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一期正體版 / 简体版

長篇小說 嗚咽的瀾滄江 

 

竹林

 

 

(連載 第2627節)

 

二十六  世界瞎了兩隻眼

我常常想,如果時光倒流,生命重複的話,我是不是還有力量面對那一段雙腿不能直立的歲月,在受盡屈辱後依然不屈不撓地爬向那幢大樓?是不是還有勇氣在饑腸轆轆時毫不猶豫地接受老山東的大餅和隔壁阿奶的籼米飯,每天每天,如叫花子一般靠善良的施捨賴以活命?

我會不會再涎著臉皮將別人扔在我脚下的硬幣,一枚一枚拾起來,在攢足八分錢之後,不顧咕咕叫的肚皮,就去買一張郵票,貼在皺巴巴的信封上,給龔獻寄去?

我不知道。

這一切太沉重了。

我不能想像這種重複。如果這一切真的重演,那麽我只有被釘死在曾經爬行過的土地上,永遠也無法抬起做人的頭顱。

然而,在尼采提出過的那種神秘而可怕的永恒輪回觀裡,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不過,也許在這永恒輪回的世界裡,我消失了。也就是說,重負所壓迫的,只是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可以叫蓮蓮,也可以叫別的名字。問題是,對這個世界來說,蓮蓮是轉瞬即逝的,無論怎樣深沉的痛苦和悲哀,都和朝露一樣脆弱,和幻影一樣輕飄。而女孩子則是永恒的——她的母親、她的外婆,她的祖祖輩輩……當她還是一個年輕而不安分的女性類人猿,從周口店的一棵樹上跳下來,戰戰兢兢地站在大地上的時候,怎能想到,直立給她帶來的,幷不僅僅是勝利的喜悅,她注定了只能永遠壓在重負之下,做貼近大地的爬行!

 

但是,這個女孩子,她有足够的內驅力把生命這個事實延續下去。

每天,我心力交瘁地從縣委大院爬回來,首先要做的就是,扶著板凳挺起來,看一眼房門旁邊的窗臺,看那裡有沒有信。家裡沒有信箱,郵遞員總是把信件放在窗臺上。龔獻留給我的信也是放在那裡的。他在那封信中說要給我寫信。我不能忽視這個諾言。

可是,窗臺上總是空空如也。

偶爾,也出現一片枯黃的葉子,那是秋風漫不經心地吹來的。

我不相信龔獻會不給我寫信。

也許他很忙,也許他碰到了意外的事,也許他把地址弄錯了,也許他正在寫……總之,他那樣愛我,他走得那麽痛苦,怎麽會不給我寫信呢?

他在留給我的短箋中寫道: 無論發生了什麽,你都不要自毀。唯此才能自救——只有自己救自己。但你首先必須認識自己,珍惜自己。馬克思說,任何一種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關係還給人自己……

雖然,我不明白他的話對我每日的爬行生活有什麽意義。但是我相信,以他那樣的思想,他那份執著,怎麽會隨隨便便地拋弃自己的所愛呢?

緊抱著這一點希冀,我時時燃燒著自己行將枯竭的血流,日復一日地作新的等待。

 

整整一條街上的人都認識我了。

有時,在半路上,有人會攔住了問我:「小姑娘,今天怎麽樣?他們答應給你解决了嗎?」

我便垂下頭,如實相告:「今天縣裡開會,他們沒空研究。」

或者:「今天統統報喜去了,沒碰到人。」

便有人忿忿然:「哼,報喜報喜,人都要餓死了,還有那麽多喜好報!」

「集中這麽多人開會,還不如解决一個人的困難!」

「哎,作孽啊作孽!」

駡完了,牢騷發過了,便紛紛散開,各幹各的去了。

凡是有興致向一個不相干的女孩表示同情的人,大都遠離權力的輪軸,對它的轉動心懷不滿却又無能爲力;至於操縱這輪軸能對它的轉動施加影響的人,是不會濫發同情心的。因爲他們必須集中全副精力潤滑輪軸使它永遠靈活地行進在規定的軌道上。

