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八期正體版 / 簡體版

 

少夫人達琳(連載)

 

  

第三十三章

當寧麗秋又離開大餐桌,走到電話那兒時,秦丹丹的大眼皮猛地耷拉了下來,卻又迅疾地撩了上去。她像是有意要說給大家聽似的,大聲說:“一個剛剛爬上來的小小代市長,有什麽了不起,值嗎?”

然後,她又用筷子向桌上一揮,說:“吃,不等他!咱們家吃飯等人都等膩了。今天是我們自己聚餐,誰也不等!”

她真的不等寧麗秋坐回餐桌,便率先端起酒杯,向客人一舉,然後一仰脖子就一口喝幹了。

開飯前她就惹了一場不開心。當她用往常使慣了的嬌癡模樣,當著所有客人的面,對她婆婆說:“媽,幹嘛你也要下樓來湊熱鬧?今天可不是爲的你。快上樓去,省得人心煩!”,未想,當婆婆的臉色竟突然變得那樣地不好看,還當著所有客人的面,對她冷冷地說了句:“丹丹,都快四十的人了,怎麽跟老人說話還用的這種腔調……” 婆婆顯然是極不開心地轉過了胖身子,拉著小園園上了樓。可她的臉卻突然燙了起來。她又難堪,又生氣,又不好發作,只好將一股難以發泄的怒火窩進了心裡。

薛玉華、劉雯雯,還有哈稼和那個顯然是被她逼著來的小軍官楊軍,再就是邊海邊河,雖然都一起舉起了杯子,可臉上的表情,卻是要再等一下寧麗秋的意思。

秦丹丹的大眼皮又在短促的黑眉毛下面,蓋住了整個眼睛。她乾脆用筷子揀起一塊烤鴨,邊往嘴裡送,邊因感覺到寧麗秋已經回到了餐桌跟前,而突然大聲說:“寧麗秋,他到底來不來?”

“他那裡有人在談工作,怕是來不了了。”

寧麗秋的話說得文文靜靜,像是有些維護強一楓。

“又是在談怎樣才能擺脫共產黨的領導吧?”

秦丹丹說笑話,臉卻拉得老長。

“丹丹,我可不許你這樣埋汰強叔!他來市里才半年,就幹了那麽多事。他要搞政治體制改革,我看就對!”哈稼突然高聲嚷起來,臉上雖是笑模笑樣的,眼睛裡卻含著不滿。

“老百姓倒像是挺高興強叔的。”

寧麗秋聲音不高地說,說著還看了丹丹一眼。

“老百姓,哼!”秦丹丹不服地這麽說了一句,然後突然提高聲調說,“無非是要老百姓說他好唄!他搞資本主義當然有人歡迎!”

“丹丹,就你成天牢騷滿腹!強一楓總比那些佔著位子不幹事的強。”邊海忍不住不滿地說。

“得了!”丹丹可不買他的賬,立即反唇相譏,“你不也是佔著地方幹不出事兒來嗎?連我都被那幫傢夥看成是佔著地方不能幹事的呢!”

她見邊海像是咽了口氣不吱聲了,才又咽下去了滿滿的一杯白酒。

今天,她最終之所以接受了寧麗秋的建議,在家裡由她和寧麗秋擺一桌家宴,將朋友們接來,爲的就是要痛痛快快地發泄一下。她實在是鬱結得太久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她的鬱忿雖然已經燃燒到了頂點,卻因爲沒有尋找到發泄的“契機”,她只好又在夜半打開了自己的那一隻小鐵箱子,好去聞一聞那被封鎖得太久的歷史風煙,重睹一回那已叫她痛定思痛的革命戀情,以能夠重新沉進那一個她絕不該做完的革命人生之夢。這雖然使她差一點就跟被她鬧醒的邊海大吵一場,然而,即便是她這種向小鐵箱子尋夢的做法,眼下,也已經無法來滿足她那愈來愈渴望著瘋狂地發泄一下的欲望。寧麗秋的建議,雖然並不真使她高興,可是,寧麗秋的堅持,卻無異是給了她一次機會。她那顆渴望發泄而不得的心,也就只好同意借酒澆愁了!

邊河見二哥邊海的眉頭又皺緊了,因怕他倆的情緒破壞了整個聚餐,忙笑嘻嘻地說:“二哥,要是達琳同意,咱倆換得了!我回學校,你調機關,起碼也能弄個副處吧?愁什麽呀!”

薛軍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也像是要扭轉話題似的,說:“邊河,你真夠可以的!什麽都要達琳同意。人家外面可在傳說你們家全是女的領導男的。”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話說過了,忙又說;“其實就是說你跟邊海。邊海,瞧你那樣,丹丹一句話,就把你說得愁眉苦臉的。今天不是說請我們來樂一樂的嗎?幹嘛呀!”

她笑嘻嘻地舉起杯子,然後又對身邊的雯雯說:“雯雯,咱們來掀起一個高潮,喝酒。楊軍,怎麽光抽煙?不說也不吃?哈稼,你可得招呼著點兒,別只顧自己呀!”

她的話雖叫楊軍臉上一熱,哈稼卻無所謂地說:“是我叫他來的,當然要管他。楊軍,喝酒,這杯酒不喝,將來不定要穿薛軍醫的小鞋呢。她那一位可是你未來的大軍長!”

哈稼聽薛玉華背地裡告訴她,她的丈夫,一畢業,就要被提爲楊軍那個軍的軍長了。

楊軍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看哈稼,這才紅著臉站起身,和大家都幹了杯,然後又紅著臉坐了下去,只是不說話。他覺得,在這個臨時當作飯廳的華麗的大客廳裡,他實在說不出什麽話來。剛才他就在抽煙賞花,欣賞兩邊撫廊暖房裡的那一叢叢千嬌百媚的鮮花,心裡卻在想著,要是也有人能爲他那老父親建這麽兩個暖房,那他會高興死的。他的父親在河南農村,可是個養牡丹的名手。

他依然沒有動筷子,卻轉臉對身邊的劉雯雯說。“這花真棒。”

劉雯雯含笑點點頭。她也是既沒說話,也沒怎麽喝酒吃菜。今天,要不是薛玉華說鄭旭初也來,她是肯定不想來的。可是,臨了,鄭旭初怎麽也不來,她卻身不由己地被薛玉華拉進了小車。這會兒,她正一邊懊悔不該來,一邊又在想著鄭旭初,不知他這會兒正在幹什麽。今天是星期天,要是只有他們倆在一起,那多好。

劉雯雯正這樣甜甜地想著鄭旭初,卻聽見寧麗秋在叫著薛玉華,她,還有哈稼的名字說:“我要代表丹丹,還有邊海邊河,敬你們三位,還有楊軍同志一杯酒。”

她把酒杯轉向了楊軍,見楊軍已站了起來,才不露齒地笑著說:“我希望將來能常常操辦這樣的家宴,丹丹和我都願意做東道主呢!”

她抿了一小口酒,坐下了。

根本沒有站起來的丹丹,卻一仰脖子便又灌下了一滿杯白酒,然後大聲說:“寧麗秋,你也別拉著我。現在是大搞資本主義的時候,我可沒法跟你這個個體戶比!”

她原是想說一句笑話的。可是,笑話從她的嘴巴裡說出來,卻變出了譏諷人的意思。

寧麗秋的臉紅了。秦丹丹說她是個體戶的話,像是針尖兒挑了她皮膚似的,叫她隱隱地感到疼痛起來。她那雙在鏡片後面顯得又明亮又深幽的眼睛,不覺對丹丹看了一眼,可又因同時意識到滿桌的人,都已在緊張地看著她,她那就要沉下來的臉,突然含蓄地笑了笑,說:“丹丹就愛拿個體戶這三個字跟我說笑話,其實,個體戶是我們這種人家的人做的嗎?”

寧麗秋像是要努力把話說得更加文雅一些,臉雖紅了,笑容卻未變。

邊海袒護起他的嫂嫂來了:“個體戶有什麽不好?總歸比我這個窮教書受氣的知識份子強!”

“那當然,我還想做生意呢!大嫂,我乾脆辭職上你那兒去弄份差事幹幹得了。我知道你現在可闊啦!”邊河故作熱烈地說。

“你說真的?”寧麗秋仍然不變她那種溫文爾雅的聲調,卻又做出一副高興的樣子問邊河。只是她的眼睛,還是瞥了瞥丹丹。她看見丹丹正一個人在喝悶酒,她的心裡不免生出了一股難以言述的快樂。生意的成功,使她在這個家裡慢慢地有了地位。今天這餐飯,錢就全是她拿的。而且,即便是在眼前的這個餐桌上,她也在確切無疑地感受著自己在朋友中的地位正在上升。薛軍醫家的星期日聚會,過去是沒有她的份的,不久前,卻專門請了她。今天,她就是回請他們。當然她不能撇開丹丹。

邊河因大嫂問他“可是真的”,也就顧不得大嫂此刻的真正情緒,說:“大嫂,咱們一言爲定。等達琳一回來,我就對她說。她要是說行,我立刻就去你們公司幫你幹活去。工資隨便你給!”

寧麗秋正含笑要對大家說一句“瞧我這個弟弟”,話還未出口,哈稼已大笑著說:“邊河,你也不嫌寒滲!剛才薛玉華還笑話過你呢,這會兒又是左一個要達琳同意,右一個要達琳允許了!你還像個男子漢嗎?”

薛軍醫忙打圓場說:“邊河,達琳什麽時候回來?怎麽總也見不到她?那個外國公主要她陪多長時間?”

被哈稼的話弄得臉紅心跳的邊河,見薛玉華問達琳什麽時候回來,立即回答說:“明後天就要陪公主來我們市參觀,昨天她還給我掛過長途。”

“她還沒忘記你,算是你福氣!”哈稼說。

“我看你呀,”薛玉華開心地說:“小心讓你這位漂亮的夫人飛了。達琳現在真是青雲直上——又升官,又出國。怎麽著也得讓你爸提提你,要不,你在她面前也太沒地位了!”

“可我沒她那個才。”邊河紅著臉老老實實地說。

“瞧這人,真謙虛得可以!”薛玉華開心地轉臉對劉雯雯說。

劉雯雯笑了,她向邊河看去,覺得他挺好玩的。

這時哈稼卻說:“達琳這人,要不是脾氣讓人摸不透,我可是她第一個崇拜者。我這一輩子,都甭想有她那份出息!”

“瞧,哈稼也謙虛起來了!”薛玉華大聲說。

“本來嘛,我可沒說假話!說佩服就佩服。”她說著已站起身向自己的小碗裡舀湯。

好半天沒吭聲的邊海,這時卻說:“聽爸說,達琳把經貿廳搞得比任何時候都有生氣。要是她能堅持,我看她還要升。在咱們家,就她和大嫂能幹。”

他誇達琳設有忘記他的大嫂,卻忘記了自己的夫人。

大嫂固然因滿桌捧達琳已有些不自在,但這種不自在,卻被她含在她那不露齒的笑容裡面,叫人看起來,她倒像是聽到別人誇她們妯娌,她也挺高興,只因是自家人,她才不好捧場似的。

可是,被邊海忘掉的丹丹,因酒喝得太多,正在不耐煩地用筷子撥拉著她面前的那一盤炸鍋香油鱔絲,就像是找不到一根可以進口似的,臉早已拉得老長。那種被滿桌之人遺忘的感覺,已經在咬齧著她,而當邊海當衆只捧說她的大嫂與弟媳能幹,公然不把她放在眼裡,公然無視於她,埋汰她時,酒的力量,就像是突然使她那顆被咬齧而感到疼痛的心,迅速地腫脹起來,帶著那一股蓄積已久,卻無從發泄的瘋狂,終於要爆炸開來了——

“邊海,你說什麽?”她問,聲調雖沉,眼皮卻耷拉著。

邊海奇怪地看看她,立刻明白了一切,卻沒有好臉色地回敬她說:“我說咱家的媳婦數你最賴!”

