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八期正體版 / 簡體版

長篇小說 嗚咽的瀾滄江

 

竹林

 

 

(連載 第13-20節)

 

十三  人生的真諦

  我們終於將李凱元的遺體運回了連隊。

  晚上,知青們給他守靈。身心交瘁的疲勞交織著極度的悲憤,如奇特的興奮劑,使我忘記了還有睡覺這回事。我守著冰冷的李凱元,如同守著自己昨天的生命。而這段生命是怎麽回事,如同李凱元凝視漫漫長夜的不瞑的雙目一樣,是一個僵固的問號。

  到後半夜,龔獻硬推我回宿舍睡覺。很奇怪,當我舒展身體躺在床上時,就覺得又坐到了拖拉機上。明明萬籟俱寂,耳邊却響著“突突突”的聲音。這聲音穿過林莽,穿過我們走過的一切地方。但它不是來自外面,而是在我身體的裡面,是我的靈魂不安的騷動和呼叫。我的肉體因此而變成了一個供它呐喊馳騁的無限空間。

  在朦朧的迷糊中,我看見拖拉機越開越快,最後憤怒地向黑乎乎的山上撞去。山巋然不動,拖拉機却得到了一個輕輕的反彈力——那麽輕那麽輕,對山來說簡直是漫不經心、微不足道,而拖拉機却被這一彈而墜落。它先像玩具似地在空中翻了個身,然後向著萬丈深淵墜下去。我也往下墜,往下墜……我幾乎已經看到了死亡,看到了粉身碎骨的下場,奇怪的是,就在這墜落的霎間,我的身子突然失去了重量,好像肉體弃我而去僅剩下靈魂,它飄著,像根輕柔的白色羽毛。龔獻拉著我的手,飄向一片透明的湛藍。

  我問:“這是什麽地方?”

  龔獻說:“銀河系呀!”

  我東張張,西望望,果然,星星像水中的沙礫一樣,就在眼前歷歷可數。

  “可是這……這怎麽可能呢?”

  “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UFO的事了?外星人派飛碟來接我,我就帶你出來了。這兒好,這兒的生物有高度的智慧和文明,他們已經實現了共産主義。我是來考察的……”

  “那麽,我們還回去嗎?”

  “回去。”

  “爲什麽?”

  “我的理想是要在地球上實現的呀!”

  

  下了一夜的雨到清晨停了,天空彌漫著濃霧。那種每天看慣了的一覽無餘的翠藍和濃綠都不見了,灰暗的天和灰暗的地攪成了一團。一株株高高的、黑墨勾出來似的棕櫚樹的羽葉,如伸張著的巨大的鳥翼一般,好像要隨時把人抓住、撕碎、吃掉!

  一輛吉普車停在棕櫚樹下。看到那輛車子時,我倒吸了一口氣,好像看到了一個怪物。我討厭,我恨!這輛該死的車子,當我們需要的時候,它不來,現在來幹什麽?我們不需要,我們不要看見它!

  許多人往前擠,好像要把那輛車子吞掉:

  “還讓不讓我們活了?”

  “我們來建設邊疆、保衛邊疆的呀,難道這就是我們的下場!”

  “不是被土壓死,就是被‘太君’打死。我們不幹啦,不幹啦!”

  鐵鍬舉起,像憤然崛起的一片森林;又紛紛落下,如橫遭砍伐的黑心樹。

  原來,這輛車是團部來接龔獻去瞭解情况的。我對他說,不要去,不要上這輛車,他們肯定沒安好心。可他說要去,一定要去,他要去跟他們談判。

  何士隱一反溫文爾雅的常態,對龔獻喊:“跟他們講,第一,嚴懲凶手;第二,舉行隆重葬禮;第三,……”

  話沒說完,孫耀庭接著嚷道:“他們不幹活,天天坐小車亂轉,喝酒吃肉;我們累死累活,可我們吃什麽?鹽水泡飯!他們隨便玩女孩,我們連談戀愛也不許,這公平嗎?”

  何士隱搖搖頭,朝這個粗壯的身軀上拍了幾拍:“老兄,不要講什麽公平了,這世上公平是沒有的。平均地權是農民起義的口號,博愛、平等、自由是資産階級的口號。”

  有人眨眨眼:“不是說,要限制資産階級法權,實現共産主義嗎?”

  “共産主義在天上,而封建法西斯主義在地上。”不知誰咕嚕了一句,聲音雖不大,可大家都聽清了。

  龔獻舉起一隻手:“第三,我們要生存的權利和自由。”

  “說得對,我們要生存,我們要自由!”喊聲此起彼伏。我抬起頭,聽見從濕重的迷霧中傳來瀾滄江嘩嘩的波濤聲。我對龔獻說:“我也去!”

  從團部來的幹部一直坐在車上,像個木頭人。這時,他才開口:“團裡沒通知你去。”

  “可她是見證人。”龔獻一步上前,拉我上了車。

  車開了,那幹部沒再吭聲,可一臉不以爲然的樣子。到了團部,我果然被攔住了,連辦公室的門也沒讓進。一個不知管什麽的小頭目——連同他的官銜和名字如今我通通忘却了——上上下下審視著我,好像在打量一個麻風病人:“你來幹什麽?關於你的生活作風問題,我們正在審查。你不好好交代你的問題,竟又和李凱元一起去偷香蕉。你太放肆了……”

  我看見一張又大又扁、又黃又麻的虛胖的臉在眼前搖晃著、搖晃著,漸漸模糊起來。可突然間,我聽到“啪”的一記清脆的響聲。我極力穩住自己,定睛望去,只見那半邊布滿麻坑的黃臉上顯出血紅的幾道指印——龔獻揍他了。那扁臉氣急敗壞地反撲,却被人拉住。好幾個人圍著龔獻,請他抽烟,叫他喝茶,半拖半拉,把他弄到辦公室裡去了。

  我已忘了氣憤——這種感情對我來說已麻木了。我只是覺得很虛弱。我慢慢走到外面,坐在一棵芒果樹下,等待龔獻出來。

  我以爲要等很長時間。可事實上,大約只過了十分鐘,我就聽見紛沓的脚步聲。還有團部頭頭那個熟悉的聲音:“小龔,這事的後果你要慎重考慮。”

  “應該考慮的是你們自己!”這是龔獻在說。我抬起頭,朝門那兒望去,只見他匆匆走出來:“蓮蓮,蓮蓮!”

  他徑直朝芒果樹這邊過來了。

  聽見他這樣叫我,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來。他跑到我跟前,低低地說:“走吧,沒有車送我們了。要哭,到路上去哭。”

  擦擦眼睛,我仍是覺得委屈,一塊手絹都濕了,也不敢抬頭,只顧跟著他往前走。出了團部的視野,我抬頭望瞭望龔獻。不知爲什麽,在他面前,我感到心虛,好像真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我期待著他來安慰我,可又怕他來安慰我——不,還是什麽都不說的好。

  沉默了好久,我終於小心翼翼地問:“你跟他們——談好了?”

  他搖頭,出了口粗氣:“想收買我,叫我講是李凱元偷香蕉又不服管教,先動手打人。”

  “瞎講!明明是‘太君’打李凱元;李凱元他……他根本沒還手呀!”

  我悲哀地垂下了頭,覺得人活著真是沒意思,記得小時候讀過一個寓言,狼要吃掉小羊,就說小羊弄髒了它的河水。於是小羊分辯說,我在下游喝水,而你在上游,我怎麽會弄髒你的水呢?如今李凱元死了,他連這樣的分辯也不能作了。原來我們的命運,連狼口下的一隻小羊也不如。我們是螞蟻,任誰都可以伸手捏死,然後說一聲:“討厭!”

  “如果我肯出賣良心的話,他們答應推薦我上大學。”龔獻冷冷地說。

  我抬起頭:“這麽好的條件?”

  他終於抑止不住內心的憤怒:“如果上了大學而丟掉了靈魂,那麽,還不如死在山溝裡!”

