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五十期正體版 / 简体版

 

中間道路

是未來民主中國解决民族問題的唯一機會

 (「民國研討會」發言整理)

 

丁一夫

 

我想先從蘇聯解體說起。當年戈爾巴喬夫啓動蘇聯改革時候,蘇聯的民族關係已不是處於最嚴重時期。從他的回憶錄可以看到,他當時是想用更多的民主來拯救社會主義。他認爲,沒有民主的社會主義走不下去,但他還認爲當時蘇聯民族問題是處於歷史上最好時期。經過蘇聯30多年的非斯大林化統治,戈爾巴喬夫認爲蘇聯已經把過去斯大林時期民族問題上的錯誤糾正過來了。蘇聯一些加盟共和國的社會發展甚至比俄羅斯加盟共和國還要好,所以他不認爲民族關係上會有大問題。但是隨著戈爾巴喬夫改革的深入,隨著言論、結社自由的開放,民族問題不可避免地導致了蘇聯的解體。

最早堅决要求獨立的是波羅的海三國,這三個國家是最晚被蘇聯吞併的國家。這三個國家在被蘇聯吞併前都是民主國家,三個國家的人民有過享受自由民主的經歷。所以一旦蘇聯各民族有民族自决的可能,這三個國家立即堅决要求獨立。緊接著是中亞五國要求,這一陣獨立潮過去,蘇聯就解體了。這給我們一個提醒,蘇聯這個帝國內部的各民族之間存在著某種張力,這種張力一旦被釋放就很難平息。這是帝國型的大國搞民主轉型的時候不可忽視的。

我個人完全認同恢復民國的設想。但我們重建的民國畢竟不是民國初期的20多個行省那麽簡單,如果只是20多個行省就不存在現在的民族問題。我們不妨想像,如果今天的會場上有藏人、蒙人、維吾爾人的精英,我們在一起討論如何重建民國,恢復中華。他們會說,你們討論的民國包括我們家鄉嗎?如果只是中原地區,不包括邊疆,他們會說:「祝賀你們,討論吧」。如果包括新疆、蒙古、西藏這些少數民族區域,我們說搞「五族共和」,他們肯定會有深深的疑慮。根據我多年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他們絕不可能輕鬆地相信你,跟你談「五族共和」。這一態度是基於他們各自民族受到嚴重創傷的經歷。我今天作爲跟藏人多次接觸的一個漢人,我想把一些藏人的想法帶到我們今天的會場裡來。

首先我想說說西藏問題爲何重要。西藏問題最爲特殊,跟新疆、蒙古都不一樣。如果我們能把西藏問題解决好,對解决其他民族問題會有好的示範作用。如果解决不好,會對解决其他問題有壞的示範作用。西藏問題有難度,但也有有利的地方。西藏作爲一個王國,曾經有相當成熟的統治。它有自己的領袖、自己的領土、自己的人民;有自己的邊境和關卡、軍隊、海關、稅收、法律 、司法、郵政、貨幣和金融體系;13世達賴喇嘛還有自己的外交機構,他們有自己的噶厦政府。中國和西藏歷史上的關係,英國的史書裡定義爲宗主權的關係。我至今認爲,這是一個比較接近事實的說法。儘管現在大陸的歷史書上都不承認這一點。西藏本身成爲一個國家存在,但是它又處於强鄰包圍之中,需要有保護者。中世紀的許多國家都是這樣存在的。當他需要强國保護時,需要宗主國來保護;當他不需要保護時,希望宗主國別管他。第一個認識到這一點的是英國人查爾斯貝爾,他跟13世達賴喇嘛談到了這一點。他說,只要做到這一點,西藏就能和宗主國、和周邊國家相處得很好。對於藏人來說,他們曾經是一個主權國家。從他們的角度看西藏與從漢人角度看西藏迥然不同。對於藏人來說,西藏是西藏,中國是中國。對於他們來講,這就是事實。這是藏人的國家認同。我不認爲在西藏這樣一個遙遠地方的民衆,他們的國家認同是北京或南京。對於衛藏地區的人來說,他的國家認同就是拉薩。

在中國今後的民主轉型中,我們必須要面對西藏提出的獨立訴求。如果我們抱著「只要不獨立,什麽都可以談」的鄧氏思路,可是藏人提出歷史上西藏就是獨立國家的訴求,那怎麽辦?如果强行壓制,那麽就與民主的初衷相悖;如果讓西藏獨立,未來的中華民國就會喪失四分之一的國土,而且,新疆、內蒙也會提出獨立訴求,目前的「大中華」就會解體。這個問題我們不能回避。

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現在藏人已經不是當年的部落意識,衛藏、康區、安多的藏民已經有一個足够清晰、足够强烈的統一的藏民族意識,和過去噶厦政府僅僅統治衛藏地區不一樣。2009年以來,有近140名藏人自焚,這是人類歷史上極爲慘烈的事情,我們不能,也無法回避藏人的精神創傷。在未來中國民主化過程中,藏民族强烈的獨立意識將對其他民族起到强烈的示範作用,尤其是新疆和內蒙古。

反過來說,如果藏民族和未來的民主中國能够成功達成走「中間道路」這一目標的話,如果藏漢民族能够和平、理性地共處,也能够給新疆和內蒙古提供良好示範作用。我去年采訪達賴喇嘛尊者時,達賴喇嘛告訴我們,去年熱比婭跟達賴喇嘛尊者在國際場合交談時表示,她也贊同中間道路主張。熱比婭說她要盡可能說服她的族人,走中間道路。未來中國既能够保持領土完整又能平穩走向民主化唯一的機會,就是達賴喇嘛尊者提出的中間道路。他1974年就提出了「民族和解」的思路,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中間道路」的主張,無論中共怎樣謾駡、貶低,說他搞變相獨立、半獨立,達賴喇嘛尊者從來沒有動搖過。藏民中有一些受過西方教育的年輕人對中間道路表示失望,理由就是中共一直對中間道路置之不理,他們認爲與其自取其辱,不如走獨立道路。但達賴喇嘛尊者一直苦口婆心說服藏人走中間道路。鑒於達賴喇嘛尊者的地位和崇高威望,整個藏民族有强大的輿論力量要走中間道路。無論中共、未來重建的民國抑或未來的中國民主政權,能够處理好民族問題的方法,我認爲只有走中間道路。我唯一看到的機會就是中間道路。如果能走通,其他民族也會跟上。

問題在於,中間道路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達賴喇嘛尊者近80高齡了,在此之後,非漢民族的獨立訴求必然會出來的。那時就要看中央政權有怎樣的政治策略來走中間道路。達賴喇嘛尊者非常深謀遠慮地在2011年宣布政治退休,把權力交給民選的西藏流亡政府。目的之一就是把中間道路的政策交給民主的流亡政府,讓他們在民主進程中鞏固中間道路的共識,使得中間道路政策未來仍然有人走。達賴喇嘛尊者一直說,人本質上是相同的,人類要尋找共識,尋找的方法是對話。在民主的中國到來的時候,我們要和達賴喇嘛對話,設法讓藏人、維族人的代表來與我們對話,讓他們表達他們的懷疑,讓我們表達我們的誠意,爭取讓更多的人達成共識,否則,我們就面臨著要麽民主要麽分裂的困難處境。

我們還要看到,西藏問題就像蘇聯民族問題一樣,也很可能是中國民主化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