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期正體版 / 简体版

 

少夫人达琳(连载)

 

  

第四十章

哈稼與楊軍走出辛亥烈士陵園,剛過馬路,立即發現女助理員趙燕正站在軍區招待所的大門口,看著他倆,又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哈稼正要舉手叫她,卻又猛地頓住,向楊軍看去。路燈的燈光下,她看見楊軍的臉色突然變了。她立即又朝趙燕看看,卻發現趙燕連看也不看自己,只了楊軍一眼,便轉身走了。哈稼這才又轉臉看著楊軍,沒好氣地問:「她幹嘛不睬你?」

楊軍坦然下來。看看她,:「還不是因爲你嗎?」

「得了!那也不應該不理人呀,我正要叫她呢,她倒轉身走了——小氣鬼!」

楊軍笑了:「你贏了,還罵人家!」

得挺調皮的樣子。

哈稼瞪了他一眼,又作了個鬼臉兒,才又火辣辣地:「今天要不是去強叔那兒,我非得好好兒拷問你!」

她正著,恰好一輛計程車亮著燈遠遠馳來,她連忙叫住,念頭一轉,就要拉楊軍上車,可是楊軍連忙聲明不去,她只好在臨上車的那一刻兒,甜甜地卻又是辣辣地罵了他一句:「小土豆,連市長也不敢見!要是你去見那個人,瞧我——

她話沒完,就上了車,卻又將手捏成拳頭貼在窗玻璃上,和楊軍「拜拜」了!

計程車很快就踅上了大橋,疾速地飛下引橋,甩了一個彎,便穿過了寬闊的停車場,然後停在鸚鵡飯店的門廳外廊上。

哈稼付了車錢,見司機因她付的是人民幣而不是外匯兌換券而有些不快,她臨下車還搶自了司機一旬:「得了,別總想賺洋錢了!」

她開心地走進了鸚鵡飯店恢宏的門廳,東張西望著穿過大廳,然後才拐進那一條長悠悠的電梯間走廊,擠進一個就要人滿爲患的電梯,悠哉悠哉地上了十七樓。

當她連房門也沒敲,邊高聲喊著強叔,邊沖進強一楓的套間時,她竟一下呆住了。

強一楓正氣喘吁吁地放下手中的一包檔,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套間的客廳裡,居然是一副「逃亡景象」。

「強叔,你怎麽了?你當真——

她把那句「你當真倒楣了」的話,咽回了一半,這才坐到她強叔的身邊,挨著她的強權,還用手捉住了強叔那只正要打火點煙的右手。

「幹嘛又這麽瘋?」強一楓使勁兒才抬起了哈稼的那只手,點著了煙,然後斜了她一眼,問她。他跟這丫頭實在太熟,因此話也就問得一點也不客氣。

哈稼倒不知什麽好了。她看看強一楓,又看看淩亂的客廳,滿地的書籍文件,正要轉臉問她強叔那件事,強一楓卻又偏臉問她:「你爸好嗎?退下來感不感到寂寞?還畫畫嗎?」

哈稼直到這會兒才像是完全想起了自己來此的目的與任務,也不回答強一楓的話,只問道:「強叔,你要搬走?」

,」強一楓點點頭。

「幹嗎?」哈稼的臉上立即浮現出焦慮不安的表情。

「你真的倒媚了?」她終於把這句話問出了口。

強一楓一怔:「倒什麽媚?」他看著哈稼,連煙也拿了下來,兩隻不大的眼睛在著哈稼的臉。

哈稼自知失口,卻反而理直氣壯地問:「你不倒媚,幹嘛要搬走?」

強一楓看不出地笑了笑,轉臉看著那些書籍與檔,:「我不是早就要搬走的嗎?大驚小怪!」「不,我就不許你搬走!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調來市里,都要在高級賓館包房間住呢,你是市長,誰

你!」

哈稼得滿臉不平的模樣。

強一楓笑了:「你是怕我不住這,你就不好來吃喝玩樂是不是?這種地方你今後也要少來!」

哈稼可不怕他:「得了,不住白不住,不住也沒有人你好!你就是不住這,我也要來。反正我不要你搬!」

強一楓不再話,只是又笑了笑。他喜歡這個姑娘,不僅因爲她爸爸跟他的友情,還因爲這姑娘的純潔與直率。

哈稼見強一楓不話了,她便起嘴巴裝作生氣的樣子,突然問道:「強叔,我要問你一件事。」

著她的強叔。

強一楓也轉臉住她。

她受不了強一楓的那種眼光,心裡先自慌了,卻又覺得話要是不出來,她心裡就會憋得更慌,因而先閃了一下她強叔的眼光,然後便猛地住她強叔的臉,問:「強叔,你真的跟達琳……

她那潑辣的話頭雖然突口沖了出來,話尾巴卻早已軟了,還像是含著委屈似的,連臉也紅了。

但她還是鎮定住自己,開始怯怯地看著她的強叔,滿臉上都像是在透著一重希望,又一重擔憂,以致這複雜的表情,居然完全改變了平日裡她那總是天真爛漫的神采,連她的臉相也變得深沈下來。

她看著強一楓的臉又轉了過去,臉頰上也像是有什麽在抽動著。

她的心一下子便被拎了起來。她已經在急不可耐地著她的強叔,等著他回答出一個「不」字,或一句「沒有」的話來,哪怕她的強叔會因她愚蠢的問話而勃然大怒,甚至扇她一記耳光,她都會立即迸出一聲暢快的大哭。

她的心已經叫她的強叔繃得太緊了。

可是,強一楓簡直就像沒有回她問話的意思。就在她忍耐不了,準備開他那只還要把煙捲送到嘴邊的手,強迫他按照自己的期望來回答她的問題時,強一楓卻轉過臉來異常特別地笑了笑。這一笑,在刹那間,雖使她的心一松,可她那句充滿撒嬌意味的「強叔,你壞」的話還沒出口,她就被強一楓的話嚇了一大跳。

「要是真的,你是不是就看不起你的強叔了?」強一楓在他特別的笑容裡,用的完全是一種挑釁與開玩笑的口吻。

哈稼了一下,這才猛然推開強一楓的手,站起身,欲什麽,卻又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她的強權,極爲不滿地;「我不跟你開玩笑!人家爲你的事都氣得——你還……」 她突然又轉過身來,眼裡已經含著淚水。

她看著強叔,又趨前一步,突然蹲下用膝蓋抵著強一楓的雙膝,滿含委屈,卻又用的是命令的口氣急切地:「強叔,回答我,你沒有。我不相信你和達琳會有那種事情。不相信!就是不相信!」

她的眼淚就要被她的激動情緒抖出眼眶來了。

並不在看她的強一楓,慢慢地按滅了煙蒂,這才仰起臉,神情蕭然地看著這個叫他強叔,已經爲他急得要淌眼淚的姑娘,極其簡單地:「有這事,我喜歡過她。」

完他就垂下他的上眼皮,不再話,但他立即感到剛剛還在擠著、抵著、磕碰著自己雙膝的另一雙膝蓋,還有那藍色的牛仔褲,突然縮了回去。

哈稼滿臉上都露出了一副傻樣兒,連兩眶薄薄的淚水,也凝然不動了。她忽然覺得她眼前的強叔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離她遠了,遠得她都認不出來了。許久以後,她才又轉身無力地倒在沙發裡,卻再不跟她的強叔靠得那麽近。

她從強叔那幾個簡簡單單的字裡,聽出了那不是假的。她瞭解她的強叔,瞭解他一向是個敢做敢當的人,是個對什麽都不在乎的人。爸爸曾經過,強叔是個有本事的粗人。他的坦直,粗野,在別人可能是件壞事,在他卻顯得極爲可愛。她不明白,這一刻,爸爸的話,怎麽會突然竄到她的心裡,但是,縱然是爸爸的話,也不能使她承認眼前的事實——「不,不可能,他這是在逗著我玩兒……

強叔喜歡開玩笑,開起玩笑來也總是真真假假,真假難辨……

她沒擡臉,也沒轉身,卻低著臉斜著瞥了她強叔一眼。   

她看見強叔又在狠命地抽煙了,臉上已全然沒有一點點開玩笑的意思。她發現他默然不語,顯得神情沈重。

「不,不像是玩笑,這玩笑也不能開。強叔在官場上混了這麽多年,難道不知道這不是玩兒的!如今哪怕你是個草包,壞蛋,只要有後臺也倒不掉。搞了十家工廠,調到第十一家照樣當廠長,最低也能保持原有的待遇,不定還會升!可是,誰要是在這種事情上被人逮著了,要是再沒後臺……何況,達琳的風流心性,我們誰不知道?這事准是達琳害的他。准是……

