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期正體版 / 简体版

長篇小說 嗚咽的瀾滄江 

 

竹林

 

 

(連載 第2125節)

 

二十一  美夢醒來是噩夢

如果是一場噩夢,當妖魔把你推向深淵,或鬼怪掐住你脖子的時候,恐懼會使你驚醒。

偏偏,我做的是個美夢。

我迷醉其中,沉溺其中,當我醒來時,妖魔鬼怪已鑽入我的骨髓。它使我絕望,使我瘋狂,使我無地自容。我恨它,厭惡它,我要把它撕成碎片,可是我無法躲避它,就像我無法擺脫我自己一樣。除非,我毀滅我自己。

 

有一個身著花筒裙,肉色緊身短衫的傣族小姑娘攔住了我的去路:「大姐,你的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到我們的竹樓裡來喝點水,休息一下?」

我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就揚長而去。哼,別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天曉得那張人皮裡面安的是什麽心!問我病了沒有,還要請我到竹樓上去喝水,世上哪有這等好心人!人算什麽?人……一種最卑鄙最殘忍的野獸罷了。人的醜陋與自私是胚胎裡就生好了的,沒有一種靈丹妙藥可以把它剔除,沒有!至於信仰——信仰又算什麽?毒蛇的唾液,美麗的曼陀羅花罷了。它只能麻醉愚蠢的芸芸衆生,使他們心甘情願地變成蛇腹裡的一頓點心。可我多傻,這麽淺顯的道理竟不懂得。

唉,這人生的美夢,我做得太久了。

狂風挾裹著我,似要拔我離地而去,推向那烏雲翻滾的一團混亂的天空;而大地却糾纏著我,揚起一塊塊沙礫打在我的身上和臉上。我搖搖晃晃。我說,我要走,要走……可是,無論向前,向後,向左,向右,都無法前行一步。路在哪里?我的毀滅之路在哪里?

驀地,從堅固如磐石的黑暗中傳來一聲聲咆哮。山峰激動得打顫,烏雲應和著這呼叫像野牛一樣撒腿馳騁。

我一陣狂喜,無可比擬的快樂使我不能自已。這是死的快樂,絕望的快樂,悲苦達到峰巔時的快樂!

啊,三達山的女兒,瀾滄江!

 

這條江,是從雪山走來。

和橫貫中國的長江一樣,和孕育了中原文化的黃河一樣,也是從雪山走來。

但是,它沒有莊嚴的威儀,也沒有博大的胸懷。它不能容忍一切,在這裡,找不到山的深沉和海的寂寥。只是,喜馬拉雅高聳的雪峰給她的血管注入了不可馴服的力量。她的一生都在拒絕: 拒絕三達山的愛撫,拒絕林莽峰巒的阻隔,拒絕濃霧織成的羅網,拒絕狂風暴雨的鞭撻。

她的一生也在追尋: 追尋不受約束的自由,追尋坦蕩的大平原,追尋如茵的綠草地。但它注定了只能在崇山峻嶺間奔流,在曲折的河道裡扭彎身軀。她的熱情沒有出路,她的呼喚得不到回答。她行行複行行,不知茫茫大海在何方。

 

白晃晃的沙灘上渺無人迹。瀾滄江從西南叢山而來,又向東北的高峽而去。她以爲找到了一片坦蕩的樂土,以無限的興奮撲向沙灘,可是一塊黑色的巨石突兀而起,無情地截斷了她的去路。她在巨石和峰巒夾成的狹窄通道上憤怒吼叫,永無寧日。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這片沙灘的。望著那些閃爍著蒼白的光芒的沙粒、那蒼茫的陰沉沉的天色,相信世界已被抹去,瀾滄江日夜呼號所追尋到的,只是一團虛無。

太陽出來了,朦朧的晨霧散去,江面泛著清白的藍光,如無邪的童眸在眨動,如世界最初的光明,那麽純潔那麽清澈。我從沙灘走下去,水波親吻著我的脚踝。這溫柔的愛撫使我的心消融在無限欣喜的渴想中。

「轟隆隆,轟隆隆——」在巨石那邊,被粗暴攔截的瀾滄江水發出不屈的反抗的吼叫。

我來了!三達山的女兒,你是不朽的。你將滌盡我身上的污穢,使我永生……

 

恍然中我覺得自己正走在通向陰曹地府的渺茫的路上,然而那個短短生命中的苦澀滋味却緊緊追隨著我。我又看到了那個麻風病的男人,看到了挂在樹上的破鞋和向我臉上劃來的刀子。我記起當夜霧像溶化的冰塊一樣在大地上浮動的時候,我整理好被撕壞的衣衫爬起來,踏上追尋龔獻的漫漫山路。那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怎樣的希望!

這一切使我疑惑。我想我明明已經感受到了三達山女兒擁抱我時的那種真誠激越的熱情,感受到了那種沉向深淵的無夢的睡眠,可是,爲什麽靜默的死亡之歌突然中止了呢?難道我的污穢使三達山的女兒也厭惡了嗎?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鋪上,周圍有許多這樣的鋪。在斜對面有許多人在喝酒。酒氣混合著烟氣和炒花生的香味一陣陣飄過來。我被熏得頭痛,却也清醒了。我問,這是什麽地方?沒有人理會。他們只顧自己吃喝、吵嚷。在吵嚷中不乏興奮地喊叫和開懷大笑,而吵些什麽,又笑些什麽,我聽不清,只覺得耳膜嗡嗡地響,一切好像隔著層霧。

我環視四周,發現天花板很矮,四壁也不寬大。我再一次發問,有人轉過臉,沖我淡淡地、寬容地一笑,仿佛原諒我打擾了他,然後,又忙忙地凑進人堆,小聲地、急促而激動地議論起什麽來了。正議論著的人們時而微笑,時而嬉笑,時而洋洋得意地爽聲大笑,或者嗤之以鼻地哼哼冷笑。我從未在如此狹小的空間發現過如此豐富的笑,曾經我生活著的遼闊的土地上,笑是貧乏和罕見的。

頭痛得厲害,我咬咬牙坐了起來,慢慢走到門口。外面是一道長長的走廊。我依欄而立,只見瀾滄江如一匹巨大的藍緞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是這條船救了我。可是,沒有人問我從哪里來,也沒有人告訴我是誰救了我。所有船上的人似乎被一種特別的氣氛所凝集,而我,如同風吹來的一顆沙子,是微不足道的。

河岸那邊,竹林如紛紛揚揚的綠色鳥羽。一片潔白的沙洲延伸過來,好像三達山母親伸向兒女的乞求的手臂。瀾滄江只是略爲溫柔地側了一下身,又嘩嘩向前流去。前面,黑色的巨岩旁邊,高高的川楝和藍花楹在清晨的風中狂烈地舞蹈。

望著這一切,想不出他們跟我有什麽關係。我累了。我的脖子好像支撑不住上面那個疼痛欲裂的腦袋,生生死死都像是遙遠而又遙遠的事,無論船把我帶到哪里,我都無所謂。

突然,廣播響了。跟過去一樣雄壯的樂曲,一樣高亢的聲音,起先我什麽也沒在意,因爲我已經不會爲任何消息而怦然心動了。直到船上歡聲雷動,有人向著江心劈劈啪啪放起鞭炮的時候,我才混混沌沌地聽清了播音員一再重複的那句話: 中共中央一舉粉碎王、張、江、姚「四人幫」反革命集團!

我費力地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我不能想像,如此顯赫的、代表了党、代表了國家、代表了權力、代表了真理的人物,如何會被——「粉碎」了呢?

再一想,竟也釋然。林彪不是也摔死了嗎?一切顯赫都是歷史製造的幻象,轉瞬即逝。當它消逝時便會有新的幻象以新的形式出現,好像旋轉的萬花筒一樣。

唯有這條江,在今後無數個清晨,它將永遠映著黎明清新的曙光,不停地向前流去,流過沙洲和竹林,流過深山和峽谷。

「你好啊,小姑娘!」

背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轉過臉去,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滿臉鬍子,衣衫破舊,却笑著,喜滋滋的模樣。

想不出來是誰,但覺得面熟。

「到甲板上去呀!」他又招呼,匆匆過去了。

我茫然望著他的背影,又有人擦身而過:「你怎麽在哆嗦?發燒了?」

這人長著一個外國人似的鷹勾鼻子,並不等我回話,就追上前面那個人,一起朝甲板的方向走去了。

我記起來了,這鷹勾鼻子和大鬍子,都是鄰近那個叫老農場裡的「老右」,但不知他們的名字,連姓什麽也不知道。

「老右」怎麽會在船上,而且如此的興高采烈?這一切似乎本該值得好奇的,可我沒有。我真的在哆嗦,一陣陣寒顫從背脊傳到全身,顯然是發燒了。也許,麻風病的病菌正在吞噬我的機體。

朝甲板上去的人越來越多。被人流所推擁,我也不知不覺地往前移動著。

突然,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與其說聽見,不如說感受到了。我以我全部顫栗的身心感受到了——那個仿佛像一堵墻似的可以靠上去的、溫暖的、渾厚的聲音。船沉沒了,江乾涸了,世界化作灰燼,而唯有他——他站在我的面前。

龔獻!

是你,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裡?在這條船上?這條不知從哪里來又開往哪里去的船,跟我毫無關係的船……

龔獻!

如果昨夜瀾滄江接受了我,我就不會再看見你。難道命運之神不讓我死就是爲了讓我見到你?可是,既相見却又不可相識了。你將永遠不能觸摸我。活生生的希望時時刻刻被撕扯、被粉碎著。如此相見,比訣別還要痛苦千萬倍!

可我還是高興。龔獻,我真高興我又見到了你。只是,但願你不要看見我,永遠永遠也不要,直到有一天我的血肉之軀跟我們脚下的大地融合在一起。

我拼命蜷縮著身子,往人背後躲。事實上,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儘管龔獻站在甲板的最高處,可要在那麽多攢動的人頭中發現我,也幾乎是不可能的。况且,他正在全神貫注地講演:

「『四人幫』粉碎了,這是中國人民的福音!但是,中國的問題,中國的灾難,難道僅僅是『四人幫』嗎?一切責任,一切不光彩都算在『四人幫』賬上,這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不是馬克思主義的態度。我們要看到我們思想理論上的根本毛病——主觀唯心主義。主觀唯心主義是左傾路綫的理論依據。在中國革命的進程中,這條路綫——好像新疆維吾爾族姑娘的辮子,又粗又長。它是我們黨內的癌症。如果不徹底革除,中國革命就沒有希望,共産主義的理想,就無法實現。」

忽然有人問:「什麽是共産主義的理想?」

龔獻轉過臉去:「共産主義追求的最終目標,是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友愛,是人類之愛,而不是殘酷鬥爭。」

「那不是資産階級人性論嗎?」

「人性不是資産階級的專利品,是全人類共有的東西,是人區別於動物的特性;我們奮鬥的目標是將人性發揚,而不是殘暴地消滅它。馬克思講過,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角落裡,有一個人在默默搖頭:「唉,可惜這理想太崇高了,人類哪里配得上啊?」

我渾身一懍,覺得那句話像電一樣擊穿了我。舉目望去,却找不到陰暗角落裡說話的人。再看龔獻,還再繼續那些話,還是那樣慷慨激昂。他沒變,一點也沒變。語調、手勢、熱情執著的目光,全是我熟悉的樣子。可是,人所具有的我不會擁有了。

有人取出本子記錄,有人提著錄音機往前擠。剛才見到的兩個「老右」離龔獻最近,儼然兩名鐵塔般的衛士。

如果我也沒變,如果我還是過去的我,那麽,「老右」的位置應該是我的。我將爲我的神奉上最美的花串。可是,人所具有的我不會擁有了。

一切我都配不上,配不上龔獻,配不上龔獻的理想!

