親,特地前來看望父親。此時他已由一個見習排長榮升上尉連長了。他凱旋歸來,自有一番勝利者的喜悅與軍人的榮耀。九表叔一身戎裝,軍帽上是耀眼的青天白日帽徽,嶄新的草綠色軍裝上戴著金燦燦的上尉肩章、領章,跨進我家堂屋,真的使蓬蓽生輝,茅屋放光阿!他走到祖母面前,「哢嚓」一聲兩個脚跟一併,一甩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說:「大舅娘,外侄何良給你拜年了!」,祖母十分激動,趕忙說:「免了免了,不敢當不敢當,你如今是抗日英雄啦!」 九表叔身材修長,英俊瀟灑,一表人才,既有文人的儒雅,更有軍人的威武,是一個人見人愛人人誇獎的小夥子。他十分健談,和父親談了許多親歷的抗戰故事。我在一旁洗耳靜聽,聽得我時而心驚肉跳,時而歡欣鼓舞,時而扼腕嘆息,時而熱泪盈眶。但是那時我只有八歲,雖然對抗日英雄的無限敬仰,畢竟理解力有限,也就只能記憶一些支離破碎的故事。我知道他在湖南參加過長沙保衛戰、衡陽保衛戰等許多戰鬥,但是具體經過還是很不清楚。他講了許多故事,最使我難忘的,是他說有一次隊伍被打散了,幾個日本鬼子跟著他追,情急之下他縱身跳入一個湖蕩,躲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日本鬼子在岸上用衝鋒槍掃射,子彈卟卟地在他周圍濺著水花,差一點就射到他的身上,他只能一動不動……鬼子等了半天眼看沒有動靜,才悻悻地走了。等到天黑以後,確信沒有敵人,他才泅水十多裡,於第二天早晨回到了部隊。還有一次,他們的一個團埋伏在一個峽谷兩邊的山崖上,眼看著日本鬼子的先頭部隊小心翼翼地探索著走過了,他們一聲不響麻痹了敵人。接著日本人的大隊人馬大搖大擺地進入峽谷,此時萬炮齊發,兩邊的步槍、機關槍組成交叉火力向日軍掃射,打得日本鬼子嗷嗷亂叫。此次戰鬥徹底乾淨地消滅日本鬼子一個連隊,但我們也死傷500多人……

在我的心目中,九表叔是一位形象高大的抗日英雄。如果那時的國民政府有一個像樣的宣傳機構,請他對家鄉父老作一次報告,給中小學生作一次講演,讓他的英雄事迹流傳鄉里,不但是他個人的榮耀,也是家鄉人民的光榮。可惜他默默無聞地回家,又默默無聞地走了,以致這位抗日英雄的名字,竟然沒有多少人知道。

更讓人扼腕長嘆的,是抗戰勝利後,還沒有來得及撫平戰爭的創傷,慰勞抗日英雄的辛勞,祭奠抗日先烈的英靈,全國人民還沒有來得及享受抗戰勝利後的喜悅,那些躲藏在遠離抗日戰場西北一隅坐山觀虎鬥,養精蓄銳的「中流砥柱」們,趁著國軍在抗日戰爭中的大傷元氣和戰後疲勞,挑起了全面的內戰……

再一次見到九表叔,是兩年後的事情。1948年春節,他再次回家審親,又來我家拜年。此時他帶來湖南湘潭娶來的新婚妻子九表嬸。九表嬸個子高挑,身穿綠呢長大衣,長髮披肩,十分文靜美麗,是我們鄉下人少見的美人。和九表叔真是天生一對。雖然是郎才女貌新婚燕爾,但是好像他憂心忡忡並無多少喜悅。從他和父親的談話之中却流露出對時局的極大憂慮。此時內戰已經打了兩年,國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南京政權危如累卵。

又一次見到他,是194912月底。此時家鄉剛剛被「解放」不過一個月,在人心惶惶驚魂未定的時候,何良也帶著他的妻子黯然回到家鄉。他說湖南省主席程潜投共,他們的部隊也只能放下了武器接受解放軍的整編。所謂整編,就是戰士被分散編排到其他部隊,連長以上軍官全部脫離部隊被集中起來進行教育。他覺得形勢十分險惡,就帶著妻子回到故鄉,企求解甲歸田不問政事苟全性命。他還告訴父親,從武漢經過的時候,得知林彪的四野部隊,進入武漢一個月就殺了2000多人(這個消息在22年後發生的9.13事件之後揭露林彪罪行時得到證實)。他和父親,以及朋友們都膽戰心驚。

此後他在家裡,過了幾個月表面平靜而內心極其焦灼不安的生活。在此期間「救國軍」起事,很快又被剿滅,然後到處清查國民黨殘匪餘孽。1950年深秋,他看見形勢越來越緊張,不得不告別懷孕的妻子,去長沙尋找他原先所在的部隊,但是哪裡還有他的部隊!軍官都被逮捕,士兵被改編,無耐之下他來到湖北宜昌,打算投靠朋友找個栖身之所。然而在宜昌,他却投入了羅網,說他是在逃的國軍軍官而加以逮捕。經過一連串的審問、押解、轉移,最終把他押回原籍。

19513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給父親送牢飯,看守牢房的聯防隊員剛把牢門打開,我就聽見黑暗的牢房中傳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那是何良正和父親談論著什麽,只聽他說:「慶余老表,萬萬沒有想到我倆弟兄會在這個地方會面!」說罷噓唏不已。他大概在半點鐘以前才從區公所押到我們鄉的牢房裡。他仍然健談,不停地與父親、與其他人談論著什麽,大概是他在外面的所見所聞吧。因爲牢房裡關押的都是互相熟悉的本鄉地主。