丹丹猛地拍下筷子,擡起了臉。筷子擊在桌上的響聲,使所有的人都一怔。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就我賴?可也只有我最清白,只有我不會挖社會主義的牆腳,把共產黨的錢往自己口袋裡裝!也只有我才不會成天打扮得妖魔鬼怪似的,去賣弄風情!我更不會撒嬌賣癡地去哄那些老爺子們,好讓自己往上爬……”

她突然站起身,指著邊海的臉,吼起來了:“你嫌我賴?我再賴,也比你強!也不像你那麽窩囊!”

秦丹丹滿臉通紅,手指直哆噴,大眼皮擠到了短促的黑眉毛底下,眼睛亮得像要噴火。

她見滿桌的人都愣住了,都驚呆了,都在緊張地看著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她這才突然掀開坐椅,轉身離開宴席,奔上樓去了。

當大家以爲秦丹丹址被邊海氣跑了,正要埋怨滿臉苦相又滿臉羞憤的邊海時,秦丹丹又突然出現在樓梯上,手裡還捧著一隻顯然很沈的鐵箱子,昂然地站在那裡,簡直像是剛剛塑就的大理石雕像。只是這座雕像會流眼淚,兩汪眼淚,正從那一雙大眼睛裡往外亮晶晶地湧流著,而終於奔突在兩邊黑秋秋的臉頰上。

也就在淚水橫流的時候,凝然不動的秦丹丹,突然發了瘋似地捧著她的小鐵箱子,咯咯咯地奔下了樓梯,幾乎是撲到了餐桌的前面,也不顧滿桌的客人都驚呆了,不顧有人已露出了慌張的神色來,她居然就把小鐵箱往大沙發上一摜,猛地一掀箱底,刹那間,一疊疊的書,紙,本子,還有各色各樣的獎狀,獎品,獎章,便傾滿了整個沙發。

秦丹丹像是傷透了心似的,一邊聽任淚水奔流,一邊哽咽著抄起那些日記,獎狀和獎章,還有一隻紅得發黑的紅臂章,大聲喊道;“就我賴?我賴在哪兒了?你們來看.你們都來看嘛!看我從進幹部幼稚園、幹部子弟小學起,就得的獎品、獎狀;看看我當紅衛兵大隊長時,記的日記……”

她抖落著,揮舞著,拋灑著那些紙片兒和筆記本子,幾乎是哭喊道:“我秦丹丹出身革命家庭,活了三十八歲,從未搞過一天的歪門邪道,可你們卻要說我賴,說我……”

她因一口氣沒有換過來,而忽然癱倒在沙發上,然後兩手捂著臉大哭起來,還用腳跺著地板,嘴巴裡也開始“爸呀,媽呀”地亂叫起來。

所有的客人雖然早已站起身,卻又都被她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邊海雖然沒有站起身,卻是幾次要站起來,然後又坐了下去。他盯著他的妻子,不出一聲,臉上有一種說不盡的痛苦神情。薛玉華看著他,臉上像是有不忍之色。

畢遐牽著小園園突然出現在樓梯上,只走下了幾個臺階,便不再走下來了。她看著這狼狽不堪的景象,看著所有在發癥的客人,看著她那正在發瘋的媳婦,她的淡漠的胖臉上,突然浮上了一絲厭惡的神情。可當她轉臉看著她的二兒子時,她的臉色卻立刻柔和了下來,眼神也突然黯淡了下去,一絲痛惜的神情,開始在她胖胖的面孔上滲出來了。

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站在樓梯上這麽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又領著被二媽的哭叫聲驚呆了的小園園,轉身走上樓去了。可是,她那只空著的胖手,卻無力地耷拉在樓梯扶手上面,腳下也顯得愈加艱難了。

第三十四章

鸚鵡飯店像是迎來了盛大的節日,在五月嬌豔的夕陽與大江斑斕的波光裡,全身都在閃耀著金銀般耀眼的光彩。她那可以旋轉的頂樓宴會大廳,每一面銀光閃爍的窗玻璃,全都像“猶抱夕陽半遮面”似的,將剛剛還是冷冷的美麗面孔,刹那間便變成了少女般天真爛漫的容顔。當夕陽終於沉入江心,大江上無數的流火,宛如金蛇曼舞的時分,遠看恰如一落銀河,又似萬星閃耀的鸚鵡飯店裡面,突然震響起一曲銅管音樂。這震撼在高空裡的雄壯音樂,幾乎叫鸚鵡飯店頂樓旋轉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在輝煌的燈火裡,顯得神采奕奕。

達琳伴著公主站在主賓席桌前。她那幾乎跟公主一樣高矮的身體,因與公主一樣,也穿著曳地的華麗長裙,顯得豐盈而又嬌嬈。她那幾乎與公主一般無二的髮型,襯托著她稍事化妝的面孔,使她的臉既端莊美麗,又容光煥發。

當兩國的國歌都已由樂池裡的軍樂隊奏畢,達琳受市府委託,代表市府與一千萬人民,向那位來自北非的公主致祝酒詞的時候,她便輕輕地牽起曳地的長裙,慢慢地退出主賓席,然後轉身走上了爲致祝酒詞而準備的,鋪著猩紅色地毯的低矮講壇,走到了那一排閃爍著五彩燈輝的麥克風前面。

仿佛大廳外高遠的夜空與奔騰的江水,也突然安靜了下來,整個大廳裡突然安靜得像是只能聽到她輕微的喘息。所有的來賓,都在仰首注視著她美麗的面容與動人的身軀,等待著她這位嬌豔出名的少夫人,向與她一樣美麗的外國公主致祝酒詞。

達琳感覺到了高天闊水突然奉獻給她的安謐,感覺到了那無數雙眼睛裡流出來、射出來和噴出來的讚賞、羡慕、或是嫉妒的光彩。她那一雙長眉下的大眼睛,在輝煌地閃耀著,因爲看見了那許多熟悉的面孔,而閃耀著無法抑制的快樂之光。這種快樂之光,使她對那些正向她噴射著妒火的面孔,也毫不在意了!

達琳突然激動起來了。白皙的面孔,在燈光裡愈加變得紅泱泱的;那一雙明眸,在環顧之間,也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她的眼睛突然又燦亮了許多——她終於又看見他了,看見那張黎黧黑的臉膛,正微微地在仰視著她,連那慣有的嘲弄勁兒,也像是化成了一種期望。

就在這一刹間,達琳的心,居然能突然飛離這燈火璀璨的大廳,踅進那一條黑燈暗火的小街民房之間,又能突然飛翔到溜冰場的喧嘩人群之中,因看著那個壯年漢子忽而陰沈、忽而又在噴湧著激情與力量的面孔,激動不已……

她已經有多少天沒有見到他了?這一刻,他雖然又是那樣的不動聲色,但他正在看著她——注視著,仰視著,期望著,還像是在擔心著。

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刹間裡,她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這輝煌的大廳裡,代表著自己的祖國,與本市的人民,也代表著市政府和他這個代市長,在向尊敬的公主致祝酒詞。

她的眼光突然離開了那張黑裡透紅的臉膛,在又一次莊嚴地環顧了整個大廳之後,開始了致祝酒詞:

   

尊敬的公主,

尊敬的來賓,

女士們,先生們:

…………

 

她本來就有一副好嗓子。她的聲音一出唇,就顯得那樣清越而又莊重。她感到自己的聲音是那樣明亮而又柔和地飛遍了旋轉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她因爲激動而略略有些慌亂,因略有些慌亂而顯得嬌柔下來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一股美美的甜甜的意韻……

她那濃濃的密密的長長的細細的睫毛,突然向上擡了一下一她又看見了他。

一個聲音,宛如一聲低低的、卻又異常清晰的和絃,開始伴隨著她的祝酒詞,在她的心中化成了另一重獨白。這一重獨白,竟像一條鳴濺的小河,砰砰匐匐地流淌在她的心頭,流淌過她的周身,然後便向著那個依然如故、形容未變的壯年漢子,流去,奔去,撲騰而去了——

 

    ……我們不是才見面嗎?可你幹嗎要那樣沒有表情,卻又含著擔心的神色看著我啊?你是因爲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嗎?強叔,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准不會出錯兒——你不相信,那你就繼續聽下去,看下去,只是你得這樣看著我,盯住我,我不給你看別的任何人,任何地方……”

 

達琳的心剛剛從那漢子的臉膛上收了回來,她已經顯得嬌柔下來的聲音,又開始變得頗有氣勢起來了:

 

隨著我國對外開放放政策的順利執行,我國與世界各國和地區的交往正在日益加強,而與亞太地區、第三世界的互相支援,就更加成爲我國對外關係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份。衆所周知……

 

達琳微微低下去的美麗面孔,又擡起來了。她是那樣莊嚴地看了整個大廳一眼,然後,卻在重新低下眉眼繼續致祝酒詞的那一刹間,她的眼光又從祝酒詞稿紙的邊沿上,瞥了那個人一眼。僅此一瞥,就使她從他的臉膛上捕捉到了那十分難得的讚賞之情——

 

    ……你在誇獎我呢?也許你根本就不會想到我能這樣老練。別以爲只有你行,還有我呢?知道嗎?還有我!我才沒有驕傲呢。你知道我是佩服你的,崇敬你的,可就是不敢說愛你——你能允許我這樣說一次嗎?我就是說了,你又能怎樣我?……

 

    達琳的嘴巴卻完全在跟她的心背道而馳。此刻,她正做出一種十分氣派的姿勢,將手中的祝酒詞舉得高高的,卻又只讓祝酒詞遮住了她半個面孔——

 

    ……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今天的世界,充滿著不安寧的氣氛。但是,爲了使我們生活著的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富裕和美好,我國不僅要致力於建設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事業,而且我們還要使社會主義的經濟力量獲得高速度的發展……

 

達琳的聲音在麥克風前忽然延捱了一下,因爲她的心裡突然掠過了一句與她的祝酒詞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這些話不都是廢話嗎?純粹的官場語言,乾巴巴,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雖然繼續讀了下去,可是,她心裡那一條唱著低低的和絃的小河,卻在繞過這個小灣之後,又在向那顆距她不遠的心流去了——

 

    ……我知道你最反對說大話空話廢話。你說過,有些空話廢話大活有時也不得不說。但是一個國家從領導一直到普通的老百姓,都經年累月地說著、重復著這些假話大話和空話,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就沒有希望了!其實你說得多對呀!我就恨那些講膩了的大話空話廢話,尤其是假話——可我今天也是不得不講的呀……”

 

達琳因閃光燈突然刺眼地閃耀在她的四周,使她手中的祝酒詞,頓時變成了一張白花花的稿紙,她心裡不由一驚,還有點慌亂起來。好在閃光燈刺目的光亮很快就熄滅了,稿紙上的字終於又呈現了出來,她在慌亂中總算又迅疾地找到了下文,於是,她努力專心致志地讀下去了——

 

……正因爲如此,今日已被稱爲“地球村”的世界,才需要互相諒解,互相支援,互相合作,才需要友誼與感情。尊敬的公主此番來我國訪問,就正是爲了謀求這種友誼與感情的。我們將同她一樣,用一顆誠摯的心來歡迎並款待我們的客人,以便讓她瞭解,在世界的東方,還有著我們這個具有五千年悠久文明傳統的禮儀之邦……

 

達琳的聲音高吭起來了,祝酒詞卻在她的手裡漸漸地落了下去。她心裡突然閃過了一句話——

 

其實,正是這傳統的文明才害苦了我們!

 這不是鄭旭初說的嗎?

不,他是說,是傳統文化裡面的專制文化成份害苦了我們……

   

達琳的心一震。

她猛然擡臉看了一眼安溢的大廳,這兒哪有鄭旭初的影子呢?這是鄭旭初能夠來的地方嗎?

她正這樣想著,眼前又突然閃耀起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燈光來,鄭旭初的影子也就立即被這一片熾白的燈光化盡了,沒有蹤影了。

達琳幾乎是仰著面孔讓攝像機給她攝像,又幾乎是昂著頭念完了祝酒詞的最後幾句話。當她舉起酒杯,看著滿大廳的來賓都已經站起身,樂隊又開始演奏迎賓曲時,她才用左手輕輕地拎起曳地的長裙,在無數盞正對著她咬咬閃亮的燈光裡,端莊地笑著,先與公主和客人碰了杯。然後才轉身跟市府方面最高領導層的權力人物碰起杯來。當她舉起酒杯,來到強一楓的面前時,她那美麗的、忽然顯得異常活潑的眼光,立即筆直地透過泛著泱泱紅光的高腳酒杯,流到了她“強叔”的臉上,那眼光似乎在問他:“我行嗎?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感覺到了嗎? 我跟你說的話,比整個的祝酒詞還要多呢!”