  “龔獻!”我驀地想起了那個夢,竟衝動地想告訴他。可看了看他氣得扭歪了的臉,我忍住了。但我相信面對豺狼只有他能對付。我需要他的肩膀,他的胸懷,他的溫暖和力量。也許有一天,我的夢境會實現。

  

  走在盤旋的山路上,看見散布在山間的村寨,在一片紫靄氤氳中。綠樹婆娑下,炊烟依依;偶爾飄來的鶏鳴聲悠遠而安寧,恍若世外桃源。

  我忽然想,如果我和龔獻永遠留在這裡,守著一份單純寧靜的歲月,對我們來說,便是不死的永生。我的心慢慢安靜下來。

  前面的小溪旁長著一叢茂盛的鶏蛋花,紅梗白花;一簇簇一團團,潔白可愛。我不由得上前摘下兩朵,放到嘴裡咀嚼起來。一股清香甜潤的滋味迅速在口腔中漫開。我又俯身向小溪望去: 越過搖曳的花影,我好像看到一張蒼黑的臉在迷茫中向我俯視,遲鈍的目光顯出一種責備的意味。我微微戰栗起來,爲什麽這幾天來我好像把他徹底遺忘了?我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自語:“指導員,我還要去看你的,還要去。”

  見我一直悶悶不樂,龔獻問:“你怎麽了?”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忘了指導員,却突然又想起了他;不知道爲什麽在想起他時心裡又隱隱地不安和自責。仿佛有一片陰影,悄悄飄落到我心上,沒有一絲份量但仿佛又沉重异常。我說:“龔獻,人活著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興奮起來:“蓮蓮,真正的人生應該是不斷地尋求,不斷地自我充實和自我完善。人與人應該相親相愛,應該去爲理想而奮鬥。”

  我懵懵懂懂,像在聽神話,又像在聽夢囈。他又說:“哦,對了,我上次給你的那份傳單你看了沒有?”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已記不清楚我到底仔細讀完了沒有,我肯定看過,但决無耐心看到底。這份沒有稱呼沒有署名的傳單給我帶來的巨大失望壓倒了一切,我不要看它。“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信”——是的,我是這樣委屈地說過,所以我把這封不是信的“信”交給了指導員。

  不知爲什麽,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龔獻。我隱隱覺得他會爲此而失望,而我不願使他失望。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他便不再追問,只是興沖沖地接著說道:“蓮蓮,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當初我坐牢就是爲了反對中央文革。”

  我抬起頭來望著他,吃了一驚。

  

  他說他原以爲中國被某個女人搞壞了。可是有一天,他和全體“聯動”成員突然從監牢裡被放了出來,用汽車直接送到了人民大會堂。

  誰也不曾想到,剛才還戴著鐐銬,這一刻,却受到了無産階級革命旗手江青的接見。

  “小將們,毛主席要我來看望你們——”江青拖著她特有的長而顫的尾音,强調此接見的鄭重和規格的至高無上。又等了好一會兒,讓大家有足够的時間醞釀了對偉大領袖的感情,然後,才話鋒一轉,接下去說:“小將們,你們受騙了,你們上了壞人的當,受了壞人的利用。”

  “江阿姨……”這些十六七歲的孩子們在牢裡撒潑撒野,天不怕地不怕,這一刻終於來了感情,對領袖的關懷熱泪盈眶。

  他漠然望著這一幕,心幷不爲之所動。

  他甚至有些模糊,想不出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又到底爲了什麽?他們在保衛誰又在反對誰?而這一切又是按照誰的意志發動的?

  他忽然想到了街上的大字報。

  革命群衆的大字報,走資派的大字報,偶像和聖人們的大字報,烏龜王八蛋、資本家小老婆的大字報。這些大字報鋪天蓋地,把世界變成了一個紙糊的框架。一支支飽蘸著黑色臭油墨的筆粗魯地將那明朗的天、錦綉的地豁出了一個個窟窿,膿血從窟窿裡流出來,可以視爲清泉,可以稱作乳汁,一切的一切任你描摹任你想像。

  “毛主席萬歲!”江青聲嘶力竭,小將們抱頭痛哭。

  他仍在發楞。文化大革命……這是一股溢出河床的洪流,泥沙俱下,魚龍混雜,欲望沖决了堤岸,宿怨突破了地表;波濤席捲之處,只剩下遍地殘迹。不容你仿徨不容你掙扎,濁浪急急地將你劫持而去,而前方是不可知的,即使站在歷史峰巔的偉人,也無法預測它的流向。洪水一經泛濫,决不會再回到原來的河床。

  

  “值得慶幸的是我在監牢裡讀了不少馬克思的著作,”他若有所思地接著說下去,“回來以後,我天天讀,天天想,終於悟到,事情不能怪某個女人,而是我們的理論上出了毛病。真正的共産主義幷不是像我們現在這個樣子,而是……”

  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向我描繪他的共産主義。在我,則像遙望那雲霧迷茫中的山寨一樣,一切都是可望而不可及。

  突然,他站住了:“蓮蓮,你同意我的觀點嗎?”

  “觀點?”我愣愣地瞪著眼,“當然,我相信你。”

  他笑起來:“你真是個單純的姑娘。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爲——不,你已經是我們的戰友了。”

  我有些茫然,爲什麽不是朋友,不是愛人,而是……戰友呢?雖說戰友是很時髦的詞,雖說大家都冠冕堂皇地在講這個詞,可是龔獻……

  我抬起頭,正遇上他凝視我的目光,溫柔而熱烈,盛滿了深深的愛意。我的心一點點熱起來。不管怎麽說,他是愛我的;不管怎麽說,我擁有他的愛。我嚅動著嘴唇,覺得有一句話哽在喉嚨裡,想說又說不出來。

  繼續往前走去,這句話便又埋在了心裡。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蓮蓮,那天我給你的那封信,寄出了沒有?”

  溫暖油然而生,我點頭:“寄出了。”

  “寄出就好,會有結果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好了,振作起來。回去以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必再爲那個人擔心,他不值得你這樣的投入。”

  我吃了一驚,真沒想到,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難怪他不說“愛我”,難怪他只是要我做他的“戰友”。龔獻啊龔獻,你剛才不是還在講人要愛人、憐憫人、同情人嗎?難道你在給我描繪了一幅理想社會的圖景後却又反對我真的去愛人同情人嗎?那麽,你指給我的是一條什麽路呢?

  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情緒的變化,竟一味地信口開河說下去:“說起來,像指導員這種人其實不過是個可憐蟲。他不知道怎麽用自己的頭腦去思想。他只會按照上面布置好的一切去做,用上面規定好的思想去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對他說: 你自由了,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吧!他會像到了月球似的失去了自己的重量,連路也不會走了。作爲一個人,他的意識,他的才智,他的勇氣和志願——一切的一切都窒息了。他的身軀變成一段朽木,頭腦變成一團枯草,像這樣活著,跟牲口又有什麽兩樣?”

  我望著龔獻,好像在望一個陌生人。怎麽可以用這種鄙夷刻薄的口氣來議論指導員?儘管他爲營救指導員寫了那樣的信,可現在看來,這也許不過是一種財主對叫花子的施捨!

  “你吃驚了?”龔獻揚了揚眉,又道:“其實,說他牲口還算是好聽的。說得不好聽點這種人連牲口都不如。牲口只是吃和做,只是自己甘當奴隸。而我們的奴隸却還要想去奴役別人,要別人成爲奴隸的奴隸……”

  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覺得我的臉已經變了顔色,正要發作,忽聽他猛地刹住了:“算了,不說這個了,這不是一下子能講清楚的事。有些事,也真是說不清楚。比如說,我喜歡你,我愛你,愛得那麽厲害,却講不出道理。”

  我愣住了,呆呆地望著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句話我已經等了很久,無論在夢中還是醒時,我都把他當成了我的神。生活不肯向我微笑,可是我的神與我同在。又有多少次,我衝動地想對他說:“我愛你。”可是終於又咽了回去。我在等待。爲了這等待,我用整個身心去探尋他,幷試圖在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間架起一座橋梁。如今,這座橋被雲霧吞噬了,我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蓮蓮,你愛我嗎?告訴我,說你愛我。”他極有信心地伸手攬住了我的腰。

  我推開了他:“不不,我不知道,我沒想過。你說的那些話我都沒想過。我不曉得怎麽辦……我很幼稚。”

  他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隨即又嘆了口氣:“幼稚倒是不要緊的,可悲的是愚蠢。”

  我警覺起來:“你又是在講誰?”

  “當然不是說你。”他笑了笑,“只是打個比方,比如像猪欄的猪,吃了睡,睡了吃,即便在送進屠宰場的前一夜還在嗷嗷爭食,决不放弃一瓢美味。假如有人去告訴它們明日將面臨的命運,猪們一定不能容忍,因爲你攪亂了它們的休息和美夢。”

  “不要你講不要你講!”我終於忍耐不住,狠狠地大叫起來。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麽啦?你這是怎麽啦?”

  “沒什麽,”我咬咬嘴唇,“你總是在轉彎抹角地駡他,以爲我不曉得!”

  “蓮蓮!”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好了好了,爲那個人爭吵,多沒意思。”

  這種輕鬆的口氣,使我大爲不滿:“就許你冷嘲熱諷挖苦人家,難道不許我講一句辯護的話?隨你怎麽講,他幫助過我,我不能忘了他。”

  “可是,”他定定地望著我,“你幷不愛他,對嗎?”

  我賭氣地不回答。他躊躇了一下,馬上又接著說道:“是的,你不愛他,你不會也不可能愛他。他幫助過你,你感激他。感激和愛是兩回事。不過,你就爲這個不肯接受我的愛?你多傻、多傻喲!”