哈稼突然擡起臉,卻又偷偷地擦去了眼角上的淚滴兒,然後,呶了呶嘴巴,鼓足了勇氣,也不看強一楓,只著手中的那只小手提包.:「強叔,我不信,真的不信。」

她因一時衝動,又一下挨近強一楓的身邊,用兩手攀住強一楓的肩頭,幾乎是乞求地:「強叔,你要是真的有這事,你也一定不要承認。不承認,他們就沒有辦法。現在,要整你,就是罪證;不整你,這種事,就算小節……

她的語調急切起來了。

她的話顯然對強一楓起了作用。強一楓雖然一言不發,卻用左手慢慢地把她的兩隻手從右肩上撥開了。

哈稼立即坐直了身子,緊張地看著她的強叔。她多麽希望,只是一刹間之後,那張神情沈重的臉,便會豁然開朗,然後告訴她,他不過是跟她這個丫頭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並且嚇她不許她在外面亂

她期待著,緊張而又不安地期待著。

可是,那張臉毫無變化,只在筆直地看著那張席夢思大床,直到煙捲燒完了,被他欠身按滅在煙灰缸裡,他才重新靠在沙發上,眼睛看也不看她,卻叫了她一聲「稼稼」,他像她的爸爸那樣,叫了她的小名,然後才,「我跟你們一家是沒有什麽可以隱瞞的。我已經知道外面正在風傳我與邊家達琳的風流公案。這幾天,既收到過幸災樂禍的匿名信,也收到了幾封關切我詢問我的署名信件。這件事,實了,是有,又沒有。有,是因爲我確實喜歡過她。用你們現在常掛在嘴上的那句時髦的逆反心理的話來,因爲傳言超過事實,而使我反而當真喜歡起她來——

「可達琳這人——」哈稼一急,便冒出了這一句話。

強一楓一揮手,擋回了哈稼的話,仍然不看她,繼續:「這件事,沒有,是因爲我畢竟是個身處高位的市長,並且在明槍暗箭裡活過了這麽多年,太明白這種事情對我意味著什麽。所以,我並未做出什麽糊塗事情來。」

他頓了一下,掃了哈稼一眼,因看見這丫頭滿臉上的緊張表情,竟已爲之一松,不覺冷冷地笑了笑,然後才:「但是,政治上的事,我比你明白。這個風,不是來自民間,也不單單出自這座大飯店。達琳半夜到我房間過夜,天不亮一起去游泳,還我開車帶著她到郊外去鬼混……,雖然是造謠,表面上卻又都是以事實作的根據。顯然,這些所謂情節,都是用的極不正當的手段獲取的。」

強一楓的聲音重濁起來了:「這一切,都明,是有人要用風流二字來打倒我,我滾蛋,當然還要給我加上一個恩將仇報的罪名,畫我一副小人的嘴臉。因爲誰都知道我是邊一手提拔起來的,而我卻和人家的媳婦勾搭成奸……

強一楓的臉上迅疾地掠過了一絲淒慘的笑容:「所以,這個謠不好辟。因爲我和達琳確實有過刹那間的親熱舉動。我懷疑這將成爲我無法洗刷的罪證。」

強一楓的聲音弱下去了,可哈稼的心又繃緊了。她看著她的強叔,剛剛寬鬆下來的心情,又被一種新的擔憂所替代。這種擔憂,只一瞬間便又化成了一股忿忿之氣,她又一下攀住了強叔的肩膀,也不管她強叔立即把她的手推了開去,她卻幾乎是嚷了起來:「強叔,你就別怕!看他們拿你有什麽辦法。我就不信!」

強一楓看看她,:「你不懂,在中國,先敗壞一個人的名聲,是毀掉一個人最好的輿論準備」。

他的聲調裡露出一絲沉痛的情緒來了。「我個人倒無所謂,撤了我,我就回鋼廠仍舊當我的工程師去。可是,這件事,害的怕是達琳。她畢竟是個年輕女人,這種打擊,恐怕不是她所能承受的。我唯一的不安,就是怕有人要將她變成一件犧牲品,並且,矛頭還指著邊震寰同志……

強一楓的話裡,不僅透露出了深沈的擔憂,而且流露出了一重深情。

哈稼聽她的強叔在提到達琳時,顯得那樣地有感情,還在爲她擔心不已,她不滿地看了強一楓一眼,隱忍不住地。「都是她害的你,你還爲她操心呢!」

強一楓猛地轉臉看著哈稼,好一刻沒有吱聲。然後他雖在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了一支煙,卻不打火,只盤弄著那支煙和手中的打火機,:「稼稼,不要這樣她。」

他的這句話雖然得很低,卻使哈稼突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地了一句:「強叔,別這麽心好,好不好?現在——哼!」

她居然也會言有盡而意無窮了。

強一楓不再看她,也不再話。幾天來,流言,已像一群毒蛇在包圍著他。他並無太多的懊悔與慚愧之心,只是遺憾,達琳希望他進行到底的改革,怕是要半途而廢了。但是,他不怪她,更不恨她。他甚至正是在這流言如潮的日子裡,才突然感到自己需要她,需要她在自己的身邊。是的,他已經有了那種即將赴難的感覺,卻又因這種感覺而在他心靈的深處,漸漸地透出了一絲渴望,渴望著有一個人能陪伴著他。強一楓自十三隨軍南下,至今近四十年的風風雨雨之中,從來都是個缺少細膩感情,缺少溫柔之情的粗壯男子漢。眼下,當他正面對著足以毀滅他宦途的流言,回憶起他與達琳那實在如夢如煙的刹那間的愛情,竟使他生出一股連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柔情來了。這種被他厭惡過,唾棄過,又批判過不知幾多次的,被他稱之爲「敵對階級腐朽情調」的情緒,如今竟也在他的心靈裡面如繭抽絲,屢揪難斷……

幾天來,他一直悶在心裡的這樁事情,今天終於因哈稼上門逼問,而使他有了一個可以一吐爲快的機會。雖然他知道,這個簡單的丫頭,不可能完全理解他,甚至會因爲自己坦率吐露出來的真情,而去仇視達琳,可他還是感到全身爲之一松。

這會兒,他就像是疲憊已極地軟軟地靠在沙發上,慢慢地抽著煙,眼前卻不斷地浮現出達琳的影子,浮現出那個不尋常的夜晚,浮現出他與她在那過於短暫的夢裡面,所經歷過的那一切……

他終於轉臉看著哈稼,他看見了這個丫頭臉上的淚痕,知道這個丫頭在爲他擔心,又在爲他不平,不定正恨著達琳呢!他忽然笑了。

「稼稼」,他喊了她一聲,可是哈稼不擡臉,也不理他。

他又笑了笑,這才玩笑似地;「怎麽現在就不理我了?你強叔還沒下臺呢!」

他也不知道爲什麽,這旬活本是要用玩笑的口吻出來的,可是,完了,心裡卻陡然浮上一股英雄末路的情緒來。他忽然不再下去了。

 哈稼猛地擡起了臉。頃刻間,她那兩只好看的大眼睛裡,又溢出了一片晶晶的淚水,連那好看的長長的眉梢也向下彎曲了下來去。她看著她的強叔,猛然握緊了她強叔的手,死死地握著,許久才進出一句話:「強叔,我不許你這樣。」

可是,眼淚卻倏然沿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流滿了一臉。

強一楓的心不覺猛地抖動了一下,眼睛也一熱,但是他忍住了。

第四十一章

天熱起來了。

剛剛吃完晚飯的畢遐,牽著小園園緩緩地走進客廳,雖感到比在飯廳涼快多了,可她還是在用那把小葵扇扇扇著自己的胖身子,在那一圈剛剛換上的精緻的藤沙發裡,選了一張離空調機最近的,坐下身去,然後才側過身十分吃力地把園園抱到她左邊的那一張藤沙發上,立即給她上下損了幾下,還把小園園那一隻正塞在嘴巴裡的小指頭給拉了出來。

小園園不樂意地了一下,將小臉偏向陸續走進客廳的大媽和二媽,還有爸爸和二伯身上去了。

畢遐的臉上,又浮上了一重不快的神情。

她看著客廳外花廊裡那一簇簇一層層盛開的鮮花,不無煩躁地:「這些花,叫人看著就感到熱。明天你們誰有時間,去把它們也挪一挪?」

她掃了一眼兩個兒子。她看見邊海正在用牙籤剔牙齒,沒有吱聲。邊河仍紅著臉,像是剛才的氣還沒有生完。她又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兩個媳婦——丹丹像是沒有聽見,滿臉上黑秋秋的,仍舊是一副誰都欠了她賬的模樣。她忙將眼光移開,移到了大媳婦寧麗秋的臉上。