她因在強一楓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讚賞的笑容,這才歡快地碰了一下他他手中的酒杯,雖然身體已向別人轉了過去,可是,她那依戀難舍的眼神,卻在對她的強叔說:“我知道你不會誇我,可我非要你誇,非要!”

她美麗的面孔上突然閃現出來的調皮的笑容,使得她的臉愈加姣美、俊俏了。

當公主致完了答詞,宴會正式開始的時候,早已成了今日中心人物的達琳,又在碰著一隻又一隻閃閃發亮的酒杯,美麗的臉便在一張張高興的、奉承的、佩服的,抑或是嫉妒的面孔前面一閃而過。一種與生俱來都還沒有膨脹過的感情的熱浪,此刻,好像已湧遍了她的全身,使她的心已跳得無比的歡快,笑容也愈加地富有魅力。有一刻,她甚至已完全忘卻了那位公主,忘卻了這歡迎盛會的主角與來賓們。她那因第一次佔盡風流、出盡風頭而有些忘形的容顔與身姿,使她的美麗與氣派,也像是得到了一次從未有過的昇華。

雖然旋轉大廳在不易覺察地緩慢地旋轉著,大廳外的高天闊水,也因為隨著它一道旋轉,而顯得與大廳,與達琳親密得難捨難分。興奮的,美麗的,十分端莊而又異常嬌媚的達琳,在又一次轉身之間,看到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邊河,正遠遠地站在一個角落裡,像是正努力地擡著他的頭顱看她。

達琳眼睛裡閃爍著的燈火,就像立即熄滅了許多似的,她的眼晴突然黯淡下來了。可是,隨著她又一轉身,碰響了又一隻正泛著美麗色澤的酒杯時,她的丈夫,便立即從她的眼前,也從她的心邊消失了,宛如隱進了、沈進了窗外深紫色的天幕裡面,落到了那已經因大廳的旋轉,而露出了巨大身影的鳳山的山脊後面去了。

她忘掉他了,立即把他忘掉了。這一刻,她哪有工夫想到他啊,雖然他遠遠地站在那裡。他多麽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小可憐兒!

迎賓曲優美而又富有激情的旋律,使達琳的心,又重新鼓脹起來——她那美麗的身姿,在公主的身邊,竟顯得那樣觸目,又那樣地令人神往。

第三十五章

達琳一回到十九樓自己的那個套間,立即返身壓在門上,閉上眼睛,就像全身都癱軟了。

一瞬間以後,她就又睜開了眼睛,看著幽暗的套房,順手按亮了頂燈,柔和的光線,立刻傾瀉在她這漂亮的套間裡,襯著窗外高遠幽藍的天空,顯得既華麗又優雅。

達琳用手按住胸口,急急地走進客廳,卻站在客廳柔軟的地毯上,一時不知做什麽才好。

她似乎什麽也沒有想,什麽也不再回憶,似乎那個剛剛過去了的歡迎宴會,還有那個華麗的舞會,突然間,已經變得那麽遙遠,宛如一幕幻景,仿佛正消褪在窗外的夜暗與大江的夜潮裡。她那因快樂而膨脹,因膨脹已經顯得過滿的心,也像被留在那燈火輝煌的歡迎宴會上,跳蕩在那富有激情的舞會的音樂裡,此刻,也遠遠地離她而去。

她幾乎是學著外國電影上的那些名媛優伶,突然閉上眼睛,雙手朝胸前一合,閉上眼睛便喊出了一個“啊”字。可是,她立刻又覺得自己好玩而又可笑。

“我這是怎麽了?爲什麽安靜不下來?我還想做什麽?還有什麽可做啊?該做的不是都已經做了,我不是已經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與滿足了嗎?”

舞會上,那些舊日的朋友誇讚她的話,又紛至遝來——

“達琳,你剛才真是太有氣派了!”

“達琳,咱這一輩子也別想像你這樣出一回風頭了!”

“達琳,你端著酒杯致酒時,真是又端莊,又嬌豔,簡直動人心魄……”

這些被激動地說出來的讚美言語,使她的心又燙了起來。她開始在客廳裡來回地走動著,兩隻手也緊緊地絞到了一起。

“他們今天才算是認識我達琳了!我才不會丟份呢!其實,這又算什麽呢?”

她又驕傲又謙虛。“丟份”這兩個字,又使她立即想到了強一楓,而且一想到強一楓,她的眼前,便立刻浮現出了強一楓那顯然不同往常的模樣——是的,他在我致祝酒詞時,是一直在看著我的,那樣目不轉睛的呢!

他雖然那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可當我跟他碰杯時,他的眼光幹嘛又要躲躲閃閃的?

她突然想。覺得好笑,又覺得一重溫情,立即流進了心裡。

當她站在他的身邊,與他,還有公主一起觀賞大江的夜景,聽著他對公主介紹自己所管轄的這塊土地的時候,她挨著他,挨得那麽近,他呢,連動也不敢動……還有,就是當我和他跳舞時,瞧他那個笨樣兒……

她的心吃吃地笑起來。

一個念頭,就在她的心吃吃地笑著的時候,突然闖了進來——“他幹嗎那麽早就要離開舞會啊?他真是有什麽事情嗎?有什麽事情呢?難道還有什麽事情比今晚陪公主和陪我更重要?”

她的兩隻手突然撐扶著那一把極精緻的高背雕花沙發座椅,眼前閃出了自己跟他分手時對他說“呆會兒,我要去你那兒”的情景,還有他那宛若沒有表情的模樣。

她的心像是忽然地沈靜了下來。

“那我還去不去呢?他會等我嗎?真的會嗎?”她問自己。突然縮回雙手,任憑兩手懸空,卻盯住那高背椅,在心頭莫衷一是。

“你怕了嗎?”她突然問自己的心。

“怕什麽呢?”她逼問自己。

 “既然不怕,幹嗎不去?多難得的機會呀……”

 “那天在蹓冰場,他多反常。當時,我的心也是那麽燙。他那樣挽著我,不看我,卻拉緊我,瘋狂地溜著,溜得那樣瘋狂,後來分手時,他還那樣盯著我看了一眼。那一眼,簡直像是釘進我的心裡去了,幾乎讓我一夜都在翻來覆去。

“啊,難道不正是溜冰場的那個夜晚,才使我在心中,突然把他從一個尊敬的對象,變成了一個愛的對象的嗎?不也正是他的那一眼,才使我終於感到他不僅與我有著共同的思想與追求,而且成了我感情生活裡的知音——我的愛難道不正是被他喚醒的嗎?

“他多麽有力量,多麽有激情。爲什麽平時卻叫人看不出也摸不透呢?”

她的雙手不知不覺又撐扶上了那只座椅的高背,兩眼看著窗外的夜色,入睡的大江,還有那精靈般閃閃滅滅的漁火,她的心又有些飄搖不定了。

“都什麽時候了?現在我還去他那兒,合適嗎?”

窗外的夜色並不回答她,心卻回答她說:“爲什麽不合適呢?他是市長,可我又是代表市府,也就是代表他向公主致祝酒詞的。我不能說我是去彙報工作的嗎?本來嘛!”

她忽然開心起來,仿佛連窗外渾然一色的江天,也像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了。     

然而,當她轉過身來,剛剛在地毯上走出了幾步,卻又猛然站住了。

一個聲音,又從她的心底,突然冒了出來:“你真的是要彙報工作嗎?你幹嗎要騙自己呢?你不就是因爲喜歡他,佩服他,愛上他了,才這樣地想接近他、親近他嗎?你的理由,又能蒙得了誰呢?”

她幾乎是無力地耷拉下雙手,轉過身子,看著那張高背的沙發坐椅,然後,像是要迅疾地冷卻自己那顆怎麽也平穩不下來的心似的,急步走進了浴室,卻又愣在那個法國式的衛生間裡,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著才好。

她看著滿壁的鏡子裡,全是她達琳美麗而又妖饒的身影,她的心裡又突然像是生出了一團火。也許正是這團火,才把她烤得通體難熬,她才像是下了決心,猛地關上門,脫掉了那件華麗的長裙,把自己迅速地脫得一絲不掛,然後看著自己玉一般潔白的身子,因突然感到強一楓好像就站在她的眼前,而渾身都像是被那團火烤得火燒火燎的。

她猛地捂住自已的身子,又朝鏡子裡那許多捂住了自已身子的達琳怔怔地看了好一刻會,然後才一步跨進了幾乎與地平一樣高矮的浴池,用手擰開冷水的開關,冷淋頭立即將五月裡還頗有些涼意的水,噴灑到了她美麗的的身子上面。

她像是要冷卻自已的身體,也冷掉自已的心。她雖然全身哆嗦,卻感到身內一陣燙似一陣。

她不再用雙手護著自己的身體,而是仰起臉閉上了眼睛,一任冰涼的水流,從她高聳的胸和柔軟的身體上涓涓流過,既感到快意,又感到正經受著火的煎熬。她原想用冷水來冷卻自己的欲望,不僅沒有達到目的,而且,那種渴望卻已經在越來越強烈地催動著她周身的血液。這個晚上,她那亢奮的神經,高亢的情緒,還有那先還是隱隱的,這會兒卻愈來愈變得明顯,也愈來愈變得熾烈的欲望,已經在狠狠地折磨著她,使她不能自持。

她閉上的眼睛,又慢慢地睜開了,雖然目光散亂,卻又異常明亮。她就那麽愣愣地看著對面玻璃牆上的達琳,看著,然後猛地拿起一塊大浴巾,往胸上一按,便跳出了浴缸,奔出了浴室,卻又愣在過道裡,看著自己的套間,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待她神智突然一醒,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站在過道裡時,她才心下一慌,迅疾地瞥了一眼客廳,然後便逃也似的閃進了臥室,順手拉上了落地的天鵝絨帷。

她在極幽暗的臥室裡,對著那一張席夢思大床,凝視了一刻,這才突然擦起身體來,直到擦淨了遍身的水珠,全身又被她擦得一陣灼燙時,她才猛地扔掉浴巾,撲到壁櫥那兒,砰地打開櫥門,扯出了一件件各色各樣的連衣裙和睡裙,一刹那,衣裙竟被她扔滿了整個席夢思。

她像是在專心地挑揀著,卻又像任何一件都不合她口味,而被她扔來摜去。直到一件兩用的睡裙,被她攥在手裡時,她對它凝視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將它套上了身體。

她一邊回顧著自己雪白的肩膀,一邊把胸前的那兩根飄帶,打出了一個活結,然後立即把它緊按在那兩座高高的乳峰中間。

這一切,她都做得那麽迅速,那麽乾脆,那麽像是漫不經心,可是,在她做著所有的這一切時,她的眼前都好像在飄閃著那個可恨而又可愛的男人的影子。

  “我是爲了他才穿上這件兩用連衣裙的嗎?”她突然問自己,兩頰像突然被火燒著了一樣。

  “去他那兒跟穿這件裙子又有什麽關係呢?”

她突然又低眼看著這件挺一般的兩用裙,當她看到胸前的那個松松的活結時,她剛剛要涼下去的臉頰,又像是燃燒起來了。

“幹嘛想這個!別這麽想好不好?這有什麽呢?我總不能打個死結兒呀!”

她像在哀求自己,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說。

然而,她那冷水浴以後的身體,卻在一陣陣地發著燙。

她轉身看著已經被她拉嚴的落地帷幔,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辦才好了。

 “我能去嗎?應該去嗎?要是……”

 “要是我沒有對他說我要上他那兒去的話,我當然可以不去。可是,我說了,我已經說了我要去的。怎麽能……”

“他才沒把你那句話當數呢!他不會等你的。”

“不,他會等我會——的……”她的心熱辣辣地嘶叫起來。

“可是,已經這麽晚了,我又……”

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兩用裙,突然頹喪地落坐在席夢思的大床上,滿臉的傻樣兒。

可也就在這一刻,床頭的電話突然好聽地唱起歌來了。

她一怔,轉臉盯住電話,一個念頭飛快地穿過了她的心頭——“難道是他打來的?”

