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五期正體版 / 简体版

 

 

繼父


張遲芳

繼父離開我已經整整二十七年了。時間的流水,沖刷著多少記憶的沙石,可繼父卻像一座竪在血腥中的豐碑矗立在我的記憶深處。多少個午夜夢回時分,我的眼前會出現他慈和的面容。立即,與他有關的生活片斷便象電影片斷一樣掠過我的眼前:婚宴上幸福得滿面放光的他摟著笑得桃花般燦爛的母親,繼父擎著一碗剛起鍋的菜,「今天嘗一下我的手藝!」,倆人在雕龍鑲嵌大理石的紅木桌前共同讀書寫字...畫面定格。幸福到此定格。以後屬繼父的是可怕的夢噩!

這張微微泛黃的繼父與母親的蜜月照成了我永遠的疼:它會時時刻刻從記憶深處跳到眼前,腦海裡閃現的是三個數字,其實是三個份:196319661989。繼而淚水也盈滿了眼眶——繼父的幸福生活是那麽的短暫:屬他倆的幸福日子只有二年多一點,而爲了這短暫的幸福,繼父付出了近三十年生命質量的代價!

說繼父,還得先說我的父親。我父親解放前是《大公報》美編兼金石藝術家。52年《大公報》遷至香港,他因爲留戀故土和他的一大批收藏,想自己無黨無派沒礙過誰,留在了上海。57年不幸被打成右派,母親與其離婚後父親自殺。

大概是害怕再吃嫁給知識分子的苦頭,母親再嫁時選擇了工人。於是繼父「嫁」到了我家。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母親指著坐在沙發上微笑的他讓我叫「爸」,我卻怎麽也開不出口。母親聲色俱厲地逼著我,我臉漲得通紅,一步步往墻角退。繼父一擺手,站起來用雙手擁住了母親,「我餓了想吃飯了呢!」這時我以一個十三歲孩子的目光看繼父,感到他是好人。同時感到,經常嘆息命薄以淚洗臉的母親終身有靠了。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母親沒有逃脫文化大革命的天羅地網。她一個家庭婦女,作爲右派家屬被抄家。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的情景:住校的我被紅衛兵勒令回家。剛到弄堂口,就聽到一陣驚天動地的口號聲。隨即我看到了黑壓壓的人群裡高高地站在批鬥臺上的母親!兩個紅衛兵按著母親,她的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上糾結著一隻玉色的蝴蝶結,那是她年輕時穿的長統絲襪,那細細的褲管被剪子捅成了兩片隨風飄蕩的布片。她的頭下掛著一塊木牌:「打倒右派家屬資産階級太太某某某!」

「我不是右派家屬!」母親在那一刻顯示了她性格中永不屈服的強倔。她不時掙紮著抬起頭,又不時被紅衛兵狠狠往下按。家裡的古董花瓶成了碎片,紅木花架成了條條塊塊,滿地飄散著剪碎的旗袍,字畫與書籍在熊熊烈火中化爲灰燼......這樣的抄家持續了三天三夜!繼父在家與批鬥臺之間無望地轉,最後蹲在屋角悶著頭抽煙......

就這樣母親被逼瘋了!從此母親在她癔想的惶恐中生活。幻聽使她一開始懷疑繼父嫌棄她而另有新歡,便經常出其不易地在他工作時打電話過去,看他是不是在上班。還命令我去跟蹤繼父(那時學校停課)。我無奈擔任了幾次可笑的角色,便再也不肯前往了。她便開始仇視我。便親自經常在繼父下班時守候在工廠門口的暗角。

一天半夜我聽得母親一邊推繼父一邊叫:「安興!你醒醒!安興!」

「什麽事?」繼父充滿睡意的聲音。

「今天下班跟你一起有說有笑走的那個人是誰?」

「跟你講過,是我廠的同事。她住山陰路,跟我正好同路,也是同輛車,同事嘛,很正常!」

「她不是你女朋友?」

繼父有點火了:「你看你,我工資全都交給你了,連買包香煙都得問你要,有哪個女朋友會要我?跟你講了,我這生這世不會再有別的女人。我發誓!你真不要再煩了!你知道,你白天可以補睡,可我要上班,弄不好還會出事故!」

「今天我出去看到倆個人在說話,見我過去不說了。我走開,回頭看到她們又在說了。我好象聽到她們說我可憐,我想你沒有女人她們怎麽會說我可憐?...

