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五期正體版 / 简体版

 

 

長篇小說 嗚咽的瀾滄江

 

(連載 第2829節)

二十八  象牙少女

我在倒坍的牆角邊徘徊,被一道奇異的光柱所吸引。

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那光柱燦若黃金,看起來像一座橋。橋的一端是廢墟,另一端是太陽。

織成這座橋的,是塵埃。數不盡的塵埃的微粒,在這束突然聚集起來的光柱裡急遽地旋轉、翻滾、飛舞、奔騰,似在作一場生與死的大拼搏。

其實,所有這些灰塵的微粒佈滿我們所在的空間,只是平時我們看不見罷了。

現在我看見了,在這種特定的物理現象——丁鐸耳現象中,我發現了一粒微塵的拼搏和命運。它會掉在茶杯裡、落在屋脊上、棲息在光滑如鏡的櫥櫃和飯桌上,或者少女如花的臉頰和癌症患者晦暗的鼻翼上,甚至偶爾飄在一頁翻開的書本上。書被漫不經心的主人合上,於是它——這粒小小的塵埃就永遠留在了那紙和紙的夾縫裡。

每一粒塵埃都代表著一個生命。

想想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死了,不管他的靈魂是否升入天堂,他肉體的歸宿都是唯一的,就是回歸大地——回歸這曾經養育了他的,我們通常稱之為母親的大地。

毛髮、肌膚、骨骼,在歲月的侵蝕下腐爛變朽,最終以無間的親密與大地結合為一體,化為塵埃。

它們不甘寂寞,被空氣、被清風所撩撥,便飛揚起來。

所以,莊子在兩千多年前就說:「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所以總覺得,在那逐逐野馬之塵中,也許有我的祖先的塵埃,或許還有,許多不可一世的英雄偉人的微粒。

將來我也會變成一粒塵埃,在夕照和廢墟間的光柱裡飛揚。

廢墟是往昔歲月的遺跡,而太陽則是新鮮的生命的源泉。歷史的光柱就是這樣維繫而成。

我彎下腰去,想看一看這光柱的起源,發現那是一塊摔成菱形的碎玻璃片。

 

那碎玻璃片原是一面鏡子,很寬很長,掛在印滿水漬的牆上,咄咄逼人地照著寒傖的小屋。

在我的家裡,過去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鏡子,連穿衣鏡也沒有過。所以,我從未在鏡子裡看見過我的全身。

現在我看見了,在癱瘓了整整一年之後,我看見了剛剛站起來的我: 蒼白纖細、瘦骨嶙嶙,整個軀體看起來好像一個正在發育的小姑娘。

可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抬起眉毛,額上的皺紋如蠶絲飄拂。

轉過臉去,我用眼睛盯著他:「把這麼大的一面鏡子弄來做啥?」

他顯得窘迫,一種好像被人識破心事似的不自然的笑意從唇邊掠過,隨即很快又恢復了自信:「你看,你看看你自己。」

時值盛夏,沒什麼可穿的。鏡子裡的姑娘,上身著一件半舊的白背心,下面是短褲。她窮得連胸罩也買不起,所以就沒戴那玩意兒。二十三歲了,卻只有十歲的打扮。隆起的胸脯跟這打扮極不相稱,而手腕、腳脛、腰肢,一切該細的地方都細得過分。不用旁人,連她自己也看著擔心: 如果有誰握著這些部位輕輕一擰,那麼,它們馬上就會伴著清脆的聲響而斷成兩截。

「多美,蓮蓮,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我讀懂了鏡子裡的目光,那目光帶著癲狂的醉意。

他剛剛喝過酒,散裝的白酒和很小一包花生米。沒有醉,可是酒精給了他勇氣。否則,他不會有如此驚人之舉。他是謹小慎微的,在強壯的身軀內跳動的,是一顆怯懦的心。

「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就穿著這樣的白背心……」他望著鏡子裡的那個形象,喃喃地說:「那時候,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長大。」

「可她不但長大,而且還老了。」鏡子裡的姑娘,露出嘲諷的笑。

說這話的時候,我確實感到自己是老了。這種感覺,即使在縣委大院,那些人指著脊樑罵我「神經病」、「老太婆」時,也從未有過。

我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想我應該去工作了……」

「不不,」他突然激烈地反對,「這麼著急幹嗎?你還應該恢復,需要鍛煉……」

我很奇怪地望著他:「不工作,難道有誰能養活我?」

他愣了一下,顯得有些沮喪:「這個……不過,你不能放棄你的事業。還記得嗎,那時候,我把你從樹上叫下來的時候,你的腰和腿,身材條件……啊,都是一流體操運動員的苗子。」

他的眼睛開始放光,嘴裡噴出酒氣。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在說夢話吧?這世上哪個體操隊會選一個二十三歲的半老太婆?」