兩行清泪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我戰戰兢兢抬起頭,目光穿透泪霧向他望去。有那麽一霎間,他好像看見我了。如電子與電子相撞一樣,我們的目光交接在一起了——我的和他的,我覺得是這樣。

一陣猛烈的寒顫掃遍我全身。我像風暴中的一棵小草一樣無力自持。但他並沒有認出我來。他的目光好比是奮飛的小鳥,不肯停留在一根枝頭上。只那麽一霎,它就飛遠了,遠得我再也捕捉不到。但我知道,它是追隨著他的思想,遨游在他的理想王國裡。

他說:「打倒了『四人幫』,並不等於說他們的陰魂已經散了。我們還要鬥爭,還要付出代價。現在公報裡提出要繼續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就十分奇怪。『四人幫』批了這麽久的鄧,我們還要批鄧麽?」

說到這兒,原先熱烈的場面忽然靜下來了,再也沒有人贊同,再也沒有人提問了。人們屏息斂氣,似乎在期待著什麽,又似乎在躲避什麽。站在龔獻跟前的那兩名「老右」,悄悄地往後移了幾步。

陰影降落了,不祥的預感向我襲來。我想朝前擠去,可是那個手持記錄本的年輕人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碰著他,他就抬起手肘一陣亂搗,搗得我胸部和肋骨疼痛難忍。我不明白這人爲什麽如此野蠻?我看見他在看一張鉛印的紙上的照片——這不是龔獻出逃後省公安廳發的通緝令麽?我顧不上抗議,拼死命往前擠,我要向他提醒他面臨的危險,叫他快快離開。

可我怎麽也擠不過去。事實上,我連站也站不穩,眼前金星直冒,所有的人都好像在面前搖晃。在眩暈中,我好像看到有人踮起脚,舉起相機嚓嚓地對準龔獻拍照;有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麽。整個甲板發出了嗡嗡的不安的騷動。唯有龔獻的聲音,還是那麽鎮定、那麽清晰、那麽富有感染力地傳來:

「鄧小平有什麽錯,無非是『白猫黑猫』。『白猫黑猫』是唯物主義的,總比主觀唯心主義要好吧!主觀唯心主義是什麽東西?是從英國大主教貝克萊那裡販來的貨色呀,可悲的是我們有些人竟把它當作馬克思主義緊緊抱住……」

聽到這裡,看見那個正在記錄的年輕人跟另一個人互相使了一下眼色,然後氣勢汹汹地朝龔獻走去。

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說也奇怪,那些亂糟糟騷擾我視綫的金星全跑了。我用盡我全部的生命力量,大叫了一聲:「龔獻,快走開!」

來得及,來得及的。甲板上如此之亂,只要那兩個高大的「老右」稍稍掩護一下,他立刻就可以混入人群,怎麽著也讓那些便衣一陣好找了。

可是,不知是我聲音太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龔獻站在那兒沒動,兩個「老右」倒是不見了踪影。原先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竟都乖乖退後,給那兩個人讓出一條路,眼巴巴望著他們把手銬套在龔獻的手腕上。

「你們不能抓人,不能抓人!」我拼命向前撲去。可是,我的聲音一出口就被淹沒了。一切都無濟於事。這個世界,原本是被一個偉大的聲音和他的回聲統治著的。我的反抗,我的喊叫,全是徒然。

 

船繼續前行,瀾滄江變得汹涌了,一個接一個的漩渦打著轉,猶如奔馳著的野馬的蹄印。江岸依然美。烏藍的遠峰白雲繚繞,起伏的群山鬱鬱葱葱。江邊的峭岩上,淡紫色的野安息香如飄逸的一幅幅錦緞。幾隻馬鹿在江邊飲水,望著過往的船隻發出毫無戒備的呦呦叫聲。

我伏在欄杆上翻腸攪肚地嘔吐。哦,人類,卑鄙的人類,你有什麽資格存在於世?你爲什麽不毀滅?不把這美麗的世界讓給麂子、讓給馬鹿,讓給無邊原始的林莽……

二十二  死不瞑目

作爲貧困的象徵,這一切又呈現在我的眼前: 瘦弱的葡萄藤、細小的野菊花、碎玻璃拼成的金魚缸、有裂口的抽水馬桶,還有那種在馬桶裡的一株灰濛濛像大蒜苗似的叫不出名堂來的植物——難道這就是,媽媽說過的君子蘭?

像只蒼蠅,嗡嗡地飛一圈,又回來了。四年了,媽媽,這四年的歲月,讓我如何對你說?

推開門時,悄無聲音。門是虛掩的,既沒上鎖,也沒從裡面插上。也許在冥冥之中,媽媽已經知道她的女兒要歸來了。

我沒有喊媽媽。我像幽靈一樣潜進房間,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鼻而來。沒看見媽媽,只見朝南的墻壁上貼著幾張白紙,白紙上有墨筆畫的馬和竹,還有宛如中學生臨摹的不高明的蓮花。看來這些都是媽媽在神思恍惚時的作品。

我站著沒動,一時間有些迷糊。我不能想像這就是我的家,不能想像我曾經在這低矮的屋頂下度過了十六年的歲月。一切曾經存在過的都已不復存在,而這一刻——我將如何面對這一刻,如何抬起頭,直視媽媽悲苦的臉!

從角落裡傳來一聲低微的呻吟:「蓮蓮……」

我撲上前去,在寒酸的木板床上,綴滿補丁的薄被下面,我看見了媽媽乾癟瘦小的身軀。

「你……收到電報了?」媽媽枯黃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我不明白什麽電報,心裡一片茫然。我凝視著媽媽唇邊的笑紋,那唇是灰暗的,那笑紋也是灰暗的,僵硬而沒有生氣,像一道深深的傷痕,從鼻翼兩側延伸下來。

我說:「媽媽,你怎麽了?哪里不舒服了?我陪你去醫院。」

「不,」媽媽搖搖頭,「我不行了,不要爲我浪費錢了。」

「媽媽,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媽媽……」我突然感到心酸。

「拍了三個電報了,三個……」媽媽的聲音,游絲一樣在空中飄蕩,「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見到你,跟你談談。有許多話,要對你說,許多許多……」

「媽媽!」我哽咽著,頭垂得很低很低。

「終於回來了,多好,太好了。」媽媽喃喃地說,「孩子,過來,坐到媽的身邊來,讓媽好好看看你……這孩子,怎麽了?不要低著頭,過來呀,過來讓媽看看!」

「媽媽,你有什麽話,你說吧,說吧!」我雙手捂住臉,一下子跪倒在媽媽的床前。

「好像,也沒什麽可說的了。」媽媽微蹙雙眉,似乎在捕捉著一種十分遙遠的記憶。忽然,她轉過臉,灰暗的眸子定定地盯著我,「孩子,你又黑又瘦,氣色好難看。這幾年,你受苦了。」

我說不出話,拼命地搖頭:「不不,媽媽,不是這樣的。我很好,真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你看到我在門口種的一叢蒿竹嗎?」

媽媽的聲音,好像從遙遠的霧氣中傳來。

「我想我如果見不到你,那麽看見這株竹子你也就知道我的用心了。」

我不記得看到什麽竹子,但我依然不住地點頭。我不知道除此以外還有什麽動作、什麽語言可以撫慰母親的心。

突然,一陣劈劈啪啪的響聲傳來,破舊的窗欞像受驚似地跳了幾跳。媽媽喘息著,伸出枯瘦細長的手指朝外指著:「這是什麽?什麽?」

我開了門,耀眼的陽光使我一陣頭暈目眩,好一會兒才看清,街對面有人在放鞭炮,還有人敲鑼打鼓,狹窄的石子路上人流像溢出河道的洪水般推涌著。

心悠悠地給提了起來,旋律依舊,旋律依舊: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千好萬好不如社會主義好,河深海深不如階級友愛深……」

我說:「媽媽,『四人幫』粉碎了,街上人在慶祝。」

媽媽「哦」了一聲,垂下鬆弛的眼皮。

我突然意識到應該做飯,應該陪媽媽去看病,應該……應該做的事情很多,可是,缸裡沒有米,口袋裡沒有錢,烏黑的碗橱上挂著一張蛛網,在一抹西曬的夕陽中閃閃發亮。我低下頭:「媽媽!」

媽媽握住我的手,叫我坐在她身邊。她像孩子般依著我,一步也不許我離開。

傍晚時分,天變了,陰沉沉的小巷深處卷來陣陣西風,接著,綿綿的雨絲便從灰灰的雲絮裡撕扯下來,很細但是很密,屋檐上的瓦楞濕了一大片,院子裡的葡萄藤抖抖地瑟縮著。一股陰冷的濕氣在屋子裡回旋,似乎那雨的凄凉意味已經透過破損的窗子、墻壁的裂縫彌漫進來了。

媽媽的手、脚都是冷的,冷而僵硬,沒有一絲生命的活氣。我想盡辦法也沒能使它們暖和過來。忽然她又咳起來,嗓子裡咕嚕嚕地響,我趕緊給她捶背,好一會兒,她才緩過氣來:「蓮蓮,你……不回去了吧?」

媽媽的眼睛好像深深的黑洞,目光枯澀,可我覺得她把什麽都看透了。她看透了世事,看透了生活,看透了我。她什麽也沒問,可她知道,我不會再回去了。

「戶口,遷回來了嗎?」她又問。

我幾乎忘記了還有戶口,忘記了人賴以生存的一切必要條件: 戶口、工作、油糧關係、各種票證……我來到這個世界本是一個錯誤。可是,既然錯了,爲什麽不允許我改正,不允許我消失?還要逼迫著我,執迷不悟地走下去,走到什麽時候?走到哪年哪月?