寧麗秋見婆婆在看著自己,便也忙忙地看著她婆婆,含著笑容:「媽,這事交給我好了,也別找花工了。我讓公司的幾個小青年來幫忙,他們准樂意的。」

她的話得溫文爾雅,卻又不似以前那般做作。

她看見婆婆滿意地點了點頭,才轉臉看著小園園,伸開兩手,:「園園,快上大媽這兒來,大媽給你揩揩脖子上的汗。」

小園園連忙在藤沙發上左右來回地向前移動著小屁股,直移到椅邊,才猛地下地板,向大媽跑去。

「大媽好,大媽最最好!」

小園園叫著,撲到大媽的身上,在大媽的臉上很響地親了一下。

寧麗秋瞥見婆婆看著小園園笑了,連忙在小園園胖嘟嘟的的兩邊小腮幫上,左右親了兩下,然後用手裡的餐巾紙,爲小園園擦起脖子上的汗來。她感到婆婆在看著自己,因而也就擦得愈加的細心。

畢遐確實在看著她,感到很滿意。她手中的那把小葵扇,又慢悠悠地從上往下地扇了起來,臉上的不快也消逝了。對這位大媳婦,她如今已越來越有好感,她的生意做得又規矩又賺錢,公司發展得既穩又快,聽不僅把貸款都還了,而且打開了出口的銷路。當大媳婦把第一次賺來的外匯,「統統」都交給她,要她保管時,她的臉上雖沒有露出太多的笑容,心裡卻覺得還是大媳婦懂事,甚至覺得自己過去薄待了她。她雖然出身小家小,卻明事理。能這樣,也就不錯了!出身閥世家的畢遐,如今只好這樣地來安慰自己。

也許,正因她想到了大媳婦的長處,便又看了她二媳婦一眼。她臉上的表情,立即起了變化。二媳婦那一副大眼皮,任誰也不看地蓋滿了她的眼睛,臉上連一絲一毫的笑容也摳不出來。

畢遐臉上剛剛柔和下來的表情,又變得冷冷淡淡的。這個曾爲她極喜歡的二媳婦,如今只要一看見她,心裡便有些不快。那天在家裡請客,先是她對自己的態度,已惹得她相當地不舒服,爾後居然就當衆大鬧起來,不僅弄得兒子丟臉,連她的老臉也丟盡了。自從那次發瘋以後,她這二媳婦便又搬回學校去住了,雖然聲明永遠也不再搬回來,可因爲邊海願意住在家裡,她便又來就來,走就走,端起碗就吃,吃完了碗便一推,難得看到她一張好臉。她自然來去由她,卻希望她不回來才好,省得看她那副臉子。她甚至從未有過地想到了她的媽媽,她的那個老戰友,畢竟是個土地主家的粗使丫頭出身,在她並沒有因爲「革命」而完全消彌的舊貴族意識裡,居然第一回把自己與那個親密的戰友劃出了出身的等級之差。

畢遐雙下巴的臉上,因爲又變得冷冷的,那張因年老而顯得闊了許多的嘴巴,也就被她抿得更闊了。她的眼光又移了開來,不再看她那個二媳婦,卻因爲在心裡挨次想到了兩個媳婦,當她的眼光重又落到小園園那酷似達琳的小臉上時,她那小媳婦的臉模子,便立刻映到了她的眼前,她的心立刻又像被什麽咬了一口。此刻,她實在不願意再想到她。剛才飯桌上兄弟媳婦間的那一場爭吵,實在已經讓她感到丟臉之至。不管是不是謠傳,凡事總歸都是前有因、後有果的。達琳跟強一楓要是一丁點兒名堂也沒有,別人又怎敢糟蹋這兩個人?還糟蹋她的小兒子!

她想到這裡,實在不願再想下去,她那二兒子,恰好把報紙一扔,對她道:「媽,剛才的事,以後在家裡誰也不准再了。我不相信達琳跟強一楓都會糊塗到那步田地。尤其是達琳回來了,誰也不准明諷暗刺,別鬧得這個家不像個家,叫人看笑話!」

邊海認爲大哥不在,爸爸又去了北戴河,除掉母親,就數他大了,因此才這樣到明諷暗刺這句話時,還瞥了秦丹丹一眼。他自己最近工作調動得很順利,很快就要到一家國際信託公司去任處長,所以,心緒很好,也就不願意有人來破壞這個家庭的寧靜。

可是,他瞥他夫人的那一眼,卻使蓋著一雙大眼皮、根本沒有看他的秦丹丹,本能地感覺到了。秦丹丹等他的話一了,便立即揚開大眼皮,皺緊那一雙短促的黑眉毛,徑直地問他:「誰明諷暗刺了?別話軟裡包著硬的!我管她那些事?你真是把她看得太重了!她丟誰的臉都成,只是別叫我跟著丟臉!這個家像不像個家與我有什麽關係?」

她的話沖著邊海,罵了達琳,還有意要給她的婆婆聽。

如今,秦丹丹心裡窩著的火只愁沒處噴,就差人來惹她。有關達琳與強一楓的謠傳,竟使她有了一種興奮的感覺。她並非幸災樂禍,而是覺得只有自己才「慧眼識妖孽」。剛才在飯桌上,她不僅已經表了態,而且大發了一通議論,以論證「路線錯了,必定一切都錯」的真理。這會兒,邊海的話裡,卻有了告誡她的意思,她當然要立刻予以還擊。

秦丹丹完便把頭靠到了沙發上,一副「管你們屁事,少來惹我」的味道。

邊海聽完秦丹丹的牢騷,雖想咽下,不再吱聲,因聽她連母親也給罵在裡面了,他忙瞥了他母親一眼,見母親臉上果然有些泛紅,他才對秦丹丹:「誰惹你了,你總是這樣忿忿不平,對誰都這樣,你呀!」

秦丹丹突然坐直身子,住邊海,學了邊海一句「你呀」,然後突然翻臉,「我怎麽啦?一沒找個大官情夫,二沒賺到美鈔港幣,你心裡不快活是不是?不快活咱倆拉倒,我求之不得呢!」

「你——」邊海的一臉紅,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女人,也太放肆了。

畢遐早已氣白了臉,掃了一眼只顧哄小園園,像是根本沒看也沒聽的大媳婦,將手中的葵扇一下從肩上拍到腰間,:「好了,好了,別吵了好不好?都休息去。你們要是看不上這個家,就各散桃園,我也不想拴住你們,別沒事吵得人心煩!麗秋賺不賺美鈔港幣,礙不著別人的事;達琳找不找大官情夫,有組織上管。誰也不許再提這些事!」

坐在一邊一直沒有吭聲的邊河,突然站了起來:「媽,以後你也別這樣好不好?你們不相信她,我相信她;你們不喜歡她,我喜歡她!我敢肯定這是造謠!又要整班子了,反正每次都要找幾個替死鬼!想搞掉強一楓的人有的是,咱們先別鬧起家窩子來好不好?」

他滿臉通紅,氣得像是要大哭一場。告他夫人與強一楓風流的匿名信,他早已收到了。待要不相信,卻又親眼看見過強一楓開車送達琳回家,達琳還與他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再就是那天歡迎公主的宴會上,他看見妻子的眼光連掃也不掃他,卻總是要瞟著強一楓。宴會之後的舞會上,達琳又那麽緊挨著強一楓站在旋轉大廳的窗前。和強一楓跳舞時,達琳也是滿臉的柔媚之情,卻又像壓根兒把他這個丈夫給忘掉了……。當時他雖全都沒有放在心裡,如今想起來,卻覺得件件都有可疑之處。更何況平日裡達琳那忽晴忽雨,總是拿他不吃勁兒的情景,又早已叫他在心裡莫衷一是了呢!