  “不,”我搖搖頭,“不,不……”

  我否認,我竭力地否認,却幷不知道要否認什麽。一種莫名的委屈、失望和羞耻感像波浪一樣涌來,在片刻之間吞沒了我。我不想掙扎,只想躲藏,躲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他向我投來探詢的目光,可是,他又能看到什麽呢?我的靈魂好像已經離我的軀體飛走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我要什麽,希望什麽,拒絕什麽和抵制什麽……所有這一切都像混沌的一團霧,我要從霧中去追回我的靈魂。我拔腿向前奔去。

  在雜草叢生的山坡上我拼命奔跑。後面傳來龔獻的喊聲,我不理會。天上下起雨來,我也不躲避。我迎著雨跑,歡呼雨點把一切洗個乾淨。

  突然,我聽到從雨中傳來一陣隱約的哭聲。

  我懷疑這是我的錯覺。這裡是渺無人烟的大山深處,誰會在此哭泣呢?

  可我因此失掉了奔跑的力量,而且偏偏那哭泣聲又是這樣熟悉: 一種深沉的悲憤,絕望的痛苦,被雨水澆滅了又燃起,那份凄婉和無助的哀嚎,聽起來簡直令人心碎而又似曾相識。

  我忘却了我自己。我傻傻地愣在雨中,傾聽這淹沒山野的唯一聲音。我不相信在我熟識的人中間,會有誰跑到這原始林莽裡來哭一場,除非她想死。

  可是,我仍覺得這哭聲是熟悉的。

  莫非,這是我前生的呼喚?

  一種神秘感使我毛骨悚然,但我禁不住又循聲找去。在一條小溪邊,我看見一個女子的背影。

  只一眼,我就放聲大叫:“露露!”

  背影顫動了一下,沒有轉過身來。那條溪流在雨中綠得發黑,這是瀾滄江的一條支流。

  我向她撲去,可走到跟前,我呆住了。我發現,淋濕的軍裝下面,她的腹部可怕地隆得高高的。

  露露,露露,你不是已經招工走了嗎?爲什麽會在這裡?你已經付出了這樣的代價,爲什麽還落到這一步?爲什麽?他們爲什麽不讓你走?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然而我什麽也沒問,我默默地伸出手臂,將她攙起。

  這時,我發現龔獻直直地站在我們面前。他向我伸出手臂,我沒有拒絕。

  在籠壓一切的雨霧中,我們三人像螞蟻一樣沿著漫長的山路向前爬去。龔獻在我耳邊說:“蓮蓮,共産主義就是爲了要讓人回復到人。”

    

十四  我們的熱血

  你看見過螞蟻冢嗎?在橡膠林裡,在起伏的丘陵上,在藤蔓怪樹互相絞殺、陰沉恐怖的迷宮內,一眼望不到頭。它們高則數米,矮則一米半米,形狀跟墳墓一模一樣。

  十年後我去參觀曲阜的孔陵,在北方偉岸挺拔的松柏、榆樹、蘆樹和楷樹投下的蕭殺陰影間穿行,面對無邊無際的灰色碑林和黃土墳冢,我想到了兩句詩:“殘碑留至今,閱歷風霜盡。”孔子的幽魂在無邊的黃土地上游蕩至今。他們死死糾纏著每一個活著的人,幾千年了,不停地給活人製造著精神的枷鎖和鐐銬,而人們還得向它們頂禮膜拜。我忽然覺得,這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我——我要贊美的是亞熱帶森林裡的螞蟻冢。贊美原始的生命,贊美那微不足道的小螞蟻向人類顯示出來的强大的內聚力。

  

  回到連隊,正趕上李凱元的葬禮。

  我們把他葬在橡膠林裡。他的墳墓旁邊還有一座墓,小小的,埋著那個坍方時摔死的北京女知青。再過去,一隻連一隻的螞蟻冢,無窮無盡。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相比之下,那個女知青的墳是多麽渺小和微不足道,要不仔細察看,我們幾乎已經分辨不出來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和千千萬萬座螞蟻冢渾然一體。李凱元的墓也會這樣。

  團部領導曾命令我們把遺體送到縣城去火化,我們不同意。殺人者總想毀掉一切罪證,我們要等待歷史的判决。

  知青們自己上山伐木,做了一口粗糙的棺材。

  上午又下了一場暴雨。在我們宿舍前面,傾瀉的雨幕遮掩了一切。我的視綫裡只剩下一棵椰樹,茁壯的樹幹托起如蓋的枝葉,在風暴中昂然屹立,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忽然一道電光閃過,樹燒著了,一串鮮紅的火球在黑色的樹冠上跳動,閃爍。這是一種燦爛的絕滅的美,是可以撕裂人心的美。

  大雨過後隨著送葬的隊伍走向墓地時,我發現這棵樹已經死了。它通體焦黑,可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姿勢。這份傲氣大概會使每個目睹它燃燒的人感到畏懼。

  在離椰子樹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吉普車。車上坐的是“太君”,還有別的一些人,都是“太君”帶來的。

  他們注視著我們,沒有下車,也不說話,只是一聲不吭地看著。那種緊張和敵意,我們是感覺到了的。正因爲如此,在悲痛的重壓中又有了仇恨的火種。我們也不說話。我們低著頭。我們走得很慢。隊伍相當長,從一個山頭延伸到另一個山頭,全連隊的兵團戰士,不管跟李凱元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朋友還是仇人,都來了。在送葬的路上走到一起來了。只要一點輕微的觸動,那心底的火種就會燃燒蔓延,變成撲不滅的野火。這一點,誰都明白,吉普車上的人也明白。他們不敢走過來,不敢對我們說一個“不”字。

  我一直挽著露露。她神情恍惚,虛弱不堪,但她堅持要參加今天的葬禮。我沒有勸說她留在屋裡。誰也沒勸。我們都不認爲自己有這份權利。

  露露捧著一束芭蕉花。我手裡的也是。許多人都帶了花,有深紅的木棉花,潔白的番石榴花,紫色的花燭花……西雙版納田野的色彩,濃得化不開,可我們采集最多的,是芭蕉花。花圈也是用這種花編成。這粉紅色的、小小圓圓的花朵,像嬰孩那樣無邪友愛地圍在一起,蓬蓬勃勃地形成一束,被嫩綠的葉片托起,以無比清新的面目顯示出它們內在的團結和力量!

  

  望著灑滿芭蕉花的棺材,我還是不能相信裡面躺著的就是幾天前跟我一起去買香蕉的小夥子。

  我想,在北京,當他離開了那個居住了二十年的四合院時,必定還是笑嘻嘻的。他母親或許流了泪,可是他覺得這是很丟面子的事。他甚至不要母親送行,早早地跑到了敲鑼打鼓的隊列中。可父母親還是來了,一直趕到火車站,踮起脚尖,嘮嘮叨叨地向車窗內的他叮囑這個那個。他煩了:“爸爸,你陪媽媽回去吧!”可就在這時,汽笛拉響,車厢動了。母親追著啓動的列車奔來,喊著,“元元,小元子……”驀地他感到有些心酸。他意識到再也沒有人像媽媽這樣喊他了。他不顧一切地將大半個身子撲到窗外,在黑壓壓追趕的人群中尋找自己母親的白髮……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樂曲聲中,南下的列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年邁的父母互相攙扶著走出北京站。把孩子送到一切孩子都必須去的地方,在他們是無可奈何的。但他們相信在過去的年月中把兒子養育得很好,不管將來滄海桑田,他們終將會抱上一個胖胖的孫兒。

  

  我低下頭去,聽見的是鐵鍬刨動泥土的聲音。

  在稀疏的橡膠林裡,一個洞穴出現在眼前。

  橡膠林沉寂無聲,沒有喧嘩,沒有低語;我們也沉寂無聲,沒有哀歌,沒有眼泪。濕漉漉的土塊落在棺木上,發出沉悶的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音響。今生和來世都已呈現在眼前,還有什麽可說、可哭泣的呢?

  忽然我覺得,一直緊緊挽住的那個人在往下滑。我嚇了一跳,以爲露露昏過去了,趕緊去攙扶,却見她跪在地上,一把把抓著泥土:“我受騙了,受騙了……”

  我拉不動她,也撲地跪倒了。旁邊一個女孩子“哇”地哭出聲來:“我們爲什麽要到這裡來?爲什麽呀!”

  這意想不到的哭聲在隊伍裡引起了連鎖反應,沉默的人群開始唏噓起來。

  龔獻跳上一個高高的螞蟻冢:“同志們,戰友們!”