「不,」他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不是體操,而是……健美。健美運動,世界各國都有,只有我們國家沒有。但我相信以後會有的。你可以先練起來,這是最適合你的事業。我給你找了一些資料,有空,你可以先看看……」

「你也需要美?」我不勝驚訝,「難道這不是資本主義?」

「不,」他搖頭:「這是事業。」

在有些男人看來,女性的魅力在於柔弱,越是孩子般的身軀,越使他想入非非。他是情人又是父親,而她是他的女兒。他像對女兒般的愛她照料她,而她,僅僅她的存在便給了他超越女兒的快樂和享受,於是他視她為他的珍寶、他的王國。她楚楚動人的形象伴隨他分分秒秒卻不敢輕易褻瀆。

我不能想像,如果我是一個醜陋的老太婆,如果我有一副擲鐵餅者那樣的身軀,他還會始終如一地保護我、關心我?事實上,當年冒著團部頭頭的淫威而將我像雞雛一樣護在身邊,也是為了自己的所愛不受玷污。應該說,他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但是,他對信仰確實是虔誠的。他向信仰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靈魂。因此,對他來說,思考、抉擇就變得多餘,而一旦失去了信仰,他就會無所適從。

然而,再虔誠的信徒,也會有一念之差,也會有自己本能的欲望。小時候,看見和尚念經,感到奇怪,便問外婆:「他們念的是什麼?」

外婆戲言:「他們念的是雌蒼蠅、雄蒼蠅,一百隻蒼蠅辨不清……」

蒼蠅尚且有雌雄之分,何況人乎?誰能擔保,一個坐懷不亂的正經和尚,會對跪在他面前的年輕女人的大腿不怦然心動?

當然,一個偶有一念之差的和尚依然可算是好和尚。一個兵團頭頭同時玩弄幾個年輕女孩也並不能妨礙他對共產主義的信奉。然而這僅僅屬￿少數人——少數有權有勢的人。像指導員這樣的人就不行。像他這種層次的人,如果敢對法定老婆之外的女人有所覬覦的話,就是腐化墮落。

我不相信他會滿意自己的處境。當他眼睜睜地望著團部頭頭把一個又一個的少女壓在身子底下的時候,當他看到那捕獵的目標指向我的時候,他決不會無動於衷。當他為了我而身陷囹圄,躺在被隔離的小茅屋裡的時候,他的靈魂在頭頂上翱翔,發出回歸的呼叫,可他堅持著,咬緊了牙關與之搏鬥,像守財奴一樣恪守著自己信仰的錢袋,不肯漏掉一枚硬幣。

因此他註定了只能從鏡子裡看我。隔著一層空氣的鏡子,他可以發出無盡的想像。這種想像使他對所謂愛情產生了獨特的理解。愛情是什麼?也許他認為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永遠也得不到的肉欲,因而也是最為神聖的一種感覺。因此,他感到自己是高尚的。

從我們流行的道德觀念來看,他確實是高尚的。他照顧了一個癱瘓女孩的一切,卻從來不曾碰她一個指頭。他甚至在看她的時候還要隔一層鏡子。

他那套自我防範簡直可以說是銅牆鐵壁,然而越是如此,越證明他的虛弱。欲念的翅翼潛伏在他全身的每一個部位,只要稍一召喚就會扇動起來,以無比的熱情拼命飛翔。

我從來不向他發出一點點召喚的暗示。

有時候,為了糾正我的某一種姿勢,或者為了對某個帶有危險性的動作加以保護的時候,他的手掌,會在我的腰、臂、大腿等地方停留得比需要的時間更長一些,用的力氣也略大一些,但是,僅此而已。

他為我在縣體育館找到了一份輕鬆的工作。這樣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那間寬敞的、四壁鑲有鏡子的大廳裡輔導我練健美了。

現在,他再也不到我家裡去了。每天下午四點,電話鈴總是及時響起,那是他妻子打來的,催促他下班後立刻回家。

接到電話他總是顯得很煩躁、局促,甚至再也不敢從鏡子裡望我一眼。我穿衣服的時候他總是轉過身去,或走得遠遠的,好像從未看見過我裸露的手臂和大腿。

終於有一天他的妻子親自闖了來。我這才發現,她就是縣醫院裡曾經給我打針的護士小楊。這意外的發現使我很不安。更不安的是,從那以後,有好幾次她突然跑到我家裡來找她的丈夫,有兩次是在晚上十點左右,有一次甚至是在清晨。第二天,我悄悄地問我的教練:「昨晚,你到哪裡去了?」

他陰沉著臉:「我哪裡也沒去,就住在體操房。」

 