可是,他又不肯相信那些謠言,還有那一封寄自鸚鵡飯店的匿名信。那些話也太難聽了!他雖然知道達琳與人相處不拘小節,但是又不相信達琳會墮落到那種地步。結婚幾年來,她連跟自己同房時,都總是那麽忸忸怩怩的,他還笑話過她,她「封建」,她怎麽會那樣不顧羞恥,不顧……邊河因畢竟日子過得過於幸福與單純,縱然在心裡對妻子與自己幹那風流勾當的情景,早已有了那一種不出來的感覺,可是,事到臨頭,他還是不會因那種感覺而深想下去。

這幾天,邊河正寢食不安,害怕家裡知道,對達琳不利。誰想,家裡任誰都知道得比他早。剛才吃飯時,才算是穿了這件事,他已難堪的了。現在竟又議論起這件事來,而且丹丹還把話得這樣不堪。他因難以忍受而想破口大他二嫂一頓,卻因看見媽媽氣白了臉,而猛地忍住,他不能再刺激她……

他像咽了一口惡氣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卻又著被驚呆了的小園園,臉紅得就像一個火球。

客廳裡的氣氛立刻急轉直下。誰也不再話,誰也不再理誰。秦丹丹無所謂地又閉上了眼睛,仰頭靠在藤沙發靠背上。寧麗秋卻看著邊河與婆母,親著園園的小臉,低聲地:「乖,大媽領你睡覺去。」

著,她就要抱起小園園走掉。

寧麗秋每逢這種時候,都不大講話。過去她是覺得在這家裡,她缺少講話的地位;現在她卻覺得越是這種時候,她才越應該表現出她不凡的氣度與長嫂的作風。婆婆對她態度的明顯好轉,使她感到自己在這個大家庭裡的地位,正在不斷地穩固與上升,她也就更應當穩當些才是。

可是,小園園卻不讓她抱起來,嚷著:「我不去睡覺嘛,我要看爸爸吵架!」

「園園,乖,聽大媽的話,快去睡覺,看,天都要黑了,大老虎就要來了……

「大老虎不來嘛,大老虎就不來嘛!」園園嚷著。

    寧麗秋見園園撒賴,正無計可施,婆婆剛要撐起身子來拉小園園,一聲汽車輕輕刹車的聲音傳了進來,接著便傳來了關車門的響聲。

邊河邊海,還有寧麗秋和畢遐全住了,連秦丹丹也突然撩開了大眼皮兒。這時,只聽紗門一響,達琳出現在大客廳裡面。

「媽,」她像是很興奮地叫了一聲畢遐,也沒管婆婆答沒答應,便放下手中兩件簡單的行李,大聲,「都什麽時候了,怎麽連燈也不開!」

著,她便伸手按亮了吊燈。大客廳頓時大放光明。

從暗中走進來的達琳,因穿著一件極時興的旗袍裙,顯得亭亭玉立,臉頰白裡泛紅,看上去極爲美麗動人。

她顯然還沒有感覺到客廳裡的氣氛不對,卻沖著已經站起身又怔著沒動的邊河大聲:「邊河,幹嘛不去接我?我電話打到家裡,是阿姨接的!」

邊河看著分別了近二十天的妻子,心裡頓時湧上了一股不出的滋味。他滿臉慌張地看著達琳,不出一句話來。阿姨不是沒有告訴他,但他幾經猶豫,後來居然忘掉了。

直到這時,達琳才感到氣氛有些不對。她看看邊河又看看邊海,看看丹丹又看看寧麗秋,直到她看著婆婆,不再移開她探詢的目光時,婆婆才停下手中的葵扇,並無高興地;「先坐下歇歇吧。」

寧麗秋忙對小園園:「園園,快去媽媽那兒,叫媽媽。」

可是,園園卻在向她的懷裡縮。

達琳立即預感到家裡發生了什麽事情,收攏目光,只向園園看著,然後走過去,想抱過園園。可是,寧麗秋雖在把園園往她懷裡推,園園卻一轉臉撲到了奶奶的懷裡,居然大聲地對她奶奶:「奶奶,你們媽媽不好,我就不要她!」

畢遐一怔,忙:「園園,不許瞎!」

可是,小園園卻一個轉身,仰倒在她奶奶的懷裡,將小指頭塞進嘴巴裡,看著她的媽媽:「你跟人家好了,不跟爸爸好,我就不喊你媽媽!」

「園園!」畢遐緊張地抱起小園園,從未有過地狠狠地拍了她一下,「再瞎,奶奶打嘴了!」

「我不怕,就不怕!」小園園跟她奶奶調皮慣了,沖著她奶奶嚷道。

達琳的臉漲紅了,心也一陣猛跳,剛剛蹲下去的身子,又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看見畢遐在慌張地著她的眼光;秦丹丹已經站起來,像是連看也不屑再看她一眼似的,轉身揚長而去了;邊海只低著臉點煙,火卻怎麽也點不到煙頭上;只有邊河在傻不怔地看著她,臉上一道紅又一道白。

 住邊河,忽然感到胸悶,感到臉被燒得滾燙,感到自己整個兒都像是要飄起來,又像是要沉下去,下就像是裂開了一條無底的大縫。直到邊河被她灼人的目光得慌亂不已,已明顯地在閃著她的眼光時,她的臉才由紅刷地變得一片煞白。她一句話也沒有,對誰也沒再看一眼,突然一轉身,幾步便走到了客廳門口,拎起那兩件小小的行李,便要奪路而去,卻又停住,身子也沒有轉,卻突然大聲喊了一句:「邊河,你送我回家!」

她的聲音雖大,卻已明顯地夾著顫抖。完,她就用肩膀撞開了半扇紗門,沖了出去。紗門地一聲彈了回來,震得一聲悶響。

然而,邊河沒有動,只是呆呆地住那扇紗門,直到已經點著煙圈,卻一口也沒有吸的邊海擡起瞼來對他「你還不去追她」時,他才猛地驚醒過來,卻轉臉對他媽媽嚷了一句:「都是你們!」

然後,他才急匆匆地沖了出去。可是,達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裡了。

第四十二章

達琳一回到橋村公寓自己的家裡,便將那兩件小小的行李扔到了客廳的牆邊,然後按亮壁燈,倒進了大沙發裡,又立即站起身,孤零零地站到客廳的中央。這個屬於她的,但她已經離開了半個多月的家,雖然面目依舊,無絲毫更動,她卻感到陌生,感到它過於空蕩。一種被突然進了空窟窿的感覺,立即箍住了她的身體,也箍住了她的心。一層密密的細汗,不一會兒就沁出了她全身的皮膚,她這才想起來去開窗,開電扇。當一扇扇窗乒乓大開,夜晚的江風與電扇旋轉出來的風攪在一起,毫無方向地向她周身上下撲過來,又掀過去時,刹那間,她便給吹得發散裙飄,雖感到了快意,頓時收了汗,可是,這沒有方向的風,卻把那顆剛剛還因氣惱而揪緊了的心,又吹得飄飄忽忽,思緒難定了。

她沒有理睬在自己身後追趕著的邊河,當著邊河的面,鑽進了一輛「計程車」,甚至不管邊河也要上車,竟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把邊河丟在了路邊上。

雖是她叫邊河送自己回家的,可是,那一刻,她看著他只能覺得刺眼又刺心,只能增加她心的忿恨與厭惡。半個多月過去了,半個多月前,她所經歷的那一切,雖然沒有一天不在她的心頭飄來閃去,可是,半個多月來,她又從未像剛才那樣,弄得她石破天驚似的感到既羞惱,又慌張。

「難道他們聽到了什麽風聲?」她坐在計程車裡問自己。

「難道他們真的什麽都知道了?」她把自己逼問得惶惶不安。

她就這樣惶惶不安地回到了這套公寓,如今又和衣躺在臥室的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幽暗的燈光,看著窗外大橋如艨艟般的橋身,還有那龍鱗般閃爍不定的燈火,半個多月陪伴公主的快樂旅程,就像是被時光的剪刀,無情地剪去了一樣,而今留下的,僅只是一片虛無的幻影了……半個多月前,那出盡風頭的一幕,動人心魄的夜晚,卻開始越來越清晰地飄搖在她的心裡——鸚鵡飯店,總統套間,強一楓,她自己,還有他和她由眼神、心聲,以及那不能銷魂,卻又差一點便叫她暈厥過去的唯一的吻,都仿佛在游泳池那翻滾著的、黑鬱鬱又亮晶晶的水波水浪裡浮沈上下,迷離閃爍。……

那一刻,要不是她看明白了政治與權力的陰影,正在壓迫著那個壯年男人的痛苦情欲,她也許並不會猛地轉過身來,住他。當時,她全身哆嗑,力不自持;當時,只要他敢於摟過她去,她將毫不猶疑地撲進他的懷抱;當時,只要他敢那樣做,她也會毫無畏懼地把自己奉獻給他。

可是,他沒有。

她失望了,既感到羞恥,又感到悔恨。她已經在他的面前暴露得明明白白,他卻那樣地不像一個男人,只像一架被擺弄舊的政治機器,毫無情感可言。當時,她因羞辱難禁,才猛然湧出來了滿眶淚水,然後轉身奪路而去。

鬼使神差的是,她居然又猛地刹住了自己的步,反轉來撲進了他的懷抱——她已經付出了太多,不能一點回報也沒有——反正她已經把自己整個的心靈都端到了他的眼睛底下,又何在乎她那可憐的,只求他能吻自己一次的欲望啊……