  低沉渾厚的聲音吸引住了幾百人的目光,可是他突然頓住了,只見他眼圈發紅,眼眶裡有一些晶瑩的液體在滾動。

  “我已經給李凱元的父母拍了電報,”他哽咽了一下開始說道,“可是,他們還沒有來——從他家到昆明要三四天,從昆明到我們這裡,還要五天,沒有任何冷藏設備。我們不能再等下去。我們只能如此了。作爲他的兄弟,他的戰友,我們竟沒有能力替他辯誣,替他伸冤。兄弟姐妹們,爲什麽我們活得這樣窩囊,這樣軟弱,這樣無能……請看看我的脚底下,看看這是什麽?是小小的螞蟻壘起來的巨大工程。螞蟻尚且如此,我們……難道我們就不能像螞蟻那樣團結起來,讓我們自己活得更像一個人嗎?”

  人群沉默著。唏噓聲停止了,甚至連呼吸聲也似乎停止了。但沉默幷不意味著人們停止思考。

  芭蕉花像緋紅的雨點,紛紛落在剛剛壘起的新墳上。

  龔獻將一塊新鑿好的石碑竪在墓前。碑文是這樣的:

  

  此處埋著一個人,一個被野蠻當作螞蟻踩死的人——李凱元

  他的同類——一群有感情的螞蟻立

                               一九七五年八月    

  

  龔獻給大家念碑文的時候,我微微閉上了眼睛,不是故意玩味那種哀情,實在,每一個字都帶著斧砍的痛楚鍥在我的心上。龔獻提出立碑、擬碑文,又跟何士隱他們往石塊上鐫刻的過程,我都一直守在旁邊。真沒想到他們竟能在石頭上刻出如此剛勁的字來。知青的聰明才智無所不在。然而,他們却連保護自己的生命也不能够。應該說,人的悲哀,遠勝於螞蟻。

  我忽然想到了被野蠻當作螞蟻踩踏的許多名字: 李凱元、露露、坍方中死去的北京女知青……以至我忘掉了陳蓮蓮,忘掉了環繞這個名字的耻辱和悲哀。

  又下雨了。沒有猶豫,不加探詢,撲向大地時便傾注了全部激情。

  幾百人淋在雨中,誰也不想離開。吉普車發出了啓動聲,以爲它要離去,却緩緩馳近。

  “太君”從車裡出來,披著件帆布樣厚的軍用雨衣。

  比雨點還要密集的目光,刷地向他射去。

  在這無言的對峙中,他的脚步猶豫了一下,但立刻又堅定起來了,果斷而充滿自信地向我們走來。

  可是突然間,他好像害了傷風:“同志們,咳咳!”

  沒有人吭聲,我們在等待,等待這個魔鬼的表演。

  “咳咳!”他終於掃清了嗓子:“同志們,在當前一片大好革命形勢下……咳咳!希望大家要提高階級鬥爭和路綫鬥爭的覺悟,像這個碑,咳咳,完全抹殺了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觀點,請大家看是不是……以階級鬥爭爲綱來看問題,這碑嘛,咳咳!是不是不要……”

  一段話未了,這傢伙抱住腦袋,發出了“哎喲”一聲慘叫——一隻臭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額頭上。

  這一隻臭鞋是一個信號,一聲呼叫。在這個瞬間,憤怒的知青沖上去推倒了他,從他身上踏過去,像潮水一樣涌向吉普車。

  吉普車猛然醒悟,“砰”地關上門,呼呼溜得飛快,却撂下了來不及上車的“太君”。追不上吉普車的知青們又回過頭來扭打“太君”。

  在混戰中我挽著露露,我始終挽著她不放。我們爲權力野獸的末日而歡呼。這是靈魂最隱秘最沉重的慶典!

  “揍死他!”“打死這個暴君!”“斬了這個狗雜種!”人們在怒吼。

  可是,即使“太君”死了又怎麽樣?還有郭副團長,還有小李……以及他們手中的權力。這一切的一切誰能告訴我們?

  突然,從茫茫的雨霧中,從一團鏖戰的黑雲中,有歌聲如驚雷響起:

  

  誰願意做奴隸——

  

  抬起頭來,見是何士隱在指揮,龔獻、孫耀庭,還有好多和他們在一起的人都在唱:

  

  誰願意做馬牛,

  人道的烽火,燃遍了整個的歐洲,

  我們爲著,博愛平等自由,

  願付任何的代價,

  甚至我們的頭顱……

  

  瀾滄江發出汹涌的喧囂,天上好像裂開了一道口子。從那裂口處倒下如注的雨鞭,還有這雄壯悲憤的旋律。我傻乎乎地站著,傾聽這全然陌生的、從未走進過我生活世界的一種旋律。我看見露露勇敢地挺起了胸;看見“太君”呻吟著從地上爬起來,拔掉插在小腿肚上的一把刀;看見殷紅的血滴在遠去的山路上,在頃刻之間又被嘩嘩的雨水沖沒。

  風很大,橡膠林裡有枝幹斷裂和大樹撲地的聲音,好像李凱元的鬼魂正急急趕來,應召參加這一合唱。我張開嘴,熱泪哽住了我的喉嚨。天邊正響著驚雷,在這隆隆的雷聲伴奏下,歌聲向著雨霧中迷茫的天空擴散:

  

  我們的熱血,

  地帕爾河似的奔流,

  任何敵人的毒焰,

  勝過,克利什姆當年的猛獸,

  但勝利終是我們的,

  我們毫沒怨尤。

  瞧吧,黑暗快要收了,

  光明,已經射到古羅馬的城頭……

  

  萬千樹葉翻飛,林莽發出可怕的呼嘯,大自然在歡呼這早降的雷雨。我也想歡呼,但我不知道要歡呼什麽。一時間我搞不清楚昨天是怎麽過來的,明天又將向何處去。我從這雄壯的齊唱中感受到心臟搏動的力量。我又看到了希望: 在高高的螞蟻冢上,在矗起的墓碑後面,生命是不死的,希望是永存的。

十五  人類之愛寫在我們的旗幟上

  這些年來,真理仿佛越來越多了。它們不再是供奉在神龕上的偶像,而像是從樹上結出來的果子,有的酸澀有的甘甜,有的細小有的碩大,有的閃光有的灰暗……即便是成熟的果子,即便唾手可得,我也懶得摘取。我連伸手的熱情也沒有了。我永遠不會激動,不會再相信什麽了。

  可那時候,我不是這樣的。不是的。

  我們都不去出工了。挑水用的桶,抬土用的扁擔、筐,到處扔得亂七八糟。沒有號召,沒有組織,一切都是自然的,不約而同。

  開始是累,只想睡,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床,揉揉惺忪的眼,伸個懶腰,便覺得餓,胡亂弄點吃的填滿肚子,於是就記起了那場混戰,隱隱的不安襲來: 他們會善罷甘休嗎?

  宿舍裡坐不住了,知青們從這間屋竄到那間屋。外面又下雨了,有時還打閃。在閃光照耀下,那橋、榕樹、起伏的坡地和綠色的膠林,都奇异地顫栗著。在雷雨的間歇,我小心地踩著泥濘,往龔獻他們的宿舍走去。

  這一刻,龔獻他們正關起門來喝酒。敲了半天門,孫耀庭才開門把我放了進去。

  龔獻好像正在同何士隱爭論,見我進去,連眼皮也沒抬一抬。這個人就是這樣,專注起來就忘掉了一切,別的都可以不管不顧。我不想驚動他們,悄悄地在墻角邊的一張空床上坐了下來。倒是何士隱乘龔獻滔滔不絕的時候,轉過臉來沖我點點頭,玻璃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機敏地眨了眨,扔過來一把水果糖。

  我剝了一粒糖遞給坐在前面的孫耀庭,悄聲問:“噯,吵什麽呢?”

  孫耀庭瞪著我,茫然搖搖頭。我奇怪了:“咦,你沒聽著?”

  他把糖咬得哢哢響:“咱們頭兒說要發傳單,刷大標語,用小組的名義帶領大家跟團部要人權,可何士隱他……”

  “他不同意?”我忍不住問。

  “好像是這麽個意思,不過,”他猶豫了一下,又說,“不過他什麽都不說個明白,邪乎得叫人發懵。”

  大概何士隱聽見了我們的竊竊私語,推了龔獻一把:“喂,休戰休戰,你看看誰來了?”

  龔獻連頭也不回:“誰來也動搖不了我的决心。這一回,我跟那些豺狼操出來的傢伙拼了!”

