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五期正體版 / 简体版

 

 

夜深沉

——文革五十周年祭


老驥

文革末期的「錦官城」 已像入土過半的母親了,她一手托起孩子,一手伸向蒼天……

無論「群專」、「治保」、軍警如何驅趕,省城各大大小小的、冠有「工農兵」的國營飯館、麵館、甜食店,都擠滿了來自政治神壇上的貧下中農乞討者,和爭相舔著盤子的孩子們,尤其在北門火車站。

我是在北門火車站迎來一九七六年元旦鐘聲的。我的車票是下午兩點,但已等到晚上七點多了,不消說,肚子也有感覺了。當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終於擠進一家「工農兵甜食店」, 也終於買到一碟糖油果子的時候,一位面色焦黃的農婦突然擠到我面前,哀告道:

「叔叔,求你行個好,我背上這個娃娃餓昏了……」 她手上還牽著兩個一高一低的面色蒼白的小女孩,「叔叔,我們祖祖輩輩都是規規矩矩的莊稼人,沒一個好吃懶做的,前些年,我們岳池還叫銀岳池,這些年,哎唷,不曉得是啷格的喲,又在餓死人呐,娃兒他爸只顧娃娃活,就把自個餓死呐,」女人低吟著,涕淚掛在嘴角上,「今年才剛剛好一點,又在『反右傾』了,眨個眼皮又不行了,熬不過呐,嗨,哪個願哦,哪個願跑出來討口過日子哦,叔叔……」

「嫂子,別講了,給,快給他們吃!」 我本來還想聽聽這位勞動婦女的黃水謠般的傾訴,但她背上的那顆小腦袋瓜兒已經下垂了,我趕緊幫她解下背上的小崽子,求人讓出了一個位子,母親趕緊貼著兒子的臉蛋呼喚道:「狗狗!狗狗!乖乖,有吃的啦!多謝叔叔哦,狗狗……」 孩子終於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咀嚼著糖油果子。兩個姐姐各自吞下一個後,眼睛還在四下搜尋著。母親沒嘗一口,只把剩下的三個包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頭。這絕境中的母愛,似乎比護雛的母雞更顯悲壯……我含淚送走她們的背影後,根本不敢想像她們的明天了。

當我擠到第二碟的時候,就趕忙從人叢中擠到了一個面壁的角落。此時,一位巨人般的中年農民卻突然湊到了我的身邊,他浮腫得異常嚇人,眼睛只剩下了一條縫,躬著身子在我耳邊輕輕說道:「同志,嗨,真沒臉哦,我、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喲……」沒等他講完,我就把碟子遞他給了。因為,在「連續三年特大自然災害」中,我曾痛切地體驗過水腫「病人」對食物的瘋狂需求。不過,這位水腫巨人卻沒有急忙塞進自己口中,他首先誠誠懇懇地向我道了一聲謝,又誠誠懇懇地向我說:「等二天,同志,你到了我們川北那方,廣安,先前叫金廣安的那塌子,我會好生報答你的。我們那方好客,有雜酒,還有老臘肉……嗨,那曉得這陣子喲……我早先是石匠,甩開山大錘的,本來有的是力氣,也有志氣……」 他講不下去了,從眼縫中滾出了兩行淚,滴在糖油果子上。

這時,擁進店堂的人群愈來愈多了,我趕緊擠到了第三碟,且有幸找到了一個坐位,但是,我還沒來得及動筷子,又有一個毛刺刺的小腦袋突然湊過來了,還把小下巴掛在桌子邊上,仰起了小臉蛋兒(這是一張很乖很乖小臉蛋兒),寬額頭,翹鼻子,圓溜溜的眼珠子只顧在碟子與我的嘴巴之間來回轉動著,嘴角吊出了涎水。我不忍心再吃了,把碟子推到了他的嘴邊。小傢夥先是疑惑地望著我,然後才慢慢地把兩隻髒黑的小手伸向桌面,見我再度指了指碟中幾個圓圓的、粘有紅糖和少許芝麻的油炸糯米團子後,他才狂喜地捧起了碟子,用小嘴巴直接咬食著,咬得好香好香,鼻尖子也粘上了紅糖。

「呵,麼娃子,還不快些道聲謝,你要謝謝叔叔哦!」剛才那位浮腫巨人向我陪著沒有一絲紋路的笑臉,對麼娃子繼續教訓道:「你該長點記性啦,要先道聲謝,懂麼?」接著,他將麼娃子手中的碟子取了過去,開導道:「留兩個哈,還有明天哦,」 石匠見小傢夥翻著白眼不高興了,就示範性地拍拍他腰間的布荷包,「你看,這包米糠糊糊,是大伯前幾天到救濟站要到的,一點都沒捨得吃喲,還不是留給你的,幾房人就只剩你這一根獨苗苗呐,大伯是心痛你喲!」