「你還不夠可憐?很善良的一個人,除了懶沒別的錯處,被害得這麽慘。」我聽到繼父似乎摟緊了母親,「你放心!如果我再變心,我都沒有人的味道了!畢竟一夜夫妻百夜恩。況且我們都一年半了!只是你真的半夜不要吵我。」

「我是害怕...」我聽到母親哽咽著說,繼而是她的抽泣聲,「我保證以後半夜不再吵你。我的好寶貝!」

可是疾病不會爲保證作任何兌現。母親不但仍隔三差五地攪吵繼父而且日益嚴重。她開始聽到一種迫害她的聲音,也就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狀:幻聽。於是她整天警惕地注意著鄰居來人,她認爲黑幫通過電使用一種魔術迫害她。從此家裡不用電。喜歡看電視聽收音機的繼父,只得跟著母親在幽微的燭光裡過日子。這還不算,她還在房間裡密密地圍上了窗簾。母親從不承認自己有病,拒絕吃藥。她還準備了一大疊憑空想像的投訴材料,因爲我的文筆不錯,逼著我幫著寫,逼著我拿著材料上北京告狀。我說早已給你平反了,沒這種事了。她就認爲我是黑幫的助手,用很難聽的話駡我,讓我有志氣離開這個家。在學校停課我無處可去的情況下,我離開家,不懂愛情進入了婚姻,與表哥結了婚,在杭州找到了棲息的屋簷。

繼父退休後,與一個精神病人朝夕相處內心痛苦可想而知。還好他是一個熱衷於社會活動的人,參加街道組織的維持交通工作,套著個紅袖章,倒在給社會作出貢獻的同時將日子一天天打發了。他被評爲模範丈夫,模範公民。可是,這種不正常的生活同時悄悄地摧毀著他的健康。一天我收到繼父的信,說自己身體大不如前,讓我回家看看。我應允了。

那天到上海已經是夜晚,沿著曲裡拐彎的黑咕龍咚樓梯,我好不容易摸到了門前。敲門後是警惕的詢問。知道是我後母親便埋怨:「你怎麽夜晚來?怎麽不事先寫封信?」繼父給我開了門,進門後問我吃點什麽?我環視四周,就著這幽微的燭光給我擺弄?算了吧。我回答吃過了。我感到自己置身在密閉的罐頭裡,惶然四顧,蠟燭的火焰周圍是一圈淡黃的暈乎乎的光暈,古老的紅木家具閃著冷森森的光,繼父的煙頭紅紅的,在暗夜裡一亮一亮...我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沉重。

母親見到我倒也高興,忘了她說過的我是黑幫助手。指著她的眼睛讓我看她的黑眼圈:「你看我變得多難看了,都是電機關在毀我容!」繼而她異於往常地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好女兒,媽只有依靠你了,你替我去北京!」

我想到繼父告訴我她到北京上過,便說:「你不是去過了嗎?多去有什麽用?」

她說那次忘了帶身份證,連個旅館都住不上。只得將申訴信塞進國務院接待處當天回來了。這時我真驚訝母親的身體:那時根本沒法買臥鋪票,來回五十多個小時,她倒受得了。正想說什麽,只見母親定住眼,從床上一躍而起,手指指著空中某個地方,眼睛裡發出狂亂的光:「你說你還要把我試驗品?你敢!」她叫,一邊蹬蹬地跺著地板。

「媽,」我一陣顫栗,「這是你的一種幻覺...

「什麽?你到現在還這麽說?」

我正想說什麽,傳來了繼父的咳嗽聲,「芳芳,你知道你媽的脾氣...」說著向我走來,獨光將他的背影投射到墻上,大大的,幾乎遮去了半邊墻壁,「你媽要你去告,」他扯扯我的衣角,「明天你就幫她去!」說完後低聲對我說,你回杭後寫封信來說去過了沒什麽事不就結了?

第二天早晨,繼父拎著二隻熱水瓶出門打水。我不解:家裡有煤氣,怎麽走二十分鐘去老虎灶打水?