  何士隱把一隻帶柄的杯子在手中轉著玩,轉了一會兒,忽而抬起頭:“你看見過瀾滄江邊的毛竹嗎?長得那麽高,那麽粗壯茂盛,却有不少被風暴吹斷了,斷得亂七八糟擋著道。而我們屋後的鳳尾竹,彎彎的,纖細而堅韌,却沒有一根被吹斷。它蓬蓬勃勃地生長著。”

  何士隱的話使我一驚,我想起媽媽的那張照片,那張題名《修養》的照片。

  我對何士隱的注意,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

  很難說,龔獻會比我更理解何士隱的意思。

  “我不怕死!”他氣呼呼地拍了一下那只當作飯桌的箱子,“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獻出我的生命。”

  “可是,誰繼承你的遺志呢?誰跟著你前仆後繼呢?”何士隱笑嘻嘻地問。

  這個玩笑開得有點不吉利,可龔獻一味地認真:“如果我們能通過這次事件,讓大家認識到什麽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認識到我們真正的共産主義綱領,那麽,我死而無憾。”

  何士隱搖搖頭:“算嘍,算嘍,那個綱領,恐怕誰也做不到。”

  “你是虛無主義?你是無政府主義?”龔獻像只好鬥的公鶏一樣伸長了脖子,仿佛要動手似的。

  孫耀庭急了,忙將兩人拖開:“你們說的我都不懂,怎麽辦呢?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來只好甘當螞蟻讓人踩死算了。”

  說著,他不客氣地又抓了一顆糖,撂進嘴裡,使勁嚼起來:“喂,吵了這半天,我光聽也聽餓了,咱們不如弄點東西吃,就算被踩死,也做個飽死的鬼。”

  龔獻氣猶未平,悻悻然坐著不動。何士隱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要得,吃是人類第一需要,在任何社會制度下都一樣。”

  龔獻似乎還想說什麽,被何士隱塞過去的一塊糖填住了嘴巴。

  其實,別的屋子早已鬧騰起來了。無論男宿舍還是女宿舍,大家都把珍藏的吃食拿出來了。許多人闖進伙房,一向吝嗇的炊事員倒出所的有油給我們炸這個炸那個。米飯炒得亮光閃閃,一粒粒滑溜溜的夾不住。

  我們歡呼。我們吃。甜的、鹹的、酸的、辣的,一樣的狼吞虎咽。已經飽了,也累了,可是還要吃。這份瘋狂,好像要在頃刻之間把過去的剩餘吃個乾淨,以便在末日到來的時候對前來勾魂的無常鬼說:“你來吧,把我們帶走吧,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

  這一天是忐忑不安的。儘管吃,儘管笑,但雨季的雲在天上搖搖欲墜,風呼號著像一個傷殘者在哭,嗚嗚訴說著難以理喻的悲痛。

  有人過橋出去買酒。買回來的酒就堆在地上,誰願意喝誰喝,連女孩子也大口地喝。露露也用嗽口杯倒了大半杯,挺著肚子靠在門框上喝。

  我們出了氣,可是,爲什麽會有這樣大難臨頭的感覺?

  也許,龔獻跟何士隱的那一番爭論,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也許,人總是渴望著改變什麽。而這改變真的到來時,却又變得惶惶不安。尤其,當你覺得改變的不是某一種秩序而是頭腦裡的思想,是你每天用貧乏的食物和稀薄的血液喂養著的思想時,更是戰戰兢兢,不寒而栗。

  

  我悄悄地把龔獻面前的酒換成了水。龔獻的額頭、顴骨、眼瞼和臉頰全是紅的,後來我才知道,他沾一滴酒臉就紅,喝一瓶也不過如此。這時,他竟毫無察覺,自己喝過,還慷慨地推給何士隱:“喝!”

  我趕緊向何士隱使眼色。他微笑著,裝模作樣地咂著嘴:“嘖,好酒!”

  偏偏孫耀庭不解人意,興沖沖又抱了兩個瓶子進來:“喝,喝這個,二鍋頭,地道的北京貨,老子今天當褲子也要喝個醉!”

  眼巴巴地看著這愣頭青用牙咬開瓶蓋,咕咚咚倒進那只公用的杯裡,我不好意思再加干涉。孫耀庭喝了一口,就覺出不對頭:“咦,這味怎麽不地道,八成是摻了水啦!哼,供銷社那幫龜兒子騙了我!”

  “騙你?”龔獻乜著眼,腦袋一搖一晃地打量著孫耀庭,“你老子是幹什麽的?工人?燒鍋爐的?紅五類……不錯不錯。還有你呢?”

  他舌頭有點硬了,又伸出手去摸何士隱的腦袋,“你爸是教書匠,這我知道。可他教了一輩子的社會科學,教了些什麽名堂?現在是革命的知識分子嗎?哈哈,不騙你們騙誰喲!”

  那哈哈的笑聲聽起來很怪,我從來沒見他這麽失態過。我以爲他真是醉了。我有些害怕地說:“龔獻,別喝了!”

  他像是沒聽見一樣,伸出指頭,在自己鼻子上指了一下:“你們都、都受騙了,可我是清醒的。告訴你們,我那老子可是當官的,而且官還不小,算得上,老布爾什維克了。”

  說著,他倒口齒流利起來了。

  

  從他的叙述中,我第一次窺見了他的家,那個幽靜美麗的四合院,我從未涉足過的另一個世界。

  在他那個家裡,從來不說“愛”、“同情”;沒有童話,沒有憐憫,沒有眼泪,但幷不缺乏笑——客廳裡常常高朋滿座,恭謙的笑,諂媚的笑,迎奉討好的笑,只是很少真誠。

  真誠的朋友也還是有的。爸爸媽媽叫他喊王叔叔。王叔叔高大魁梧,眉目却很清秀,英武之中透出一股溫文儒雅之氣。

  在他們家裡,無論過年過節或過生日,絕少有請客的時候。對於到客廳裡來的那些朋友,收下禮物已屬恩惠,酒肉招待,大可不必。而王叔叔一來,父親總是要從食橱裡取出珍藏的好酒,跟王叔叔對酌,從不下厨的媽媽也把一條粉色滾邊的小圍裙扎在圓滾滾的腰上,穿梭般地往返於厨房和客廳之間,把燒飯的保姆支使得團團轉。

  “小獻,給王叔叔敬一杯酒。”媽媽一反平時的矜持,破例允許兒子喝酒,“王叔叔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沒有王叔叔就沒有你。”

  小龔獻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王叔叔。王叔叔博古通今,風度瀟灑,從不因爲龔獻是個孩子而忽視他。他們常常面對面地坐在椅子上,像大人一樣彬彬有禮而又興致勃勃地交談。有一度龔獻迷上了航模,王叔叔便跟他大談飛機製造的知識;後來龔獻又迷上了集郵,王叔叔談起郵票來一點也不比飛機遜色。可是,要說沒有王叔叔就沒有自己,這話畢竟有點兒玄。

  父親已有幾分醉意,拍拍兒子的肩膀道:“解放前夕,國民黨要血洗我們共産黨的地下組織,要不是你王叔叔預先得了消息冒死通知我們撤離,你媽媽、你爸爸恐怕都早已成了國民黨的刀下鬼了,哪里還會有你這傻小子,傻不嘰嘰坐在這兒!”

  “嘻嘻,嘻嘻,”王叔叔也醉了,他一醉,就會發出孩子般天真的嬉笑。這跟他眼角和額頭的皺紋顯得極不相稱。

  “嘻嘻,我說這人,這人哪……”他嘟嘟噥噥地說著,伸出筷子去夾一顆花生米。可那顆花生在光滑的筷頭下滑來滑去,怎麽也夾不住。小龔獻伸手抓了一把,喂到王叔叔的嘴裡。王叔叔像個乖孩子似地張開嘴吃起來。

  “我說這人哪,除了這階級性,總還有點別的什麽。”他一邊嚼一邊繼續著剛才的話題,“要不,有些事還真不好解釋。”

  父親聽了這話,好像愣了一下,隨即撕了一隻鶏腿:“老王,吃鶏吃鶏。”

  王叔叔推開了那只肥鶏腿,却不客氣地把自己面前的高脚酒杯又斟滿了:“喝,喝,酒逢知己千杯少嘛。記得那一日,天寒地凍,滿世界下著鵝毛大雪。臨解放了,事情又多,我奔忙了一天,傍晚拐進一家小酒館,心說喝兩杯禦禦寒氣,就要了一壺酒,點了兩盤菜。誰知剛端起杯,就發覺不好: 我被盯上了。正欲擺脫,忽聽見有人在喊:‘狗蛋,你叫我好找!’