老街還是那麽長,肚子依然餓,我只好去找老山東。

老山東也是不幸的。他唯一的兒子在下鄉時得了很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年輕人不懂事又爭强好勝,爲了得到一張紅紙的獎狀,整日整夜地泡在冰冷的河裡修那種永遠也修不好的水庫,結果跟我一樣癱了。醫生說他再也不能娶媳婦生兒子了。這對於把繼承祖宗的香火看得高於一切的老山東來說,無异於致命的打擊。所以他恨,恨上山下鄉,恨那些動員和宣傳上山下鄉的官們,恨那張紅紙獎狀……總之,恨使他變成了「老絕戶」的這一切。只是,對於這個事實本身,他却諱莫如深,從不提及。

然而,老山東也幷非想像中那麽俠義心腸。有一次他趁徒弟彎腰出煤灰的時候,往我胸口上摸了一把,還有一次他擰了我的臉蛋。這兩次他都特別慷慨,不但給了我大餅,還在大餅裡包上了剛剛炸出鍋的香脆鬆軟的熱油條。

我沒有出聲,我忍耐了。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吞咽大餅油條——我必須吃,爲著等待必須填滿肚子。

爲著這等待我接受了一切饋贈,我甚至還跪在地上,把屋門前的一小塊土地翻了一遍,撒下了菠菜籽。

我唯一拒絕的是舅舅。

有一天,舅舅突然跑了來。不知是不是隔壁阿奶給他帶了信。他掏出五元錢,十斤糧票給我,然後吞吞吐吐地說要在我這裡住幾天。我把錢和糧票扔到他臉上,然後舉起掃帚叫他滾。他一下子變得臉煞白,好像犯了胃病似的捧著肚子落荒而逃,臨出門沒忘記把錢和糧票拾起來塞進褲袋。

事後隔壁阿奶爲這件事數落我:「你呀,也太强。怎麽說他也是你長輩,再說他現在自己日子也不好過。你舅媽在跟他鬧離婚哪!家裡不給他住,他只好搬到學校去。你舅媽又鬧到學校,鬧得他沒臉見人,只好躲到你這裡來。」

「離婚?怎麽會呢?」我覺得很奇怪,「都一把年紀了。」

「鈔票,唉,爲鈔票呀!」老阿奶發出了一聲悲天憫人的嘆息,「鈔票這樣東西,沒有它活不下去,有了,又是禍根。你看,你這裡不是連鍋也揭不開嗎?他那裡還藏著金銀首飾哪!說是你外婆留給他的,有一、二斤。你舅舅藏在壁洞裡,你舅媽打掃衛生發現了。你舅媽就跟你舅舅吵,要你舅舅把那包東西交給她。你舅舅不肯,這就鬧起來了。一鬧,兒子女兒也曉得了,提出來要瓜分。大兒子要買冰箱彩電,小兒子要出國留學,女兒要戒指項鏈,一家五口五條心,弄得鶏犬不寧。唉,人啊人,人心忒不平了。」

我想應該糾正的是,那包首飾重九兩,而且是老秤,媽媽親口跟我講過的。

當然沒有糾正的必要。只是,我有點兒後悔。既然,人就是這麽一回事,我何必把那五元錢扔回去呢?畢竟,可以買好多隻大餅,可以維持相當一段等待的時日啊!

天越來越冷了。每天,窗臺上都有幾片從遠處飄來的落葉,金黃色的,摸上去沙沙的響,沒有一點濕潤的水分。

可是,遠方的信始終沒有來。

我感到自己越來越虛弱了。腿上的肌肉似乎在萎縮,已經沒有力氣用板凳爬到縣委去了。

然而一切問題: 戶口、醫療、生活費……全都沒有解决。他們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拖延下去。這個人推給那個人,一個部門推給另一個部門。

我還要去,我必須去。

鄰居的兩個小孩,借給我一輛老式的很大很笨重的童車。我坐在上面,他們一直推我到縣委門口。

禿頭門衛照例如英勇的大鵬一樣撲來,把兩個孩子攆跑了。

我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棍子,在地上撑,把車子像小船一樣撑進去。

可是,車幷不像船那麽聽使喚,堅硬的路面也沒有流水的溫柔。我無法駕馭這一輛小小的童車。它一會兒往這邊歪,一會兒又向那邊傾,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來到報欄下,一不小心,竟翻了。