她遲疑地盯著電話,用手撐著席夢思,好一會兒以後,才突然起身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達琳,是你嗎?要不是太晚了,我真想去你那兒。你今天在宴會上真是太有氣派了……”

是邊河。是邊河那已經叫她聽厭了的甜膩膩的聲音。

她握住聽筒的手突然離開了臉頰,卻又沒有放下去。直到邊河問她幹嘛不說話時,她才懶懶地,像剛剛睡醒似的說:“我太累了,都睡著了,你明天再來好嗎?”

邊河答應了。

她終於無精打埰地按下聽筒,什麽情緒也沒有地坐到了席夢思上。

“真敗興!”她簡直懊惱極了。然後,猛地往後一仰,橫躺在席夢思上,看著幽暗的天花板,頃刻間已像是失去了知覺。

可是,沒有一會兒,她就又從席夢思上一躍而起——席夢思像是高興地哼哼了一下。

她又那麽空若無依地站在幽暗的臥室裡。一種受了攪擾的不安寧的情緒,開始折磨起她來;另一種一直未能得到滿足的欲望,又仍在使她整個的心神與肉體得不到安寧。

她臉上的快樂之光消逝了,她心中浮漾著的種種幸福,也都像是沒有影兒了。剛才在宴會上出盡風頭佔盡風流的快感,也像是突然被壓迫到了她心靈的底層,不見了。她幾乎是沒有表情地撩開帳慢,走進客廳,又看著那把高背椅愣了一刻,才突然轉身向房門走去。

“我偏要去他那兒。我爲什麽不能去呢?既然說過了就應該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挺端莊,挺冷靜,根本就不存在一絲一毫的的雜念。

“我就要上他那兒去。難道上強叔那兒,在我,還不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嗎?”

她的臉雖然已是冷冷的,她的心卻像是活了過來:“本來嘛,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呢?”

她對自已說。

她去了,到她強叔那兒去了。

第三十六章

強一楓穿著睡衣,走出洗澡間,就走到寫字臺前,拿起那架金屬框架的眼鏡戴上,然後拉開落地帷幔,走進臥室,倒在那張又寬大又舒適的席夢思上,四仰八叉地躺著,像是要盡情地享受一下浴後慵懶的快意,連幽燭般的床頭壁燈也沒有開。

可是,他並不能馬上睡去,甚至也不想馬上睡去。他欠身在床頭小櫃上摸著了那包萬寶路香煙和打火機,抽出一支點燃了,然後重新倒下,也不摘下眼鏡,只是盯著精緻的天花板,並向它吐出了一個又一個的煙圈。

萬寶路使他通體都舒展開來,並且連神智也立刻變清醒了許多。

他像是突然又看到了達琳,眼前又浮現出達琳身著華麗長裙,站在講壇上致祝酒詞的情景,那一雙美麗的變幻莫測的眼睛,一會兒盯在祝酒詞上,一會兒又掠過祝酒詞,迅疾地投到了他的臉上。

“這個丫頭!”

當時,他的心裡曾掠過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甚了了的話。他知道她當然不是“丫頭”,卻又在心裡,硬把她貶作了“丫頭”。

可是,當達琳跟他碰杯時,她那穿過酒杯的熱辣辣的眼光,卻使他的臉陡地熱了一下。

他更未想到,當達琳與他同邀公主欣賞長江夜景,而站到旋轉大廳的玻璃窗壁面前時,達琳竟輕輕地貼在他的胸前,並且還那麽迅疾地捏了一下他的手,眼風也像是充滿了愛意。

他裝作沒有感覺,只是興奮地向公主介紹他所管轄的這一片優美的國土。他甚至連看也沒有再看達琳一眼,更不用說用言語或一個小動作去回報達琳施對他的溫情與溫存。

舞會開始了。他勉強地陪伴公主跳了一回。他笨拙的舞步,雖惹得公主十分開心。可是,他的笨拙,卻又使給他伴舞的達琳,不時地要挨一下他的胸膛。他感覺到了達琳柔軟的身軀,感覺到達琳的那一隻白膩的手,已在時緊時鬆地搭著他厚實的肩膀了。

在那撩動人心的舞曲裡,他感受到了達琳對他的撩人情意,也明知道今天,“這個丫頭”因爲出盡風頭而激情難抑。他甚至不敢看她的臉,更不敢看那一雙眼睛。那張臉,那雙眼睛,已經不止一次地對他變幻過許多動人的光彩,已經給過他各種各樣情感的資訊。四十九歲的他,早在二十來年前,就曾經在這樣的資訊裡激動過,並且煥發過愛的力量。

可是,十多年來,他那癱瘓在床的妻子,除掉在一直感受著自己給予她的夫妻深情之外,他作爲一條壯年漢子,一個被人稱爲“青雲直上”的人物,卻把愛的資訊的大門關得死嚴。有多少次,他都在嚴厲地警告自己——“在中國,風流與事業不能並存。你還是小心爲是。”

也許,正是這個律條,使他早早地退出了舞池,然後坐到了賓客們中間。然而,就在他放開達琳的那一刹間,達琳卻突然小聲地告訴他說:“等著我,呆會兒我要上你那兒去。”

他沒有表示同意,但也沒有表示不同意,或許他根本就來不及表示什麽,達琳就已經飄然而去了。那一刻,他看著很快就又被人邀挽而去的達琳,心裡竟突然泛上了一股屬於男人才有的那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即便是加長了的“萬寶路”,也抵禦不了他貪婪的吮吸。強一楓幾乎是失望地看了一眼已經燃盡的香煙,然後才把僅剩的過濾嘴壓滅在煙灰缸裡。

他猶疑了一下,便又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會兒以後,又像是被誰驚醒了似的,猛然下了床,走出臥室,順勢倒在那一張長沙發上。

“我是不是有些喜歡她?”他問自己。

他挺乾脆地回答了自己:“是,我第一次聽她彙報工作,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你感覺到她對你有一種不尋常的情緒嗎?”他像是在以市長的口氣,審問一個正走在錯誤邊緣上的下級。

“她畢竟叫我強叔!”他不知是爲她,還是在爲自己辯護。

 “難道你沒有感覺到她的眼光,神態,還有叫你強叔時的口吻與表情?”他開始很凶地審問起這個“下級”來。

被審問的“下級”突然緘口不言了。

達琳嬌燒的身姿與美麗的容貌,又開始浮現到了他的眼前。

他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在溜冰場,自己是不是也有點兒反常?

但他不敢正視自己,因而突然轉了一個念頭——“這丫頭,我得鄭重地找她談一次。”

他因這個念頭而在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這一絲笑意,又突然改變了他臉上的那一副兇相。

  “她要哭鼻子怎麽辦?她要是罵我自作多情呢?隨便她!但我必須告訴她,以後除掉工作少來找我。即使是爲了工作,也要去辦公室,不准來這裡。公開場合,更不許她對我表現得過分親熱。”

他的思緒突然又轉了一個彎——“媽的,那些人別的能耐倒有限,唯有在這些事情上,一個個都是天才的道德員警!”

他因思想上的這一個大轉彎,而想到幾乎伴隨著他的每一次升遷,他都被人製造過一些新的風流佳話。雖然假的成不了真的,可是,有好幾次,幾乎弄得他要甩烏紗。

他還因這個思想上的大轉彎,忽然像是看到了副書記晉西東總是陰陰陽陽的那張臉。真奇怪,他怎麽總覺得他那張臉隨處可見,無時不跟蹤在他的身邊呢!他對改革抱著不鹹不淡的態度,反正你找不到他一句贊成改革或反對改革的話,可是,他卻時刻在覬覦著這把市長的交椅,一心想從邊震寰那兒分出一半江山來。因此,自己才成了他的眼中釘。

“那麽,邊提拔我,是否也是有意要遏制他的那種權欲,使他在自己下臺之後,晉不能權傾一方呢?如今,誰在下臺前,都要爲自己找一個代理人。也許,什麽也許!這不明擺著嗎?”

強一楓畢竟身浮宦海,對政治與權力的關心,遠要超過對感情與愛情的關心。何況他十三歲參加南下的部隊,雖在五十年代被送進了速成中學與速成大學,其後還到蘇聯去學習過二年,可是,他縱然是一個業務上的幹才,老革命中間的小革命,也經不起幾十年政治風浪對他的磨洗。在中國,你就是只做一個小小的營業員,不懂政治,也甭想從這爿小商店調到那爿小商店裡去。他從自己做股長,科長,廠長,大型鋼鐵聯合企業的總經理直到一市之長的宦海生涯中,感到了政治,在他的一生中,在這片國土上,猶如一個幽靈與夢魔,真正是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地顯示它那種超人間的力量。他強一楓雖不玩政治,可是因爲政治屢屢耍玩他,他也就頗諳政治的奧秘了。誰知道他這個代市長會有怎樣的下場呢!自從他接到任命的那一天起,他就這樣想。

就在強一楓已經徹底地忘掉了達琳,達琳的突然出現,又把他從對政治、權力與宦途的思考中驚醒了。

“是你?”他問得有些心不在焉。

“這麽晚還串門?”他鎮靜下來,努力做出一副並不滿意這種時候還要來打攪他的模樣。

達琳邊往裡面走,邊對強一楓裝做不高興的問話,做出了一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樣子,說:“我說要來的,就一定來,反正你也攆不走我。”

她也說得冷冷的,可是臉上卻吹著春風。

她毫不猶豫地坐到強一楓坐著的那一隻大沙發裡,雖沒靠著,卻也近乎挨著她的強叔。

“幹嗎不看我?”達琳側過身子問。

“爲什麽要看你?”強一楓冷冷地反問。他心裡卻在暗暗懊悔自己怎麽竟然忘記脫掉睡衣,換上衣褲。這副樣子,要是叫人看見了……

他開始拿他的香煙,還有打火機,想以此來掩飾心中猝然而來的紛亂情緒。雖然這種紛亂情緒的來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可是,達琳卻劈手奪過了他手中的“萬寶路,”還搶去了他那只心愛的打火機。

“我不許你抽煙,我要你跟我說話!”

達琳一隻手將煙和打火機藏到身後,一隻手已突然地抓住了強一楓的手。因爲強一楓沒有立刻抽回手去,達琳的心裡竟突然掠過了一句話——“他的手怎麽這樣軟和?”

當她已經明顯地感覺到那只手正在往回縮時,她的另一隻手卻扔開香煙與打火機,也伸過來握住了那一隻手。她的兩隻手幾乎是緊燦拉扯著強一楓的大手,還輕輕地搖著,說:“不,我不許你掙掉,不許你這樣看著我!”

“要怎麽看才行?”強一楓忍著心跳,說。話雖更冷了,但不再試著要抽回那只手去。

“我也不要你用這種腔調跟我說話!”達琳嬌嗔地說。

強一楓一笑,卻笑得十分地不自然。他迅疾地收斂起笑容,偏過臉來,看著達琳,看著那張在假裝生氣的美麗面孔,裝作無所謂地說:“你不怕別人看見嗎?”

達琳正要衝口說出一句“我才不怕呢!”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質問:“你害怕了?”

說完,她的兩眼,竟是那樣地盯緊了強一楓的臉。

強一楓將臉偏了過去。他沒有回答。一個壯年漢子的面子,一個身居高位的男人的尊嚴,使得他無法回答達琳的問題。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悲哀。

達琳雖不滿意他的這種態度,卻對他沒有回答自己說他害怕了,而在心裡暗暗高興。這一刻,她心裡正在滲透著一股欲望,滲透著那種正在驅使著她的那顆心,與整個身體都陷入騷亂不安的力量。浴後邊河電話帶來的短暫壓抑,早已蕩然無存。

她看強一楓既不看她,又不抽回手去,她忽然笑了。

“大市長,真有你的!”