  “狗蛋是我小時候爺爺給起的小名,雖說直到上中學還沿用著,可如今在這偌大的京城怎麽會有人知道?我正納悶,那人已到我跟前,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我中學時的同窗好友狗剩兒。

  “說起來,我跟這狗剩兒的交情可非一般。那時候,能上得起中學的不是鄉紳的兒子也是富豪家的少爺,偏我們這一對狗兒家道貧寒,讓人瞧不起,所以我們就結拜了兄弟。我大他三個月,他叫我哥。無論幹什麽,我們都抱成團。這一來,倒沒人敢欺負我們了。寒冬臘月,我倆都只有一條薄薄的被。我們就把鋪蓋合起來,兩個人鑽一個被窩,倒也暖乎乎的……

  “臨畢業,我們還發誓,說今後不管怎麽樣,哪怕是天各一方,誰也不許忘了誰。

  “然而不久我參加了革命,他呢,很久沒消息。後來聽說他入了國民黨,又聽說他參加了軍統。他爹死得早,他是靠寡母拉扯大的,在中學讀書時就發誓要讓母親後半輩子享福。現在他母親吃香的喝辣的,夏天穿香雲紗,冬天有緞子棉襖,他算是了却夙願,也盡了孝心。可是我,我只能違背誓言,把他忘記了。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小酒館裡碰上他。因爲彼此的身份,我一心只想快快脫身。不料他却硬拉住我:‘狗蛋哥,難得見面,咱哥倆喝一杯。’

  “說實話,我懷疑他是在拖延時間,好等手下的人來接應,把我抓了去邀功請賞。可即便這樣,我也只能先穩住再說。

  “我們重新坐下來,又點了菜,又要了酒,端起杯子的時候,他凑過來,悄悄地說:‘狗蛋哥,打從前天一得到消息我就開始找你。你說,這麽大個城市,找一個人可不是大海裡撈針嗎?再說你們共産黨,哪一個是凡人胎子,能這麽輕易讓人盯上嗎?好在我也是幹這一行的,有點門道,再說我倆到底是拜過兄弟的,心有靈犀。這不,讓我找著了!哥啊,喝了這杯酒,你就趕快跑吧!你們那兒有人告密了。你們的組織我們全知道了。我們上司已下了命令,三天之內清洗完畢。那花名册上,頭一個就是你。唉,要我抓你,實在下不了手;可要放你,軍令不容違抗。今天我是冒死來會你的。還好,天賜良機,總算見著了。剛才跟你說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什麽也別管,這就跑吧,跑得越遠越好,要晚了,怕就來不及了……

  “他說到這兒,忽然提高了嗓門:‘猫耳朵的炸糕不錯,我娘就愛吃這個。’

  “我會意,忙站起來說,兄弟你先喝著,待我去稱兩斤來,給她老人家捎去。

  “我從容地走出去,甩脫了兩個賊眉鼠眼的可疑傢伙。

  “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北風夾著雪片直往脖子裡鑽。那可真叫冷,棉袍穿在身上,就像紙片一樣。好在喝了兩口酒,心裡還熱——也就靠了這點酒勁,整整跑了一夜……”

  “可不,那天半夜三更你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活脫脫一個雪人站在面前。”爸爸端起酒杯說。

  “後來呢?”龔獻傻乎乎地問。

  “後來,王叔叔通知了我又去通知別人,那麽多人,又都是單綫聯繫的……老王,那時我可真爲你捏把汗啊。”爸爸說著,又轉向龔獻:“你王叔叔可是最後一個撤離的,爲這差點沒挨了敵人的槍子兒。小獻,你要好好向王叔叔學習,不要一天到晚老是狗呀郵票什麽的。你王叔叔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

  “哪里哪里,不要這麽說嘛。”醉醺醺的王叔叔擺了擺舉在手裡的筷子,“孩子有孩子的世界,應該讓他自由地發展,依我說,這人,人……”

  說到這裡,他的舌頭似乎有些僵硬,仿佛拐不過來似的,無法吐出下面的字句。龔獻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不知爲什麽,心裡竟有些緊張。

  “這人,人……”王叔叔重複著,嘮叨得近乎繞舌,却又不前不後地在這“人”字上頓住了,好像這個字的後面是座山,他怎麽也繞不過去了,終於腦袋一熱,敵不過酒興,直愣愣地撞將過去:“這人性還是有的,人的善惡恐怕幷不以階級來劃分。”

  龔獻的父母相對而視,同時微微一愣。

  “人……”王叔叔毫無覺察地繼續喃喃著,“可悲呀……”

  他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後來,腦袋一歪,伏在桌上呼呼睡著了。

  這天晚上,王叔叔走後,父母倆嘀咕了一夜。夜深了,母親還趴在寫字臺上,往一個紅色的硬皮筆記本上記著什麽。

  暖氣片發出絲絲的響聲,父親趿著拖鞋,在床前踱來踱去:“今天老王的話,好像有點出格了。”

  “豈止出格?”母親“啪”地合上本子,神情顯得很激動,“這是典型的資産階級人性論,五十年代就批臭批爛了的。”

  “是哪兒的話?”父親皺起眉頭,有點兒困惑地問。他是粗心的,文化也幷不高,對於學過的文件,對於理論,常常會犯迷糊。

  “南共綱領!”母親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與父親相反,母親精明細緻,且又當著一個藝術院校的人事科長,凡是批過的論點,她都過目不忘。無論哪年哪月發下的文件或材料,只要誰一提,她馬上就能找出來。此刻她心血來潮,竟費力地蹲下那胖胖的身軀,在書橱裡翻騰起來,不一會兒,就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看,就是這本。那些人性論的話,這上面都有。那一年我們院裡組織批判,我還寫過文章呢。”

  “南斯拉夫共産主義者聯盟綱領(草案),”父親接過小册子念了一聲,然後隨手翻開,“……共産主義的最終目標是實現人類之愛……”

  他放下書,打了個哈欠:“唉,今天我也喝多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龔獻的父親和母親合寫了一張大字報。

  寫這張大字報時,他們還沒有被關進“牛棚”。不過父親已經“靠邊”了,母親嘛,還是一派革命組織的頭頭——不過這個組織很快被宣布爲保皇派,讓造反派“砸爛”了。

  也許是爲了表態,爲了亮相,爲了急急跟上形勢或者顯示黨的原則性、鬥爭性,在無人追問無人逼迫的情况下,這對夫婦精心炮製了這樣一張大字報——揪出埋藏在黨內的定時炸彈,國民黨軍統特務王××!

  王××就是王叔叔。大字報以階級和階級分析的觀點揭發幷駁斥了那天王叔叔酒醉後的一派胡言。親不親,階級分,國民黨怎麽會愛共産黨,怎麽會把抓共産黨的消息透露給共産黨?王××究竟和國民黨特務是什麽關係?這是必須講清楚的。

  然而王叔叔確實講不清楚,交代來交代去還是那樣一個故事——一個荒唐的人性論的童話,無論如何也不能納入階級鬥爭學說這一顛撲不破的真理。

  於是龔獻父母的推理成立。王××是混進黨內的國民黨特務,不久就被開除了黨籍。

  後來父親也被揪出來了,作爲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暗藏的軍統特務關在一個“牛棚”裡。

  走資派被分派去幹最髒最累的活,三天兩頭挨批鬥,脖子上挂著沉重的黑牌子;而“軍統特務”則揣著革命醫務人員開給他的病假單,可以悠閑地曬曬太陽,喝喝茉莉花茶,即使被批鬥時也是站在後排,象徵性地彎彎腰而已。

  王叔叔當權時對下屬寬厚,由於他的保護,歷次政治運動中許多人幸免罹難,他因此而戴上了“右傾”的帽子,一次次被降職。他和父親兩個人,好像是兩架相向而開的電梯,一個迅速地升,一個急遽地降。在這非常時期,電停了,正向大地撲跌而去的王叔叔,開始感受到大地母親的溫情暖意,他得到了父親和別的走資派得不到的東西: 造反派的寬容,群衆的惻隱之心。

  不過後來,父親解放了,被結合進領導班子。

  王叔叔的問題仍懸而未决。

  

  “你們看吧,這就是我爸爸這樣的共産黨人!”龔獻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何士隱盯著他,白晃晃的眼鏡片一閃一閃:“呵,連老子也批判了。這麽說,你爸爸的共産主義也不是正宗?”

  龔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埋頭喝起悶酒來。

  何士隱嘴角一翹,似笑非笑地說:“可是,你爸爸會告訴你,階級鬥爭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至於目的,人家跟你的完全一樣: 解放全人類,實現共産主義。”

  “不,”龔獻固執地說,“我們小組……我們的目的是讓人們進入天堂,而不是先進入地獄。”

  “既是天堂,那麽,能給天堂搭梯子的,恐怕也不是凡人了。”何士隱不緊不慢地說,“告訴我,在哪里有這樣的聖人?”

  “有,”龔獻理直氣壯,“王叔叔就是一個。王叔叔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共産黨人形象。”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要講王叔叔是叛徒,打死我也不相信。一個冒著生命危險保全了黨的地下組織的人,怎麽倒反而成了叛徒呢?至今我還記得這麽一件小事: 我七八歲時,有人送我一隻小狗,淡黃色的,好玩極了,我天天抱著它睡覺。可我爸爸嫌吵,就用一把銅尺把它給砸死了。我哭了一整天,然後把它裝在紙盒裡,抱到郊外去埋葬。記得正是秋天,薄薄流動的陽光裡有血一樣紅艶艶的楓葉在閃爍。葬禮是凄慘冷清的,沒有一個朋友來參加,我只好用自己的手掘那厚厚的黃土,用自己的手把紙盒埋下。我第一次感受到孤獨和悲哀的滋味。

  “就在這時,有人在小小的墳上放了一隻精緻的用紅楓葉編的花圈。我抬頭一望,竟是王叔叔!