「還給我!」 麼娃子向大伯驕橫地索回了空碟子,一絲不茍地把碟面碟邊碟底舔了一遍,在確認沒剩下一點糖漬油漬和一粒芝麻之後,他才放心地擱到了桌子上,但是,他的小下巴又去掛上另一張桌子邊緣上了。

石匠把手掌蓋在小侄兒的頭頂上,輕輕地搖晃著,開導道:「該走啦,麼娃子,今夜晚風大,耽擱久了找不到好塌塌喲,你又會通夜受凍的,曉得不?該走啦,麼娃子,不聽老人言,必定受饑寒哦,乖乖……」

我的轆轆饑腸已是鬧騰得難以忍受了。擠到第四碟後,我就趕緊狼吞虎嚥了。在嘈嘈店堂中,服務員的叫駡聲總是最有權威的,「滾出去!~~」 有個端盤子的女人向桌下狠狠踢了一腳,只見有個小東西打了一個滾,糊了一身痰,像猴兒似的溜走了,手中舉著兩個糖油果子,顯然,麼娃子的明天將會好過一些了……

老天爺還在下著小雨,間有雪花。在冷風對穿的候車大廳裡,我無法合眼,儘管很想打個盹。時間快要送別一九七五年了。我毫無目的地踱到了月臺上。天橋上的白熾燈光還是那麼明亮,而在它底龐大的陰影之下,卻傳出了很有韻律的鼾睡聲,類似多個聲部的童聲大合唱,仿佛又像一支甜蜜無比的夢幻曲。

走近一瞅,以天橋橋腳為中心,橋身左右兩側,至少有兩百個流浪兒擠成了一個蝶形圖案,宛如極地越冬的企鵝,蜷縮著,蠕動著,鼾睡著,在朔風中唱起了一支最美的歌,天堂路上的歌,生動詮釋著「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

在饑寒交迫繪製成功的這幅蝶形圖案上,最為倒楣的自然還是圖案周邊的孩子們,他們替裡層的生靈抵擋著周邊的嚴寒,盡都抖得很厲害,裸露的手足很像紅蘿蔔,裂開了小口子,而裡層的幸運兒呢,也許盡都滿足了今晚的甲等鋪位吧,一顆顆毛刺刺的小腦袋或者夾在膝蓋裡,或者埋在同伴的縫隙中,煞是睡得很香很香的。無題的夜歌就是他們唱起的。

面對這些苦難深淵中的流浪兒,我不禁梗噎了,傻乎乎地問道:「冷不冷哦,孩子們?……」

沒有一個小東西回答我。

「你們可以找一個避風的地方哦,不然會凍壞的,孩子們!」

仍然沒有一個理睬我,只有擠在邊上發抖的孩子才在望著我,他們的五官都長得不錯,髒黑的臉蛋顯現著異樣的機警,盡都打著呵欠,不停地顫抖著,蠕動著,似乎在向裡層的夥伴儘量索回一點溫暖,於是,他們的蠕動就發生了連鎖反應,驚醒了不少小夥伴,首先醒來的孩子先是驚恐地望著我,然後就變成了一片冷漠,伸伸懶腰後,又睡了,又唱起了無題的夜歌……顯然,這是孩子們相信我不會傷害他們,因為我沒戴紅臂套,同樣,他們也知道我不會拯救他們,因為他們從來到人世的那個時辰開始,就是浸泡在苦水中的,他們的童年從未感受過被拯救的滋味。

我只好轉身望著冷而黑的夜空,此時,我身後突然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蝶形圖案也漾起了小小的波紋,「肏死你媽喲……」 被驚擾的孩子在咒駡著。有幾個憋得慌的孩子則不顧咒駡和推打,還是從人頭中跨出來了,他們急怱怱地奔向「大眾公廁」——向鐵軌路基唰唰唰地噴射著(那年頭的月臺異臭多半是他們製造的)。撒完尿的孩子雖然變得輕鬆了,但他們卻失去了今晚的甲等鋪位,盡都在朔風中噘著嘴,聳著肩,雙手交叉著,囁囁地摟著腰,一雙雙赤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跳動著,好像被鐵板烤炙著的活小鴨,所以,他們最終還是很像極地越冬的企鵝,仍然選擇了群體依存法則,回到了圖案的邊緣,放肆地蠕動著,顯然是對剛才失去的舒適鋪位大為不滿。於是,在蠕動中和咒駡中,又有一個孤零零的小黑點從人頭之上跨出來了,我覺得很面熟,寬額頭,翹鼻子,他急匆匆地跑向路基,一邊唰唰唰,一邊扭過頭來打量我,最後奶聲奶氣地高聲叫嚷道:

「多謝你喲,叔叔!」麼娃子的進步顯然很快,他已經記住了大伯的教誨。

「冷不?麼娃子!」我含著熱淚俯身向他。

「冷……」他爛褸的衣衫像旗幟似地飄揚著。

「來,我們朝那邊走,背風些,」 我掀開棉大衣,叫他鑽進來。

麼娃子躊躇著,搓著手掌和腳掌,然後輕輕說:「不!叔叔,那邊有群專,還有治保,他們要打人!」

「不怕!有我!」

當麼娃子有幸在我底棉大衣的庇護之下,終於有幸在極端黑暗而冷酷的中國大地上行走了大約五十公尺最暖和的生命歷程的時候,突然從臨街的方向傳來了一陣罎罎罐罐被搗碎的音響,還有訓斥、辱駡、慟哭的聲浪,十分刺耳。驚訝中,我加快了步伐,但麼娃子卻溜跑了。我也顧不得去找他了,肯定他會歸附極地企鵝越冬的生存法則……

「嗨,哥子,快莫傷心啦,人要緊。」麼娃子的大伯還在安慰著受害者。

「大哥,你勸的都在理。光我一個到好說,大河沒有扣蓋子。我有一家老小哇,像你一樣,我有一家老小哇!盡都眼巴巴的,等我拿罎罎罐罐換點錢,買點米涼粉,你是曉得的,只有成都涼粉才不要糧票哇,我好買些回去救命哇!我的麼猴子都快餓死了呀、大哥!……」來自涪江邊上的中年漢子哭訴著,把頭上纏的白布帕子取了下來,緊緊地捂住臉。

「我哪來一家老小哦,哥子!我都腫成這付樣子啦,你看,哥子!我就是放心不下麼娃子哦,他是幾房人剩的一根獨苗苗呐,所以說,人要緊,」

「有哪個朝代不要農民活命喲?這是啥子雞巴世道啊……」

「曉得是啷格一回事哦,不曉得國家還有沒法子啊……」

「還有他屄的個球法子!那三年有球的個天災,偏偏就要餓死一壩子!上方還不准活人開腔咧,這陣子又來啦,又在餓死人啦,曉得這是啥子雞巴世道啊!」

「我們那方也差不多,今朝更凶,說廣安是鄧小平的黑窩子……」

「我就說鄧小平對!——」

「——快莫說哦,哥子!」

「哼,啥子雞巴世道啊!哪個朝代像這個樣份啊!群專群專,群你媽的個屄專!有哪個朝代不顧農民死活喲,肏死他祖宗八代啊,老子不活當球疼,但我的麼猴子該活哇,他又該啷格活哇……」

「噯……」

「嗨!~~」

此時,一隊「群專大軍」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這兩個被「全面專政」的農民沉默了。月臺上的大掛鐘敲了一下,聲音十分清脆,再等半小時就是新年了……

我回到了候車廳,著意將頭縮進大衣領統裡,閉上了眼睛。我想關閉心靈之門靜一靜。隔元旦只有十幾分鐘了。一排刺刀從月臺上一晃一晃地過去了。一隊「群專」 也從街心花壇繞了過來。在省府城池的這個咽喉地帶,不用說,階級鬥爭必將空前激烈,全面專政的任務也必將空前艱巨。與「走資派和地、富、反、壞、右煽動逃來省城的刁民」數量相比,驅趕他們的刺刀和皮鞭顯然還是不夠的。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仍在感到萬般無奈的情勢下,報曉新年的鐘聲還是敲響了。在冷而黑的夜空中,這清脆而悅耳的鐘聲仍然洋溢著美的韻味,但,在餘音尚未逝去的時候,天橋下的蝶形圖案卻驟然大亂了,夢中的孩子們四散奔逃著,驚呼著,哭號著,慘叫著……在這驚天動地的慘叫聲中,各個高音喇叭都開始播送「兩報一刊」的元旦社論了,其句式始終保持著祖先發明活字版印刷術前的刻板術,諸如「當前全國形勢一片大好,而且還將愈來愈好」之類,從一九五八年天堂路伊始,就從未在各級「喉舌」 變更絲毫,與之相輔相成的戈倍爾式的語言技巧也是如此,諸如「反擊右傾翻案風取得了空前偉大的勝利,全國人民鬥志昂揚……」

正是高音喇叭把一切褒義字眼重複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浮腫巨人從暗影中走入了天橋白熾燈下,他手腕上托著七竅來血嘴冒白泡的麼娃子……

麼娃子是在四散奔逃的時候,一頭撞在車皮上的,同時撞死的不止他一個……這之前,不知浸泡在苦水中的這幾條小生命,究竟還在蝶形圖案做過最後一次美夢否?——例如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從一朵小小火焰中見到過一隻大烤鵝向他撲騰騰地跳了過來——估計麼娃子不會有這樣的好夢,因為他最好最美的夢只有糖油果子,哪怕粘了不少口痰,不過,這種糯米團子卻不知要比榆樹皮、芭蕉頭、觀音土好吃多少倍呢,大伯還替他留了兩個呢,為了這根獨苗子。

石匠巨人久久地佇立在白熾燈光下,捧著已經徹底斷氣的麼娃子。麼娃子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已經變得更大了。

元旦社論開始用記錄速度緩緩播送了……

 

(本文摘于《亂世天堂》「浩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