繼父嘆息:「你媽認爲自來水裡有人放毒,今天你跟我去,不然她還得親自跟去。遲不沖早不沖,偏要待人多了從中間擠進去沖,她說人多時才安全。可排隊的人駡呀,我只得指指腦袋跟他們使眼色,都不能解釋,不然她聽見了還不大鬧?...

1988年,繼父被診斷患了胃癌。我放下高考在即的女兒,急忙趕到上海。也是繼父開的門。繼父蒼老枯槁,手上一堆骨頭一層皮.....一問才知他竟然沒有作過任何治療!因爲母親不讓,在一邊的母親一聽我說去醫院,立刻跳起來,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近門,然後直起身子,壓低了聲音說:「那是電魔術.不是真癌,不要吃藥,重要的是保密!」

在我苦口婆心的勸說下,母親終於同意了。我攙扶著繼父去了同濟醫院。醫生拿出一張胃鏡單,我講了家裡的情況,請求醫生讓繼父先住進醫院,再進行一系列診治。醫生搖頭,「醫院床位緊張得做手術都得排隊!哪可能讓你住入醫院慢慢檢查?」

我懊喪擔心地與繼父談著他的病,他老是轉移話題與我談他走了後母親的安置問題。

回到家,已是晚飯時分。母親一動沒動,坐沙發上和她臆想的電機關對駡。我連忙動手做飯。繼父忙過來:「我來,你難得回娘家,照理是該享清福的...

「哪兒的話!不要說生病,即使健康,這把年紀,也該我伺候你!」

「平時不也是我燒的?靠這幾天靠不好了。」

我一怔:是呀!我離開後,繼父怎辦?這時我下了決心:明天一定得將母親送入精神病院,將繼父帶往杭州醫治!

第二天,我風風火火趕到龍華,走進了冷森森的精神病院。費盡口舌,得到的結果是:由於文革,精神病院滿額,不收沒有搗亂社會治安的病人。

回到家,正開晚飯。我極力忍住淚,替繼父盛飯。母親警惕地看看我,奪過碗,自己替繼父盛飯。滿滿的一碗,不管繼父在一邊說太多了,吃著難受。我忍不住了:「胃病要少吃多餐......

母親瞪了我一眼,順手用勺子壓了壓再加上一勺,「這麽個大人,這點飯總要吃的!再說你爸一開始是痿縮性胃炎,那麽多吃一點將它漲大就好了!」

我哭笑不得:「媽,爸該吃多少飯他自己不知道嗎?」

「好了,你別煩!」母親將筷子往桌上一摔:咬著牙盯著我,「我早知道你被電機關利用了!一來便看病吃藥的.現在又不讓他吃飯,你存心將他餓死!」

我的牙打起顫來,正想說什麽,繼父在桌下用腳踢我:「我吃,我吃...

我明白繼父是讓我少說幾句,可我怎麽忍得住?我不管不顧地說:「媽,你怎麽說都可以,我對得起良心!」說著我指指繼父的碗:「你這樣撐他,還不讓他看病,懶得什麽也不做,只怕到時候悔之不及!」 唉,那時我對精神分裂症哪有現在的認知!

母親騰起站起來,撩手甩了我一巴掌,指著門:「你是來害你爸的!你給我滾!!」

繼父將我送至門口:「你安心走吧,不用牽掛我。我活著不如死了呢!」他擺手不讓我插嘴,「我之所以讓你走,是因爲不想讓她認爲是你害死了我。這樣你們母女倆關係還可以緩和。人生六十古來稀,我七十多了,夠了。我只有一件事不放心。我走以後,你要照顧好你媽。她可憐...

淚水哽住了我的喉嚨,我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點頭。母親跟了出來:「你們在說什麽?」

我忙忙地轉身,急急地下樓,淚滾滾下......