 然而,他卻沒有再推開她,沒有。出她意料的,是他竟那樣緊緊地用雙臂夾住了她,箍得她全身就像要散開來一樣。

她在他的懷抱裡幾乎軟癱下來,又在軟癱之中,因他那粗重的痙攣般的一吻,而差點兒暈厥過去。

正是在那一刹間,一個意識,一個不甚明確的意識,使她那只正好被堵在自己胸上的手,因無意間壓住了那件兩用裙的絲帶與活結,而輕輕地哆著拉開了它,可又在活結並未全開,睡裙尚未落下她身體的時刻,她又突然像是警醒過來了——「不,不行,不能……

她在心慌意亂之中,趕緊按住那兩根已經鬆開的絲帶,推開了他,然後轉身而去。

她至今都不能明白,她何以竟能在那樣關鍵的時刻,把持住了自已,而沒有把自己全部交給那個自己已經一心相與的男人。

她一夜未眠,任夢境恍惚;她徹夜難安,又只好忍受著欲火的熬煎。

她慶倖自己沒有跨進深淵,沒有做出足以毀掉他又毀掉自己的事情;又因爲一心相與卻又終身難托,而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苦痛竟是如此深沈。

也許是長夜才加深了她的苦痛,也使她在苦痛中警醒了。她的戀愛,她的婚姻,她那個孩子氣的丈夫,她如今所憑依的那個達宦之家,還有她那個只做著小所長的爸爸,以及她和他的前程,尤其是他那完全可能輝煌不已的宦途,使她終於在枕邊落下兩汪熱淚。當熱淚終於冷卻流盡,只給了她一片濕漉漉涼冰冰的感覺時,她的眼前,卻陡然幻化出了一片幻境——強一楓宛如一代風流似的功成名就,而她卻只能站在漫漫人海的邊緣上,挽著自己那個一事無成的丈夫,流著激動而又苦痛的淚水去祝賀他……

難耐的長夜,終於使她起身坐到梳粧檯前,坐下給他寫信,卻又撕掉了不知幾多信紙,才終於凝就了那簡簡單單的幾行小字,然後把它壓在枕下,卻又爲了能再見他一面,而想起他每天晨浴的習慣,便毫不猶疑地逶迤而下,在夜色裡一頭紮進了游泳池黑鬱鬱的深水裡。

她終於又看見他了!看見他走進游泳池便撲進了池水裡,看見他瘋狂地遊著,旁若無人地催起了無數的波浪,而她只貼身在池壁上,一疊連聲地在心中問著自己——「他看見我了嗎?他會看見我嗎?」

她不能回答自己。就在她感到自己的心再也按捺不住的時刻,她才突然躍出水面,登上池岸,披上浴衣,當著他的面,走了,走出了他的視線,又走出了那燭火幽微的樓道,仿佛永遠在他的眼前消逝了。

她貌似平靜地趕回房間,卻驚魂不定地站在房間的中央,因瞥見壓在枕角的信,而連忙撲過去拿起它,先按在胸上,然後才捏進手心,趁天光未開,把它塞進了他的房間裡。

「我不能害他,不能。」

「我也不客毀掉我自己……

她在黎明的鸚鵡飯店裡,抱著柔軟的大枕頭,嗚嗚地發了瘋似地大哭了一場,像是告別過去,又像要重新開始,還像是生離死別一般,並且連自己也不明白,何以竟會壓住枕頭,嘶叫了一聲——「我從來也沒有愛過他!」

當然,這個他,不是強一楓,而是她的丈夫邊河。

半個多月過去了。她沒有忘卻,卻也平靜了許多。她既不能與她真正愛著的男人廝守床笫,就還要回到她不愛的男人身邊去。她像是經歷了一場痛苦的「煉獄」,而下決心仍然將她這個達宦之家的美麗少夫人的角色演下去,直至幕終。

她萬萬沒有想到,當她帶著心靈的創痕,裝作高興,又決心高興地回到她那個家裡時,他們竟是這樣地歡迎了她!

小園園的話,使她在刹那間心魂一驚。她因猝不及防而心慌意亂,又因怒不可遏才揚長而去。下了半個多月的決心,決心回來做一個高門之家的賢良妻媳,卻未想,她只對追上來的丈夫,單單是瞥了一眼,便覺得又刺眼又噁心……

她委屈,傷心,卻又憎恨不已。

「我究竟犯了多大的過失呢?就因爲那一個吻,那刹那間的親熱,那在許多人看來等於什麽也不曾發生過的一切?」

她看著天花上那道緩緩閃過的紅色光影,問自己。

「可他們怎麽會知道的?那天夜晚,我沒見到過一個人,難道……

一個不祥的預感,突然使她的全身顫慄起來——全世界的大飯店裡都安裝著全息錄影設備……

這個念頭使她的心緊張得就像再也跳不下去似的,她的呼吸也像是被窒息了。

她立刻想到了強一楓那些政治上的對頭,想到如果真是被人錄了相,便立刻會降臨到她與強一楓頭上的厄運——「你們連吻都接過了,還會幹不出那種事情來嗎?」

她仿佛已經聽到了一聲淩厲的審訊,心中一片惶驚。她太知道中國人整治「風流案子」的厲害了!不幾千年,單這二年,因所謂風流而丟官棄職的改革者,不也時有所聞嗎?

她猛地坐起身子,看著窗外。橋影像一根巨大的被壓彎的鋼蛇,像是正在朝著她卷過來、箍過來了。

也就在這時,客廳裡的門突然輕輕地響了一下。

「肯定是他,是邊河——是他來了!」

她怔了一刻兒,然後立即倒下身子,又將臉朝床外一偏,閉上了眼睛。

「我該怎麽辦?」她想。

「他已經走進臥室來了。」她又想。

「他會問我嗎?我該怎麽回答他?」她的心立刻收緊了。

她從來不害怕他,今兒,卻不知爲什麽,那麽怕見他,怕他問自己,怕他會……

她已經感到邊河站到了床前,感到他彎下了身子。她幾乎已經屏住聲息,在等待著他的下一步。

他終於話了:「達琳,要我給你做點兒吃的嗎?」

得那麽輕,那麽依然如故,又那麽含著懼怕的意味。她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心裡一松——「他真是老實,對我——

一種不出的情感,使她的心抖了一下。

「我是不是對不起他呢?我畢競和那個人……

這時,邊河已經坐到了她的身邊,歎了口氣,才:「小園園瞎,你別信。」

可他的話音有些抖。

她的心也有些抖。一種難以言述的複雜感情,突然使她猛地轉過身去,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地沖口道:「少來這一套! 話不清楚,咱倆沒完!」

邊河一怔,喪氣地低下臉來,兩手揉著被單,:「反正是謠言,我不相信還不行?」

「我才不怕你相信呢!」達琳因佔了上風,又橫了起來。

「其實,我根本不信你會和強叔做出那種事情。」邊河,但話音又有點迷惘的意味。他開始側身看著達琳,卻未想達琳坐直身子,目光爍爍地住他,許久,才迸出一句話來——「反正,你要這個家,就別再回那個家;要那個家,就別再回這個家!還有,你得把園園給我帶過來。我不好,也比你那兩個嫂子乾淨!挑唆個呀!」

她的嘴巴雖然很硬,可當她在幽暗的光線裡,還是看出了邊河臉上那痛苦不已的恍惚表情時,她的心又像是一下子開裂了似的,莫衷一是了。

她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仍是斬釘截鐵地:「我不難爲你,你也別難爲我。我要園園,你給我把她接過來。」

完她便下了床,正準備走出臥室,邊河卻一下攔住她,然後又猛地用雙手將她夾住,幾乎是哀求地問她:「達琳,跟我發誓,你和強權沒有那種事,對我沒有……

達琳心裡一哆,猛地擡臉看著邊河,她看見橋上的燈火,把這張總要露出些孩子氣的臉照映得一片慘白。

她那本末已經軟下去的心,此刻倒真的因爲淬然而來的負疚感,而把她對自己丈夫使慣了的悍辣口氣,一下子給壓迫住了。再加上邊河這突如其來的哀求,又使她心裡一陣慌亂,她那臉上的表情,也就比剛才柔和了許多。她感到邊河夾著她的雙臂在顫抖,這種顫抖不徑自走地又傳到了她的身上,心上,她的心也不覺抖瑟起來了。一句話,就要衝口而出,可是,這句話,在刹那間就又變成了另一句話,從她的嘴巴裡沖了出來——「你不是你相信我嗎?」