她裝作冷冷地扔開了那只柔軟的大手,站起身,離開了強一楓,轉身走到客廳的窗前,然後又返回身來,像是不屑地瞥了一眼她的強叔,然後便裝作欣賞起這個大套間裡的一切來了。

“強叔,你這個套間倒是佈置得挺樸素的。幹嘛弄得這麽清淡?”

她說得挺開心的樣兒,還挺無所謂,心裡卻在說:“待會兒,我非要你裝不出這副樣子來!”

強一楓不看她,只說:“我不想再住下去。”

達琳並不回頭,卻狠狠地問:“爲什麽?”

“不爲什麽,”他說,心裡卻在說,“你懂什麽!”

他的眼睛,開始盯著達琳窈窕的身子。

達琳依然不轉身,卻看著牆上的那一塊偌大的瓷磚畫,又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你這是打哪兒弄來的?真棒!什麽時候也給我弄一塊好嗎?”

她的心卻在說:“他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當官的都是這樣地缺少人情人性嗎?難道他一點也不能理解我對他的這份心?不能理會我對他的感情?”

強一楓的話打斷了她的“心白”。他說:“那還不容易,讓那個叫黃什麽的畫家給你燒一塊就是。”

她的“心白”果然被打斷了——“黃什麽的畫家,肯定是黃一笑。管他是誰呢?這會兒幹嗎要想到他!”

她的嘴巴立即說:“我要你給我弄。要不,我就要你的!”

她的話說得極嬌嗔,並且繼續裝著欣賞那塊瓷磚畫,心裡卻在不滿地問自己:“他幹嗎跟我說話,非裝做跟別人說話一樣。”

她心裡雖不滿,卻又想聽他的反應,想聽他怎樣回答她。

但是,她的身後沒有聲音了。

她幾次想轉過身來看她的強叔,又都忍了。

她慢慢地走到寬大的落地帷饅面前,輕輕地捉住了柔軟的天鵝絨。

強一楓在擡臉看著那塊大瓷磚畫,看著畫面上“楓橋夜泊”的構圖。

他不大通文墨,卻喜歡藝術品,因而他看畫的樣子,便顯得很專注。但是,他並非是沒有聽到達琳那滿含嬌嗔的話。他沒有回答她的要求,也並非是不想答應她的要求,而是從這塊瓷磚畫上,仿佛又看到了晉西東的眼光,還有那無數雙“道德員警”的眼睛,也因此突然想到了那個對他十分青睞,還寄託著重望的邊震寰。

一個念頭突然掠過他的腦海一“不管邊震寰是不是出於權力鬥爭的需要,事實是他支持改革,才支持了我,也才使我有了今天。我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何況由於過去那些年的影響,至今還有那麽一些人,在政治上翻手爲雲,覆手爲雨,能用那雙手捧你上天堂,也就能用那雙手把你打進地獄……再說,你還有那麽多改革的設想,還必須得到他的支持……

他盯著達琳背影的眼光不再移動了。

女性的本能感覺,使得背朝著強一楓的達琳,感到那一雙眼睛正盯住自己的脊背。這種感覺,一經誕生,便像一團火,把她原就不能冷卻下去的身體,重又烤得熱燙起來。

“他在看我。”

她告訴自己。然後低下眉眼,對自己高高的前胸掠了一眼,一種屬於女人才有的那種顫慄,像電流似的,一刹間便通過了她的全身。她捉著天鵝絨窗簾的手,忽然捏緊了,連身體也像是有些站不住似的。

這一刻兒,他要是就站在她的身後,她准會倒進他的懷抱裡,她是多麽需要有人支援住她的身體,還有她的那一顆熱燙的心啊!

可是,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她所期望的那一切。

她像是再也站立不住似的,愈加使勁地捏住了天鵝絨的幃幔,仿佛是要借著這柔軟的帷幔才能托住她那顆已在下沈的心。

正在她努力地支撐住自己,想走掉,卻又邁不開腳步時,她聽到一個聲音突然向她移來,她立即緊張得一動也不動了。直到那個聲音終於停止在她的身後,她已經能夠聞到那股夾著濃烈的煙草味兒的氣息時,她才按捺住自己那顆突然跳得快起來的心,靜靜地卻又是緊張地期待著。

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什麽動作也沒有出現,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只有這股好聞的煙草味兒,裹在那個男人粗重的氣 息裡,飄漾在她身體的周圍。她已經在用兩隻手捏著天鵝絨的幃幔了。

已經站到達琳身後的強一楓,也像突然被什麽捆縛住了似的,連剛才的思路也斷了。達琳肉體上飄散開來的那一股好聞的氣息,還有連達琳自己都還沒有感覺到的那一絲喘息之聲,使他把就要出口的話,又堵回到了胸膛裡面。他因想到政治,想到改革,想到邊震寰、晉西東,還有他這一生的事業與抱負,而突然堅強起來的,對於女性誘惑的反抗力量,雖然驅使他做出決定,站到了達琳的身後,以便能對她說一句當“叔叔”的應該說的話,可是,達琳過於美麗的體態,達琳像是正在忍受著委屈與冷落的神情,還有她對自己的這一番特殊的情意,卻又使他立刻想到,他應該用一種更柔和、更親切的方式來告訴她,該離開她強叔這兒了,他怎麽著也不能過於傷害地啊!

正是這種不能傷害達琳的思想,又把他因對政治與改革的思考而冷靜下來的心,突然變得一片迷茫,他心裡像是立刻泛上了一種既愧疚,又負債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辦才好。

然而,這久久的沈默,卻使達琳在感受著新的難堪與煎熬。她的心抖起來,連身子也微微地發顫了。就在強一楓已經感到了她的顫慄,就要退縮回去時,達琳突然轉過身來了。

強一楓立即看見達琳的臉就像是剛剛燃燒過似的,變得一片灰白。可是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卻已經盈出了一層薄薄的淚水。好看的嘴巴,也微微地張開著,像是剛剛被火焰燒烤過……達琳的整個表情,都像是在被渴望,失望,委屈與怨恨折磨著。

強一楓的心不覺猛地顫抖了一下。他盯著達琳,幾乎是無所措手足,卻又突然不自覺地將手輕輕地搭上了達琳的雙肩。然而,當達琳過於柔滑圓潤的雙肩,使他的手就要縮回去時,達琳卻突然捉住了他的兩隻胳膊。

強一楓立即慌張起來。他雖在試圖掙開那兩隻手,那兩隻手卻死死地攥緊了他。

“達琳,我是叔,你叫我——強叔。”他忍住一個男人難忍的衝動,幾乎是在哀求達琳。

達琳的兩隻手慢慢地鬆開了。她盯住這個要她叫叔叔的人,突然用她那正在乾裂的嘴巴,說:“強叔,你——不是人……、

兩汪眼淚猛地湧上了她的眼眶,清流流地奔過了她蒼白的臉頰。

達琳又用一隻手穆緊了天鵝絨的帷幔,就要轉身而去,可她剛剛扔開帳慢,又忽然停住腳步,愣怔了一刻,突然又轉過身來,筆直地毫不害羞地盯著強一楓,然後猛地撲到強一楓的胸上,雙手死死地攥住了強一楓的睡衣,把濕漉漉的臉頰埋在強一楓的頸項下面,喘著氣兒急切地說了一句:“強叔,我——愛你”

當她感到強一楓的那一雙大手,已經在遲遲疑疑、又哆哆嗦嗦地摟著她的身體,她和他已經緊緊地貼到了一起時,她才又猛地擡起臉來,淚光閃爍地看著也已激動起來的強一楓,許久才喘著氣兒,顫抖著說:“吻我,就吻我這一次……”

說完,她就那麽死死地盯住了強一楓的臉。

強一楓看著達琳突然顯得呆滯了的面孔,幾乎是痙攣地吻了達琳一下。

達琳像是軟癱在強一楓的胸膛上,在她像是就要暈厥過去的那一刹間,卻突然推開強一楓,用手壓著胸口那已經鬆開的兩用裙的絲帶,死死地又貪婪地盯住強一楓,盯著,卻終於轉身而去。

直到達琳的兩用裙,飄著,舞著,終於在門縫裡消失了,強一楓仍像個夢遊症患者似的,那麽孤單,又那麽癡呆地站在天鵝絨的瑋幔前面,望著那消失了裙裾的門縫,像是仍舊置身於夢中一樣……

第三十七章

天還沒有亮。強一楓就起身了。他沒開燈,也不漱洗,只換上一條游泳褲,便披著那一件浴衣,走出了他的套間,連電梯也沒乘,硬從樓道走完了十七層樓梯,走進了與鸚鵡飯店連成一體的室內游泳池,甚至連一點兒準備動作也沒做,就噗通一聲撲進水裡,猛遊起來。五月的夜晚,依然很涼的水溫,他也像是根本感覺不到。

鸚鵡飯店的室內游泳池,雖說是室內建築,但因設計時,將它的頂設計成了由許多正方形的小穹頂拼成的巨大透明頂罩,雖爲室內,卻如在室外一樣。它雖身連飯店巍峨的主樓,卻又瀕臨浩蕩的大江。天光大開,豔陽高照之時,陽光水光玻璃光,交相折射,幾乎蔚成一座水晶宮般的景象。倘若陰雨連綿,或是夜暗如漆,則只要池內燈火一亮,黑鬱鬱的高天闊水間,又像是浮現出了一座輝煌的琉璃宮。更兼室內高逼穹頂的南國花樹,以及那五顔六色撐開來猶如繁花的陽傘,更是把這一座通體透明的室內游泳池,襯托得花團錦簇,卻又清漣盈盈。

此刻的游泳池,夜色濃重,只有江上的幾點漁火,隱隱地閃爍在瀕江的那一排黑郁郁的南國花樹之間。那些參差不齊的花樹,也只將它們各具姿態的身影,明藏暗躲地互相偎依著,像是害怕這過於濃重的夜暗。

但是,強一楓卻在奮力地撥劃著這一池靜水。被他激起的水花水浪,在寂靜的夜暗裡匐然作響。這聲音,仿佛一聲聲裂帛般的嘶叫,從水底升起,響徹著整個游泳池,在穹頂的瓦楞間滾動,然後才變作回聲,徘徊在游泳池的角角落落,又終於被一聲新的匐然巨響所吞沒。

強一楓陡然暢快起來的感覺,似乎已在頃刻間讓他忘記了一切,而冷冷的池水,又把他夜來一直在燃燒著的軀體冷卻下來了。這會兒,他像是什麽也不想了,什麽也不願意再想了,而只是想做一個弄潮兒,在這一汪黑郁郁的死水裡,催起那一排排黑晶晶的波浪,任憑這波浪撞擊著他,轟鳴在他的耳邊。

然而,在最初的快意消失之後,當這長不過五十、寬不過四十米的游泳池,在陡然間又使他感到它太小,太不足以抵擋他的奮擊,那一池冷水,也像被他滾燙的胸膛,俱已化作溫熱時,他竟已在渴望著能夠躍入戶外那一江滾滾的流水裡去了。那裡,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那裡,也才能夠讓他嘗受水擊三千的真正快意;那裡,才是他強一楓的天地啊!

強一楓遊得慢下來了,把剛才費力的蝶泳,換成了蛙泳,開始輕鬆地撥劃著水波水浪。一個念頭,突然竄進了他的心裡¬——那天晚上,他在溜冰場,不也和今晚一樣,感到了一陣發泄的痛快,和這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嗎?難道他在溜冰場的那一點反常的情緒,也是與那個美麗多情的年輕女人相關?