我摔在地上,棍子也扔得老遠。我想把車子翻轉來,想重新坐上去,可是我頭昏眼花,胳膊痛得要命,連動一下都非常困難。

我抱膝坐在地上。風很冷,一直灌進我的衣領、袖口和褲脚管裡;地上也是冷的,那種冷足以使血液凝固。

這裡距那幢辦公大樓大約有二十米左右。這二十米我無法逾越了,還有那層樓梯,我也爬不上去了。

雲壓得很低,灰灰地彌漫了整個天空。從那裡濾下的陽光稀薄蒼凉,被風吹得飄飄忽忽。已經是冬天了。

所有過冬的衣服我都穿在身上了: 一件磨光了絨毛的衛生衣,一件破夾襖和一件粗布襯衣。我不知道再冷下去穿什麽。

我愣愣地坐著。有兩個姑娘,從對面的樓裡走出來。她們都穿著厚厚的鮮艶的毛綫外衣,一件是深紅色的、一件是鵝黃色的。在初冬的蕭條中,在墓地般的肅靜中,這兩種色彩溫暖熱烈,像唱著歌飄來的兩片雲霞。

有一刹那我忘了身上的冷和痛。我想要是我的腿好了,要是我有了工作,要是一切都好起來,我也給自己織一件毛衣,天藍色的,從未沾染過大地塵埃的宇宙的顔色。

我從來沒穿過毛衣。

小時候,媽媽用爸爸的舊襪子拆掉給我織了一件小背心,灰不溜秋的。媽媽說:「等長大了,有工作了,就會有新毛衣了。」

可以說,現在我已經長大了。

「你看,這人是不是有神經病?」

「也許是吧,要不,怎麽會這樣不知羞耻,天天爬來爬去,還是小姑娘呢!」

「唉,小姑娘?我以爲有三十多歲了。這麽瘦,穿得這麽薄……

「嘻嘻,神經病都不怕冷。」

美麗的雲霞唱著這樣的歌從我身邊過去了。

龔獻,你爲什麽不給我寫信?

眼泪刷刷地在臉上流淌,誰也看不見,只有我自己的舌尖舔到了,冰冷而苦澀。

抬起頭,我喃喃地問:「社會主義在哪里?人民公僕在哪里?」

畫廊、報欄、灰樓和雪松,嚴肅地沉默著。

忽然鈴聲大作,潮水樣的人從大樓裡涌出。人人手持白色的搪瓷飯碗。

他們要去吃飯了,坐在寬敞的食堂裡,享受糖醋黃魚和紅燒排骨的滋味。

我舔著唇邊的泪水,又問:「社會主義在哪里,人民公僕在哪里?」

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走過來:「小姑娘,你不要瞎講,要犯法的。」

我不認識這個女人,也不曉得她在哪個部門,不過,既然是從那樓裡出來的,反正都差不多。我冷冷地望著她:「噢,犯法?犯法的話你們聽見了,可我求你們解决問題的聲音怎麽聽不見?」

「你要相信黨,相信組織嘛,」胖女人似乎有上政治課的嗜好,「問題總歸會解决的。可你這種對立情緒很不好,發展下去是很危險的。不要以爲你當過知青就可以無法無天,隨便亂講。告訴你,知青講反動言論,照樣也要法辦的。你去看看報紙,今天登的槍斃的那個,也是你們知青,還是大學生呢,叫、叫什麽來著……

我沒有聽她講下去。不知爲什麽,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知青、大學生……似乎這裡頭有些不對頭的地方。我急急地抬起頭,儘量支撑起身體,朝報欄望去——所有的報紙都赫然登著一個標題——反革命分子龔獻今日伏法。

龔獻!