女兒考入了復旦大學。女兒的志願不排除我可以借機多到上海的因素。當女兒與我到家,女兒對繼父說:「外公,我考復旦,一則因爲復旦是名牌,二是因爲可以多陪陪你!」繼父聽了眼睛潤潤的,一把拉過女兒的手,嘴唇哆嗦著。

這時來了繼父的同事來探病。繼父立即報告喜訊:「600分!復旦!還帶病考的!她放棄了包送...」他咂著嘴,自豪之情溢於言表。來人稱父母好福氣。母親笑了,臉上有光似的仰一仰臉。可只要一說到給繼父看病,她立即收住笑容,很警惕地盯著來人:「他沒病!」

這樣過了一年。89年冬天,我接到了「父病危,速歸」的電報。我知道大事不妙,繼父最後的日子到了。我急急地奔向火車站,急急地奔下火車,急急往家裡趕。隨著樓梯聲,門不待我敲就開了。我一看是女兒。

「外公他,他...」女兒低下了頭。我愕然望去。蠟燭在桌上燃著,它暈黃的光漸微漸弱,只照出床上一個黑黝黝的隱約起伏的輪廓。我連忙走過去續上了蠟燭,心如刀絞:哪一次我來上海不是繼父給我開的門?哪一次不是繼父熱情的呼喚接待我?我知道這種結局是意料之中的,可不知怎的,我還是舉起蠟燭,讓它對著繼父的臉。

這是一張煞白浸黃的臉。雙目緊閉,頭向後仰,嘴張得大大的。繼父呀,你對眼前的世界不堪入目,因此緊閉雙眼拒絕它?那麽,你張大的嘴又向這個世界呼告什麽?我一手擎燭一手去試他的體溫。一片灼人的冰涼。母親在一邊說,他被魔術害死了。我狠狠地瞪她一眼,母親繼續嘮著:「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吃了一碗白木耳...半夜,我聽不到聲音,推推他,不醒。再一看,身子涼了。」我真想對她說個清楚,可想到繼父生前的作爲,他是不願意我在他的靈前爭長論短的,因此我什麽也沒說。

母親抹了一下眼淚,「我累死了,想睡一會。」說罷就在繼父旁邊自己的床上躺下。(床是兩張三尺的紅木和合床,可分可合)看著母親躺床上的樣子,我心裡甚至惡毒地想:怎麽不是她先死呢?

我放下蠟燭,向繼父的遺體三鞠躬。我呆呆地立在繼父親的遺體前,思緒紛雜。突然我感到繼父是幸福的。一則他最終不是死於痛苦的癌症,而是死於衰老,更因爲他掙脫了沉重的羈絆,獲得了永恆的解脫。女兒將我扯到一邊告訴我,「外婆很不耐煩,外公想吃雪菜,外婆遲遲不肯去買,外公催了,她才很不情願地站起,一邊說:『你的病什麽時候可以好,不再讓我伺候你?』她好象不知道他沒有康復的一天了。我來看他時,儘量幫著做些什麽。今天我接到電話趕來時,亭子間阿婆告訴我,三天前外公倒垃圾,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自此以後,他沒有再起過床....」我將嘴唇咬得緊緊的,我可以想像繼父一次次催母親倒垃圾而母親喝著茶能捱則捱的懶相。繼父是個極愛乾淨的人,實在看不過去,就自己摸索著起床。拎著垃圾桶蹣跚著下樓。在一邊喝茶的的母親可能還會頓頓頭:「是該活動活動活絡活絡身子骨的,久睡腳骨要發軟的...」而當繼父摔倒在摟梯起不來,她的第一句話一定是埋怨:「你怎麽這麽不當心?」

我抬腕看表,時間已經是午夜二十三點整。上海已經入睡。環視房間,只有蠟燭幽微的光在抖動。房間裡充滿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我看著在一邊枯坐的女兒:「如果你這時回復旦,你害怕嗎?」

「不害怕。只是你一人...」「那麽你回復旦。這對你的身心沒有好處。而且你學習這麽忙。這裡有我就夠了。追悼會我會通知你。我想如果外公能選擇,他也會讓你回學校的。他更期待你出人頭地。我們這個家庭的重新振興都靠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連忙通知了繼父工廠,一些親友。再通知殯儀館。接著,我給繼父擦身,掀開被子,只見繼父本白色的棉毛衫成了灰色,棉毛褲上好幾個洞。順手一扯床架上的棉褲,什麽,這是棉褲?臀部只有薄薄的兩層布,棉花都集中到褲管成爲厚厚的兩坨。褲口的垢汙發出黑黑的光亮...哦,繼父...

寫到這裡,我握緊雙拳, 是誰給了我們如此深重的災難?是誰讓我們家破人亡?是誰葬送了我的青春乃至一生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