「那麽,工作也沒有希望吧?」她靠在枕上自語,這一雙枯井似的眼睛,什麽都明白。

突然,她坐了起來,掙扎著要下床。這一劇烈的動作,使她喘成了一團。我上前去扶她,她却推開了我:「去,去把箱子打開。」

箱子放在墻角的木架子上,樟木的,我們家唯一的豪華傢具。

我打開箱子,裡面空蕩蕩的,除了幾件舊衣服,別的一無所有。我翻了翻說:「媽媽,把棉背心拿出來,你穿吧。」

「不不,不要……」她咳著,喘吁吁地說,「把背心下面的那一件夾襖……不不,不是這件,是藍色的,陰丹士林布的,對對,拿過來,給……給我。」

我把一件折得厚厚的、散發著樟腦氣味的舊夾襖交給媽媽。媽媽掀起衣服,露出一個扁扁的小木匣。

我看見過這只小木匣。我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我說:「媽媽,賣掉一隻戒指,給你看病去吧!」

媽媽閉上眼睛,搖搖頭。

我忍不住又叫:「媽媽……」

「這些東西,能留到今天不容易。」媽媽說,「破四舊那時,你舅舅帶著一幫學生來抄家,連老鼠洞都掏過了。幸好我把它埋在院子裡,上面又壓了一隻破馬桶,才沒被抄去。現在,該交給你了。」

「我不要!」我哭著叫起來,「我什麽也不要,只要你,媽媽!只要你病好起來,跟我在一起……」

我突然感到,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我愧對媽媽。

「蓮蓮,我沒什麽東西留給你,只有這些。」她仔細地把木匣子包起,放在枕邊。

「不要哭,」她拉著我坐下,竟微微笑了一笑,然後顫顫地伸出手替我擦試眼泪。

那手指是粗糙的,骨節彎彎而且布滿了裂口,撫在臉上,是微微的刺痛,是深深的溫柔。我想我無論如何也要讓媽媽的病好起來。我霍地站起來:「媽媽,我給你去請醫生。」

「天都黑了,還上哪里去?」她漫不經心地搖搖頭,「明天再說吧。」

明天……我好像覺得挨不到明天似的。這種預感很奇怪,很强烈,我不敢相信。

我勉勉强强地坐下,依偎著母親,可是心裡很不安寧。我有點害怕,儘管我已死過一次,可還是怕。我相信禍事要降臨,這是比死還要恐懼的禍事。

不知媽媽是否注意到了我的神情,或是也有了同感,她不許我走開,拉住我,緊緊地、亢奮地說個不停:

「孩子,媽活了一輩子,只悟出一個道理,那就是,世上頂壞的,就數人。人……再沒有比人更壞的東西了。人最可惡,最殘忍。像我們這種人,要活下去,就只好在夾縫中求生存,只好把自己的面目隱藏起來,像竹子那樣,隨你把它彎曲成什麽樣,都無所謂,只是,心中有數。不能像你爸爸。他要挺直了胸膛做人,却白送了性命,只把受不完的罪,留給我們娘倆……」

一顆混濁的泪,從媽媽的眼角裡滲出。我心裡發酸:「媽媽,別說了。」

「不,我要說。」泪珠在深深的皺褶裡閃動,「孩子,莫學你爸爸,自然,也莫學你媽媽。你的路應該自己走。聽說你舅舅托人找關係,把你兩個表兄的戶口都從鄉下辦回來了。媽沒這個本事,好在還有這一包首飾。媽死後,好歹你還能靠它生活一陣子。如今辦事都要花錢,要請客送禮,你不要捨不得,該花錢的地方一文也不要省。只要戶口回來,有了工作,比什麽都强。媽就是死也閉眼了……」

似乎耗盡了力氣,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輕,鬆弛的眼皮軟軟地耷拉下來,好像真的再也不會睜開了。我急了,大聲喊:「媽媽,媽媽!」

我覺著情况不妙,無論如何要送媽媽去醫院。可是,雨下大了。沒有車,我不知道該怎樣把媽媽弄到醫院去,想來想去,覺得還是把醫生請到家裡來的好。

我直奔醫院。縣醫院在縣城西邊,有半個小時的路程。窄窄的石子路,已浸透了雨水,踩上去噗噗地響。我跑得很快,可到了醫院,門診時間早過了。

我趕緊向值班護士請求說想請醫生到家裡去出診。那護士好似聽了天方夜譚,「哎唷唷」叫出了聲:「虧你想得出,我們醫院從來沒這種規矩。再講今朝醫生出去游行了一天,吃力煞了,誰跟你去?」

求了半天沒用,只好又返回去。我想再無別的辦法,背也要把媽媽背到醫院來,只是這樣的雨,媽媽吃得消嗎?也許,今晚還不礙事,待到明日天晴了,再來醫院。

懷著一絲僥幸,我匆匆在雨中走著。遠遠地,望得見那小小窗口裡射出來的昏黃的燈光了。我的心狂跳起來,但願一切正常,但願媽媽正在安睡,但願寂靜的小屋裡響著勻稱輕微的呼吸聲——這就是萬般凄凉中的美妙音樂了。

奇怪的是房門半開著,我抬眼就朝床上看,床上只有一條皺巴巴的被子,再一看,媽媽坐在墻角的馬桶上,半個身子朝一邊傾倒著,手裡緊緊抓著那件藍色的陰丹士林布夾襖。

我趕緊把她扶起來,她好像已經沒有知覺了,瘦弱的身子比平時重了一倍。我慌慌張張,呼哧呼哧地把她弄到床上,顧不上哭,顧不上怕,一陣緊張的忙亂: 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反正,凡是我能想到的一切辦法都用上了。很清楚,在這個世上,除了我,沒有誰能救媽媽,就像沒有誰能救我一樣。如果我還能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地活些日子,那就是因爲有媽媽。

媽媽終於哼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你舅舅,你舅舅……」

兩片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十分難受的樣子。我用小匙舀了一點水喂她,喝不進去,全灑了。她却伸出兩隻手,痙攣地在枕邊摸索著:「你舅舅,他、他……」

「舅舅來過了?」我不解地問。

「他、他……」她費力地喘息,繼續顫抖地摸索,兩隻手在抖,整個身子也在抖。

我的心一陣發緊:「媽媽,你找什麽呢?我來幫你。」

突然,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幹嚎,然後像一段折斷的枯木一樣倒下了:「啊,沒了,沒了,真的沒了。」

我伸手在枕邊摸了摸,發現那只首飾匣子不見了。

「我不該……不該拿出來。我不曉得他會來,聽見門響,我以爲,以爲是你。我坐在馬桶上,起不來,他……他就搶去了。他硬說……說這是外婆留下來的,其實不是,外婆的積蓄,早被他揮……揮霍乾淨了。這是我的……我從小做丫頭、做傭人的積蓄。我……起不來,眼睜睜地看著他……看著他搶走了。蓮蓮,蓮蓮!」媽媽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哦,媽媽,媽媽,人心真是比你想的還要壞。

我勉强定了定神,勸慰道:「媽媽,你不要急,既然已經搶去了,急也沒有用。」

媽媽好像沒聽見一樣,幹硬的手指把我抓得緊緊的:「東西沒有了……你怎麽辦?怎麽辦?」

我向媽媽望了一眼,突然感到恐懼。媽媽的目光——怎樣的目光啊!深不可測的枯井,絕望地咕咕吸著,像要把我整個地吸吮進去。我膽戰心驚地:「媽媽……」

媽媽不理會,只是一再地重複:「你怎麽辦?怎麽辦?」

我哭了:「媽媽,你不要這樣。我不要緊,真的,我不要緊的呀!」

她聽不見,也看不見,像賭咒的巫婆一樣,嘴裡念個不停:「你怎麽辦?怎麽辦?」

她呼吸越來越困難了,目光也散漫了,只有嘴還在動。那依稀發出的含混不清的聲音依然仿佛是:「你怎麽辦?怎麽辦?」

終於她聲音也啞了,兩片嘴唇像枯萎的黃葉一樣索索發抖,好像還想說,還想說,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突然,她坐了起來,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裡發出异常清晰的一個聲音:「蓮蓮,你——怎麽辦?」

 

媽媽到死也沒有瞑目,在火葬場裡,我無法使她睜大的雙眼閉上。她就這麽死死地瞪著頭頂上永恒的天空,被推進去燒掉了。直到我抱著骨灰盒坐在門檻上,我還能感覺到她那令人驚懼的目光。我好像聽見她在喊:「蓮蓮,你怎麽辦?怎麽辦?」

她大概是想帶走她的女兒,想把這個女兒永遠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她聚集生命的最後力量抓緊女兒,可她終於撒手而去了。

舅舅走過來:「你娘是我唯一的姐姐,她受了一輩子的苦。現在她去世了,我有責任關心你,我要對你負責——當然,首先是對你的政治前途負責。下鄉上山是毛主席的偉大戰略措施,有志氣的革命青年應該高舉這面紅旗。喪事辦完了,你就早點回兵團去,好抓革命,促生産。」

我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麽。我呆呆地望著他唾沫四濺的嘴,出神地想: 這張滿口革命道理的嘴,它是會吃人的……我趕緊一扭身離開了他。

抱著媽媽的骨灰盒,我一步步地走回家去。路上的一切——工廠、醫院、汽車、行人,都與我無關。布滿整個世界的,是媽媽的目光和媽媽的聲音;還有,深秋的落葉,正一片片地在天上飄,枯黃的,晦澀的,沒有一點點生命的光澤。

二十三  最後的晚餐

在媽媽死後最初的日子裡,我有一種自己也被燒成了灰燼的感覺。仿佛一切活生生的欲望和需求都隨媽媽而去了,剩下的,便是一片絕對的荒蕪和空虛。

我看見龔獻向我走來。他戴著鐐銬,胸口流著鮮紅的血。我驚懼地撲過去,他却用力把我一推:「滾開!」

醒來時我虛汗淋漓。哦,龔獻,我應該滾開,我不潔的身體配不上你。可我多麽希望你還活著,你已經平安地出獄,你幸福地走完你的一生——唉,僅此一點,我願以我的全部餘生來換取。

我終日蜷縮在角落裡,眼睜睜地望著那蒼白的亮光,怎樣在布滿灰塵的玻璃窗上漸漸增大,然後一束束搖曳著,射進屋子,不久屋內的醜陋便一一暴露。

窗外的景象也發亮而透明起來。在高高矮矮的、黑色魚背一樣的屋脊上面,在曲曲折折、又黑又稠的河流盡頭,灰色的雲層覆蓋了深秋的藍天。太陽再也不肯露面,只是在雲後秘密地謹慎地上升,透過雲層閃爍出一些白色的光焰。

不知什麽時候下雨了,雨水在葡萄葉上不停地流淌。長著野草的屋檐上,滴著單調的肮髒的雨泪。我住的破屋有好幾處漏了,那水滴在地上濺出哀怨的淅瀝聲,然後漫成一攤泥濘。我覺得我也被水包圍了,那寒冷的無色無嗅沒有形態的水推擁著我、擠壓著我。但我不想反抗也不掙扎,我默然地承受了。我只是希望看到,在茫茫的天際,有一綫綠色的遠岸,向我預示著龔獻的消息。

然而一切都是奢望,只是毫無意義毫無結果的等待。

 

雨停了。

仰望窗外,雨後的天空布滿灰黑的雲朵,有一朵雲龐大無比,像一個來自遠方的巨人,急急地奔跑著,匆忙中顯出一種哀傷的意味。我盯著那雲看,覺得這是一個真人的影子,在迷幻的夢境中它落到水裡,和在甲板上戴著鐐銬的龔獻的形象叠在一起,仿佛是一個靈魂的顯形。

這麽說,他是死了?

他病死在獄中?還是被槍斃了?

沒錯,是這樣。要不,他怎麽會從天而降?