我看見灰色的大樓轟然倒坍,廢墟彙集成一片汪洋。搪瓷碗,數不盡的白色搪瓷碗在水上漂浮,人像死魚一樣翻著白眼。

定了定神,一切依然如舊。報紙上白紙黑字,列數著龔獻一條條罪狀: 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組織反革命小集團,企圖叛國投敵……

世界堅如磐石,毀滅的是龔獻,僅僅是龔獻!

狂風從我的頭頂呼嘯而過。不,不!毀滅的應該是這個世界!

我在地上摸索著、爬著。我撿起了一塊石頭。

我不知道要幹什麽。我把石頭扔出去了。

我的石頭飛向報欄,落在刊登龔獻死訊的報紙上。

「嘩啦啦——」薄脆的玻璃碎了,碎片映著稀薄的陽光、殘缺的雪松和大樓。

「嘩啦啦——」這聲音太好聽了。亮晶晶的畫廊瞎了一隻眼睛,世界給我砸出了一個窟窿。

我又撿起一塊石頭,朝下面那塊玻璃砸去。

又碎了,這世界的兩隻眼睛都瞎了。

許多人在看著我,嘁嘁喳喳,都不敢走近來。

我繼續砸,幷且精確地數著: 三、四、五……一共十四塊玻璃,我已經砸破了九塊。當我正要砸第十塊的時候,「鄉辦」主任出現了:「住手!」

我當然不會住手。石頭飛出去,「嘩啦啦——」第十塊又成了一攤碎屑。

「喂,這是國家財産,你知道嗎?」他站得遠遠地向我喊,口氣幷不十分凶。

我「噢」了一聲,如夢初醒:「那麽,我這個人也是國家的呀。」

他臉色鐵青地向我走來,顯然在考慮如何制服我。我怪怪地笑了:「國家的人現在沒飯吃,只好撿幾塊國家的玻璃,賣了換飯吃。」

「不要理她,這人是神經病。」那個「鄉辦」的女人氣的男人,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凑到他的主任身邊,用長指甲搔著鬢角。

「你說我是神經病!好,你說的!」不知哪來的力氣,我一下子撲過去,揪住了他褲脚,「神經病殺人不犯法,我現在和你拼了!」

我其實赤手空拳。我什麽凶器也沒有。可這傢伙竟抱頭鼠竄,再也不見了。

「陳蓮蓮,你不要這樣,有、有什麽問題我們幫你解决。」「鄉辦」主任這樣對我說。

我茫然望著灰濛濛的大地:我要解决什麽問題?是的,我還有什麽要解决呢?

二十七  虛假的泡桐花

亞熱帶的黃昏依然是熱浪逼人,尤其是宿舍裡的熱氣,來不及散發,屋裡的溫度比室外還高。何士隱、龔獻他們,吃過晚飯,就到屋後的那排油棕樹下乘凉聊大天了。我雖然整整推了一天運土的小車,覺得十分疲勞,但是在床鋪上剛躺下,就熱得難熬,因此也乾脆加入到他們的行列,坐到邊上聽他們神聊。

孫耀庭一邊用手中的蒲扇往自己的大腿上拍著,不知道是爲了扇風還是爲了拍蚊子,一邊問坐在對面的龔獻:「我說頭兒,你講人死了以後,到底有沒有鬼魂?」

龔獻抬起他深思的眼睛,看著他,還未答話,坐在邊上的何士隱已用他那慣用的慢條斯理的語氣接上去:「有!

不顧周圍那些詫异的目光,他自顧自說下去:「我曾聽一個氣功師說過,人死後,由他的思想和意念組成的一種生物能所形成的信息場,以氣團似的形式存在於空間,用氣功能看到。」

說到這裡,他伸出手指在眼鏡片上抹了抹:「我在想,這位氣功師所說的能量也許就是人們潜藏著的聰明才智——我們叫它『潜能』吧。這種能量每個人到死都不可能全部發揮出來。根據能量守恒定律,它就在人死後釋放到了宇宙中。這就是人的靈魂,或者叫鬼魂。」

一向很佩服何士隱學問的孫耀庭,這時却用調侃的口氣說:「照秀才的理論,那麽我們的宇宙中留下的能量會越來越多,最後會不會引起爆炸?」說完就很得意地朝龔獻一瞥,似乎今天他終於出了妙語。