她幾乎是柔聲地反詰起她的丈夫來了。

她看見邊河的嘴巴開合了一下,卻沒有出話來。

她正想推開他,卻未想邊河竟一下把她攬進了懷裡,一雙眼睛卻緊了她的臉。

一種極不自在的感覺,突然掠過了她的全身,可是,她既推不開他,又不能開他的目光,她和他只能這樣用眼光對峙著。達琳心裡雖有些慌神,眼光卻變得越來越凶,直到她的心頭迅疾地掠過了那另一番瘋狂擁抱的情景時,她才突然使勁地推開了邊河,夾著一種真正壓抑不住的厭惡,:「你把我都弄疼了!」

然後,她連看也沒有再看邊河一眼,從邊河的身前擦身而過,伸手撩起已有些散亂的頭髮來。

第四十三章

窗外,時落時休的黃梅雨,這會兒又劈劈啪啪地落了下來,頓時,雲層低暗的天空,就像是給抹上了一鍋黑灰,又陰暗又怕人,連遠處的大橋,也像是被黑雲與慘霧遮斷了似的,時而在低雲黑霧之中隱身而去,時而又在淡雲密雨中緩緩地露出半截橋身。大橋兩頭的鳳山與凰山,宛如整個兒都浮身在江面上,以致那高高的聳入雲天的電視發射塔,顯顯得飄飄搖搖,忽隱忽現。

昏暗的客廳裡,達琳因終於盼到了小女兒,也不管園園正使勁兒擺著腦袋,一邊著她,一邊高喊著「我要爸爸,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嘛」, 只顧將雨點一樣的親吻,全落到了園園的小臉上——小園園終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了。

達琳這才像是吻了似的,把小園園放到地上,又用雙手拉住要掙開她的小園園,;「園園,快叫媽媽,快叫。媽媽喜歡你,想你……

她也不知爲什麽,第一次因了這麽一句普普通通、帶有母性溫柔的話,便連聲調也變了,一股熱辣辣的東西,也鑽進了她的鼻子,燙得她的眼睛直想落眼淚。

可是,小園園卻猛地掙開她,非但不喊她,而且將小身體緊緊地靠在牆壁上,小手也挪到了身後,兩隻酷似她的大眼睛,既懼怕又狠狠地瞪著她,哭喊著:「我要爸爸,你不是媽媽,就不是媽媽嘛……

小園園哭叫著,還一溜煙地向房門奔去,起小身體就要開門鎖——她的爸爸是給她媽媽關到門外去的。

達琳聽著園園的哭喊,又傻傻地看著小園園奔到了房門跟前,這才突然意識到「小女兒不認她這個媽媽」的悲哀。她趕忙奔了過去。

這時,想開門卻開不開,喊爸爸又沒有人答應的小園園,當達琳過來要抱起她時,便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了。在奶奶面前被寵得過於任性的小園園,也不管她的媽媽正在柔情蜜意地哄著她,順口了許多要帶她坐飛機坐火車之類的諾言,還要抱起她,馬上就帶她去拿「大飛機」與「長火車」,可小園園還是在一個勁兒地用小腿踢著她的母親,用小手使勁地撐著她母親想貼上她小臉的面頰,橫吵豎鬧起來了。

達琳顯見瘦削的臉上,那種濃烈的母愛之情突然消失了;那一雙剛剛還含著眼淚的眼睛裡,陡然掠過了一道兇狠的目光。她眼見無法使小園園安頓下來,便因生氣,而猛地將小園園拎起來,摜到了靠牆的大沙發上,發狠地叫了一聲:「再哭,我打死你!」

小園園被她母親突然使出來的兇狠勁兒驚住了,又因哭聲驟止,而伸直了小脖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打起淚嗝來,兩隻大眼睛卻住她兇狠的母親,滿臉是懼怕不已的驚惶模樣,兩隻手也舉向空中,隨著一聲聲的氣嗝而一顫一顫的。

達琳臉上的兇狠表情,急劇地消失了,另一番淒慘的表情,突然滿布在她灰不灰白不白的臉上。她的大眼睛裡,一瞬間便盈滿了淚水,臉頰也在抽動著。她慢慢地張開兩臂,然後猛地撲到小園園的跟前,摟住小園園,一疊連聲地:「園園,哭,快哭,快哭出來。是媽媽不好,媽媽壞,你打媽媽,打媽媽,揪媽媽……

著便舉起小園園的手,在自己的臉上、頭髮上、頸項上又抓又撓又打,可小園園的手只緊緊地捏成了兩個小拳頭,再也不敢真的撓她,打她,揪她,直到她的媽媽發了瘋似地自己打起自己,自己揪起自己時,她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是被她的媽媽嚇哭的。

園園的哭聲,終於不再使達琳繼續懲罰自己了。她愣愣地看著大哭的小園園,猛然跪在小園園面前,抱緊了小園園,然後竟將臉埋在小園園的那一雙小腿上,傷心地哭泣起來。

達琳的眼淚立即浸濕了園園的一雙小腿,她的哭聲竟奇異地讓小園園止住了哭泣。直到她滿面淚痕地擡起臉來,看著她小女兒掛著淚水的小臉蛋時,她才猛地將小女兒摟進懷中,也不站起來,只是連聲道:「園園,是媽對不起你,別叫媽媽,別叫你這個壞媽媽,媽媽將來一定對你好,一定爲園園……

她看著小園園目瞪口呆的模樣,又慌忙地揩去滿臉的淚水,迅速地站起身,奔進臥室,抱出了一個偌大的毛絨絨的大狗熊,塞到了小園園的懷裡。然後,她又重新奔回臥室,拿出來一隻大盒子,打開,支撐起一架小小的高低杠,讓一個長得如同園園一樣的外國小女孩,在高低杠上翻轉跳,園園淚痕未幹的小臉上,兩隻大眼睛撲閃起來了:「媽媽,我要!」

正在盤弄玩具給小園園看的達琳一怔。她著小園園,當她再一次聽見小園園喊出「媽媽我要」的話時,她那淚痕遍佈的臉上,竟掠過了那種又驚喜又辛酸的表情——她爲園園終於叫她媽媽而突然激動得臉都漲紅了。

達琳剛站起身,又跪了下去,摟著小園園瘋狂地吻了一陣,然後才在小園園不耐煩的「媽媽我要嘛」的叫聲裡,忙忙地把「玩高低杠的小女孩」——那位公主送給她小女兒的禮物,捧到了園園的跟前。

當園園只顧與那個外國小女孩對話,並且要那個小女孩照她的命令去翻轉高低杠時,達琳卻像一個已經和生命作了過長時間搏鬥的人那樣,軟癱無力地倒在她小女兒的身邊,用手撩起散亂的鬢髮,懶懶地伸出一隻手,把牆上的壁燈擰亮了。

客廳裡頓時亮堂起來,小園園也高興地嚷道;「媽媽,燈亮了,燈亮了!」

達琳恍恍惚惚地看看園園,笑了笑。

她和她的小女兒又偎緊了。她摟住她的小女兒,就像是做了一個非常吃力的團圓夢,感到又疲勞,又傷神。

哭累了又玩累了的小園園,因再也撐不開眼皮,而歪倒在達琳的懷抱裡。達琳連忙將小園園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順手拉過一件上衣,蓋在園園的身上,然後低臉看著女兒已經酣睡的小臉,看著那酷似自己的長眉毛,雙眼皮……

也不知過了多久,達琳才又將壁燈關了。

天已完全黑了,只有路燈與橋燈的燈光,透過雨霧,照在客廳的牆壁與天花上,飄飄忽忽,遊移不定。偶爾傳來的一聲輪船的鳴叫,叫她的心陡然一拎。她趕快看看正躺在自己懷裡的小園園,深恐園園會被這一聲吼叫嚇醒。

她沒有睡意,也睡不著,雖然早已是精疲力竭。

二十天了,二十天來,她一次婆家也沒有回過,也沒有與任何人來往過。她只上了一天班,僅此一天,她就看出所有的人都在用那種異樣的眼光打量她。她忍受不了那種眼光,忍受不了那些夾在奉承話裡的虛情假意,立即藉故不去上班了。可是,不上班的日子,只能使她更加空虛難熬。

這些天來,她只從一個關心她的朋友打來的電話裡,知道了一些實情。強一楓已搬出了鸚鵡飯店,據就要組織調組對她和強的事進行調

她所擔心不已的事情,終於如她所料想的那樣發生了。邊河居然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回來過一趟。

她感到孤獨。在這偌大的公寓套房裡,成天神思恍惚。

她因實在難耐寂寞,便又動了去上班的念頭。可一到廳裡,就感到周圍的氣氛更加不對。終於有一個人偷偷地告訴她——邊震寰可能下臺,強一楓打算辭職,晉西東要「扶正」的風聲,已經傳遍了江南江北。

她硬撐著又上了兩天班,最後還是休了「病假」。

她已經越來越渴望著見強一楓一面一「我和他都並沒有真正的過失,如果調組能真正從實情出發……

她爲他也爲自己想。

但她還是更擔心強的命運,卻對自己的命運裝出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到底犯了什麽大錯了?!」

有一回,她竟對著這過於空蕩的套間喊了出來。

不過,那種與日俱增的想見小女兒的念頭,漸漸地把她的心佔滿了,連強一楓似乎也被這個念頭排斥開去。

她開始跟邊河橫吵豎鬧,要他把小園園給她送過來。然而,直到今天,她的小女兒才終於被送來了。二十天來被她壓抑在心頭的母愛,終於火山般地爆發開來。小園園剛才卻給她嚇壞了,她也被小女兒折騰苦了!