我之所以同意練健美,與其說是為事業,不如說是出於對折磨自己肉體的一種快感。

在白天,前後左右的鏡子照著這個少女的軀體。他說:「從今天起,你要重新塑造你自己。」

我為如此精闢的見解而失聲叫好。說真的,我很願意重新塑造。因為這樣塑造出來的人就不再是我,而是鏡子裡的那個幻影了。

我望著鏡中的幻影,如同一個手握刻刀的冷靜的雕塑家。他說:「你的胸肌不行,要加強鍛煉。」

我就異常順從地點頭,揚起假想中的刻刀: 好吧,練,擴胸、俯臥撐……直練到筋骨欲斷,癱軟在地。

希臘神話中的塞浦路斯王皮革馬利翁,一生厭惡女性,拒絕結婚,卻以極大的熱情在一塊冰冷的象牙上雕塑一尊少女的塑像。我就像那塞浦路斯王一樣,瘋狂地、熱切地塑造那個跟我漠不相干的、映在冰冷的鏡子中的少女的形象。

我並不急於要看到未來的成果,僅僅這雕塑的本身使我著迷。我用挑剔的目光注視著所有那些不完美的線條,以千百次重複的苦練來改造它們。在這種時候,什麼也不需要想,一切都不復存在,生命宛如一個輕盈的氣泡,還有什麼比這更愉快、美好、輕鬆的了?

然而,每當華燈初上,我孤零零地呆在我的小屋裡時,立刻便從自我迷醉的輕鬆掉進往事沉痛的深淵。每一件發生過的事都在我面前重演,它們集聚起來召喚我、折磨我。我甚至看到了我的靈魂,它在我的頭頂上方盤旋,一團淡藍色的氣體,有兩隻同樣藍色的眼睛和翅膀。

我奮力拒絕,可是它從門縫、從牆壁的空隙裡鑽進來,比鬼魂還要可怕。它死死糾纏著我,無數遍向我描畫出同一個景象: 龔獻被釘在監獄的牆上,血流個不停,破碎的衣襟緩緩飄動,像從血的河流上升起的一面旗幟。

靈魂發出哀嚎:「想想吧,那旗幟才是屬￿你的。」

到了萬難忍受的時候,我一下子跳起來,對著鏡子,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扔掉。

我以足夠的冷漠注視鏡中的裸體。我彎腰、踢腿、擴胸、下蹲……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白天的動作,直到疲乏像鴉片一樣迷醉了我的神經。

然後,我汗淋淋地在鏡子面前站定,再一次企圖認識自己。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當我第一次從板壁洞中看見母親在那個陌生人的懷抱裡扭動時,第二天我作出的反應便是去照鏡子。我在灶間裡,放醬油瓶的地方找到一塊灰濛濛的圓鏡。我急切地照著,生怕自己的臉跟母親有相似之處。那時我還太小,不懂得遺傳學的秘密,不懂得如何辨別人與人的神似之處。我只發現一個十六歲小女孩光嫩的臉蛋跟她母親那業已鬆弛的臉毫無共同之處。為這個發現我一陣輕鬆。

現在我看清楚了。我的眉目、嘴角、下巴和臉盤,無一不是母親的翻版。唯有額頭——額頭不像母親,它很寬很高,也許像父親,是父親給了我一顆叛逆的靈魂。

回想我第一次照鏡子,那其實是我最初的背叛。從此以後,背叛如滑坡,一發而不可收拾。現在我已經滑到了深淵的底穀。我已經沒什麼可背叛的了,除卻了鏡子裡這個一天比一天顯得美妙動人的肉體。

 

有一天下午,已經到了下班的時間,可是他祈求地望著我: 再練一會兒吧!

我同意。直到暮色漫進房間,鏡子裡的形象變得影影綽綽時,他才歎口氣:「結束吧。」

我穿衣服,他照例背過臉去。其實他在看我,老規矩,從鏡子裡看。我明白這一點,故意慢吞吞地,看吧,隨便怎麼看都可以。

出了門,本該各奔東西,他卻突然提議:「讓我送你一段路。」

我驚訝地向他望了一眼,答應了。他似乎松了口氣,默默地走到我的左側。

一路上再也沒有話。他不說,我也不說——也許可以理解為累,因為經過那般大運動量的訓練,連喘氣都感到吃力。

不過事實上是我不願說話。我怕一開口,就嚇跑了他。他會突然想到可愛的小楊護士交給他的菜籃還是空的,想到此刻的舉止簡直愚不可及。而我卻情願這麼糊裡糊塗地走下去,永遠不要回到那間孤獨的小屋。

寂寥的小街,幾乎不見行人。只有三個身穿皮獵裝,手指間夾著外煙的年輕人站在前面的一座拱橋下面,看見我們過來,突然吹起了口哨。

顯然不懷好意,我故意不看他們,昂首走過。竟有人嬉皮笑臉跟上來:「阿妹真漂亮,交個朋友伐?