他在門外徘徊:「請問,這是陳蓮蓮的家嗎?」

啊,他的聲音,那厚實的、溫暖的、像墻一樣可以依靠上去的聲音。

我說,進來吧,進來吧,幽靈是不怕墻的阻隔,可以穿越一切人爲和心靈的阻隔的。

我睜開眼,看見石灰剝落的墻壁上,印著一攤攤發黴的水漬,像一串串符咒。

外面傳來紛沓的脚步聲,還有人敲門。

大概是舅舅,又要來動員我回雲南去了。自從媽媽死後他爲這事來過好幾次,直講得唾沫橫飛,額角上的白癜風閃閃發亮。

我不想看見他也不想讓他看見我,所以我躺著不動。

可敲門聲固執地響個不停。我搖搖晃晃地起床,去拔門閂,因爲潮濕,那老式的門閂很緊,我差不多用盡力氣才拔開。

倚在門框上,一道强光刺得我差點暈倒。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說這是夢也難以令人置信——

龔獻、何士隱、孫耀庭等十來個人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敢喊叫,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龔獻,好像稍一不慎,這一切就會受到驚嚇,像幻影似地消失掉。

他們也都愣住了。沒有人跟我打招呼,沒有人向前邁一步,好像突然不認識我了。

站在何士隱背後的孫耀庭,悄悄伸長了脖子,朝屋內打量了一下,趕緊又縮了回去,局促而窘迫地低下頭,似乎看到了他不應該看的東西。

何士隱最先恢復常態。他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個十分溫柔的微笑:「蓮蓮,我們大老遠來看你,怎麽連門也不讓進啊?」

「可不是麽,你這塊寶地,太難找啦!」

「你怎麽一聲不吭就跑了,可把我們頭兒急壞啦!」

一陣哇哇亂嚷,這些人你推我搡地一涌而進,就像往當初知青住的茅草棚裡串門一樣。

我說:「真抱歉,沒有凳子。」

我始終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好像在一個模糊的夢境裡飄浮。我的聲音很低,不知他們聽見了沒有。不過,不管是否聽見,沒有凳子是一目了然的事。

我又說:「那麽,坐床上吧。」

說罷,似乎再沒什麽話了。單薄的床板在這些年輕健壯的軀體下發出吱吱的呻吟。我不敢抬頭,我感到自己處在他的注視之下。我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他的目光——那混和著痛苦與愛情,憂慮和期待的目光,像烈焰一樣燒灼著我。我的嘴發幹,身體像衰竭了似地不能自已。

「蓮蓮,你好不禮貌。」孫耀庭坐在門檻上,一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神氣,「你看龔獻提著多重的東西,也不叫人家放下來。」

我不得不正視他。我看見他雙手抱著一隻深藍色挎包,端坐在床沿上,顯出從未有過的拘謹和缺乏信心。

我想上前,但我不敢挪動我的脚步。我靠在墻上,非常非常虛弱地說:「把挎包,放下吧。」

他似乎哽咽了一下:「啊,不必,不必。」然後,把挎包抱得更緊了。

「蓮蓮,你可知道,我們龔獻抱的,可是你的命根子呀!」何士隱笑著說,似乎故意在製造一種輕鬆的氣氛。

「可不,有喜訊告訴你。」孫耀庭在一旁插嘴,今天他特別饒舌,好像要以這種方式表示他的某種歉意。

不能拂了這番心意。我勉强地笑了笑:「什麽喜訊呀?」

「頭一宗,是你的。」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像孩子似地扳著手指,然後轉過臉去催促:「龔獻,還不快拿出來!」

龔獻真的低下頭,伸手往挎包裡抽出一張黃色牛皮紙信封。

「蓮蓮,我們把你的戶口帶回來了。」說這話的時候,他已恢復了慣有的自信,舉止從容不迫。

我吃了一驚,儘管我萬念俱灰,儘管我渾渾噩噩,可這戶口遷回來的消息,還是把我震動了。

就是這一紙戶口,這薄薄的一張紙,維繫著整整一個人生。多少人爲此尋死覓活、呼天喊地啊!就連舅舅這樣的人爲了把兩個兒子的戶口從黑龍江遷回來,也不知托了多少關係,找了多少門路,明裡暗裡,花了多少錢啊!

我翻看著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戶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真的嗎?你們一定,費了好大的勁,是嗎?」

「說難也不難,」何士隱不緊不慢地說,「龔獻到地區醫院給你弄了張證明,在團部敲了個公章,就算病退——遷回來了。」

「花、花了多少錢?」我結結巴巴地問。

孫耀庭「噗」地笑出聲來:「花錢?咱哥兒們能幹這種蠢事!」

都笑了。何士隱搖搖頭:「蓮蓮,你是桃花源中人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孫耀庭又嚷嚷起來:「你不知道,如今連隊裡亂了套啦!大家鬧著要回城,團部起先還派人來做工作,想分化瓦解我們。後來軍宣隊一撤走,他們自己也亂了套,就放生了。」孫耀庭滿意地舔了舔嘴唇,「那團部的公章就挂在籬笆上,誰願蓋誰蓋。連我,也弄了張病退證明——脚丫縫裡長癬,胳肢窩裡出汗,什麽地方找不出病來!」

他得意洋洋地在牛一樣結實的胸脯上拍了幾拍,黑紅的臉上泛著健康的光澤。可我的心忽然一陣收縮。唉,麻風病!

「你怎麽了?戶口遷回來,你不高興?」龔獻突然問。

「不不,我高興,真的……」我慌亂地回答。

「這是我跟何士隱反復商量後才决定的。」他解釋道,「我們都覺得你不應該再留在那裡了,又得不到你的音訊,就自作主張替你辦了。」

「我很感激你……們。」我抬起頭來,由衷地想笑一笑,不是對龔獻,而是對何士隱。

也許我笑得太慘,也許我的臉色很難看。龔獻像是吃了一驚:「你怎麽了?不舒服?」

「沒有沒有,我很好。」又是一陣心慌意亂。

龔獻似乎並不相信我的分辯,蹙緊眉頭仔細打量了我片刻,然後說:「看你的臉色,像什麽樣子?告訴你,就跟這地上的泥土顔色差不多!嘴也爛了,儘是泡,你怕是病得不輕吧?」

爲著這份關切我真想哭,而爲著那「病」我欲哭無泪。我像根沒有生命的柱子一樣呆立著不動,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我只是有點渴。」

我並不知道我說了些什麽,却見龔獻撂下挎包,團團轉地忙起來:「熱水瓶在哪里?杯子呢?倒點水喝——我想我們都渴了吧!」

我這才想起我是主人,該爲他們倒水。可是……可是屋裡哪有什麽開水?唯一的一隻熱水瓶,在媽臨終的那天晚上,被我手忙脚亂地打碎了,從此我再沒有喝過熱開水。

「嗓子眼裡都冒烟啦!」坐在門檻上的孫耀庭,也哇哇叫嚷著附和龔獻。

我再不能沉默,只好說:「我來燒一點罷。」

龔獻急忙擋住:「我們自己動手好了,你只要指點指點。」

他並不待我指點,自己就去灶臺上掀開了鍋蓋。蓋子上有一層灰,鍋冰冷,他愣住了:「你——平時在哪里吃飯?」

我搖搖頭:「不知道。」

「家裡就你一個人?」

我點點頭。

「你媽媽呢?」

「她死了。」

「還有別的親戚嗎?」

「有……不過還是沒有更好一些。」

他閉上嘴,不再問,忽然,作了個手勢:「何士隱,跟我上街去,買點吃的來。」

我忙阻攔:「不要,不要。」

孫耀庭朝我擺擺手:「蓮蓮,讓他們去,這倆小子要去上大學了,該請客!」

龔獻!上大學?我爲之一振,好像看到許多繽紛的花瓣,在眼前飄舞起來,意想不到的美好,意想不到的快樂!太好了!龔獻,我祝福你,祝福你!還有何士隱,我也祝福你!你倆和別人都不一樣,你倆命該在高等學府裡有一張書桌。

「一起去呀!」有人走過來招呼孫耀庭。

孫耀庭咕嚕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花瓣隨即褪去了色彩,衍變成灰暗的霧,一點點沁入我的腦髓。是的,龔獻上大學了,事情有了最好的結果。人世的牽挂已不復存在,一切,該結束了。

「蓮蓮,我真混,我對不起你。」

抬起頭來,見屋裡的人已經走完了,只有孫耀庭還坐在門檻上,兩隻大手抱著腦袋,一副悔恨交加的樣子。

「真沒想到,你家裡會是這樣。」他好像很費力地咽了口唾沫,「我是在大雜院裡長大的,從小總穿爸爸的勞保服和工作鞋,日子並不好過,可也比你强。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要說龔獻……就是我看著,心裡也難受。」

他留下來大概就是爲了說這番話的。這個粗魯的人竟有這份精細,是我所不曾料到的。在徹骨的寒冷中,我感到一絲微微的暖意。不過,對一個已經凍僵的人來說,這一絲暖意來得太遲、太微不足道了。

「沒什麽,孫耀庭,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就好了。」我不經意地晃了一下腦袋。

他望了我一眼,手掌拍在胸脯上:「以後,有什麽事需要幫助的,咱哥兒們兩肋插刀!」

我苦笑了一下,心裡想,也許,我需要有人把我的尸體抬到火葬場去,需要有人爲我付喪葬費……不過,這些都是身後的事了,何苦想那麽多!

傍晚時分,他們走了。但龔獻沒有走,他留下了。他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沒有對我說:「蓮蓮,今晚我們在一起好嗎?」他什麽也沒說就留下了,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理應如此。

他們也沒有表示出驚訝和疑問,甚至連輕率的玩笑也不曾開一個,好像龔獻留在我這裡是天經地義的,是莊嚴的事。他們非常識趣地告辭,彬彬有禮地告別,一反最初那一派咋咋呼呼的神氣。

邁出門檻時,何士隱握了一下我的手,用一種親切而略帶歉疚的目光望著我,悄聲說:「明天上午,我們是八點的火車離開上海。龔獻和我們一起走。」

我明白,這話意味著,從現在起,我還有整整十一個小時和龔獻單獨呆在一起。因爲從這裡到上海,大約有將近三個小時的路程,而現在,從那天氣的晦暗顔色來看,大約有五點鐘了。

我想對龔獻說,你走吧,你跟他們一起走。可我竟痴呆呆地站著,傻乎乎望著他們離去。好像在突然之間,語言迷失了,我無法說出我要說的話;又好像我已經說過了——我的靈魂掙扎著顫栗著在這樣喊叫,只是……他沒有聽見而已。這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望著他們的背影在暮色裡消失,我轉過臉去——龔獻正站在南面那堵墻的玻璃窗下,深深地凝視著我。

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軟軟地靠在門檻上,迷迷糊糊地想,還有十一個小時,我全部生命的剩餘,我整整的一個人生!

我忽然慶幸我剛才什麽也沒對他說。如果他走了,這裡將是怎樣的空虛和陰暗!而現在,多麽好,多麽好啊!他溫和深情的注視有如奇妙的神符,把一切醜陋點化成金。我的沉寂已久的心弦又顫動起來。我願永遠在他的注視之下,永遠。

記得在那艱難困苦的日子裡,他以他的關注,他的思想,他的悲天憫人的深愛,俘虜了我的心。

如今緣分已盡,一切都不復存在。而眼前這一刻,也將如時間瀑布上的一滴水花,轉瞬即逝了。

在龔獻的身旁,石灰剝落的墻上,媽媽的照片在粗劣的白木鏡框裡向我微笑。

唉,如果死在這一刻將是何等幸福。飛濺的瀑布永不枯竭。死亡,唯有死亡才會給一切幸福的幻象賦予永遠清新的生命。

似乎也不願打破這美妙的靜默,他一語不發地、輕輕地把我拉過去。

窗下的河流,在暮色的掩映下顯得幽黑、深沉,有一團白色的霧氣,像一個輕盈的女子的鬼魂,正飄飄而來,從破損的窗下經過,然後向高聳的拱橋那兒移去。突然,一陣陰冷的風吹來,那團具有人影的迷霧勉力掙扎了幾下,終於,魂魄被撕成碎屑,洋洋灑灑地彌散開來。霧氣消散處,一隻木船吱呀吱呀地搖來,船上滿載著女人胳膊一樣白嫩的藕和圓圓的、金黃色飽滿結實的茨菰。

龔獻喃喃地:「多美,這叫我想起水城威尼斯。」

什麽威尼斯,這條河裡流的是死水、臭水,從化工廠裡排出來的廢水。河邊的這幢小屋,也不是愛情的窩巢,對你來說,這裡是可怕的陷阱,地獄的入口處——我在心裡這麽說。

「蓮蓮,你怎麽不說話?」他的手撫在我的背脊上。

溫暖在我冰冷的身軀上漾開。我如何說?如何說?