她看著甜睡的園園,一陣疚過後,倒像是從園園那張小臉上,看到了自己兒時的影子。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在研究所的大院裡招所有人的疼愛了。她的小臉,小胳膊,甚至連那又豐潤又軟和的小腿,都不知給印下過多少牙印兒。那些叔叔阿姨,實在不僅僅因爲她的爸爸是所長,才這樣喜歡她。她真的長得又漂亮又招人疼愛。雖然她的爸爸只讀過小學,可她的媽媽卻是一個頂頂漂亮的女大學生。

那時候,研究所的天地,在她小小的心中,就是整個的世界。而她的爸爸,就是那個世界頂大頂大的頭腦。直到她剛上小學,才因一個偶然的原因,使她感到自己爸爸的官太小了。

省委書記來研究所視察。當那麽多的小汽車開進研究所的大院裡時,她也站在歡迎的人群裡面,看著他那平時挺有威風的爸爸,還有好多叔叔阿姨,居然那麽緊張那樣害怕,又那般崇敬地跟在省委書記的後面。她雖然剛滿七,卻已經感到那個人要比她的爸爸大好多好多。

 晚飯時,她曾天真地問過她的爸爸;「爸爸,你幹嘛不當省委書記呀!他才是大官嗎?」

省委書記這個名稱,省委書記那種高不可攀的形象,甚至連省委書記那威嚴的面孔,走路的氣派,都印在她小小的心靈上面了。

「長大了,我也能見到省委書記嗎?」她這樣問她的媽媽。

她當然沒有想到,多少年後,當她因父母爲她使盡全身解數,才把她送進北方的一所大學做工農兵大學生時,已經十九的她,雖然再沒有看見過省委書記,卻在她的班上,看見了一個省委書記的兒子。

「他真的是省委書記的兒子嗎?」

她幾乎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忠厚,老實,簡直還像個孩子,並且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了不起的年輕人,當真就是一個省委書記的兒子!

那些年,雖然被打倒的省委書記,名字都是被倒著寫的,還打著紅叉叉,但是這並不影響省委書記這個高貴的職位,在她心中早已凝成的神秘感覺。

當然,她同樣沒有想到,在追求她的小夥子當中,也有這個貌不驚人的省委書記的兒子。

可是,比起那些更加粗俗、更加笨拙的工農兵大學生們,省委書記的兒子,自然對她要有吸引力得多。何況小女孩時代的憧憬,又爲這個忠厚老實、並不愚笨的省委書記的兒子,添加了夢一般的光環呢!

她終於成了一位省委書記家的少媳婦,後來又做了這個省級大都市第一書記家的少夫人。

然而,當「賣火柴的小女孩」所做的夢,在她身上一旦實現,當她走進了那個與研究所機關大院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裡時,卻在虛榮心得到滿足之後,漸漸感到生活裡又像缺少了更多也更二珍貴的東西。雖然她在外面,無時不在感受著一個高門子媳的殊榮,在家裡,這種殊榮也就滿不是那麽一回事兒。因而,那缺少的,也就是她更加要追求的了。

「也許,我就是毀在這種追求上了,」她想,看著小女兒的臉。

如果我安於現狀,如果我只學著討好婆婆,如果我也像別人,整天只知道玩玩樂樂……

「不」她立即否定了自己,「關鍵是我畢竟成長在一個知識份子集中的環境裡,有思想,又有追求,所以我才會感到痛苦。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過要去找一個情人的念頭,我不過是要把自己在邊河身上,和在這個家庭裡得不到的滿足,變成自己對生活追求的容罷了!難道我不是因爲身入上層,才更加痛感中國非改革不能有出路,不改革就連我們自己也保不住,才一心想著要支持那些不論是真的還是假的改革家們的嗎?儘管他們當中有人愚弄了我,有人利用了我,有的因思想偏激而使我心寒,可是,我畢竟還是在自己的營壘裡,找到了一個堅定而又有力量的改革家——連邊河他爸不也是這樣評價他的嗎?也許,我的錯,便是不該愛上他。是的,不該。可是,難道邊河比他更得愛嗎?是誰過這樣的話——愛情是女人唯一的出路。也許是吧,我的感情又何曾有過出路呢?沒有,從來就沒有過……

達琳就這麽顛來倒去地想著,垂眼看著自己甜睡的小女兒,時而集中思想,時而心猿意馬,直到門突然被敲響的時候,她的思緒才突然亂了,又斷了。

第四十四章

達琳坐在客廳長沙發的一端,哈稼坐在另一端,一時間,像是誰也不出話來,甚至連互相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剛才,那陌生的、卻又有些遲疑的敲門聲,驚醒了陷在沉思裡的達琳,使她的心一陣緊縮,又一陣迷茫。直到那敲門的聲音,愈來愈顯得猶疑時,她才突然慌亂地抱起小園園,將園園送到臥室的大床上睡下,這才奔去開門。

敲門聲已經消逝了,她的手卻按在門上。然而,那種唯恐來人會走掉的心理,終於使她打開了房門——是哈稼!

她又失望,又詫異,卻又立刻在心裡閃過一線希望。可是,接踵而來的難堪,又使她不再住哈稼的臉,而只是默默地將哈稼讓進了客廳,然後立即把門關上了。

她轉身跟著哈稼走回客廳,看著哈稼站在客廳的中央了一刻兒,她也在她的身後站了一刻兒,當哈稼終於坐到長沙發的扶手邊上時,她也才落坐在長沙發的另一端。

她雖沒有料到來人會是哈稼,卻又在一刹間因哈稼而聯想到了強一楓。她知道哈稼一家與強一楓的關係,因而突然想到哈稼驟然來此,是否會給她帶來強一楓的消息,或是……

可是,她什麽話也不出口,只是怔怔地看著地面,聽著偶爾傳來的輪船的叫聲,心裡面宛如一團亂麻。

哈稼——這個快樂慣了,臉上從未消失過笑容的姑娘,從她開門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顯得神情沈重。直到這一刻,她竟連什麽話也沒,也如同達琳一樣地看著地面,只偶爾看一眼達琳,而一旦眼光與達琳的眼光相遇,便連忙閃開了。

「她爲什麽不話呢?難道是因爲不好開口嗎?她什麽時候變成這副樣兒了?也許,她是有什麽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我,而且可以肯定是關於強一楓的……」達琳看著地面,突然想。

想到了強一楓,她的心便不免要微微一顫。自從那天淩晨在鸚鵡飯店的游泳池裡見了他最後一面,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在回來後的這二十天裡,當她已被突然改變了的命運弄得神魂失措時,她的心裡開始就只有他,然後才有了小女兒。這二十天,她是怎樣地在盼望著他的消息,多麽地想瞭解他的命運!他會比自己的處境好一些嗎?他會不會跟我一樣,也被弄成了這副慘樣兒?他真的會因爲我而被斷送掉他整個的前程嗎?他現在會不會恨我?還能不能想到我,也像我這樣想到他……

二十天來,這些問題,幾乎日日夜夜地糾纏在她的腦海裡。許多次,她都萌生了要去找他的念頭,可是,他已經搬出了鸚鵡飯店的消息,又使她一籌莫展。有好幾次,她甚至已經拿起了電話,開始撥號碼,可她一個電話也沒有打出去。他還在市政府上班嗎?要是他不在,別人會不會猜到是我?再,電話要是有錄音怎麽辦?