我知道這種人理睬不得,便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另一個打了個呼哨說:「跟這麼個老頭子一起有啥勁,老絲瓜只有筋,沒有勁。」

一語未了,這些人哄地大笑起來。其中一個滿頭爆炸卷的擠眉弄眼地說:「這『老克臘』花小姑娘蠻有噱頭。不過……不過連自己老婆也吃不消。你們曉得伐?他老婆嫌他不派用場,把他『踹』了。『老克臘』悶聲不響全部吃進……」

我忍不住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臉色鐵青,兩頰的肌肉在顫動,來不及說一個字,他已拔出拳頭朝那個「爆炸卷」揮去。「爆炸卷」連哼也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另外兩個還想上來幫忙,被他左一拳右一拳,小雞似地全給擺平了。

我怕出事,忙勸阻:「算了,快走吧!」

他這才放手,氣呼呼地拋下躺在地上直哼哼的「爆炸卷」們,一路走得飛快。轉眼間,我的家,這個每個晚上像鬧鬼一樣靈魂大聚集的地方,就突然出現在面前。

他一反常態,毫不猶豫地跟我走進屋子。

我拉亮電燈,突然發現,他那麼老。一向使他顯得精神的平頂頭竟疏疏朗朗落滿塵土似的發灰了。佈滿紅絲的眼睛下面出現兩個明顯的淚囊,而平時挺拔的身軀,也怕冷似地微微佝僂了下來。

我愣了一下,悟到人的衰老標誌,並不是皺紋。皺紋並不能說明什麼,而那淚囊和深藏在淚囊裡的黯淡的眼睛,卻可以說明一切。

不知為什麼我有些可憐他。我說:「何苦跟他們計較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些流氓,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不,他們說的是事實!」他慢慢垂下腦袋:「我離婚了。」

這倒出乎我意料,忍不住又問:「為什麼?」

「這個……」

「那麼,孩子呢?」我問,記起他有個兒子,在上高中。

「歸她。」

「房子呢?」我又問。

「也歸她。」

「那麼,別的東西呢?」我猶豫了一下:「比如,家具什麼的。」

「歸她,統統歸她!」他突然怒氣衝天,咆哮起來。

「為什麼這樣痛快?」我不解,但也沒有被嚇倒。

他喪氣地搖頭:「不……不知道。」

我盯視他:「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像個受罰的小學生。

我抬起頭,望了他半天,最後歎口氣:「我明白了。」

「什麼?你說什麼?」他像被燙了一下似的,驚慌地瞪著我,「你明白了?明白什麼?」

他反反復複地饒舌,我感到可笑。

「既然沒處去了,那麼,今晚你就留在這裡吧。」我淡淡地說。

「你是說……啊,你是說……」他的眼睛突然熠熠生輝,一時間激動得連話也說不明白了。

好一會兒,才平靜一些,喘吁吁地說:「蓮蓮,我真不敢相信,你答應了?你……你答應跟我結婚?」

我覺得我不能忍受。那目光,那像要把我整個身體刺透的目光,還有那聲音、那滿臉興奮的紅暈……這一切都使我厭惡。我轉過臉,儘量避免看他,並再一次平靜地告訴他:「我什麼也沒答應。只是,如果你願意,今晚可以留在這裡。」

「這是為什麼?」他不可理喻地瞪著我,「既然你答應……為什麼不肯跟我結婚?我現在已經、已經是自由人了。」

向這個自由人望了一眼,我拉滅了電燈。黑暗中,他驚喜地撲過來:「蓮蓮,我懂了,懂了……你其實是愛我的,但你為了事業,為了出好成績……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成功。」

 

在我被放倒的刹那,我忽然覺得,世界對我來說,已無隱秘可言。一切荒謬我都可以理解,一切卑下我都可以寬容。人們常說,登高可以望遠,而事實上,唯有墮落在最深的底穀,才能洞察生活的底蘊。

我甚至看到了靈魂的虛偽,古往今來,多少女人,或青春少女,或已婚婦人,出於被迫和自願,被她們一無所知或者根本不愛的男人所強暴,靈魂就在頭頂上盤旋,發出尖銳的反抗。這反抗其實是假惺惺的,色厲內荏的,因為就在同時,肉體在強暴中喜悅地呻吟,新的生命在孕育中。

都說沒有愛情的交歡是墮落,那麼,生命呢?在我們周圍的芸芸眾生中,有多少人是愛情的產物?偶爾有之,真正的愛情結晶,卻往往又是等而下之的所謂「私生子」。

如此看來,生命本身即是罪孽。怪不得基督徒總是說:「主呀,寬恕你的罪人。」由此看人,愛人不就是愛罪惡嗎?如此簡單的荒謬,為什麼龔獻竟不自知呢?

一個少女出於種種壓力委身於她所不愛的男人是被迫,一個婦人為了屈從某種權勢而出賣色相是被迫,一個妻子為了維持家庭而不得不讓合法的丈夫來泄欲也是被迫……世上好多女人都生活在這樣那樣的被迫之中。如果這一切被迫都要由靈魂來承擔,那生命將成為怎樣不堪忍受的重負?!