「蓮蓮,我們的時間不多。」他的聲音充滿了期待。

我咬咬牙,扭過臉去,俯身向窗外:「你看見了嗎?這條河,從前,鄉下人都到這裡來賽龍舟。每年端午節的時候,從各處來的龍舟,到橋那兒匯攏。可每次匯攏時,都要少掉一隻船。因爲這條河深不見底,下面連著地獄。地獄裡住著冤死的鬼。那鬼必須找到替身,才能重投人生。於是每年五月初五,那鬼便把龍舟掀翻,將活人拖下去淹死,而淹死的人便等來年五月初五再找替身,如此循環,永無止歇。」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此賽龍舟呢?」他好笑地說,「換一個地方不就得了?」

「因爲人總是執迷不悟的。」我說,「人生下來就是一場迷誤,以後,就沿著迷途走下去。人要清醒,除非死到臨頭。」

「你怎麽啦?」他不勝驚訝。

「沒什麽。」我强制著自己不去看他,「你該回去了,現在,趕末班車還來得及。」

說完這句話,我覺得我全身的骨架都散了。

「你說什麽?你!」他生氣地吼叫起來,「你以爲我會走嗎?你知道在分手以後的日子,我是怎麽過的?你知道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我一出監獄就急急忙忙地到連隊來找你,你……」

聽著這聲聲怒吼,我如沐甘霖。我想我比媽媽幸福。媽媽是死不瞑目的,而我,死時可以瞑目了。我閉上眼睛,熱泪一點點滲出來。

他的聲音微弱下去,突然閉了嘴,然後,極其溫柔小心地捧起我的臉:「蓮蓮,原諒我。我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而沒有、沒有設身處地爲你想一想。我走後,你在連隊的日子不好過,現在,媽媽又去世了。你在這個世上舉目無親,孤苦伶仃。你的心情一定很不好,甚至有點絕望了,是不是?」

他說著,俯下臉,像要用他的唇,來吻幹我的泪。我覺得我的心臟不跳了,我已經無法再反抗了;可是,就在他的嘴唇觸及我肌膚的刹那間,我猛一縮,像魚一樣滑掉了。

他愣了一下,臉上顯出不加掩飾的失望。我靠在老式木床的欄杆上,抱住那堅硬的柱子,非常難過地喘息,心裡渴望著他再來,可又怕他再來……事實上,他沒有過來。他站在那兒,又以那種慣有的樣子注視著我。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他露出和善的微笑:「你太累、太疲勞了。你應該好好休息,好好吃點東西。對了,我們來做晚飯吧。我來做!」

「你會做什麽呢?」我感到不可思議。

「什麽都會,比如,炒鶏蛋、下麵條。」他毫不臉紅地誇口。

我輕輕搖了一下頭。不管怎麽說,這個意外的提議使我絕望的心生出了一絲悲哀的甜蜜。想想看,我們將共進晚餐。也就是說,還有一頓飯的時間我可以將他留在身邊,爲著這點可憐的期待,我振作起來。

我要去燒水,他却把我攔住了:「今天,看我的。」

他真的坐到灶前,冒冒失失地點起火來。霎時間,濃烟就從灶肚往外冒。看著他笨手笨脚的樣子,泪水突然溢滿了我的眼眶。他决不會想到,這是最後的晚餐,最後的。我决不會留他在這裡過夜,無論如何也不會。

我裝作咳嗆的樣子掩飾自己,然後彎下腰,搬過一隻小板凳,坐在他的旁邊,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如果他不是那樣的出身,如果他不是要去上大學,如果他沒有那種種的理想和抱負,如果我沒有染上這該死的病,那麽,在他燒火的時候,我會在一旁淘米洗菜,就像附近的農村裡,一對年輕的農民夫婦那樣。

我仿佛已經看見了這幅圖畫: 在黃昏的暮色中炊烟裊裊升起,從彌漫著油菜花甜蜜清香的田野裡,龔獻向這間小屋走來。愛情的歡樂在搖曳的油燈下降臨,在平凡瑣碎的家務事中生根發芽。

「鹽,啊,鹽在什麽地方?」龔獻突然跑到灶前哇哇喊叫,原來,鶏蛋已經下鍋了,可是却忘了放鹽;撒了鹽,鍋底下的火却滅了。

我推開他,拿火鉗在灶洞裡輕輕一撥,那火苗重又活潑起來了。可是,那幅甜蜜的圖景却驀地消失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凉的圖景在這熱辣辣的爐火照耀下轟然復蘇: 一個月色明亮的夜晚,我在一口破舊的土灶下燒火。鐵鍋裡熬著香噴噴的米粥,這是爲了那個人,那個正害著麻風病的瘦小的老頭兒!

 

「蓮蓮,你吃得太少了。」龔獻停下筷子,憂心忡忡地望著我。

我咽不下。破廟裡的麻風病人的影子,像鬼一樣糾纏著我,擄去了我最後一點點虛幻的快樂。

「吃不下就不要硬撑了,」他體貼地又說,「等身體好了,胃口會恢復的。」

說著,他就來拿我的碗:「剩下的,給我吧。」

「不不,」我趕緊護住自己的碗,我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傳染。

我失魂落魄地端起碗,艱難地,一點一點吞咽著。爲了他,再難咽的我也要咽下去。不過,該下决心了。

我低著頭,悄悄地打量他。他狼吞虎咽,吃得正香。他的碗底空了,轉身又往鍋裡去盛,他顯然還沒吃飽。唉,等一等、等一等吧,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就離開這裡。

他終於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還打了一個飽嗝。不過等一會兒他一定會口渴的。這漫長的一夜誰會給他水喝?於是我勸他:「再喝點湯,嗯,你做的湯很好。」

他受到鼓勵,把剩下的半碗蛋花湯都喝了,用手在喉嚨口比畫著:「這下,我撑到這裡了。」

我向窗外瞥了一眼,蠟黃的下弦月已升得很高。寂寥的石子街上,冷竦竦的風像夜游的魂,來來回回地吹著,完全是冬天的景象了。而小鎮上的冬夜,又總是來得格外地早。

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夜晚,唉,再等一會兒吧,只一小會兒。

磨磨蹭蹭地刷鍋、洗碗,把筷子一根一根地擦幹。

 他突然從背後環抱住我的腰。

「這下,你跑不了啦!」他發出了一聲孩子氣的歡叫,連連在我的脖頸上吻著。

我聽見一隻飯碗掉在地上的叮噹的脆響,接著,便什麽也不知道了。我聽任他吻著抱著,竟連一絲反抗的力氣也沒有了。我忘了倒黴的病,忘了我自己的决心,甚至,也忘了他。在無窮歡樂和無窮痛苦的極端,我被一雙宿命的手托到了雲端上。我覺得我在飄,在飛,在做夢裡的遐游。

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被他抱到了床上。我身上蓋著一層單薄的被子,而他,正坐在床沿上解衣。他的身子壓住了被子的一角,略微弓下的背對著我。我聽紐扣解開的窸窣聲,還有拉鏈拉下時清脆的嘶拉聲。

我一骨碌坐起來:「龔獻,你……」

他轉過臉,喜悅變成了吃驚:「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我只是有點冷。」我這樣說著,身子真的索索抖起來。

「啊,沒關係,」他笑了,「我會讓你暖和的。」

他向我張開了雙臂。他的胸脯,他的氣息,他那在絨衣下面隱約可見的突起的肌肉,像山一樣矗立在我的面前。我沒有退路,沒有!

我結結巴巴地說:「龔獻,你……你怎麽就這樣上床了?你看,我們還沒洗……洗臉,也沒洗脚……對了,我們應該燒點水,洗一洗。」

「你說得對。」他异常順從地點頭,重新繫好了紐扣,「我去燒水。」

「不,我去,我去!」我翻身下床,搶到了他的前面。

我异常激動地點火,手遏制不住地打著顫,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滅了。

「真笨。」這回輪到他發笑了。我想回報一個同樣的笑,却不能够。我彎下腰,朝門外指了指:「那邊,有幾捆乾草,你去幫我抱來,引火用。」

我的聲音喑啞,聽起來十分古怪,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但他並沒有在意。他信步走了出去。

就在他邁出門檻的刹那間,我像猫一樣敏捷地跳起來,抓起他的挎包往外一扔,然後「啪」地關上門,使勁插上了門閂。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前後不到半分鐘。我反身抵在門上時,連自己也感到吃驚和意外:這究竟是怎麽了?出了什麽事?難道我真的、真的把他趕出去了?

他在推門,好像還沙沙地拖著一捆柴草:「蓮蓮,蓮蓮,門怎麽關上了?」

我說:「你走吧,到街上,找個旅館,過一夜,不要再回來了。」

「爲什麽?這是爲什麽?」他把門擂得咚咚直響。

我說不出話,只是用肩膀死死地抵住門。

「咚、咚、咚!」敲擊聲更響了,每一下都像拳頭一樣撞擊著我的心臟,心都要被敲碎了。

「蓮蓮,蓮蓮,快開門,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你不要這樣!」敲門聲伴隨著龔獻氣惱而焦急的聲音。

是的是的,有什麽話不能說,我非要把他關在門外呢?又不是非做那件事不可,難道——難道我們不能像兄妹那樣面對面坐著,說一些親切的話?

我側轉身,顫顫地抬起手,向門閂上摸去。

「蓮蓮,蓮蓮……」這充滿愛情的呼喚穿透薄薄的門板,像撕裂長夜的閃電一樣把我的血肉之軀活活劈開了。我渾身哆嗦,狠命在手指上咬了一口。

我不能開,不能開!我們注定不是兄妹。這做不到,永遠也不可能。

手指很痛,我竟咬出了血。心更痛,同樣也在流血。流吧流吧,讓渾身的熱血快快流盡,那麽,這一切,也就過去了。

我繼續用肩膀抵住門閂,用全部身心感受著那個冷冰冰的、堅硬的存在——有它在,有它在就好!這是我最後的武器,我抵禦一切的保證。

任憑龔獻怎樣地敲門和哀懇、發怒乃至咆哮,我再也不吭一聲。漸漸地,他安靜下來:「蓮蓮,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就是要你走,離開這裡。」我咬緊了牙關說。

「不,我不信,一定出了什麽事。」他固執地說。

我閉上眼睛。我感覺到鮮血順著我的指尖,滑到腕部,然後,落在地上,在塵污中染成黑色。

「蓮蓮,你離開連隊,這麽長時間,到哪里去了?」他沉默了片刻,又問。

我到哪里去了……我到哪里去了?!難道這要我來回答!爲什麽?憑什麽要我回答?這不公平,這太不公平了!

如果沒有門板的阻隔,如果他就在我的面前,我要踢他咬他,用拳頭狠狠捶打他的胸膛。我要聲嘶力竭地對他吼叫:「你,你——都怪你!」

可是,既然門閂已經插緊,我何苦再把心的門閂開啓?龔獻,我原諒你,甚至也原諒你的那些理論——是它將我推下了麻風病人的陷阱。可是,究竟是什麽害了你呢?對於害了你的那一切,我如何能原諒!