沒想到龔獻的神色却十分的嚴肅、莊重:「是的。人類被壓抑著的智慧和潜能,終有一天會在宇宙中引起大爆炸。」

我傻傻地瞪著龔獻,却迎上了他含情脉脉的目光。我的心竟有些發顫。忽然,一聲吼叫在我耳邊響起:「也許,大爆炸就會在我們這世紀末發生……

「快,快進去,宇宙要大爆炸了!」不知是何士隱還是孫耀庭,將我往宿舍裡猛地一推,我一個趔趄就跌了進去。我想沖出去喊龔獻,喊他和其他人一起進來。可是我邁不動脚步,門也被關死了。再朝後看看,窗也關死了。宿舍裡又黑暗又悶熱。我的胸口好像被無數的棉花堵住了。我感到窒息。我拼命掙扎。我想喊叫,但喉嚨發不出聲來。我使勁睜開眼睛,看見指導員坐在我床邊:「蓮蓮——

奇怪,他怎麽來了呢?還竟敢坐在這裡,噢,他不是出賣龔獻了嗎?我用足力氣,大聲叫:「你——出去!」

很奇怪,他一點也不惱,甚至無耻地把臉凑得更近,急切而溫柔地:「你要什麽?蓮蓮,你說,你要什麽?」

看來他根本沒有聽見我的喊叫,我試著又叫了一遍——可這一回,連我自己也沒聽見。似乎那喊叫只是靈魂的掙扎,而肉體,它已經背弃我了。

一把調羹凑到我唇邊,舌尖感受到清凉甘甜的液體。我不能自已,貪婪地作了吞咽的動作。

他露出微笑,很寬慰很親切的微笑,一匙一匙地接著喂我。

我說:「你去把龔獻、何士隱他們叫來。」

現在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虛弱但是很清晰。

他端著碗,望了我片刻,然後說:「你醒一醒,這裡是你的家。你看,你的床,你的被子,還有這屋子、這門窗……

我抬頭四下裡打量,沒錯,是我的家,我生於斯長於斯,那潮濕的黴味滋養了我十六年。

「好像……我做了個夢。」我費力地思索著,一些印象的碎片在眼前閃閃爍爍,撲朔迷離,「夢很長,很可怕。我夢見龔獻他……死了。」

他愣了一下,接著馬上點頭:「對對,你做夢了。可現在你醒了,一切都好了。你看看,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屋子多麽明亮,陽光多好!」

確實,房間裡很乾淨,除了墻上的水漬以外,可以說是一塵不染。所有陳年的蛛網、亂糟糟的髒東西統統不見了。玻璃窗擦得明晃晃,黃澄澄溫暖的陽光灑遍了半間屋子。

「還有,你的一切問題都解决了,一切!」他加重了語氣,「戶口已經報上了,醫療費由『鄉辦』出,在你正式安排工作之前,縣裡給你生活補助。」

「有那麽多問題?」我覺得奇怪,「我有那麽多問題……

突然,一道亮光把記憶的碎片連結起來了,我恍然大悟:「沒有什麽夢,沒有。一切都是真的。龔獻——他死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皮:「是的,他死了。」

這平靜的聲音證實了那個噩耗的真實性,最初的刹那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瞪著他,似乎在檢驗那聲音本身是否真實。他顯得很尷尬,笨拙地把碗凑過來:「再喝一點,這是橘汁。」

我「哇」地哭出聲來,把碗、調羹什麽的統統打掉了:「都怪你,怪你!是你出賣了他,我知道。你恨他,巴不得他死掉,你早就想害死他了。現在你高興了吧?你如願以償了嗎?你滾,滾出去!」

我哇哇大哭,把能抓到的東西,統統向他扔去。他一閃一閃地躲著,急急忙忙爲自己辯解:「冷靜點,蓮蓮,冷靜點!你想想看,這怎麽可能?他是在大學裡被捕的,而我,剛剛從雲南農場回來。對他的情况我一無所知。我揭發什麽?我向誰去揭發?」