感謝造物主在創造生命時給了人以這種擺脫罪惡的瞬間輕快,所以世界看起來總還是那麼美好,春天總是及時來到。

 二十九靈與肉的搏鬥

 有人對我說,人生即選擇。

不知為什麼,聽到這樣的話,心裡便有一種隱隱的委屈湧上來。選擇,說得怪好聽的,可怎麼選擇?在耶穌基督和釋迦牟尼之間選擇,還是在馬克思和弗洛依德之間選擇?我們有選擇的自由嗎?龔獻堅定不移地選擇了馬克思主義,他恰恰死在把馬克思他老人家奉若神明的人手裡!我們還選擇什麼?因此,也有人說,只有蠢驢才會在兩堆乾草之間不知選擇吃哪一堆而活活餓死,然而,餓不死的驢畢竟只是聰明點的驢而已。

當塞浦路斯王的那尊塑像塑造完畢的時候,他竟情不自禁地愛上它,而那個意味著盡善盡美的冠軍的蓮花座也曾像一個夢幻般地誘惑了我。為此我服從了他為我作出的選擇,跟他一起離開這個江南小鎮,調到了南方的K城。

然而,當我在一舉奪魁的輝煌時刻,向這次健美邀請賽的主要贊助者——被眾多報導譽為有著一顆「中國心」的海外某富豪手中領取獎盃之時,金光霎時碎成微塵,黑色的大裂谷突然向我張開,從那裡傳出萬千魔鬼的轟笑!

這位富豪,這位周身圍繞著光圈、被國家待為上賓的特等榮譽公民,竟然是當年林莽山野中的那個「麻風病人」!

十年前,我從那雙手裡接受了一筆代表著罪惡的饋贈,如今,我依然要從這雙手中接受饋贈——意味著榮譽的冠軍的獎盃和獎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生,可悲的人生……從童年時代就追隨著我的屈辱,在歷經千難萬劫之後,幻變成美麗的女神向我露出微笑,然而剝去女神的外衣,內核依然是屈辱。沒有任何新的語言,新的思想,甚至新的痛苦和歎息,一切都是可怕的重複。

鍍金的獎盃跌落在地,引起全場震動。而那個「麻風病人」竟一再向我表示出熱情的關注,甚至願意慷慨解囊幫助我出國去發展我的所謂事業。當然,這些都被我斷然拒絕了。

於是輿論界譁然,許多人問我——有記者、朋友,也有我的崇拜者:「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

我只好學著時髦的樣子雙手一攤:「無可奉告。」

於是這四個字便成了一個奧秘,在記者的生花妙筆下敷衍成一篇文章, 於是就有傳聞說我想當世界健美冠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體現我的雄心壯志,於是又有謠言:「三十歲的老娘兒們了,還能光著身子蹦達到幾時?」

對於這一切,我都一笑置之。我的笑,平淡的、平靜的,沒有任何愉悅和深意可言。我的生命之舟,已漂流到一派無色的蒼茫之中。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世界,這生活,這現實中的我。而選擇,更是毫無意義!

選擇,其實只是人為自己製造出來的一種幻象。我們以為自己能選擇一切,其實,我們只能選擇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我們認為自己作出了自己的選擇,其實,那只是命運在冥冥之中的一種暗示,永恆輪回中的一次回歸。

我常常慵懶地躺著,不去練功,也謝絕了種種抛頭露面的機會。那個即將成為我丈夫的人搖晃我:「你怎麼啦?怎麼啦?」然後東翻西找,向我攤開一本本資料和畫冊:「看看這個,美國著名的健美冠軍,三十五歲,兩個孩子的媽媽。」

「可我是中國人,」我說,「中國女人……」

有淚水流下來,可它再也不會像露珠那麼晶瑩了。

 

就在這時,我收到了何士隱的來信。

記得龔獻被槍斃後不久,他曾經給我來過信表示安慰。後來又陸續來過兩封信問候。所有這些信我都沒有回復。我不回復是想拒絕與過去的一切發生聯繫,拒絕靈魄回歸我的肉體。

但我經常在報紙上尋找他的名字,悄悄地、情不自禁地注視他的情況。現在,他是一個很有名氣的改革家。

這一封信談的是關於為龔獻平反的事。

他說他三年前就開始為這件事奔走了。原以為很快可以辦到,因為原先定為龔獻罪行的那些思想觀點,如今早就可以公開談論,即使他自己見諸報刊的許多文章,其內容之激烈程度,也遠遠超過了當年龔獻的觀點。然而,原先處理龔獻一案的領導已升遷,而主管的新領導認為這是他前任處理的事情,不便過問。升遷的領導現在已是德高望重,對他來說,精力是寶貴的,在如此重要的崗位上,每天都有重要的公務、國家大事、改革大計需要他籌劃,而為一個已經死去的毛頭小夥子平反,並不是他的職責。而無暇顧及職責範圍外的一件區區小事,並不能算是一種錯誤。

