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五期正體版 / 简体版

 

 

同名招禍是非多

 


艾 敏

 

中國人的姓氏何止《百家姓》?取名各隨心願。茫茫九州,同名同姓,舉不勝舉。同姓同名本是尋常事,境遇竟然大不同:僥幸與名人「同名」,圍觀者頓時刮目相看,倘若名字與「壞人」雷同,烏雲就會壓頂。殊不知,在「狠抓階級鬥爭」年代,「同名」常被用作挖掘「暗藏敵人」的索引。因名遭殃的奇葩案例,留下多少歷史傷痕。

四十多年前, 我的老同事黎老師同名招禍的往事,至今記憶猶新。那是 1968年冬天,我所任職的百年老校,正處在文革的「鬥、批、改」階段。原是享譽大江南北的省屬重點中學,此時已被揭批爲江城的「古、大、洋、修」黑典型,造反派揚言「要揭開階級鬥爭蓋子」,掌管校革委會大權的軍代表,雷厲風行,說一不二,從教工隊伍中揪鬥了十多名有政歷問題的教工,掛牌示衆,關進牛棚審查,與此同時,全校一百多位教工,由軍宣隊、工宣隊掌管,舉辦「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各自填表交代個人政歷及祖宗三代簡況、相互揭發蛛絲馬跡「疑點」,校園人心惶惶。

軍代表從教工檔案材料中,搜尋「綫索」,從相互揭發材料中,斷章取義挖掘「敵情」,煞費心機要揪出「隱藏的階級敵人」。校革委會專案組人員,四出奔走,內查外調,搜羅「旁證」。只要與本校教工有牽連的疑似材料,外調人員均需及時向掌管專案組的軍代表鄒參謀單獨彙報。

專案組的小虎、小許被派往地區革委會的敵僞檔案資料保管室查找材料,抄回一份「重要疑案摘錄」,歸來晚餐未吃,就去軍代表住處彙報。來自駐軍的鄒參謀,雖只是個營級幹部,而今當上這所百年老校的「一把手」,爲所欲爲。當時,「臭老九」膽顫心驚度日,誰敢躲在家裡喝酒?鄒參謀此時正在自己房間悠哉自酌。

小虎、小許遞上從敵僞檔案中抄來的「重要摘錄」:19475月至1948年底,擔任蘇城警察局長的黎某某名字,與本校黎老師的的姓氏筆劃一模一樣啊?軍代表喜得放下酒杯,連聲說:「二位有功,抓到一條藏身湖底的大魚!」他決定三天內在全體教工大會上,宣佈這一「爆炸性」新聞,揪出隱藏多年的「警察局長」示衆,隔離審查。

來自工農家庭的青年教師小虎、小許,從未經歷過政治運動,謹言慎行,雖被軍代表圈爲「出身好,聽話、可信」!然而,置身於「風口浪尖」的小虎、小許,卻未忘父輩的叮嚀:「辦專案,良心要公,材料要真!」他們不贊同軍代表「一錘定音」,質疑「同名同姓」難道就是「同一人」? 認爲「嫌疑人的年齡、籍貫、簡歷」,均要查清!本校黎老師是勤懇、踏實的教務員,喪妻後獨挑家庭生話重擔,他若「出事」,三個幼子誰來照應?事關重大,他倆建議延緩一周,查明黎老師的政歷之後再作安排?軍代表把臉一沉,「最高指示」脫口而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綉花——-多少事,從來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他決定:「抓住敵情,說幹就幹!」幷立即從他保管的檔案櫃中抽出黎老師自填的簡歷表,遞給面前兩位青年:「你們抓緊時間去核查,我要擬定隔離審查方案!」

在小虎、小許外出調查取證的幾天,軍代表三番五次在教工學習會上,聲色俱厲卻又欲言又止,暗示:本校「清隊」,將有「爆炸新聞」,警告有關人員「主動交待隱瞞歷史」!此類恫嚇語言,如同閃電刺眼簾,兩耳驚待炸雷響,教工人群惴惴不安。五天過去了,不等外調人員返校,軍代表向校革委會幾名掛名常委口頭通報後,急不可待地要「及時公佈敵情」!