可是第二天上午,當我給父親送早飯的時候,他不講話了,躺在用稻草鋪墊的地鋪上痛苦地呻吟,已經動彈不得,屙屎屙尿都要旁人扶起來。原來昨天晚上,也就是他被押送到鄉牢房幾個小時之後,他就被捆綁吊打,受刑很重,聽說扁擔都打斷了。他深夜回到牢房的時候,是兩個聯防隊員把他拖回來的。父親說看見何良被打成那個樣子,他都抹了幾把眼泪。

打他的人主要是袁大毛。原來何良有一個遠房堂兄叫何貴華,家裡比較貧窮,四十多歲了才娶寡婦袁二嫂爲妻。袁二嫂帶來一個前夫的兒子袁大毛,已經16歲了。這個袁大毛從小缺少管教,不僅游手好閑惹是生非,還偷鶏摸狗。何良是個嫉惡如仇的人,回家審親時聽說後十分氣憤,認爲袁大毛已經來到我何家,就應該服從我何家規矩,聽從何家人的管教,不能給我何家人丟臉,。於是他叫來袁大毛當著許多人的面訓斥他。那袁大毛撒野慣了,不僅不聽反而對嘴,於是何良就用牛鞭杆(吆牛的竹枝)打了他。袁大毛於是懷恨在心。這是幾年前的事。現在袁大毛已經20來歲了,又是沙田村的聯防隊長,聽說何良被捉拿歸案,自然高興萬分,在審問何良時,所有大刑都由他施行,那就是:不惜體力,往死裡打。幾個小時鬥爭會,其實就是如雨點般的棍棒亂打,扁擔都打斷了那是多重的刑詢!可憐抗日英雄何良,不權遍體鱗傷皮開肉綻,還傷筋折骨內臟出血。這樣的摧殘,不用說繼續坐牢,就是叫他回家養傷,也只有在家等死。

何良在鄉公所關了四五天,一天早晨,袁大毛和另外幾個聯防隊員把他從黑牢裡拖出去五花大扎。何良說:「我現在動都動不得了,你們還要做啥子?」袁大毛說:「我們送你回家。」把他拖出去,就在鄉公所外面的空地上,袁大毛對著何良的腦袋,一聲槍響……這個年青的抗日英雄,沒有犧牲在幾百萬國民革命軍將士用血肉澆鑄的戰場上,沒有倒在日本鬼子的槍口之下,却在共産革命的暴力之下成爲冤魂!

與幾天之前在同一地方被殺的曹志廉、曹謀坤、曹光祖父子三人相同,而與其他被處决者不同,何良被殺之前,沒有開「公審」會大張其鼓地張揚紅色恐怖,被殺之後也沒有「罪狀」公示用血腥來「教育」百姓。以至於何良倒底爲什麽被殺,直到現在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他是地主嗎?不是。他十八歲就投筆從戎,沒有在家直接參與「剝削」,哪能算地主!他是土匪嗎?也不是。反共救國軍興起的時候,有人邀請他出山被他拒絕,在家守護著懷孕的妻子。他是特務嗎?不是,他是個正直的國民革命軍人,一直都在抗日戰爭前綫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面對敵人的槍林彈雨,那有精力從事特務活動?他是「惡霸」嗎?更不是,他在家鄉時還是個十多歲的學生……他至多算個「僞軍官」,但「僞軍官」也不致於死罪呀!

何良從關進監牢到被槍殺,不過四五天時間。要判人死罪,至少要經過搜集、整理材料、上報、審批、下達、執行,要把材料從鄉上報區,再從區裡步行80公里上報到縣裡(那時沒有氣車),又從縣裡步行回來,把審批的結果下達區裡……一切手續辦完,少說也需要十天半月吧?可是何良從關進鄉公所的監獄到被執行死刑,僅僅四五天!可見那時殺人,不需要任何手續,只要區委書記一句話,就可以定奪,說殺就殺!小小區委書記,竟握有人命關天的生殺大權!如此無視生命,豈有不亂殺無辜之理?所以那時,殺人如麻,殺人如兒戲,人不如猪狗!所以那時,尸橫遍野,一片血腥!

袁大毛鬥爭地主立場堅定,不久入黨,後來當了沙田村黨支部書記。但是他爲非作歹的惡習不改,特別是公共食堂期間對社員肆意辱駡捆打、餓飯,貪污錢糧,多吃多佔,民憤極大。1964年四清運動定爲「四不清幹部」,被鬥爭下臺。但是這樣的痞子惡棍,竟然是歷次政治運動依靠的對象。由此可見共産革命之一斑。

何良被殺後兩個月,其夫人生了一個遺腹子。一個丈夫被殺的外鄉人,無依無靠帶著孩子,其艱難困苦可想而知。更令人髮指的,是在她即將臨盆和産後,或挺著大肚子,或帶著嬰兒,被土改工作隊教唆主力軍把她弄去關押、鬥爭,甚至被捆綁!土改結束之時,她被掃地出門追趕到一個破茅屋裡,還要受痞子流氓的時時騷擾。後來她不得不遠嫁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何良的命運,是一個以血肉之軀抗擊日本侵略者,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國民革命軍人,被紅色暴政殘殺的故事。他的命運,是數百萬國軍將士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