  “後來我問了他許多問題。比如怎麽會找到我的,一個大人,怎麽會參加一隻小狗的葬禮?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王叔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摸著我的頭說:‘我的孩子,真正的愛,是一種極純潔而自由的東西,它是你心靈的自然的流露,不管是對一條小狗還是一個人。’

  “王叔叔的話我永遠也忘不了。後來,每當我想起王叔叔,我就想起那一天的情景,想起那只紅楓葉編成的小花圈,花圈點綴下的渺小的一座狗墳。還有,一群白鴿向著湛藍的天空飛去。那天高而遠,浮著白白的雲,鴿子仿佛溶進了雲端……”

  “很遺憾,”何士隱不失時機似地聳聳肩膀,“你的王叔叔連自己的黨籍也沒保牢。”

  “是……是這樣,他不但丟了黨籍,而且最後還給整死了。”龔獻喪氣地垂下腦袋,又喝起來。

  我不知說什麽好,只好一遍遍地重複:“龔獻,你要醉了,要醉了。”

  “不,我沒醉,沒醉!”龔獻手裡端著杯子不放,一邊喝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雖說王叔叔死了,他的靈魂是不會死的。他沒死,懂嗎?他活著,就活在這兒!”

  他說著,咚咚地在自己胸口上拍了幾下:“他現在,變成了我的魂兒。因爲他,我才願意做一個真正的……共産主義的信徒。現在搞的這一套,根本不是……共産主義!如果一個組織,一個黨,把自己的成員、被統治者當作奴隸,而自己則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力爲所欲爲,那麽,他們只是一些封建軍閥!他們不是共産黨人!多少烈士流血犧牲,是爲了換來今天這個樣子?要是馬克思還活著,也不會同……同意這麽幹的!”

  “就算馬克思活過來,也沒法評價今天世界上的社會主義。”何士隱忽然冷笑一聲道,“如今世上的社會主義少說也有幾十個,你那個就一定是正牌貨?”

  “當然了!”龔獻認真得近乎神聖地說,“馬克思最欣賞的座右銘就是——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重視人的價值和人道主義,才是馬克思主義的靈魂。可是,我們那些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却對此一竅不通。”

  “不要忘了,馬克思最喜歡的箴言是——懷疑一切!”何士隱跟他針鋒相對。

  龔獻瞪圓了一雙通紅的眼睛,好像要把對方吞下去似地說:“可是他堅信,終有一天,世界會把‘人類之愛’寫在自己的旗幟上。”

  “問題是,如果‘人類之愛”必須用暴力來爭取的話,那麽,任何一個統治者又都可以打著這個動聽的旗號去祈求永遠的暴力。”何士隱薄薄翹起的嘴唇含著一絲嘲諷。

  龔獻直直地望著何士隱,仿佛酒也醒了:“那麽,咱們伸著脖子,等它從天上掉下來?”

  “不,不……”何士隱搖搖頭,“我說老兄,我們爲什麽只坐在井底爭論井口的那一塊藍天呢?你講的那種理想,目前只是水裡的一個月亮,圓滿美麗,清晰誘人,可我們撈不著。我們面臨的現實是不准你思想、不准你說話。現實是,李凱元是被‘太君’打死的,這我們有充分的證據。爲這件事我們可以去交涉,其餘的一切,全都無能爲力。”

  “可是,人活著總得要想點什麽。”我這樣想著,竟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何士隱向我投來驚訝的一瞥,突然,他也激動起來:“是的,一個人可以放弃許多東西,却不能不想。據說有過測謊儀,可那玩意兒幷不很靈。就算靈吧,科學也沒發展到每人都來一個,讓當官的時時監視你的忠誠與否。你去想吧,你悄悄地想,在夜裡,在某一個黑暗的角落,也許不會爲他人所知。然而,當你思想的時候,你又怎能分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不是你的呢?你從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你所面臨的一切: 家庭、幼兒園、學校、社會,所有的報紙和電臺,廣播和書籍,都使你的意識、你的觀念、你的良知和道德,納入了早已規定好的框框。你以爲你用自己的腦瓜在想,其實,那腦瓜已不是你的了。假如有一個早晨你突然發現了你自己,假如你想把這種發現表達出來,那麽,你的悲劇也開始了。”

  聽到這裡,我的心一跳,我想起了爸爸。可憐的爸爸,他大概和龔獻一樣的血氣方剛,一樣的不怕犧牲,也一樣的急於要把自己的思想表現出來,於是就……從肉體上被消滅了,思想便隨之毀滅,成爲肉體的殉葬品。

  “所以,最要緊的是爭取思想的自由。”何士隱接著說,“思想是一種力量,一種富有創造性的生氣勃勃的力量。它超越國界,超越歷史。有人說,一個人是一個宇宙——果真如此,那麽,思想就是宇宙中造物的神,無所不至,無所不在,統治一切,創造一切。我相信,每個人的神都是無與倫比的。要是有一天,這些無與倫比的神能够坦誠相見,共享陽光的話,那麽,衆神自會組成一個最美好的社會。”

  “衆神之神是誰呢?”我不由得傻乎乎地問。

  他滑稽地指指自己的鼻尖,又指指我,當他再要去指龔獻與孫耀庭時,發現這兩條漢子已各自倒在床上,呼呼地睡著了。

十六  生命是怎樣誕生的

  爭論沒有結束。因爲,接踵而來的事,使他們沒有空再爭論了。

  當天晚上,連長宣布了團部改編我們這個連隊的决定。

  被解散的人必須到指定的新連隊去報到。當然,沒有人肯去。我們憤憤不平。冤未伸,仇未報,壞人得不到懲罰,却又來擺布我們: 解散,而且是這樣不明不白……

  團部的意志是堅定不移的。因爲連隊已屬解散,也就理所當然地停發了工資,停止了糧食的供應。他們相信,當這兒的人餓得肚子咕咕叫的時候,會乖乖就範的。

  可知青們總有辦法向外求援,在充實肚皮這個問題上,誰都不是低能兒。也許是出於無奈吧,團部在那座橋上安裝了木栅欄,同時實行了所謂的“軍管”。橋頭日夜有解放軍戰士守衛。本連隊的知青一律不許外出,外面的人也不許進來。橋上的高音喇叭,從早到晚播放著語錄歌:“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還有就是,解散連隊的通知。

  不能出去買糧,也無法到寨子裡去尋找仁慈的老鄉,甚至連家裡寄來的郵包、匯款、信件,也統統被卡住了。

  我們開始挨餓了。

  也不是絕對的不許出去,只要同意改編到新的連隊去,出去是可以的。木栅欄旁邊開著一扇小門,時刻爲這樣的人提供方便。有些人就這樣走了。他們大抵是在晚上走的,悄悄的,在夜色掩護下儘量不引起注意,然後從那扇小門鑽出去。

  橋那邊停著軍用卡車,把他們送到該去的地方。

  從彌漫的夜氣裡傳來卡車啓動的聲音,我心裡一陣陣發空,也許總有一天,人會走光的,到那時,一切都烟消雲散了。

  從來只想著如何去適應社會,却不曾想過,理想的社會應該是什麽樣。從來,只看見現成的真理在閃光,只看見通向地獄之口的善良的路基,却不曉得,在狡猾的適應中,思想之鳥,已悄然張開翅膀。雖然,等待它的只是雨季陰沉的天空。

  不,一切都不會烟消雲散,一切發生過的都不可磨滅;在萬斛黑暗中,人類也會摸索著塑出希望的雛形。

  龔獻他們都不走,我也不走。

  

  偏偏在這個時候,露露病了。

  從半夜起,她開始肚子痛,那凄厲的喊叫使我想起李凱元臨終的呻吟。我連忙點燈起床。整個宿舍慌作一團。我和另外三個女孩眼巴巴地看著她在床上痛苦地扭動,後來,她自己安靜下來,慢慢睡著了。

  可我睡不著,幾天以來,我們只靠稀薄的粥湯維持生命,終於吃光了最後一粒米。肚子餓得咕咕叫,明天,我們吃什麽?

  天朦朦亮時,我迷糊過去。這時我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孩在叢林裡跑著,一邊跑一邊喊:“弟弟,弟弟——”

  我認不清她的面目,但那悲慘的喊叫使我心裡發慌。我愣愣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向我撲來,抓住我的衣服,拼命將我搖晃:“我的弟弟,他在哪里?在哪里?”