他突然不願再想下去,又使勁地遊起來,使勁地用水聲去壓住他的心聲,壓住……

他當真又把她忘卻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當冰涼的池水不再能使他的心緊縮,當水波水浪不再砰然巨響,當水花不再能遮斷他的視線,而是迷離地閃爍在跳躍在他的眼前時,達琳的身影,竟像是“水妖”,突然幻覺般地出現在他的面前。然而,不是幻覺,絕不是。達琳是那樣明明白白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出現在游泳池的一個角落裡。那在水裡升起來的半個身子,在夜色裡,居然顯得更加的明白了;那一雙活靈靈的大眼睛,也許是因爲池水清澈,而使它們變得更加晶瑩。她張開兩臂,扶依著池壁,像是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強一楓一陣心,便要向她遊去,卻看見她一刹間之後,便又沉入了水中,沒了影兒。當他重又聽到水聲時,達琳已離他遠遠的,遠遠的了……

強一楓只覺得心跳厲害,想停下來,靠到池壁上,卻又在剛剛靠上池壁時,又側身游了出去。他忽然覺得自已游不動了。

昨夜,他幾乎沒有合眼。歡迎宴會上的達琳,平時的達琳,僅僅是在那一刹間曾撲倒在他懷裡的達琳,在他的心頭飄過來又問過去。年近五十歲的男人,雖不再把愛情當作一件太大的玩意兒,看到年輕人爲了愛情尋死覓活,甚至覺得荒唐。可是,這一夜,他的心,他的思想,卻被這一樁剛剛破謎的愛情攪得一片混亂。他仿佛僅僅是在這一夜,才感受到自己作爲一個男人的恍惚與痛苦。他雖然在不斷地嘲笑著自己,責駡著自己,甚至因想到自己差點兒違犯了律條而後怕,可是,宦海的風浪,卻又實在抵禦不了達琳那宛如颶風般撲來的愛情。

“這個小蹄子!”

他幾乎學著王熙鳳的口氣,罵他的達琳,罵她險些兒害了自己。可是,這一句罵人的話,卻又使他因宦海浮沉多年而幾欲滅絕的情感力量,突然衝破了理性力量的枷鎖,使他重新開始能夠像一個普通的人,正常的人,和一個壯年漢子那樣,去思索,品評,向往一個年輕的美麗女人的滋味兒了。達琳那突然變得通紅,突然又變出一片灰白的面孔;達琳那忽然像是已經燃燒起來,一瞬間又像是熄滅了的眼睛;還有她那柔軟滾燙的身體,使他感覺到火燒火燎的嘴唇……豈但使他再難成寐,而且使他感到一股熱血,正橫衝直撞在他全身的血管裡,並且無法使它冷卻。

“我這是怎麽了?”

“我真的也鬧起戀愛這玩意兒來了嗎?”

“你當真愛她?”

“媽的,我簡直鬧不清這是怎麽一回事兒了!”

…………

他在輾轉反側之間,顛來倒去地逼問自己。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如此地不自由——“我爲什麽就不能——無聊!”

他開始責駡自己。可是,既罵不冷自己的心,又罵不走達琳的影子,還有達琳那浸在淚水裡的面孔。

他又有些心亂如麻了。

“反正這事到此爲止。要不非砸了我不可!”

他終於開始警告自己。

然而,一聲長歎伴著的那一圈被他深深吐出的煙霧,又使他的心恍恍惚惚。

“現在,我還可以說自己沒有與她發生什麽,雖然有些說不清。但誰要是查,也查不出名堂來。要是那樣,我就完了,自己砸了自己,也不用等人來砸了。”

他用這話來抵禦一個男人本能的欲望,卻再也不能安然入睡。當他按滅最後一顆煙蒂時,又在心裡告戒自己說:“此事絕不可再越雷池一步。多少人多少年來都想看我的笑話,又有多少人專等在那裡,想用這一招來搬掉我這塊石頭。媽的,還不是因爲我有一個癱老婆,他們不信我當真這樣乾淨!我絕不能讓這些人稱心如願!絕不能。我還有那麽多事要做,還要和那些只會吃肉罵娘的人鬥。這個國家實在太大,改革也實在太難,真正是積重難返啊!可是,我得幹下去,幹下去,千萬別栽跟頭,千萬……如今,雖然靠誣告別人一兩句‘反動言論’,不僅已打不倒別人,甚至陡惹他人恥笑,可是,誰只要一散佈出你風流的秘聞,便立即會滿城風雨,你就立刻會裡外都不是人了!媽的,中國人的禮義廉恥,幾千年都是挂在嘴上的。無非是只許幹不許講,只許自己幹,不許別人講。巴金《家》裡寫的那個大講道德文章的老王八蛋,不是一見到高家的漂亮丫環,就想霸佔人家嗎?現在倒好,竟成了叫你下臺的原於彈!不管你有還是沒有,先放出風聲,再寄黑條子,搞臭了你的名聲,再把你晾起來。等冤案大白,早已時過境遷,好讓你那個改革夢化作泡影……媽的!”

他的眼前,又閃過了邊震寰清瘦忠厚的面孔,晉西東那一雙小人的眼睛,還有那各色各樣的面相,有的帶著真誠的希望,有的則是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模樣……

他像要掀翻自己的感情那樣,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來,雖然明知時辰尚早,還遠未到他早泳的時候,他還是決心跳進那一池冷水裡,去冰一冰他胸中的熱血,去化掉那一腔早已不該再來的愛情,去與波浪摔打,扯下他那宦海之桅上,剛剛挂上的那一片愛的風帆,然後把它撕得粉碎。因爲這片風帆只能將他帶向宦海的死港……

他,強一楓,畢竟在政治漩渦裡滾了三十餘年。他是個男子漢,可更是一個官坯。政治,權力,宦海生涯,實在早已把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兒童團擔架隊的隊長,變成了一個既粗野,又細膩,既重感情,更重仕途,既能守成,又能創新的人物——他早已不是感情的奴隸了!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會在這裡看見達琳。剛剛浮到他眼前的那個女人的幻影,居然在頃刻間,便變成了那個真實的女人——簡直是鬼使神差!

他游得雖慢,心卻跳得快起來。也許正是因爲心跳得快了,他便又漸漸地游得瘋狂起來。他時而仰泳,時而蛙泳,時而蝶泳,時而又自由泳,天光未開的游泳池裡,被他攪起的水花水浪,砰然轟響著,回聲震耳。

強一楓真是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去想了。他甚至連眼睛也不再擡一擡,不去掃一眼那個美麗的年輕女人,只在他實在感覺到疲勞時,才猛地上了池岸,然後便仰身躺倒在一張躺椅上,微微合上了眼睛。

然而,他還是瞥見了她,瞥見她依然將身子緊貼在遠遠的池壁上。

他的眼睛突然閉緊了,像是累死了過去。然而,他的心卻在不可能遽然慢下來的急速跳動裡,想著她——“她爲什麽也要來游泳池?”他問自己。

“爲什麽她不能來?就因爲你來了嗎”。他反駁自己。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爲自己辯護。

“我但願永遠不再見到她。”他決絕地對自己說。

“你真的這樣想?”他又像在考驗自己。

“不這樣想,還能怎麽樣?你當真想砸鍋?”

他忽然感到自己整個兒地軟癱下來了。

“反正,我得很快搬出去。不能再在這種地方呆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著“這種地方”的一線曙色,正在將透明的穹頂,偷偷地變換成朦朧的灰青色。

他又看到了她,看著她走上池岸,披上浴衣,連頭也不回地走了,走進了那個燭火幽微的門洞裡,連頭也沒有回。

她終於只一閃便不見了,在那個門洞裡消失了,像是掉進了一口深淵。

他的心竟也像突然被打開了一個偌大的洞口,並且像是有什麽東西掉了進去,越落越深。他忽然感到自己像是失去了什麽。

他盯著那個依然幽暗的門洞,直到盯得眼睛發脹,他才突然挺身站了起來,又對那個門洞怔怔地看了一刻兒,然後才披上浴衣,轉身向另一個門洞走去。

他在自動電梯裡,暈糊糊地上了十七樓,走進虛掩著的套間房門,伸手按亮了過道的頂燈,立刻發現地毯上有一封信。

他盯著信看了一刻,才彎下身子拾起來,信封上“鸚鵡飯店”幾個字,使他頗有些疑惑。

他沒有走進衛生間洗個淋浴,甚至連身子也沒有擦一擦,便披著浴衣走進客廳,濕漉漉坐進大沙發裡,疾速地撕開了封著的信口。信封被撕破的嘶拉聲,在黎明的寂靜裡,顯得過於刺耳。

他皺了皺眉頭,才抽出信紙,展開來。

他的心不由一拎—一是她寫的。他的手立刻有點兒發抖了。

他開始讀這封短柬。

 

強:

我知道你是一個堅強的男人,相信你有魄力應付未來的一切。

把你的改革搞下去,搞成功。我只希望我值。       

我不會再去打擾你。原諒我,理解我,因爲我更理解你。

達 琳

1984527

 

強一楓讀完達琳的信,將眼光久久地滯留在那張信紙上,臉上竟慢慢地浮現出那種頹唐的神情來。他像一個剛剛得到什麽便又失去了的人那樣,從未有過地感到了一片虛空。這虛空,把他整個的心,都變得空落落的了。

他無力地伸展開他壯碩的身體,歪倒在沙發上面,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強一楓像是睡著了一般,只有那張信紙,在他的手了里輕輕地顫慄著。           

第三十八章

天色將晚的時分,在軍區招待所對面那座辛亥烈士陵園裡,宛如叢林間那一片片整齊的墓地上面,突然飄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煙。這青煙,開始還是低低地飄浮在一座座水泥砌就的陵墓中間,彌漫在因年深日久而已經斑駁脫落的一塊塊石碑周圍。不一會兒,這青煙便愈來愈濃,也愈來愈輕了,終於變成了淡紫色,灰黑色,彌漫了整個墓地,也彌漫了整個烈士陵園。陵園裡的花草樹木,具因它而消色褪翠,遠遠看去,全然變成了一叢叢隨風搖曳的活物。

月亮升上來了,先似一盞淡桔色的紗燈,與不曾全黑的天幕形影難分。接著,便將一絕柔和的青光,輕輕地飄灑在烈士陵園裡面,將與陵園的高門遙遙相對的辛亥烈土陵碑,還有碑前孫中山先生的青銅塑像,輝映得活靈活現。月光還在樹叢間,花圃上,小池塘的水面上,悠悠往返,將空濛的夜色,籠罩著烈士陵園。入晚的烈上陵園,就像是處處都在飄浮著神秘的精靈之氣,安謐卻令人感到不安。

就在孫先生銅像的後邊,那一排高大的雪松背後,背靠著另一排高大稠密的檳榔樹,有一對青年男女正坐在一張石椅上說著話兒。

“幹嗎離我那麽遠?這兒真叫人害怕。”說話的年輕女子,聲音清亮,卻壓得很低;語氣活潑,卻又沒有那種故作的嬌嗔之氣。

坐在她身邊的青年男子,看不出地笑了笑:“你沒見過那個埋了六千人的大坑,要不……”

他嘴上雖這麽說,可還是往那女子身邊移了移,穿著軍裝的身體,在朦朧的夜色裡,顯得英武而又黯淡。

那女子雖有些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卻突然問他說:“你跟趙燕也上這兒來過嗎?”

她的聲調雖還是很活潑,卻已露出了年輕女子喜歡做出的那種“冷淡”來。

青年軍官偏臉看著她,看不出他是笑了還是沒笑,只說了兩個字:“沒有。”

“我就不信,人家都說你是來對象的。你們是老鄉,她又對你那麽好,還要把你帶進我們的圈子裡來——人家巴不得你升官呢!”

她嘲弄起自己身邊的小軍官來了。

青年軍官沒有笑,也沒有惱,只淡淡地說:“進不了這個圈子,不是就認識不了你嗎?”

“那你承認和她原來的關係了?”

年輕女子原來那活潑的口氣,突然變得冷冷的,而且藏著不安。

年輕軍官顯然沒有想到自己的話,竟給她鑽了這麽一個空子,想笑,卻又未笑出來,這才有些嚴肅地說:“別瞎掰好不好?”

他的話裡又滲進了他那河南人的鄉音。他因立刻感到這話土氣太重,又說:“我和她是老鄉,不假;她對我有意,也不假;我把她當成了選擇的對象,同樣不假。但是,她身上那股猛對薛軍醫、秦丹丹、邊海、邊河他們拍馬屁的勁頭,我實在不習慣。在我們那個縣裡,她可是個千金小姐。可在軍區,卻這樣低三下四,不就是想往上爬嗎?我是從老山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見不得這樣的人。所以,她雖有心把我領進你們的圈子,卻正是她的這番好心,反倒叫我看輕了她,也瞭解了她。”

“這還差不多!反正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

她突然不說了,話音也變行靦靦腆腆的。

青年軍官轉臉笑笑,故意地逗她說:“我又不想做和尚,當然不修行。”

“你壞!”