三年零八個月過去了,何士隱到處呼籲,最後取得一個錯判的結論,但公開平反是不可能的了,因為這樣不但會影響有關領導的威信,而且據說龔獻的檔案中還有一條企圖叛國罪,對此他自己曾供認不諱。

何士隱在信的末尾講到,最近他將帶一些學生去西南作社會調查和考察,而且他們可能還會重新涉足瀾滄江下游我們曾經流下過汗水和淚水的那塊地方。

話到此為止,再沒談別的。可我似乎聽到了一聲召喚。

啊,瀾滄江!我痛苦和歡樂的源泉,我悲哀和憂憤的深淵,我朝思暮想、難以忘懷的激流。我的心,仿佛被它洶湧的波濤席捲而去了。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他又在洗澡了。

我把垂地的窗幔微微拉開了一點,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然而在那蒼茫大地的盡頭似乎有一個更遙遠更深沉的空間正朦朦朧朧地向我展開,預示著一個新的未成形的世界,一種新的不明確的選擇。

「蓮蓮!」有一雙手放在我的肩上,窗幔好像是自動地悄悄合上了。

他披著浴巾,臉色紅潤,精神煥發。這是一個信號。這信號表明他體內正騷動著對我的渴望。我伸手關上了燈。

從來,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完成。黑暗,無邊無際,童叟無欺的黑暗,具有淨化卑俗的絕妙作用。它使我拒絕他的愛而接受他的情欲。這一切,在那無數個沉沉黑夜中已經完成過了。

但這一次,他居然什麼也沒幹,甚至沒有撫摸我。他只是開了燈,喃喃地說:「讓我看看你,看看你。」

他應該知道,我是從來不許他開燈的。我覺得他在燈光下看我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從來沒吃過糖的窮孩子,突然得到了一根棒糖,驚喜之中竟不相信這是真的,趕緊拿到亮處去研究、欣賞,然後才小心地伸出舌頭舔一下,舔過後再拿紙包上,留著以後慢慢享用,決計捨不得一口吞掉。

從他那一方面來看,也許這是無可非議的,於我卻無法容忍。靈魂面對光天化日之下背叛它的肉體感到難堪。

他過來解我的衣服。我說我沒洗澡,他俯下身吻我,我又說我不曾刷牙。可他固執地、一聲不吭地脫我的衣服。他最後褪去我的內褲的時候,伸手在我的小腹上摸了一摸:「啊,無可比擬的腹肌,東方女性的傑作。」

只一碰,就縮了回去,沒有一點猥褻的意味。然後,他牽著我的手把我拉進浴室。

恍恍惚惚地,我看見龔獻牽著我的手把我引向一個山洞……

他把我推到鏡子跟前,又是讚歎又是得意:「你看你多美,多美,不要忘記,是我發現了你,塑造了你。」

籠罩著水蒸汽,裸體好似在迷霧中顯現,線條清晰明亮,光潔的皮膚上沒有一個疵點,僅僅在雙乳之間,藏著一顆圓圓的黑痣,好像是我靈魂的第三只眼睛,頑強但是不甘心地隱蔽著。

他一定沒讀過那個希臘神話,否則,他會用那個象牙少女的塑像來讚美我。

我承認,他對我的迷戀並不是僅僅為了肉欲的滿足。他在我身上尋覓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理想,他自己被壓抑和喪失了的那一部分人性。他為這迷戀中的詩意所感動,把我當作想像中的一尊象牙少女塑像,供奉在詩化的神龕上。

他從後面伸出手,環住我的腰,然後一點點向上移去,按住了那顆黑痣。

靈魂突然顫抖起來,它第一次帶著敏感的痛楚看著這個裸體。它驚訝那無與倫比的美,也驚訝那與美同在的恥辱。它不願相信這一切,卻無法閉上自己的眼睛。它哆哆嗦嗦,無處可去。它欲鑽進我的身體裡去躲藏,象牙色的肌膚無情而冷漠。

手指從黑痣上移開(靈魂松了一口氣),輕輕撫在雙乳上,從下往上,像怕弄壞了似的:「絕妙的傑作,多少心血汗水……真不敢相信,當初它們那麼小,我以為永遠練不出來了……」

他說著說著突然不說了,一下子抱起我,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銜住我的嘴唇,那樣子就像母獸叼著它的幼子。

他抱著我走向臥室。在那個強壯的臂彎裡,我聽見了來自大地盡頭的另一個空間吹來的朦朧的號聲。我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了。

長久以來,龔獻和指導員,始終是我的兩種選擇。他們好像是我生命的兩極: 靈與肉、愛與恨、夢與現實……龔獻為我描繪的愛只存在于一片淩霄之上,好比天宮裡的一隻仙桃,只有聖人才能摘到,指導員的愛的藍圖是畫在肮髒貧瘠的大地上,平常的人就可以碰到觸摸到。