悲憤燒幹了我的泪水,甚至把血也燒幹了。我已覺不出手指的疼痛,哪兒也不痛了。我像一頭被利刃刺破心肺和喉管的野獸一樣,在垂死的陰影麻醉下,對一切都無所謂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彼此沉默著。我聽見他的喘氣聲,聽見他的脚在地上跺來跺去的聲音。但我相信,我的門,永遠不會對他開啓了。

「蓮蓮,」他遲疑了一下又說,「我想告訴你,在我們分手以後,我……我的情况。」

「不要說不要說。」我急急地打斷他,「我不要聽,我什麽也不想知道。」

覺得自己過於嚴厲,我又嘆息了一聲:「反正你回來了,你好了,這就够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許久,才悶悶地開口:「蓮蓮,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善良的姑娘,爲什麽現在變得這樣冷酷?」

「不是我冷酷,」我激動起來,「是人本身冷酷,懂嗎?人——人根本不值得你去同情,去愛,更不值得你去爲他們鬥爭、犧牲。人只配受苦受罪,只配被當作蟲豸活活給踩死。」

「蓮蓮,」無可奈何的悲嘆聲傳來,「你……你一定遇到了什麽事。」

「不要問不要問!」我近乎瘋狂地捂住了耳朵,「告訴你,我討厭你這麽跟我說話。我恨你!」

「蓮蓮!」

「你走開!」

「蓮蓮,你這樣子我很不放心。」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了,似乎是躊躇了一下,接著又說:「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裡生活下去了。你把門打開,把東西收拾一下,明天,跟我一起走。」

「跟你走?」我覺得可笑,「去哪里?去北京?去你家?難道你能把我變成大學生?變成一個官家的兒媳婦?你聽著,龔獻,這不可能。我是在這所破屋裡生下來的,是一個倒馬桶女人的女兒,而不是別的。我不會變成別的,更不會變成你。」

「蓮蓮,你怎麽會說這樣的話?」他好像吃了一驚,「難道我會嫌弃你,我會計較我們之間的差別?我是那種人麽?」

「這麽說,你也承認我們之間的差別囉!」我閉上眼睛,悲哀像波濤一樣襲來,「既然這樣,你爲什麽還不走?爲什麽?」

「蓮蓮,我愛你!」似乎這是絕望的掙扎。

「可我不愛你!」很奇怪,我的回答並不十分艱難。

「爲什麽?」

「已經說過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怎麽不一路?」

口氣裡有明顯的氣惱。

「你給世界增添色彩,而我只會散布污穢。」

「我是剛從監獄裡出來……」

「我知道,可你現在是去上大學。」

「蓮蓮!」

「你走開!」

「蓮蓮……」

最後一聲呼喚,像被夜風吹散的一陣霧,終於消失了。

離去的脚步聲,悶悶的,很沉重。並不曾聽見——當然,是感覺到了。

黑暗要挾著沉寂的大海涌過來,把我淹沒了。

沒有哭泣,沒有眼泪,但我疲憊,非常非常疲憊。我一步步朝床鋪摸去,想躺下來。

那弄亂了的被子,像一個有生命的活體,在窗外射進來的微黃的月光下扭曲成一個痛苦的人形,令我觸目驚心。我轉過身,跌跌撞撞撲向房門,連想也沒想,就悄悄地把門閂拔開了……

幽暗的小巷深處,沒有燈泡的路燈柱下,他還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霧像溶化的白色冰塊,在他背後流動,似乎有意逼迫著他,擠壓著他,遮掩著他一派的茫然和痛苦。

在凋零的葡萄架下,在狹窄的小巷之間,風呼嘯著來回,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把我,把他,把這個可悲的世界擁抱在一起,又拋甩開去。

我轉過身,回到屋裡,重新插上門閂。

二十四  我欠了我自己

我不知道龔獻是什麽時候走的。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框睡著了。

在天濛濛亮時,我感覺到背脊上門板的粗糙和堅硬。我睜開眼睛,揉著凍僵的雙腿,茫然抬起頭,忽然看見,在窗臺上,在與房門並排的那扇窗的縫隙裡,夾著一封信。

心在一片麻木的狀態中怦然跳動: 這是龔獻的信,沒錯,是他的信,一定!

我站起來,撲向那封信,可是我一下子跌倒了。我無法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因爲我覺得生命從我的半截軀體裡溜走了。只有腰以上的部分是活的,有生機的,而下半部分,我的腿、膝蓋和脚,都不是我的了。它們擺在那裡——僅僅是擺在那裡而已,就好像枯死的樹枝賴在樹幹上一樣,變成了一種令人厭惡的虛假的累贅。

但我的腦子並沒有失去知覺。我明明白白地在想著,想站起來,想去拿那封信。可是大地咬住了我,它不許我站起來,不許我拿信。我又一次掙扎,又一次倒下了。

啊,麻風病,終於發作了!

 

在呻吟聲、咳嗽聲、吵嚷聲混雜成一團的聲浪中,有兩個女人在說話。

「喂,我們醫療系統就數王醫生最漂亮,脾氣好,風度好,一張番司真是沒話講。」

「你自己的男人不是也不錯嘛!」

「他呀,老古板,開口政治,閉口革命,一點沒勁。」

「沒勁?我看不見得,他身體多結實。」

「身體倒是結實的。告訴你,體校畢業的,哼,要不是看上他這一點,我早跟他離了。一個月賺不著幾張分,還讓我活守寡!」

「你不要急嘛,現在知青都回來了,下放幹部還能不回來。」

「說起知青……哎呀,差點忘了,王醫生叫我去給那個小姑娘吊鹽水。」

一陣廉價的香水味飄來,熏得我真想吐,可是身體——從裡到外都是乾澀的,乾澀得沒有一絲水分,我只打了幾個嗝兒,什麽也沒吐出來。

「喂喂,把手伸出來!」

我閉著眼睛懶得動,感覺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把袖子捋了上去。

「你這個小姑娘,脚癱了,話也不會說了!」從香水氣味中沖出來的聲音氣勢汹汹,大有興師問罪之意:「剛才王醫生問你發病經過,爲什麽不開口?告訴你,多虧王醫生心腸好才把你收下,否則你能住到這裡來?那兩個送你來的人說是鄰居,一分錢沒付就溜走了。」

我微微睜開眼,看見了一張修飾得很俗氣的臉。這張臉俯得很低,一綹捲髮從護士帽裡掉出來,蓋在又細又彎的眉毛上。

她熟練地用棉球擦著我的胳膊,嘴仍不停歇:「聽說你娘死了,家裡沒別的人了?是怪可憐的,不過不要緊,人在倒黴的時候,多想想高興的事,就好了。」

這倒是挺新鮮的。不過,我有什麽高興的事可想呢?還是想想如何使自己身體的上半部分也失去知覺,是吞安眠藥呢,還是從窗口跳下去?這兩點看來都很難,因爲必須仰仗別人的幫助才能做到。

這麽想著,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已打完針,一邊收拾著器械,一邊告誡我:「胳膊不能隨便亂動,要是發現紅腫,就喊。」

我仍不答理,她也不計較,咧開兩片塗得紅艶的厚嘴唇笑了笑,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來了,遞給我一本書:「喏,沒事翻翻,解解厭氣。」

書被我撂在枕頭邊,却不能不有所表示:「謝謝。」

「到底不是啞子呀!」她很開心地笑起來。因爲笑得太凶,一條條縱橫交叉、彎曲不等的皺紋在布滿白粉的扁大的臉盤上漾開。

「不要這樣愁眉苦臉的,」她又說,「跟你說過了,想想開心的事,你照我的話去做,保險毛病也會好起來。

有什麽好事可想呢?」我苦笑了一下

「怎麽會沒有?」她把喉嚨提到高八度響,「你可以想想自己很年輕,而且還那麽漂亮——這是真的,只是現在面黃肌瘦,看不出來,只要胖一點,就會顯出來了。對了,你可以想,自己又年輕又漂亮,將來找一個對象,結婚。當然,這事得慎重,因爲結婚是第二次投人生。你可以找一個部隊裡的軍官,或者,地方上的幹部。當然,最好是個英俊小夥子,不過,不英俊也沒關係,只要他能讓你過好日子。結了婚,你就不是一個人了,不會再孤苦伶仃了。如果再生個胖小子,你會覺得活著多好,生活多有意思。」

她說得唾沫橫飛,再加上蹩脚的香水味,實在令人生厭。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話中,有一種熱辣辣的、充滿生機的活的氣息,在向我撲來。

爲了回報她,我用另一隻可以活動的手,從枕邊拿起了她給我的那本書。

這是本醫療手册。我隨便一翻,有兩個不大的黑體字呈現在眼前: 麻風!

怎麽會是這兩個字呢?這是怎樣的預兆啊!

我真想把書扔掉。我不願看這兩個字。可是一想又覺得可笑,既然麻風已來到了身上,看看書上寫的,又何妨呢?

我手很酸地舉著那本書,沿著這兩個字往下看:「據檢驗證明,麻風病人的精子和卵子裡都沒有麻風杆菌。」

像一個霹靂在我頭上炸開,我一下子愣住了: 這麽說,那種事是不會傳染,不會傳染的?

我急急地又往下看——

 

一般地說,同時具備以下三個條件才能得麻風:

 1接觸麻風病人,特別是帶菌多的病人。

2 接觸者的皮膚或粘膜要有破傷,麻風杆菌才會乘虛而入。

3 接觸者對麻風杆菌的免疫力較差。

 

與那人在一個鍋裡吃過飯,不能不算接觸,不過,我那時皮膚好好的,哪兒也沒破沒傷,麻風杆菌大概是無「虛」可入的,况且,下面接著又說,百分之九十的人對麻風杆菌有天然的免疫力,即使經常接觸,也不會得病。我該屬於這百分之九十呢還是百分之十?

接下去寫的是麻風病症狀。什麽皮膚上生「癬」,無故眉毛脫落,臉上有紅斑等等。

我細細審視我的腿,它雖然不能動,可看起來光潔得很,沒有書上說的那種「癬」。至於眉毛,我相信它們正好好地長在眼睛上面。

甚至想起了那個人。那個人雖然黑,雖然瘦,雖然虛弱無比,可是毛髮和皮膚,也沒有書上講的這種症狀。

也許,連那個人也不是什麽麻風病!

我的天,這是怎樣的謬誤和荒唐啊!

扔掉書,我閉上了眼睛。逝去的人生在我的耳邊呼嘯喊叫——我竟聽得見那喊叫的聲音。

如果舅舅不來動員,如果我不去雲南,如果我沒有愛上龔獻,如果沒有人逼得我走投無路,如果我不昏頭昏腦地跑到荒野去,如果我不這樣愚昧無知……

這麽多「如果」,偏偏,沒有一個屬於我。

究竟是一種什麽力量,在冥冥之中聯合起來,一步步引誘我,將我拖進厄運的深淵?