年輕女子說,身子一傾,卻又收住,手卻搭到了青年軍官的肩上。青年軍官立即捉住了她的這只手。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有些熱烘烘的。要不是因爲她,今天他是不會去參加薛軍醫家的聚會的。後來,要不是她對自己使臉色,拉著他一起溜了出來,溜到了這裡,這會兒,他一定正感到沒滋沒味呢——秦丹丹又開始發她那永遠也發不完的牢騷了,就像全世界都欠了她似的。再說鄭旭初也沒有去,他就更覺得沒多大興趣。現在,他和她坐在這寧靜得怕人,卻又富於詩意的辛亥烈士陵園裡,對他這個能從老山的血火中僥倖走出來的軍人,該已是怎樣的幸福與快樂了!何況,這只柔軟修長的手,此刻就搭在自己的肩上,握在自己的大手裡,雖然月色朦朧,使他看不真切她的面孔,可是,她那與平日迥然相異的羞赧神情,卻使他的心跳得急劇起來,連周身的血也叫這顆心給催熱了。

也許因為他是個農村娃,他才會在走進那個小圈子時,感到臉紅與不自在;可正因他是個農村娃,他才迷上了大畫家的這個美麗活潑的女兒。他和她的對比太強烈,也就格外地被她吸引住了,尤其是將她與趙燕一比,她就更顯得是那般的純潔。他是經人介紹來和趙燕對象的,可是,哈稼的倩影,卻是那樣乾脆地把趙燕給遮掉了。當然,他沒有想到她也會愛上自己,這對他實在是太意外,因而也就太幸運。

他慢慢地有力地拉過她的手,將它拉到胸前,貼在胸上。他身邊的年輕女子,雖因羞怯,而想掙脫他,可他這只握過槍的手太有力氣,她也只好就勢將身子傾斜過來,將臉頰貼到了他的肩膀上。

楊軍突然感到心房一陣兒急跳,卻又使勁兒按捺住自己,才沒有將她摟進懷裡。他看著她那在月光下顯得溫柔極了的面孔,沒想到平日裡這個風火潑辣的丫頭,居然也能這樣地柔情似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哈稼才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手,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句“你真是個大傻瓜!”然後便坐直了身子。待他動情地要重新拉過她時,哈稼卻做出一副規矩樣子,板著臉學著她爸爸的口氣說:“非禮勿動!”然後,又自己噗妹一聲笑了。笑過了,居然一下撲到他的肩上,然後在他的臉頰上很響地吻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你真傻!”然後才跳起來,說:“走走好嗎?這兒多美!幹嘛老坐著?”

她又恢復了她那種活潑的姿態。

他倆慢慢地走在陵園的小路上,走在花草叢中,走在一株株蔥鬱的老樹下麵,沿著小池塘走著圈兒。因哈稼不跟他說話,他只好默默地感受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溫柔氣息,看著如水的月光從高高的樹叢間投進那一口小池塘,把小池塘照得一片冷森森又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對挽著他胳膊的哈稼說:“今天,薛軍醫他們說話,怎麽那樣不負責任?達琳和強市長真的能有那種事?”

他畢竟是個軍人,當真問起問題來,又顯得過於嚴肅。

月光下,哈稼的臉突然變出了一副挺生氣的樣子:“你還不知道?達琳和強叔的事,已經傳得人人皆知了,也不知是誰造的謠。太可恥了!”

“你能肯定是謠言??”楊軍問。

“當然。強叔絕不是那種人!達琳也沒他們說的那樣壞。我看,准是有人要搞強叔,才把達琳也搭上了。不是又要整班子了嗎?得了,凡是遇到整班子,這種事就神神鬼鬼地到處傳起來,可恨人了!”

哈稼當真越說越生氣,連胳膊也從楊軍的臂彎裡抽了出來,把剛才的那一番似水柔情,全給攆跑了。

“可他們像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楊軍因在部隊呆長了,對“風流”這一類事很敏感,也很憎惡,因此這樣問哈稼。

哈稼卻搶白他說:“你少信那些謠言!我也聽說了,我就不信。說達琳歡迎公主那天,半夜溜到強叔房裡過的夜,還說幹完了那種事以後,又害怕了,還寫了一封信給強叔,信上還寫了‘永遠愛你’的話,都神了!反正我不信,也不許你信。強叔是有名的改革家,當然有人恨!達琳最近也太出風頭,怎麽會不招人使妒?不說別人,你聽她那兩個嫂嫂的話,我都聽不下去。幹嘛呀?誰礙著誰了?要這樣對付人家!”

她說著,因又走到了一條石椅前面,不覺生氣地坐了下去。

楊軍也只好坐下了。他突然有些悔,懊悔自己不該問哈稼那句話。這句話,把哈稼今晚上的興致與情調全變沒了。不過,他還是有點安慰。他眼前的這個姑娘,絕不像別人說的,只是個有口無心的人。不,她有她的思想,也有她鮮明的愛憎。可是,強一楓真的如她說的那樣好嗎?

“那?”他頓了一下,又問;“這股風爲什麽刮得這樣快,又這樣猛呢?達琳不是走掉才幾天嗎?”

“得了,反正這般風絕不是從下面吹上來的,肯定又有人在上面放風。這幾年,我見得多了!”

楊軍因對地方上的事不太熟悉,正要再問哈稼一句什麽,可是,還未張開的嘴巴,突然被哈稼用手給堵上了——“別說話”,哈稼輕輕地說,“你聽,這不是大專家的聲音嗎?他在跟誰說話呢?”

楊軍順勢捉住了哈稼的這只手,與哈稼一道轉臉向石椅後面那一叢高高的密密的喬木看去。他也聽到了鄭旭初的聲音,便也跟哈稼一起偷聽起鄭旭初的談話來,只是他把哈稼的手又捏緊了,哈稼也捏緊了他的。

鄭旭初的聲音在這寂靜的陵園裡,顯得又清晰、又有力;

“……你問我辛亥革命爲什麽失敗了?我只能告訴你,這不過是存心要誤會歷史罷了!看一場革命的成敗與否,關鍵是要看那場革命與其革命對象關係的變化。如果革命打倒了它的對象,它便無疑是勝利的;如果革命被它的對象所打倒,那它自然失敗而無疑。辛亥革命的對像是君主專制政體的清王朝,這個王朝不僅被辛亥革命打垮了,而且就此結束了中國長達兩千餘年的君主專制制度。此後,袁世凱復辟帝制,只做了八十三天的中華帝國的皇帝,便在全國人民的聲討之中一命嗚乎。因此,我們還能說辛亥革命是失敗的,而不是勝利的嗎?至於說到辛亥革命後,由軍閥混戰所代表的專制勢力的復辟,那只不過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而已。民主革命爆發後,被打倒的專制勢力與專制制度的企圖復辟,甚至實現復辟,應該說是具有世界意義的歷史現象,連舉世公認的最徹底的民主革命——法國大革命也不例外。因此,我們怎麽能據此來否定辛亥革命呢!說句玩笑話吧,如果辛亥革命真的是失敗了,我們中國的男人恐怕直到今天還要梳辮子,穿馬褂呢!而辛亥革命果真要是失敗的,那麽孫中山先生的歷史功績何在?我們還要紀念他什麽?”

鄭旭初因忽然嗆住了,才沒有再說下去。

一個甜甜的十分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又激動起來了……”

“不,不是激動,我是想,五十年代以後,任何一本教科書,都因爲毛澤東說了一句‘辛亥革命失敗了’的話,便都異口同聲地說辛亥革命是一場失敗了的革命,卻又不厭其煩地把農民起義捧到了天上,主觀上固然是對農民不堪壓迫剝削起義造反的同情,客觀上卻在我們的這一塊國土上,給將死未死的封建思想,帝王思想,與種種的專制意識形態以借屍還魂的歷史溫床……”

“我明白你的話。””

    那個甜甜的聲音說,但說得很低沈。

 “真的明白了?”是鄭旭初有些不相信人的聲音。

  “嗯。可是,你的這些思想不要寫出來好嗎?也別對別人說,我……”

那甜甜的像是含著憂慮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

楊軍捏著哈稼的手突然一松,哈稼的手卻猛地捉住了他,並且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才輕輕地拉著楊稅起身,走了開去,等走遠了,才說:“走,咱們繞過去非嚇這個大書呆子一跳!”

“他可不是個書呆子。”楊軍不同意她的話,哈稼卻同意他的話,說:“當然!”

她雖與劉雯雯一樣,並不能全部領會鄭旭初的那些理論,可是,她仍然佩服鄭旭初,覺得他說得有水平。但這會兒,她那種對鄭旭初近似崇拜的感情,卻遠遠地抵不上鄭旭初與劉雯雯的秘密對她更有吸引力。前幾天,她就問過劉雯雯,是不是愛上了大專家,還勸劉雯雯趕快辦離婚。劉雯雯羞了個大紅臉,死也不承認。

“好唻,今兒,算是叫我抓住了吧!” 哈稼開心地想著,也不顧楊軍還有些不願意,拖起他就走,很快地就繞過了那一片林間的墓地。

可不嗎?鄭旭初與劉雯雯的影子,在月光照耀下的林間墓地裡,顯得那樣的清晰。雯雯的大蓋帽,都讓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可他們雖然坐在一張座椅上,卻離得那麽遠……

哈稼又有些遺憾了。因爲她多麽想來一場惡作劇,開心地捉弄他倆一回。誰叫劉雯雯死不承認呢!

第三十九章

鄭旭初與劉雯雯當然沒有發現遠遠的那兩個人影便是楊軍與哈稼。可當那兩個人影瞬間消逝,又突然從他倆坐著的石椅後面冒了出來時,委實把他倆嚇了一大跳。

“哈哈,這下可叫逮著了!昨天跟我賴帳呢。雯雯,說,我猜的對不對,要是不說,我呀……”

哈稼鬆開蒙住劉雯雯眼睛的手,跳到鄭旭初與劉雯雯的面前,也不管人家正難堪得不知如何是好,便拉著雯雯指著鄭旭初說:“大專家,成天給人家講課,講課,這麽好的月亮,這麽美的夜晚,人家劉雯雯當真是來聽你講課的嗎?你當真把人家當做女學生了,也不羞!”

鄭旭初見劉雯雯有些無地自容的樣子,見楊軍又只站在一邊不說話,挺尷尬的樣兒,也就乘著剛才說那些話的情緒,故意嚴肅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是把她當學生的?就不興跟你和楊軍一樣?”

“你壞!”劉雯雯立即想堵住鄭旭初的話,還在薄明的夜色裡,對鄭旭初使眼色。

哈稼可不買這個賬。她和楊軍的事,是明擺著的,她才不怕鄭旭初拿她開玩笑呢!因而她也就大大咧咧地說:“雯雯,人家都承認了,你還賴個啥呀!”

她說著卻又轉臉寒磣起鄭旭初來了:“你可別跟我比!我們是自由……”

她的話猛地卡了殼,可不等人插嘴,她立即掩飾了那種局促的情緒,說:“反正我們才不像你們倆呢!大專家,雯雯可是女軍官,小心吃不了兜著跑!”

直到她把話說完了,才感到自己說過了,滿不好意思地說:“我開玩笑,你們可別當真。反正誰要是瞎說你們,我就爲你們去吵架,還不行!反正我是真心想你倆好的!”

她雖說得已有些討好的味兒了,口氣一轉卻又說:“你們聽說沒有?這幾天,到處都在傳強叔與達琳的事情。市委、市府兩個大院的人,就像瘋了似的。那些傢夥,別的本事沒有,造謠的本事數第一!我不但不信,還要爲強叔去闢謠。你們信嗎?”

她希望她的話能夠真正地把對方的不安驅除掉。

劉雯雯的睫毛耷拉下去了。她那在月光下顯得頗有些不安的神色,使她的臉更美,卻也更蒼白,只有長睫毛在下眼瞼上微微地、令人不易覺察地抖動著,她沒有回答哈稼的話。

鄭旭初看看劉雯雯,然後才看著哈稼,冷笑笑,說:“就是強一楓與達琳相愛,又關別人什麽事了?難道這也值得做一篇大文章!”