與龔獻在一起,幸福是一種失重感,就像夢中翻車時的墜落一樣,肉體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而靈魂卻在飄升,像潔白的羽毛向著溫柔蔚藍的天空,與指導員在一起,幸福是在腰子形的魚盆裡沐浴,肉體浸浴愛露,人如百合花怒放,而靈魂只能卡在狹窄的裂口裡,永遠不能飛上藍天。

很久以來,命運將我在這兩極之間推來推去,仿佛那就是我的一切。可現在,我突然發現,那並不是我的一切。而我的世界究竟在哪裡?我不知道。在朦朧的想像中,我總覺得它在遠離人類的宇宙的洪荒之中: 四周一片茫茫,不辨南北西東……

孤獨猶如冰河向我襲來。靈魂上下求索: 它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忽見一泓清泉,一團綠樹,待奔至前,則又是海市蜃樓,沉寂空無……

然而,在這仿佛世紀末的絕望中,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來自宇宙邊緣的背叛的鐘聲。這鐘聲有如青萍之末的微風,慢慢地在死寂、空無的大海中蕩漾開來,攛掇我的靈魂睜開第三只眼睛,去進行新的懷疑、新的探索、新的創造和新的追尋……

無論如何,這聲音是越來越清晰了。想到這是最後的一次,想到召喚中的恍恍惚惚的新天地,我容忍了床前的檯燈。

 

自從我們同居以來,他好幾次懇求我在做愛時把燈打開,都被我拒絕了。如果他想看我,那麼必須在大白天,隔著一層鏡子,像坐在臺下的一名觀眾,如果他想要我,則必須在黑暗的穀底,跟要任何一個同樣女性的肉體差不多。這使他感到非常懊喪,但是又不敢抱怨。

我沒有關掉他打開的檯燈使他興奮萬分,最初像被嚇住了似的,碰也不敢碰我。然後,他俯下身來吻我,像一個膽怯的,從來沒愛過的毛頭小夥子那樣,輕輕地在我眼皮上吻了一下。

這樣的親吻閉合了我的肉眼,可是,我靈魂的眼睛卻異常清醒地睜大著,興奮地鼓動我反抗的意志,對我說應該拒絕這個我根本不愛的人,拒絕從他的觸摸中汲取歡樂。

和靈魂的興奮相反,我的肉體有點懶,它像中了催眠術似的並不想動彈。它以為保持這種無動於衷便是與靈魂最好的配合,拒絕只能引起更大的興奮。

我非常注意地保持這種無動於衷的狀態,我想我只要平靜地度過這無所欲求的一夜,明天就將無牽無掛地離開他。

我聽任他的吻從眼睛移到嘴唇,然後是脖頸、胸脯。當他在我的乳頭上吮吸了一下的時候,我感到身子底下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有點緊張,但還能沉著應戰。我輕輕地堅決地推開了他。

然而他把這種反應看成了鼓勵,他為之一振,吻得更加狂熱了。他吻我的腹部、大腿,突然,把頭埋到了我的兩腿之間。

驀地,一幅圖畫出現了: 媽媽白生生的裸體蠕動著,把手擱在那兩腿之間的黑色的腦袋上:「啊,我的兒子,我的女婿!」

這幅圖畫,是我一生拒絕記憶卻又永遠抹不掉的一個恥辱。它促使我走上最初的反叛,如今,在我最後的背叛中它竟奇跡般地在我身上再現,簡直不可思議。這個灰黑色、半禿的腦袋,無疑是一個女性的分娩。難道,也是我的分娩?啊,可怕的、罪惡的宿命!靈魂感到震驚、憤怒、恐懼,它拼命地拒絕:「不,不!」

然而,肉體卻在作另一種拒絕。它拒絕與靈魂的合作,就像人性拒絕某種法律抽象的定義一樣。它以執著的沉迷表明: 既然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是從女人的胯下鑽出,那麼這一切又何罪之有?

一陣狂濤在它的血管內橫衝直撞,使它無法再等待。靈魂高喊著「不不」,更加速了這狂濤的激蕩。當靈魂進一步要求推開這個人時,肉體把他拉到了自己身上,並且喃喃地昏沉地說:「來,快一點……」

他被她的激情和召喚感動得熱淚盈眶。這在他們之間是從未有過的事。他相信這是因為他們要結婚了,他們將永不分離直到她在他的墓前哭泣或他在她的墓前哭泣為止。他感到她柔韌的手臂環抱著他的腰,他再也不用擔心什麼危機了,今夜的歡愛是一切的保證。

 

突然,他停止了在她肉體上的動作。突如其來的空虛使她難以忍受,肉體為了渡過難關加緊摟住了他,他卻輕輕拿開了她的手:「蓮蓮,你聽我說,我不能放縱自己,讓你懷孕,破壞你的體形……」