也許,這就是命運。

我沒有對不起龔獻。在眼前的一陣痛苦過去之後,他將上他的大學,繼續追求他的理想,甚至成立一個幸福的家庭。

我不欠他什麽。可是我欠了我自己……

二十五  我要活

在我和我的丈夫舉行結婚儀式之前,我們一起回老家去了一次。

我又來到了這個小鎮,我出生的那間小屋。當年,我的未婚夫就是從這裡把我救出來的。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我——確切地說,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沒有眼前這個風頭十足的健美冠軍。照一般的說法,他是我的大恩人。

在床上,在柔軟的毛毯下面,他常常氣喘吁吁地對我說:「如果人生有什麽終極目標的話,那麽,我的終極目標就是你。」

應該說我高興他講了實話。與白天相比,他在夜間是脫胎換骨了。他不再虛僞不再滿口大道理,他是作爲一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貼緊著我。可我仍覺得他說了謊。他說謊並不自知,只有我知道。

一個人的終極目標不可能是別的什麽東西,只能是他自己。他愛我欣賞我爲我付出了一切,他的付出和他所得到的——精神上和肉體上的快樂——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幸福,是成正比的。

這樣一想,那種感恩的情緒便淡薄了許多。

一旦抽去了感恩情緒,婚姻便像灾難一樣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原先的裂痕擴大加深,望之如同深淵。爲了彌補這一切,我拉他回到舊宅,重溫舊夢。

在長久的陰雨之後,太陽出來了。這雨後的第一道光芒,忽明忽暗,以一種奇异的興奮,戲弄著這個大千世界上呼求等待它的萬物。

舊宅已不復存在,所有沿河的房屋,那些組成小巷的平房,都在拆遷。以後沿著被污染的河流建築起來的,將是具有現代衛生設備的粉墻黑瓦的水鄉傳統式樓房。

從前的小院現在已是一片瓦礫,但在院中的一角,倒坍的葡萄架和野草叢中,我看見了當年媽媽種的蒿竹。它低垂著枝梢,深藏在陰影裡。因爲冷,因爲照不見陽光,因爲失去照料和外力的摧殘而顯得細弱,可竟然還活著。在卑下的彎曲中顯出一種强悍的意味。

我望著它,試圖要想起點什麽,可一時什麽也想不出,只是覺得奇怪: 對於某些生命來說,活著本身是一場灾難和痛苦,可是它們依然竭盡生命的潜能,以適應種種不測,一代一代痛苦地繁衍下去。

也許,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也是這樣。

 

自從我確信自己沒有麻風病以後,我就决定活著面對這個世界,活著把我欠自己的債討回來。

然而,人要活必須吃飯,而吃飯,又得有錢和糧票,還要有足够的力氣把米從糧店買回家來——對一個無權無勢、窮困無助的人來說就是這樣。

我的戶口還在龔獻他們給我帶回來的那只牛皮紙口袋裡,沒有報上,所以,自然不會有誰發給我糧票。至於錢,龔獻臨走時在窗臺上給我留了一些,可我全部用來交了住院費還不够。

病因始終查不清,只說是饑餓、勞累和高度的神經緊張所致,需要休息,需要營養,需要治療。可是,因爲沒有錢,醫院不許我住了,而呆在家裡,很明顯,只有餓死。

又是秋天的景象了。秋天是我一生中最討厭的季節。因爲即便朔風遍地、田野一片枯竭的時候,我們面對嚴冬的考驗,依然會感覺到春天的希望;而秋天則不同了,和風吹拂,秋色宜人,在金黃寧靜的外表下麵,是冬天光禿禿的灰色翅膀。我們在虛假的繁榮和歡愉中度日,所感受到的,却是一種來自冥冥中任誰也無法抗拒的威脅。

貫穿整個小鎮的河流,正源源不斷地運來秋令的碩果: 菱角、藕、荸薺和茨菰。店鋪裡,鴨梨、蘋果、蜜橘也上市了。在浸透了露水的濕漉漉的田野上,處處洋溢著新穀歸倉時節的快樂。

街頭巷尾,開始出現背著糧袋的農民,他們會在人家門前停下,打開袋子,展示裝在裡面的雪一樣潔白的清香撲鼻的新米,向住家的居民調換用糧票和購糧卡從店裡買來的又黃又細的陳籼米。並非他們的腸胃發賤,只是想借此多換一點兒,把肚裡空虛的部位填滿。

對於這樣的人我很羡慕。

家裡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拿出去換吃的,即使有,我也拿不動。我連自己走出家門,都很艱難。

可無論如何,我必須出去。

我想了又想,把一張破板凳用釘子釘牢了,然後扶著它,一點點挪動脚步。

在過門檻的時候,摔了一下,手臂擦傷了,不過還好,總算是出來了,只要出來就有希望。

小巷顯得無比漫長,可是,既然能走一步,我就能走十步、百步,我可以走到底,走出這條巷子。

隔壁老奶奶叫住了我:「姑娘,你瘋了,你這是要到哪里去?沒看見外面正在下雨嗎?」

確實在下雨。那種秋天特有的牛毛細雨,給失意文人帶來無限愁緒和詩情。可我沒那麽好的閑情逸致,因爲我不知道等雨停了以後,是不是還有力氣爬出去。

老奶奶又說:「進來歇歇,我燒飯給你吃。」

我說:「謝謝阿奶,您給我吃了這頓,可下頓呢?再下頓呢?」

「說的也是,」老阿奶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你舅舅怎麽不來看看你呢?你病了這麽長時間,他還不知道?」

「他忙……」我含含糊糊地說,心裡實在不願提起這個人。

「還能忙到哪里去,連親戚情分都不講了!」老阿奶不以爲然地說,「我那孫女婿跟你舅舅在一個大學裡,他們幹些什麽我曉得,整天看看報紙,喝喝開水。噯,什麽時候我那孫女婿來看我,我叫他帶個信給你舅舅好嗎?」

「不不。」我忙阻攔。這輩子我是不願再見到那副嘴臉了。

「爲什麽?」老阿奶很奇怪,「怎麽說他也是你親舅舅呀。你這孩子可真强。」

我鼻子一酸,差點要把搶首飾的事講出來了,可到底還是說不出口。我說:「阿奶,我是響應號召去雲南的,現在脚癱了,並不是我的過錯。縣鄉辦 不能不管我。」

我重新搬起板凳往前挪,地上滑,幾乎是一寸寸地前進,待走出巷子,兩條腿已是泥糊糊的了。

脊梁上冒出一陣陣虛汗,而細雨,又把外面的衣服打濕了。汗雨混雜的髒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淩亂的頭髮結成了餅。這一切我都無法顧及,只有在那髒水漬痛了眼睛和披散的亂髮擋住視綫時,我才伸手去抹一抹或捋一捋。到後來,連這也顧不上了,因爲我覺得挪動兩條腿變得越來越艱難,稍一不慎,就會跌倒在地,滾得一身泥水,而再次爬起來時,幾乎是一場搏鬥。

然而長長的老街幾乎還望不到頭。我把頭垂在板凳上喘息的時候,覺得那鋪在街路上的一塊塊卵石就像數不盡的山峰一樣向前延伸著。

無論過往的行人還是兩旁店鋪裡的營業員,都像看一個怪物似地看我。小學生跟著我,朝我扔石子,吐口水。我想反抗,可是我無法直起我的腰,甚至連抬起眼睛,用目光跟他們對峙的勇氣和力量都沒有了。

前面是一家大餅攤。烘大餅的老師傅腆著大肚子,兩隻手飛快地把一個個沾滿了芝麻和葱花的大餅貼進爐膛;在爐子旁邊,支著一口巨大的油鍋,琥珀樣的油在鍋裡冒著泡,吱吱發響。一個瘦長的年輕人正用筷子翻動一根根炸成金黃色的油條。

我竭力不朝那邊看,可那誘人的香氣還是一個勁地朝我鼻孔裡鑽。我記起小時候,媽媽用賣血的錢到這兒來給我買大餅油條。有媽媽在,活著便有依靠,再大的苦難,也有媽媽瘦弱的胸膛去抵擋。

現在,一切都要由我自己來對付了。該死的肚子,咕咕叫得震天響,我真擔心會被那個烘大餅的老師傅聽見,想快點過去,偏偏,腿不爭氣,一著急,又跌倒了。

那烘餅的老師傅「哎喲」叫了一聲,丟下手中的大餅,過來攙扶我:「嘖嘖,小姑娘,真作孽啊!」

我想說聲「謝謝。」可是,一陣頭昏眼花,使我只顧靠在板凳上喘氣,連話也講不出了。

「在這裡坐一會兒,避避雨。」他一邊說一邊把弄髒了的手在油膩膩的工作服上蹭了蹭,繼續烘他的大餅。

我也只能如此了,就真的在門口坐了下來,打算休息一下,緩口氣再走。

有人圍上來看我。還有人朝我扔來一枚二分的硬幣,我猶豫了一下,沒去撿。那硬幣繞著我的脚滾了一圈,最後落在爐子邊上。

烘大餅師傅看看我,又看看那枚硬幣,從爐子裡掏出一隻大餅給我:「姑娘,給,熱的,暖暖身子。」

「伯伯,我不……不吃。」我非常艱難地把滿口的苦水咽下去。

他笑了,嘴裡噴出一股熱烘烘的大蒜味:「不要擔心,我老山東請客。」

「好你個老山東,你請客?怕是慷公家之慨吧!」旁邊那個瘦子,一根根挾著油條,揶揄地說。

「慷公家之慨又怎麽樣?」那老山東把眼睛瞪得銅鈴大,「告訴你,我就是不掏錢,有錢我也不掏——如今誰不慷公家之慨?那些賓館、宴會廳、招待所裡,天天幾十桌,鶏鴨魚肉,山珍海味,有幾個掏腰包了?吃了,喝了,幹嘛好事……」

「好了好了,不要講了。」瘦子操著一口軟軟的本地話,打斷了他,「老山東你講話當心點,不要以爲你是貧下中農出身就癩子頭上撑洋傘,無法無天!你這種話要是讓上面知道了,就是反動言論。」

「反動?」那老山東鼻子裡哼了一聲,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繼續順他的思路滔滔不絕,「依我看,如今人人都是賊。大賊,偷國家,所以能當人上人。小賊嘛,偷集體,也人模狗樣,活得滋潤。俺們最沒本事的,只好撿剩落兒,填肚子。」

這番話聽得我瞠目結舌,手裡捧著熱乎乎的大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見他轉過臉,向我瞪了一眼:「吃!姑娘,我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肚裡沒食。」

我低頭咬了一口餅,熱泪撲簌簌滾出來。

「謝謝,謝……」我用一隻手遮在眉毛上,擋住了眼泪。

他搖搖頭,嘆口氣:「吃吧吃吧,別不好意思,不够我這裡還有。」

「可是我……我一分錢,一兩糧票也沒有。」我不得不說了實話。

「嗐,你這姑娘也真是,不是說過不要錢了嗎?」他「啪啪」地甩著麵團,一個一個揪開來,「再說一隻大餅能值什麽,五分錢罷了。人家開一桌,三百五百一千塊,你一年也吃不完。」

「可是這……」我總覺得有點不好,太不好意思了,簡直——不,根本就是,討飯。

「小姑娘,俺認得你。」他真的又扔過來一隻大餅,「你下鄉那時,從俺這鋪子跟前過,梳兩把刷子,活蹦亂跳的,好比一支花。可如今,唉……鬧成這樣子,還不是響應國家號召,上山下鄉麽?現在,吃國家一隻餅,又有啥了不起!吃!吃飽了找他們去。」他用手朝縣委方向一指。