週末晚上六點,召開全校教工大會,關在牛棚的一班人也被押來旁聽,會場氣氛異乎尋常,人們都在揣測意想不到的奇聞。軍代表滿臉紅光進場了,靠近他的人似乎聞到陣陣酒氣。他的目光,向坐在會場右角的黎老師反復掃視,引起一些人竊竊私語。團幹出身的校革委會副主任唯命是從,宣佈開會:「請軍代表作重要講話——--」,他的話音未落,會場一陣騷動,只見肩背挎包的小虎沖到正要張口的軍代表身邊,低聲咕嚕了幾句,隨即二人就走向會場大門,小許正站在那裡等候。

走出會場,小虎氣喘噓噓地對軍代表說:「我們剛下車,趕來會場,勸你千萬不要宣佈黎老師的政歷問題,否則,難以收場!」鄒參謀瞪大眼睛、噴著酒氣,質問:「打亂戰局,怎麽回事?」小許湊上彙報:「從江城到蘇城,已查明本校黎老師和那位『警察局長』的年齡、籍貫、履歷,大相徑庭:1,黎老師的髪小、同鄉,均證明被調查人,生於江城,當過店員、繼而連任學校職員,2,蘇城的公安部門資料顯示:那位僞警察局長已於解放前夕外逃,下落不明。」沒等小許說完,軍代表伸手要走外調材料,憤憤地說:「決不讓大魚漏網!」又反復強調:「此案保密。」他對快步趕來的會場主持人揮手嚷道:「帶領大家學幾段最高指示,宣佈散會,今晚任務:各自回家反省。」

一場鬧劇,一片恐慌,一場災難!不正常的年代,不正常的會議,蹊蹺多端,軍代表、外調人員的反常表現,疑雲飄蕩,被「揪」對象,似乎難逃險關?風言風語傳來,黎老師眼前陰影晃蕩,夜晚常擔心掛紅袖章的專政隊突然進門。僅因「同名同姓」就被懷疑爲「階級敵人」幷遭到恫嚇的怪事,成了校園悄悄議論的奇聞,聽者無不膽顫心驚,然而,在萬馬齊喑的日子裡,有幾人敢於走進孤苦伶仃的黎家門?

此類奇聞,在荒唐年代,何止一人!造反派大鬧校園時,鄰近某中學一位「革命小將」一夜變成「反革命」案例,也曾盛傳江城:這所曾是教會學校的四層樓的斜坡屋頂上,赫然出現:「打倒王力」四個大字!正在該校「支左」的軍代表立即派員拍照取證,幷勃然大怒:「打倒中央文革小組要員王力,豈不是炮打無産階級司令部?」他火速組織人力查明爬上屋頂書寫「反標」的學生,揪到專政大隊審問。此人竟是該校響噹噹的「春雷」造反兵團幹將,「紅五類」學生,他委屈地交代:「我冒險爬樓頂,在醒目處用石灰水寫的是『打倒王爲』![王爲是該校校長,被列爲走資派。]誰知石灰水不濃,簡體字『为』字左上角的『一點』看不清,中間又漏寫一點,結果變成『力』字了。」此案不了了之。有人藉此告誡子弟:「不是同名變同名,險誤了卿卿性命!寫字不可粗心!」

在「造反有理」的日子裡,「風流人物」的名字成了人們嚮往的標志,效法那些響噹噹名字,竟成了風行一時的時髦事。君不見,登上天安門給偉大統帥戴紅兵袖章的宋彬彬,被欽定「宋要武」之後,令多少人羡慕不已,緊跟改名爲「張要武」、「李要武」之類者,全國知多少?我教的66屆高三學生余耀文參與趕潮流,改名爲「余要武」,敢打敢沖鬧革命,在兩派武鬥中誤傷人命,坐監11年。年屆30出獄後,曾對我苦笑道:「當年,喝了狼奶頭發昏,,而今恢復真姓名。」

曾記否,名字是「政治門牌」,生兒育女取名也要「政治掛帥」。給孩子取名,與偉人、名人、英雄的名字沾邊,定能綻放政治光彩!此事,史跡猶存:且看60後、70後出生的名字,嵌有「東」、「紅」、「雷」、「兵」之類字眼的,數不勝數!筆者認識一位年青女教師,60年代末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夫君姓薛,兩個孩子先後取名:「薛東、薛彪」。「薛與學」諧音,「東」、「彪」二字來自龍身!人們齊贊薛家公子名字取得好,接班自有後來人!豈料禍從天降,副統帥的飛機摔在溫都而汗,成了全國「口誅筆伐」罪人!世事難料啊!那位女教師,趕緊把小兒的名字改爲「薛飈」,幷聲稱此「飈」來自偉大領袖詩句:「狂飈爲我從天落!」

對此,鄰裡知其良苦用心,嘆曰:「弄巧成拙非本意,望子成龍父母心。同名原是尋常事,政治陰影成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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