我不要聽,那可憐巴巴的聲音在我的滂沱泪雨中淹沒。我哭著喊:「就算不是你,也是跟你一樣的人害死他的。你們——你們都是一夥的!嗚嗚……這世上,好人都死光了啊!」

他不再吭聲,彎下腰去撿破碎的碗片,一片一片將它們收攏來。他的背對著我:「據報上說,在這次事件中有一個人立了功,一個剛剛恢復工作的右派——也許你知道,過去在老農場,他們常去找他的。現在他是他的老師。他揭發了他。」

他說得小心翼翼,避免一切激烈的措辭,甚至不敢提及龔獻的名字,只用含糊的「他」來指代。

我的悲聲漸止,可是每隔半分鐘就忍不住全身抽搐一下,而泪水,便隨著這抽搐,無聲地,滾滾涌出。

他用毛巾給我拭泪。毛巾是濕的,很冷。當那濕冷的感覺落在肌膚上時,我突然想小便。

我真不明白爲什麽這時候會想到小便。面對失去龔獻的巨大悲痛,面對一度加害過龔獻的該死的他,竟有這種生理現象來騷擾我。

我說:「你,出去。」

他祈求地望著我:「蓮蓮!」

「沒什麽,」我又抽搐了一下,「我只是想,我想……

他「哦」了一聲:「明白了。」

他轉過身去,端來一隻便桶,放在床前,然後,熟練地掀開被子的一角,輕輕托起我的後背。

「不,不要。」我掙扎著,「你出去,你……

他像被燙了一下似地縮回手,低頭站在一邊。我坐起來,搬動兩條腿,像過去一樣,想用雙手支撑著床沿,然後下去。可一切都是徒勞。我竟無法支撑自己。我的身體像斷裂的枯枝一樣倒下,差點把便桶也打翻。而更糟糕的是,他始終不曾出去,始終保持著一種隨時想來幫忙的樣子。

「要不,我去叫隔壁的阿奶來。」他訥訥地建議。

我沒有回答。但是——只能如此了。

他跑出去,忽然,又折回,把兩條折得整齊的襯褲放在我枕邊。

襯褲是我的,乾爽潔淨,散發著暖烘烘的陽光氣息,顯然剛剛從門口的晾衣竿上收下來。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不可思議的畏懼感向我襲來。

「是這樣,蓮蓮,」他垂下頭,眼睛望著別處,「你昏迷了三天,這三天是我照顧你的一切,幫你擦洗……

我傻乎乎地瞪著眼,世界在我面前,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彎下腰,抱起我,我沒有拒絕。他的手伸到我的腰際,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便桶上。

尿液在便桶裡發出嘩嘩的響聲。我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恨恨地咀嚼這極端羞辱的滋味。

 

有一天,他從外面進來,興高采烈得像個孩子:「蓮蓮,我跟中醫院聯繫好了,從今天起帶你去做『導頻』。這是一種電刺激,這家醫院首創的,對偏癱效果極好,聽說,從上海,還有人到這兒來治呢!」

我對他說我不去。

他有些意外,但幷不相信我真的不肯去,竭力勸道:「怎麽能不去呢,已經聯繫好了,你不知道,費多大勁。挂號已挂到下個月了,我好不容易打通關系,才把你提到現在的。」

「你聯繫好你去吧,」我冷淡地轉過臉去,「反正我不去。」

「去吧,啊?」他賠著笑哄我,「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了。」

我不得不再一次强調說我不去。我口氣堅定,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他著急了:「爲什麽?你這是爲什麽?」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出於對自身肉體的厭惡吧!

天曉得這樣說是否會有人相信,反正,我對於我的身體,對於這個稱之爲生命的臭皮囊已經受够了。一切麻煩,一切罪孽,一切混賬不堪的事,皆因它而帶來: 團部某頭頭的邪惡目光,孫耀庭手中的刀子,麻風病尋覓的替身……這一切的一切都由此禍根而生。如今莫名其妙癱瘓了的又是它!它要吃要喝要生存,爲了滿足這種種需求我經受了多少磨難,我背弃了我的靈魂!而這一切似乎還遠遠沒有結束,在解决了吃喝之後竟還有拉撒的事來折磨我——我實在受够了!