對她來,強一楓就像是在這個世界裡消逝了,又像是被這個世界遮裹了起來,使她尋無可尋、見無可見。

她幾次都想出去找人打聽一下,如今強一楓究竟住在哪里?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消蹤匿迹呢?她也不是沒有膽量——反正她的「風流」已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可是,她只要一想到她的追尋,會給他帶去更多的麻煩,甚或是罪證,她就只好強忍住想見他一面的心。她知道,如果強一楓的改革沒有觸犯那些權貴們的利益,沒有觸痛他們那一根本已毫無生氣的政治神經,她縱然真的已經跟強一楓風流過了,風流足了,或是強一楓果真便是個風流坯子,強一楓也不會臺,大不了也就是換個地方而已。如果他的後臺硬,不定還會升!這種事在中國,一點兒也不新鮮。可是,正因爲強一楓的改革觸犯了他們的利益,而他又沒有一個比邊震寰更大的後臺,他也就難逃厄運。在中國的官場上,「風流罪」歷來不過是「藉口」而已。

她想遍了所有可能向她提供強一楓消息的人,唯獨忘卻的卻是哈稼這個瘋丫頭。她向來就沒把她當一回事兒,雖然有時覺得她太瘋,有時又覺得她還是挺不錯的。可是,沒想到的是,今天她竟從天而降。

不會是來看我的,她跟我也沒這情份。她想,不覺瞥了哈稼一眼。

她一定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肯定是有關強一楓的。她爲什麽不話呢?難道她真的變了一個人,還是有意要……

她又看了哈稼一眼。

這一回,哈稼的眼光跟她的對上了。

她立刻感到哈稼眼光裡的成份過於複雜,同情,憐憫,甚至還藏著一絲怨恨……

「她是恨我害了她的強叔嗎?」

這個念頭,非但沒有使她重新低下臉去,反而使她的眼光堅定下來了。她向來是個清高孤傲的女人,不需要同情憐憫,不需要。再,誰也沒有理由來怨恨她。除掉他,是的,只有他才有這個權力。

哈稼立即感到達琳的大眼睛,在這一刹間已變得又亮又狠,蒼白的臉頰上,也像是突然滲出了一片紅潤。她的心反而有點慌亂了。

她垂下眼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擡起臉來,輕聲地對達琳:「強叔,要我送一封信給你。」

她伸在小提包里的手,早已將那封信捉在手心裡,這一刻,她終於拿出來,遞到了達琳的跟前。

達琳設有立即去接那封信,卻住哈稼,她那剛剛兇狠起來的眼光,突然又變得柔和下來了。

她那突然柔和下來的眼光,終於從哈稼的臉上移到了那封信上,而她的臉,卻已紅潤驟添。

她一點也沒有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卻是那麽鄭重地接過信,但沒有立即拆開它,只是將它捏在手裡,凝視著,好一會兒,才猛然一擡臉,看著哈稼突口道:「你,坐會兒好嗎?」

她的話裡,明顯地含著祈求的意味。完,她就站起身,急急地走進了書房。

哈稼見達淋叫她坐一會兒,自己卻轉身進了書房,她倒懵了,不覺看著書房洞開的房門,兩隻手捏著小手提包,搭在雙膝上,臉上一副迷迷忽忽的神情。

如今,只有她才知道強一楓住的地方,也只有她,還有她的老爸爸,才知道她強叔如今的境遇。她曾巴望著那一切全是謠言,直到瞭解到了所有實情,從怨恨達琳抱怨強叔,再到同情達琳又爲強叔感到委屈和不平,這整個的過程,雖然爲時不長,卻使她正是在這個短暫的過程裡,突然變得成熟起來了。     

她答應了強叔的請求,來看看達琳,並且爲強叔捎來了一封信。她不知道信的容,但她相信,那一定不會是什麽「情書」,那封了口的信裡,盛著的一定是強叔的「義氣」——強叔就是這種人!再,她也應該來看看達琳,她本來就是達琳的朋友——要不是達琳的風流韻事是跟強叔扯到了一起,她早就要來看她,給她打氣了。如今,這算個什麽呀!

可是,她又不是那類會做戲的姑娘。她的「瘋魔」,純出自然,一旦掉進了一個不自然的境遇裡,她也就一點也瘋魔不起來。從她敲門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以致她周身的神經,便都是那樣的不自然。這就是她好心來看達琳,給達琳捎信,卻又顯得那樣沈默冷淡的原因。

哈稼就那麽坐在沙發上,望著洞開的書房,許久,她才站起來,猶豫了好一刻,才決心走進去。達琳早該看完信了,可她爲什麽連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她剛剛走進書房,卻又得住了。她看見達琳正靠在牆上,兩手將信按在胸前,兩眼大睜著望著窗外的夜雨,兩框晶亮的眼淚,在她美麗的大眼睛裡欲落未落,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她進來一樣。

「達琳,你怎麽了?」

她突然因心頭不忍而趨前一步,站到了達琳的跟前,握住了達琳的一隻胳膊,問。

達琳依然形容不變。

她倒慌張起來了,又喚了一聲達琳,直到達琳像是突然被驚醒了過來,慌忙用手心擦去眼淚,「沒什麽」時,她的手才慢慢地縮了回去。

「強叔什麽了嗎?」達琳問她,語氣貌似平靜。

她看著哈稼,又像是仍在看著窗外,然後突然:「反正我覺得挺的。我不怕,我願意承擔一切,只要他不倒臺……

哈稼的心一熱,正要什麽,達琳卻猛地拉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哈稼,他過得好嗎?你能不能勸他不要辭職,千萬不要,一切都由我來擔著還不行?」

哈稼不出話來了,她只感到自己的胳膊又被達琳抖動了一下,就又聽這琳道:「哈稼,能領我去看看他嗎?今晚就去行嗎?哈稼,我求你了?」

哈稼看見達琳的臉上猛地溜下了兩串淚珠兒,她的心不覺一緊,正不知該怎麽回答才好,達琳卻已鬆開了她的胳膊,轉身伏到牆壁上,不一刻,又轉過臉來:「不,我不見他,不見。我不能再去連累他,不能。你告訴他,我沒有懊悔,沒有,一點也沒有……

淚水已經漫流在她的臉頰上。

哈稼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睛也燙了起來。她簡直不敢看達琳。

可是,達琳的主意又變了,:「哈稼,你也別了,他能明白我。你只告訴他,只要調組來找我,我會把什麽都明白。我要告訴他們,一切都不與他相干,全是我,全怪我……

哈稼驚恐地看著這琳,看著達琳突然撲到書房的那一張小沙發床上,重復地著「全怪我」,雙肩也猛烈地抽動起來了。

哈稼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達琳!」她偎過去,想拉起達琳,卻把達琳抱住了。

    「強叔跟我,他喜歡你,不恨你,永遠也不恨。而且,他還不准我恨你。真的,強叔真是這樣對我……

達琳猛地坐起身子,住哈稼,住,直到哈稼幾欲哭著「達琳,我真的沒有騙你,一點也沒有」時,她才猛然抱緊了哈稼,全身顫抖地:「哈稼,我忘不了你……

哈稼不覺又湧出了兩汪眼淚,她連忙抽出手來,將它揩去了。她的心跳得好快。

達琳慢慢地鬆開了她,推開了她,轉過身去,抹起眼淚來。

哈稼看著達琳,心裡竟已徹底地改變了對達琳的印象。等到達琳揩幹眼淚,轉過身來,慘白的臉上,居然裂出來一絲淒慘的笑容,對她「哈稼,你不會笑話我嗎?」她筆直地看著達琳,臉上竟也露出了一副淒酸的笑容,:「達琳,我沒想到,你原來是這樣的……

達琳又笑了,這一回,她笑得更加淒慘,哈稼忙將眼光開了。

好一會兒以後,她才重又看著達琳:「我走了。」

她像是又遲疑了一下,才又:「強叔現在正在國棉四廠搞調,調黨委停止工作以後的情況,有時他就住在我家裡,你要是有事……

已經平靜下來的達琳,卻搖搖頭,:「不,我不會再去找他。真的,我不願,也不能再連累他。」

強一楓在國棉四廠搞改革調的消息,使她的心像是得到了安慰。她的臉上的表情,也像是更平靜了。

哈稼這才站起身,低臉走出了書房,正要向門口走去,達琳又拉住她,在她的背後:「哈稼,你就多照顧些強叔吧。」

她的話得很輕很輕。

哈稼再也沒有轉過身來,只是低著臉輕輕地了一聲,然後走了。

達琳看著哈稼帶上門,消 失了,這才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既像是踏實多了,又像是被擱到了一片更大的虛空裡。強一楓信上那不多的幾句話,像是給她這已經沉向深淵的心靈,帶來了相當的安慰。可是,強一楓那人完全可能逃不了的厄運,又把她的心壓進了更深的深淵裡,叫她不堪一顧。「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要不是我,他怎麽會……

哈稼帶來的安慰,在她又終於變成了更其沈重的憂慮。一個念頭,突然像一根火柴那樣,猛地劃著了——「我幹嘛要等著他們來找我調?爲什麽我就不能去找他們呢?」

這個念頭,突然使她的心一抖,全身也像是熱了起來……

這時,要不是小園園的一句夢囈驚醒了她,使她立即轉身奔進了臥室,撲到了小園園的身邊,她幾乎又要把持不住自己的那一顆心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