其實,他心裡並非真的認爲這事不可以做一篇大文章,可是,剛才哈稼對他和劉雯雯開的玩笑,倒使他生出了那種逆反心理,便有意這樣說。

哈稼一聽他的話,競當了真,忙急急地說:“我說你書呆子就書呆子!只知道你的哲學,歷史,太平天國,辛亥革命。到處都在流傳強叔與達琳的風流事兒,就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放風!馬上又要整班子了,反正有人恨不能把強叔一腳給端下去才好呢!”

鄭旭初見哈稼急了,反而冷笑說:“現在能拿什麽整人呢?無非是風流二字。總不能說他是改革改壞了!要是我,管他呢!說我愛誰,我就愛誰!我倒想看看那些人會怎麽著?”

他又使出一個下鄉知青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兒來了,而且一屁股重又坐到了椅子上,兩隻手撐住兩隻膝蓋。他雖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卻還是瞥了一眼正低首不語的劉雯雯。

他的話增添了他們四個人中間的不安氣氛。劉雯雯仍然低頭不語,楊軍似乎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出來,哈稼雖想再說句什麽來,一時卻又不知怎麽說才好。臨了,還是劉雯雯擡起臉,輕聲地問哈稼:“我也聽到了。你們家不是跟強市長挺好嗎?你幹嘛不去問問他自己?”

哈稼一愣,筆直地看著劉雯雯,好一會兒才說:“真的,我幹嘛不去問問強叔自己呢?給他通個風,報個信也好哇,叫他也要對那些人防備著點兒!”

她那一雙挺神氣的大眼睛,陡然間被從雲朵裡跳出來的月亮照得晶亮晶亮的。她猛地拉住了劉雯雯的手,說;“雯雯,別怪我瞎說好嗎?你還是呆在這兒聽大專家講課吧!我馬上就去找強叔——我才不信有人治得了他!”

說完,她又轉臉看著楊軍,說:“還傻愣著呢,還不陪我去找強叔1

她也不容楊軍說話,拉著楊軍就走。

哈稼與楊軍很快就消融進月色裡了,遠看就像兩片輕柔的影子。

劉雯雯站在石椅前面,直看著楊軍與哈稼走出了辛亥烈士陵園的大門,才轉過臉來看著那旭初,見鄭旭初不說話,她便默默地坐下來,依然離鄭旭初那麽遠,低著臉,也不說話。

哈稼的玩笑,無意間,把她的好心情,與對鄭旭初有點擔憂的心緒,全都攆到一邊去了。哈稼的話,使她的心又沈墜進那一口她連想也不願想,看也不願看的深井裡。那口深井,對鄭旭初,可實在不是玩兒的呀!       

她在與鄭旭初近一年的接觸與交往之中,他先是使她感到新奇,接著,又使她感到驚訝,後來。那種近乎崇拜的心理,使她不由自主地向往著能常常地和他呆在一起了。而聽他講話,聽他講課,講歷史,講哲學,講改革,講文學與藝術,在她,又該是怎樣幸福的一件事情啊!他太會講了,既流暢深刻,又淺顯易懂。雖然對他的理論,她並不能全部領會,從感情上來說,也不見得就全部贊同,可是,她又不能不爲他所折服。她像一個單純的女孩子,稱他鄭專家;又像一個豆寇年華的少女,開始情不自禁地編織起與他有關的幸福之夢。臨了,她卻又只能忍住心跳,去埋怨自己的婚姻,因想到那樁至今不能辦成的離婚,而強迫自己的心跟他拉得遠一些。她的理性開始幫助她躲閃起鄭旭初那屬於男人才有的眼光,可她的感情,卻又像是在渴求著他的那種眼光。而當她每每在他那種略帶粗野的男人氣息裡,感到心房顫動時,她開始雖還能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紅著臉叫他“鄭專家”,問他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後來,她卻只能默然無言地低下臉去,傾聽自己那急促而又失去了節奏的心跳。

她,終於裝作有心無意地問過他的婚姻。他倒坦然地告訴她說,他原先的妻子,因幾十年受盡折磨,爲了能爲自己,也能爲他們的那個唯一的小女兒,尋求一條出路,不再過那種叫她擔驚受怕的日子,竟只好與他分手,東渡日本去過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了。可當她問他爲什麽不走時,他竟從未有過地含著輕蔑看了她一眼,說:“離開這塊土地,我就什麽學問都做不出來。要知道,任何一部歷史都是一部當代史;任何一種哲學思想的誕生,都離不開由傳統的民族文化所澆鑄出來的歷史和現實……”

她對他的話似懂非懂,卻不明白在她這顆心的深處,爲何竟突然泛上了那一種既尊敬又慶倖的感情。她知道在她生活著的那個階層裡,這幾年正有多少人在爲出國奔忙,甚至出盡洋相。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她同樣知道,雖然自己對他的話一知半解,但是,他是爲著事業留下來的,爲著他常常說的那些有關“人民與歷史”的事業……

“我真的愛上他了嗎?”

她常常地在不眠的長夜裡叩問自己的心扉。

“他當真也愛我?”

她又問窗外的那一片月光。

“我和他真是太不一樣了!”

她不知自己是該埋怨,還是該慶幸。總之,每每想到這裡,她的心便會一陣猛跳。

二十八年來,她第一次有了戀愛的心態,開始感受著愛人與被人愛的快樂。可是,這種快樂,卻又會在刹那間冰消瓦解。她常常看著像是沒有盡頭的夜色,看著衣架上自己的那一套軍服,便會不由自主地流出眼淚來。她美麗的身體,該是怎樣地在渴望著有一個真正愛她、也爲她真心愛著的人去摟抱,去溫暖啊!

可是,她不能,不能像那些人那樣,那麽隨便地撲進一個男人的懷抱裡去。他將擁抱的,自然是已經在真心愛著他的美麗女子;可是,他將擁抱著的,卻又是一團足以毀滅他的烈火。她一天不與那個人解除婚姻,便一天要與他保持相當的距離。她因愛他,而不能害他;卻也正因爲愛他,便不能與他過於親近。她只能忍受著這過於沈重的感情煎熬。這種煎熬,已經把她那一顆純潔而又善良的心靈,愈來愈折磨得苦不堪言。女人的成熟往往會因爲痛苦而來得過於疾速。她就正是在這越愛越深、又越愛越有節制的愛情痛苦裡,使她那一顆晚熟的女人的心,開始真正地成熟起來。要不是穿了十二年的軍裝,實在使她難以割捨,她怕早已爲了幸福而申請退役了。

她宛如變成了另一個人,因爲痛苦與成熟,而顯露出了另一番含蓄而又深沈的風韻。許多人都說她更美了,她對這種誇獎實在不能明白,也許,還是因爲有了愛的緣故吧!“只要有了愛,而且愛得不尋常,才會使女人容顔煥發”——這是哪個大作家說過的話啊!

今天,是鄭旭初約她來辛亥烈士陵園裡玩兒的,而且是第一次約她,理由是應她的要求,跟她談“辛亥革命”。原來是她請求他給自己“講課”,可如今,竟是他要來給自己“講課”了,多麽奇妙的變化呀!

她猶猶疑疑,躊躇半晌,才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後,和他一起走進了這座陵園。

然而,一開始他倆就沈默不語,而鄭旭初也像是根本忘記了“講課”這一件事,直到他的沈默寡言使她感到不安時,她才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問他說:“你不是要對我講辛亥革命的嗎?真的,我最喜歡的,還是聽你講課。”

她剛把話說完,心就跳得快起來了。

她看見鄭旭初自嘲地笑了笑,然後便當真講起辛亥革命來了。他從孫中山一九O五年以前的十年革命活動講起,一直講到孫中山一九O五年在日本對中國留學生的首次演講。他開始時講得拘束而不連貫,可是,講著,講著,他就自然了,也越來越有氣勢了。

她又被他陶醉了,不,絕不是他講的那些內容,而是他講課時的神采,表情,氣勢,和,和什麽啊……

她的心雖不再跳得厲害,可有好幾次,她都在心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他突然把我摟過去……

她不敢想她會不會反抗,卻又因看著他就像是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而徑自滔滔不絕,她的心裡便又有了些說不出的滋味。她甚至想起那一次她偷偷地去聽他在一個大學講《東方的民主革命》,講完後,不僅掌聲雷動,而且被一群女大學生、研究生圍著他要他簽名的情景……當時,她的心裡曾掠過一種不安的感覺。雖然事後,她曾笑話過自己“幹嘛呀,你這人還沒……”

也許是她不忍心也不好意思責駡自己,才把這種自責與那種不安暫時抛到了一邊。

可是,剛才,她又有了這種不安的感覺,只是當她還來不及咀嚼這種不安的感覺時,突然出現的哈稼與楊軍,竟使她用更大的驚慌才驅除了那種不安。

也許是夜已深了的緣故,初夏之夜的天空,開始藍得像一汪碧水了。雖然星斗不多,浮雲飄忽,月亮卻又大又圓又亮。如雲,如水,如霧也似的月光,籠罩著這一座偌大的辛亥烈士陵園,使這無聲的墓地,斑駁的墓碑,還有那些樹木雜草,都像是幽遊在這朦朧而又明晰的夜色裡。夜色,也宛如變成了霧,變成了雲,變成了水,變成了氣,無聲地飄浮著,包裹著這一片陵園,在那閃著幽光的小池塘上,施展著自己飄忽不定的身影。草叢裡,偶爾傳出來的一兩聲蟋蟀的叫喚,像是給這墓地平添了神秘與淒涼之狀。

劉雯雯不覺打了一個寒顫。她突然覺得冷,覺得五月的風,在這深夜的墓地裡,也變得侵人骨肉了。她擡起臉來,看著突然向她轉過身來的鄭旭初,長睫毛眨了幾下,才問了一句:“我們回去好嗎?”

鄭旭初看著劉雯雯,也不回答,卻突然顯得沒了勁頭似地站了起來。可當劉雯雯也站起身時,他卻猛地轉過身,將那一雙大手慢慢地、卻又是疾速地握住了劉霆霆柔滑的肩膀。

“不,不不”劉雯雯慌張起來了。她連忙伸出一隻手,翹起四指,使勁地卻又是無力地推阻著鄭旭初的胸膛。

劉雯雯這幾個又輕又急促、又像是含著無限柔情與幽怨的“不”字,雖然阻止了鄭旭初的魯莽,卻又在他心裡催起了一種更加撩人的情緒。此刻,他是多麽想不顧一切地摟過劉雯雯,把他那一顆已經乾涸了的男人的心,貼到那柔軟的胸上,去從那顆心裡汲取一個男人不能缺少的生命之泉……。然而,他的雙手雖已那樣衝動地夾緊了劉雯雯的雙肩,他的那雙眼睛,也盯緊了劉雯雯那一張在月光與夜色裡顯得更加蒼白與柔美的面孔,可是,當劉雯雯終於像是從胸膛裡又迸出了一個輕輕的“不”字來時,他才看著那已經晃動在劉雯雯眼眶裡的淚水,突然鬆開了劉雯雯的肩膀,卻又像是害怕她摔倒似的,用雙手扶住了她。然後,他才看著劉雯雯那已經睜得更大的眼睛,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這才像是拼足了全副氣力,輕聲地說出了一句惡狠狠的話——

“我等著——娶你。”

他說完,又盯了劉雯雯一刻,突然轉身走了,卻忽然兩腳懸空地攀到一棵老樹的粗枝上,只聽吱嘎一聲裂響,鄭旭初才重又落到地上,卻將被自己折斷的粗枝,猛地扔進了小池塘裡。

小池塘砰然一響,連那一輪明晃晃的月亮,也被他擊得破碎不堪。

劉雯雯像是站不穩似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卻又使勁撐持住了自己。在夜暗與月光交融的夜色裡,她看著正處在瘋狂裡的鄭旭初,兩汪淚水,突然泉也似地湧了出來,瞬間便流滿了她的面頰。

她就那樣動也不動地站著,站著,整個的心,就像小池塘裡那一輪合不攏的月亮……(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