他對我一籌莫展,只好跑出去搬救兵,把隔壁的老阿奶喊來了。

老阿奶拐著一雙放大的小脚顯示出一貫的熱情:「蓮蓮呀,你這就聽我一句話。我今年八十歲了,可我還沒活够,我還想活著。你小小年紀,有病怎麽能不治呀!你就是自個兒不想活,也得爲你娘想想。你娘養大你多麽不容易: 生下你三天就起來給你洗尿布;剛剛賣過血又出去幫人倒馬桶,在茅厠裡一頭栽倒差點落進糞缸……要說起你娘的苦,真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啊。」

我愣愣地望著老阿奶。我從來不曾想到,我的生命僅僅是媽媽的延續。爲著這延續,即便是苦難,即便是耻辱,也無權割斷!

我的心感到難以承受的沉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讓老黃背你去吧,啊?」阿奶絮絮地勸說,「講句心裡話,我活八十歲了,從來沒見過像老黃這樣熱心腸的好人。他比你親舅舅對你還親,就是自己爹娘,也不過如此。去吧,啊?不要拂了人家一片好心。」

除了延續生命的義務,還有人情的重負,看來,我是違拗不得的了。

 

我覺得,我又看到了那個動蕩不安的世界——總是叫我新奇,總是叫我激動——那是龔獻的背脊。

從那以後發生了多少事,必然和偶然的,意料之中和出乎意料的,所有這一切日復一日,默默無語。突然,指導員的背脊對我說話了: 來吧,儘管你厭惡,可這是你的歸宿。

我不同意。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屈從。我說:「我不去醫院,我要回去!」

他却加快了脚步:「聽話,啊?」

「不,不。」我掙扎,用拳頭捶打他的背脊。

他沒有在乎。現在,他可以完全不顧我的抗議和憤怒,一無反顧地把我背到他要我去的地方。

我急了,對準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他微微一顫,然後繼續向前走去,走得很快很穩,好像什麽也沒感覺到。

然而血正從他的脖根處,從被我咬的傷口裡流出來。惶恐使我不顧一切地伸手捂住了那傷口。

我感到一陣眩暈,幷且克制不住地想要倒下去,向托住人們雙脚的大地倒去。

「來吧來吧,」大地對我說,「幾萬萬年來,生命都在我的懷抱裡匍匐,唯有你們人類想站起來。所以上帝懲罰你們,讓你們在直立的同時失掉了你們自己。」

爲了戰勝這種眩暈,我依著他的背脊抬起頭。

陽光很亮,沿河的樹呈現出團團綠意;彎彎的拱橋兩側,從石縫裡生出的野草像旗幟,迎著風高高飄揚。

我有些吃驚: 已經是春天了嗎?難道這個美麗的、萬物復蘇、生命回歸大地的季節,又來到了?

 

血還在流,我不得不繼續捂住。

中醫院門前的泡桐樹,高大粗壯,光溜溜沒有一片葉子的枝幹上,垂著大串大串的紫花,看起來像用蠟紙剪成的那樣虛假,好像這花已經失去靈魂,只剩下了空殼。

我覺得我的靈魂也正從癱瘓的肉體裡逸出,又一次試圖背叛什麽。

背叛什麽呢?

人總不會爲背叛而背叛,必是覺得原有的秩序難以忍受時才被迫出來打亂,借此進入一個新的未知世界。對我來說,泡桐花的虛假顔色幷非現在才有的聯想。爲了進入龔獻的世界我背叛了我自己,如今,我又背叛了龔獻……

天空碧藍,春風美妙而輕盈。我不知道此刻的背叛離我的初衷是遠了還是近了,不知道這一連串背叛後面等待我的是什麽。因爲生活不是簡單的否定之否定。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沒有了靈魂的肉體是輕鬆的。指導員的背脊也好,流血的傷口也好——卸去了心靈的重負,一切都變得可以接受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