肉體已經迷醉,她聽不進去,她要他。她執著他的手,在烈火焚燒般的熱望中哀懇他……可是,他從她的懷抱裡掙脫出來了。

他在她身邊顫抖、喘息。她問他為什麼,他說:「我太愛你了,太愛你了。你還要訓練、比賽……不能有萬分之一的疏忽。」

他說著側過身來愛撫她,問她怎樣才能感到更好一點。他再一次喃喃地訴說他愛她。她就是他的一切。他要她幸福——只要她幸福,她幸福他也幸福……

她感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麼小,小得好像真的變成了他的孩子。靈魂嗚咽著鑽進軀體,好像迷路的兒童回到家裡一樣。她覺得自己離不開他,也許,愛與不愛,並沒有嚴格的界線,而靈與肉,也並沒有明確的區分。一切正如人們說的:「全看你在什麼地點,全看你在什麼時間,全看你感覺到什麼,全看你感覺如何……」她想哭,想依著他的身軀訴說永不分離的願望,突然,她聽見他問:「蓮蓮,你跟別的人,也有過這樣的體驗嗎?」

「別的人?你這是什麼意思?」靈魂已經警覺,可肉體還在沉迷之中。

「當然,我指的是……龔獻。你曾經說過,你們在山洞裡……可我不信,我以為那是玩笑。現在我想要你再跟我說一遍,說那是玩笑。」他吞吞吐吐,詞不達意。可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望瞭望他那開始裸露頭皮的腦袋,又望瞭望那雙黑白不分明的,閃爍著這個民族特有的自私和忌恨之火的眼睛,然後推開他,伸手關上檯燈。

「原諒我,」他用力扳過我的身體,將我摟緊了,「我不該問你這個,可我太愛你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我覺得他的道歉很乏味,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他慌了,這突如其來的冷淡使他手足無措。他不顧一切地撲上來,以全部生命之重壓住她。意志卑謙地屈從了肉體的需要,因為這是抓緊她的唯一方式了。

她也感覺到了。她呼吸著他的氣息,感覺他的絕望、恐懼和最後的掙扎,不由得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於是,她向他展開了軀體。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股熱流注入了她的生命之軀,歡樂如無邊甜純的黑暗一樣浸透了全身心。這是播種的歡樂,創造的歡樂。噢,大地,母親,這個世界上的女人!

 

他從她的身上下來,立刻推她,「快,快起來!」

「為什麼?」她躺著,一動也不想動。

「快快,」他的神色極緊張,「快去浴室,沖掉,我太不小心了。」

在極度的悲傷中我擰開冷水籠頭,滯留著床和男人余溫的肉體在冰冷的水花的沖刷下哆嗦著——沖掉沖掉,一切都可以沖掉,連那歡樂、熱情,連那生命,統統沖掉。

 

我在水裡沖洗了很久。我洗了頭髮,甚至還刷了牙。我確信已經洗乾淨的時候,突然產生了看一下自己的欲望。

這其實是一個儀式,一個向過去告別的儀式。鏡子裡的裸體向我作了一個比賽場上「側展胸部」的動作。突然我被那絢麗而柔韌的美鎮住了,是的,美是有韌性的,每一根線條都充滿彈性和力度,青春的生氣蘊蓄其中,渴望著被顯示被欣賞被讚美。

我竟覺得我無法戰勝這個肉體,它太強盛太有力量了。靈魂只能縮在某一個角落裡顫慄。

我擦乾身體,沒有馬上穿衣服。我想我該怎樣對他說呢?我如何告訴他,我將要離開他的決定?

我披著浴巾向他走去,極希望再聽到呼喚,再聽到他的讚美、他的懇求,這樣,我就再跟他溫存一次。畢竟,這個男人給了我事業,給了我現在前所未有的一切。

可是,當我走進房間時他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沙發上看何士隱給我的那封信。對於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個軀體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時間不早了。」他一面看信一面命令我,「把電視打開,看看新聞就休息。在比賽之前,你要抓緊一切時間……」

突然,他抬起頭:「你怎麼還不穿衣服?」

我一聲不響地穿好衣服。這時,他站起來自己去打開了電視機,然後,接著再看信。這漫不經心的派頭,表明他已擁有了主宰我的一切特權,包括不經我的同意就可以隨便看我的信。

他把整個身子都靠到了沙發背上,頭往後仰去:「蓮蓮,你應該為我替你的選擇感到自豪。現在的青年喜歡什麼?喜歡跳迪斯科,看健美比賽,喜歡做生意撈一把。龔獻,他是誰,他說了些什麼又做了些什麼,還有誰知道?還有誰記得他?就算有一天給他平反了,把他的事蹟登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又有幾個人會感興趣?不要說他那些過時的理論了,就是這位大改革家(指何士隱),如今也四面楚歌,日子很不好過……還要到雲南去搞什麼社會考察。我看,弄不好將來也要步龔獻的後塵。」

忽然我感到,什麼也不需要向他說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