「伯伯!」我把手掌從額前移開,緊緊捧住了大餅。大餅很香很鬆軟,只是在被我的泪水浸濕的地方有一點點苦澀。我大口咬著,腸胃開始充實,血脉漸漸熱起來,於是,我抬起頭,泪眼婆娑地望著這個俠義心腸的山東老漢。

正好這時有個農民來買大餅,騎一輛空黃魚車。老山東遞過大餅,就說:「這位兄弟,勞駕幫個忙,把這小姑娘送到縣委去。」

於是我就坐上了黃魚車,漫長的道路,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縣委大門洞開,足以供三輛轎車並駕齊驅。踏黃魚車的農民兄弟不知深淺,面對如此廣闊的空間,就悶頭往裡踏去。

「站住!」

一聲吆喝如驚雷炸頂,車刹住了,騎車的和坐車的,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一個滿面紅光的禿頂老頭,氣勢汹汹跑過來:「哪里的?證件!」

自然,我們都沒有證件。

這個,其實是不用問的,我們的身分和地位,全部明白無誤地寫在額上,比挂著牌子還一目了然。

「爲什麽把一個癱子弄到這裡來?咹?」禿老頭厲聲責問,「誰讓你來的?咹?」

老實的農民兄弟大概從來未見過這陣勢,嚇得臉也變了色,話也說不囫圇了,匆匆忙忙地丟下我,逃之夭夭。

我咬緊牙關,只作聽不見,同時搬動著手中的小板凳,拖著兩條腿,堅韌不拔地、全力以赴地一寸寸向前挺進。

這是位經驗豐富的老門衛,見我這副樣子,也許是怕將麻煩沾到自己身上,在吼了幾聲後,倒是悻悻然退了回去。

從門口到辦公大樓大約有一百米左右路程,是一條長長的裝有玻璃橱窗的宣傳廊,再過去是報欄。樓前的空地上有幾株塔形的雪松。見有人從我身邊走過,我就喊:「同志……」

也許我的聲音太輕,那人沒等我把話說完,就匆匆過去了。

雖說討了個沒趣,可我並不灰心。我明白,從現在起,决不會有一帆風順的好事情等著我。

又來了一個,是女的,剪短髮,白淨細嫩,風度優雅,大概心腸不壞。我趕緊提高嗓門:「阿姨,請你跟『鄉辦』說一聲,請他們下來一個人,我有事找他們。」

我說得很快很急,她顯然是聽清了,因爲她向我投來微微驚訝的一瞥。可是,也僅僅這一瞥,而後,她便揚起端莊的臉蛋,目不斜視地走進大樓,橐橐的皮鞋聲隨即響起,不一會兒又消失了。

許多人從我身邊過去了。沒有一個理睬我。

訓斥聲是有的:「誰讓你進來的?」「快出去!這裡是機關,不要影響領導辦公!」

我真想問問,是誰在辦公?爲誰辦公?可是一聽見那粗暴的、像金屬一樣冷冰冰硬邦邦的呵斥聲,我的胸口就堵住了,眼泪哽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

又下雨了,先是稀疏的幾滴,接著急促密集起來,並且伴隨著嘩嘩的響聲。大樓跟前的雪松在雨中傲然屹立,顯得青葱而瀟灑。

只一分鐘,那雨,就把我從頭到脚澆透了。我哆嗦著,渾身冰冷,唯一感到熱乎的,是老山東給我的兩隻大餅。它們仿佛不在我的胃裡,已變成了血,在周身的血管裡激蕩著,使我頂住了這傾盆大雨的澆灌,並且激發出一種奇特的力量。我仰起腦袋,面對這大雨滂沱中一派混沌的天地,聲嘶力竭地喊:「『鄉辦』的同志,你們下來——吧,你們下來!」

我喊了又喊,直至嗓子發啞。可是,所有的窗子都緊閉著——早在風雨欲來之前他們就關好了窗。

「爸爸,下麵有個神經病!」二樓上有扇窗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哎喲我的寶貝,你會著凉的。」隨著清脆的「啪」一聲,這唯一的一條縫也關嚴了。

我閉上嘴,茫然望著這幢灰色的樓房,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片沒有生命的荒漠之中。

我不再喊了,决定自己進去。

我推開板凳,用兩隻手代替脚,攀著樓梯一格一格往上爬。粗糙的水泥樓梯,不一會兒就把我的手掌和肘部磨破了,紅殷殷的血從沾滿灰土的皮膚上滲出來,並不很痛,只覺得感覺正一點點從我的身上離去。我好像變成了一條狗,一條兩眼充血、一心想咬人的瘋狗。

不過事實上,我連狗也不如。狗急了會跳墻,可我只能這麽爬、爬……摔倒了,滾下去,掙扎起來,再爬……

終於到了二樓。長長的一條走廊裡,有許多辦公室。我搞不清「鄉辦」在哪一間,爲了使自己能够體面一些出現在人前,我想靠著墻站起來。我伸出手攀住墻壁,咬緊牙關拼命使勁,指甲把墻壁上的石灰都摳出來了,可身子還是紋絲不動,像個泥菩薩似地坐在地上。

顯然我的病情是加重了,記得從醫院出來時,依靠支撑我是能够站起來的。

心裡一陣發凉,不顧一切往前爬去,推撞著每一扇門。

「『鄉辦』那邊,那邊——」這一回,倒有人指點了。

 

「爸爸——」

當我出現在「鄉辦」門口的時候,一個花蝴蝶樣的小女孩發出了一聲尖叫,桌上的一堆積木,嘩啦倒下了。

從那女孩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張大的小嘴和滿臉吃驚的表情裡,我完全想像得到我是一副什麽模樣。

一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的男人,從積木後面探出腦袋,從上往下俯視著我,一張方正但沒有一點棱角的光潔的臉,顯出跟那小姑娘酷似的神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你找誰?」

說話的時候,他把小女孩往身邊拉了拉,同時伸出手,將窗子打開了半扇。

也許他並沒有別的意思,可我已感到,他克制不住對我的厭惡了。

確實,他是乾淨的。除了牙有點黃以外,他那微凸的眉眼,扁平的鼻子,女人一樣薄削的嘴唇和梳得妥帖的頭髮,還有身上那件合體的編織精巧的毛衣,全都清清爽爽,一塵不染。

不過,我想我寧肯嗅賣大餅老山東的大蒜味,寧肯跟守門的老禿頭對打,也不願讓這男人碰我一個指頭。這種雌化了的動物,是中國男人的耻辱。他們胸膛裡裝的,不是人心也不是狼心,而是狡黠畏怯的兔子的心。

我扭過臉,望著墻上的一幅宣傳畫說:「找『鄉辦』主任。

我料他也不是什麽主任

果然,他低下頭去修指甲:「主任不在,你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好吧,」我吸了口氣,「你都看見了,我的腿壞了,要治療……」

「怎麽壞的?」他握著指甲刀,似乎要顯出一副關切的樣子,可是那語氣、那散漫的眼神,都是無可救藥的冷漠。

「我不知道。反正,有一天,我突然站不起來了,就這樣。」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在家裡發現的?」他又問。

「是的。」我點頭。

「你這是私傷,」他皺了皺眉頭,「私傷我們是不管的,懂嗎?」

「什麽私傷、公傷!」我哇哇大叫起來,「醫生說是饑餓勞累引起的,懂嗎?饑餓、勞累!如果我不去雲南,我會累成這個樣子?我的腿會癱?當初你們敲鑼打鼓動員我去,現在,爲什麽又不管了?爲什麽?」

大概他對這類喊叫已經司空見慣了,此刻只是靜靜地聽著,用一種女性化的姿勢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揚起了脖子,顯得寬容而有涵養。直到我喊完了,他才不慌不忙地說:「你提出的要求,我可以向主任彙報,等研究以後答復你。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我不回去!」我想起了老山東的話,「我沒有錢,沒有糧票,回去就得餓死。」

「這個嘛,」他的眉頭又蹙了起來——這是兩條淡得幾乎什麽也看不出的眉,却偏喜歡不停地聳動以示其存在,「發糧票並不是『鄉辦』的事,你可以去找糧管所。」

「那麽戶口呢?」我問,「難道糧管所會把糧票發給一個沒有戶口的人?」

「這麽說,你的戶口還沒報上?你的關係還在雲南?」他嚴肅起來,「你應該回去,是的,回去抓革命、促生産。你的問題應該由他們當地解决。」

說罷,他站起來,抬腕看了看手錶,然後開始整理桌子。

我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我望著他把積木一塊塊裝進手提包,把兩本小畫册的封面捋平,細心地叠好。我不能開口,因爲我知道自己一出聲就會號啕大哭。我不願意在這種地方浪費我的眼泪。

過了好一會兒,確信危險已經過去時,我仰起腦袋,把濕漉漉的一頭亂髮甩到後面,懶懶地說:「我願意去你要我去的任何地方,只要有飯吃。」

這時,我的身子整個地靠在門上,兩條腿也伸展開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似乎覺出了不妙。

「沒什麽意思,我只是想活。」沒什麽地方可看的,我只好又去看那幅畫,畫上是一個女孩,意氣風發,後面是廣闊天地。這是一幅上山下鄉的宣傳畫。

「誰不讓你活啦?」他嘟嘟囔囔,簡真像個受了委屈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說,「反正,我現在沒法活。」

「阿姨,爲什麽你沒法活?你的爸爸媽媽不要你了?」在誰也不曾注意的時候,那個小女孩悄悄走到了我跟前。

又一陣酸楚的浪頭涌來,在喉頭滾動著。就在這時,清脆的鈴聲響徹了整個大樓,樓道裡傳來了紛亂的脚步聲和關門聲。這傢伙站起來,把人造革提包拎在手裡:「珊珊,過來,跟爸爸下班了。」

可是,我就坐在門口,使他無法關門。

他從容不迫地掂了掂手裡的鑰匙:「對不起,請讓開,我要鎖門了。」

我感到可笑: 難道我會讓開?

「你先回去好不好?你的問題我們會研究。」他顯然是急於要離開。

「研究、研究……我像畜生一樣用手爬了來,就是爲了聽你這句話?」我惡狠狠地瞪著那幅畫。

「你怎麽這樣胡攪蠻纏?」他也有點激動了,甩著鑰匙,來回走動,「不是跟你講過了,醫療問題,我個人不能做主,必須向領導彙報。還有什麽?戶口?你戶口在那邊,這裡怎麽能替你報?」

「這個用不著你操心,」我扔出一隻牛皮紙袋子,「那邊已經遷出了,在口袋裡裝著,只要這裡報上就行。」

他接過袋子:「這個,這個嘛……得由我們主任决定。好了,我們儘快給你解决,過一個星期,你再來。」

我撫著毫無知覺的雙腿想:「如何度過這一星期呢?」

「爸爸,我餓了。」

「珊珊乖,爸爸給你買巧克力。」

我糊裡糊塗地把身子讓開了一點。

他「哢嚓」鎖上門。

在鎖門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小拇指留著還有一寸長的令人作嘔的指甲。他用那只養著長指甲的手,牽住女孩的胖乎乎的小手。那女孩的指甲染著點點猩紅,像碎花瓣。

現在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無法馬上爬回去,只好坐在這空蕩蕩的走廊裡,眼睜睜望著這父女二人離去。

那父親走得很快,但脚步細碎,同時像女人那樣扭動著屁股。女孩蹦蹦跳跳才能跟得上。於是,他乾脆一把抱起了她。

他們一齊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暮色襲來,大樓變成了一座真正的、黑暗而空洞的墳墓。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