  野人般的長髮從她頭上挂下來,我認出這是那個死去的北京知青。我嚇得連連後退:“不,不,我不知道……”

  自責和負疚感猛然向我襲來。是啊,她的弟弟,那個大腦袋、細脖頸的小男孩,曾經撲在他姐姐的遺體上哭得死去活來。以後,他就不見了,好像一滴水珠消失在乾旱的沙漠裡,無影無踪,再沒人想到他、提起他。他如何活下去,到哪里吃飯睡覺?我似乎又看到了他那與姐姐酷似的大大的憂鬱的眼睛。也許,他正在小猛養的街頭乞討,也許在林莽裡吞吃野果……我們多麽自私、冷酷啊!我趕緊對他姐姐說:“我,我幫你去找……”

  “幫我去找?”她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像金屬碰撞一樣清越響亮,“他餓了,你懂嗎?他會餓死的,沒有東西吃,他就餓死了。哦,死了,死了,我的弟弟……”

  她哭起來,雙手捂著肚子,蹲下去,於是整個叢林間都充滿了這一哭聲,每片樹葉每棵小草都在哭,我也哭了: 要餓死了,要餓死了……

  在哭泣中睜開眼,只見天色大亮,仍有哭一樣的呻吟聲不絕。我撩開蚊帳,赤著脚奔到露露床前,只見她臉色蠟黃,滿頭虛汗,濕漉漉的頭髮一綹綹粘在額上。我握住她的手:“露露,我們送你走吧。”

  “啊,不不,我不走,不走……”她驚恐地喊叫起來,身子拼命往裡縮,好像我要她下地獄似的。

  “可是,你的病怎麽辦呢?”我想起了李凱元,真是頭皮發麻。

  “我沒病,真的,沒有病。”她忽然不哼了,怯怯地望著我:“我只是……有點餓。”

  我到處翻騰,連餅乾屑,連碎米頭,連一星星鹽粒也找不到,實在沒辦法,只好點起煤油爐,燒了一鍋開水。我端著碗讓她喝,她貪婪地抓住我的手,牙齒磕在碗沿上,發出得得的響聲。

  喝完水,她兩眼直直地望著空中,再也不說一句話。從那呆呆的眼神和浮腫蒼白的臉上,我看到了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屈辱、悲哀和憂傷。別人也許不能理解,我心裡是清楚的。看著她臉上近乎瘋狂的表情,大家很害怕。我也覺得她這副樣子比呻吟著喊叫還可怕。背著她,同屋的女孩子嘁嘁喳喳商議起來。

  “你們說,她會不會這兒出了毛病?”有人指指腦袋。

  “也許是,不過,”有人吞吞吐吐地說,“也許她要生了。”

  “生……生小人?她的肚皮還不大啊。”有人懷疑。

  “聽說,受了驚嚇或刺激,會早産的;還有,懷私孩子的人肚子都不顯,真的,小孩在肚皮裡不敢長的……我們又不知道她幾個月了,反正,肚子痛肯定是要生孩子了。”另一個女孩很有把握地肯定,也不知哪來的這麽多知識。

  “啊,要是她生了個孩子出來,我們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生出來倒好了,生不出來才危險,要出人命的。”

  “生孩子就是要吃,吃得好才有力氣生。我媽生我的時候,折騰了一天一夜生不出來。後來我奶奶燒了一碗桂元蛋給她吃,她吃完就把我生下來了。”

  “生的時候要吃,生完了還要吃,我媽生我吃了十隻老母鶏,還有鯽魚、蹄髈、脚爪、紅糖、鶏蛋……數也數不清了。”

  說起吃,我們一個個胃裡直冒清水,頭也暈,眼也花。拿什麽給露露吃,我們自己,又吃什麽?

  可憐的露露,當她自己呱呱墜地時,她的母親一定驕傲地喝著親人送來的鶏湯。那鶏湯化作香甜的奶汁,哺育她成長。所以她有那麽白嫩的皮膚,那麽豐腴的身材。而此刻,那遠在千里之外的雙親,又怎能知道,他們的女兒在受苦;又怎能想到,這個一向嬌慣的女兒在生産時,連一口粥湯也喝不著!

  但願他們永遠永遠也不知道。

  露露清醒的時候,就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不要送我走,讓我留在這兒,我死也跟你們死在一起。”

  龔獻他們,每人拿了一條口袋,幾次想從橋上沖出去,到外面去買糧食,可是,每次都被擋回來了。

  他們抓住木栅欄,拼命地搖晃:“喂喂,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呀!”

  守橋的小戰士很靦腆,面孔紅紅地低著頭,但木栅欄是不肯打開的。

  “你們也有父母,你們也有兄弟姐妹,如果他們被困在這裡挨餓,你們怎麽辦?怎麽辦?”

  小戰士走開了。廣播喇叭轟地響起:“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下定决心,不怕犧牲……”

  放這樣的語錄歌,不知是在欣賞他們的策略的高明還是在給守橋戰士打氣。龔獻一揮手:“哥兒們,下定决心,把這木栅欄給砸了!”

  “不許動!”橋那一邊,穿綠衣服的站成了一排,槍刷刷舉了起來……

  

  “他們出不去了。”

  “沒有指望了,今天又要挨餓了。”

  “唉,露露,露露太可憐了。”

  我們躺在床上輕輕地嘆息,生怕再消耗那原本已經虛弱的體力。

  有人啜泣起來:“活著有什麽意思呢,想想我們真像一隻螞蟻,要你下鄉就下鄉,一脚踩死也沒話好說。”

  “螞蟻?”我忽然心中一亮,興奮地從床上跳了起來。不料一下子動作太猛,只見眼前金星亂舞,搖晃了幾下,便不由自主地倒下了。

  “蓮蓮,蓮蓮!”她們趕緊圍上來,臉色非常緊張。

  我笑了:“不要緊不要緊,我想起了一個好主意,凡是有螞蟻的地方,一定有螞蟻貯存的糧食,我們可以去挖挖看。”

  她們對我的話將信將疑。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躺在床上,不會有糧食掉下來。反正沒別的指望了,試一試也不妨,乘現在還有點力氣。

  大家七手八脚地準備工具。我附在露露耳邊說:“我們去挖螞蟻包了,一會兒就回來。”

  沒有反應,我又問:“露露,你覺得怎麽樣?”

  “餓……”她好像這樣哼了一聲。

  我忙說:“你等著,你等著,回來就燒飯給你吃。”

  她搖搖頭,目光又直了,就那麽死死地瞪著天花板。我真不敢看她,却又不放心:“你們說,怎麽辦呢?要不要留個人下來?”

  我這麽說,意思便是希望她們三個之中有人留下。

  “她要是生小孩怎麽辦?聽說,剛生下來的小孩像魚一樣滑,抓也抓不住的,我可不敢碰。”

  “啊呀,還要剪臍帶呐,血淋淋的,要我剪,我手也發抖了。”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看也不敢看。

  最後的結果是,要麽一起去,要麽都留下。

  “她睡得這麽安穩,大概不會有什麽。”這是一個使我心安理得的藉口。這樣說著,我們虛掩上宿舍的門離去了。

  

  螞蟻包裡的貯存之豐富實在想不到,我們越挖越起勁,到後來,帶來的口袋都裝滿了,我們才戀戀不捨地回家去。

  後來我常常想,一粒連牙縫都填不滿的穀子,大約要幾十甚至上百隻螞蟻輪番搬運才能弄回洞穴。而作爲如此龐大的人,却靠掠奪這樣的小生靈來維持自己的生命,真是殘忍!

  而在當時,這意外的收穫確是令人興奮的。我們甚至高興地說,待會兒煮好了飯,第一碗先盛給露露,讓她儘量吃,吃飽了好有力氣生小孩。

  想起露露,我心裡總是忐忑,不管怎樣堂皇的藉口,總是難以掩飾自己內心的卑劣。

  正午的陽光靜悄悄地照耀著,高高的椰子樹亮光閃閃。在椰子樹的後面,低矮的灌木叢中,有小片的平地,巴掌樣拍在毛茸茸的土坡上。那裡矗立著一排排知青宿舍: 斜斜的茅草頂,竹編泥糊的墻壁;同樣竹編的綴滿空隙的門,在一陣陣南風中打開,又關上,發出一聲聲咿呀的嘆息。

  我們背著口袋挎著籃子涌進屋子,一個個都竭力使自己顯得快活、熱情:“露露,露露!我們回來啦!”

  露露側身朝裡躺著,從背後望去,她全然不像一個孕婦,那柔若無骨的身軀和腰際的曲綫依然楚楚動人。我不由得記起,她才十九歲!

  

  從螞蟻包裡掏來的糧食既有穀粒,也有苞米,還有一種白色的結晶狀的東西,大約是螞蟻的卵。把螞蟻王國裡積聚的巨大財富,加上它們的子孫後代,統統裝在我們的鋼精鍋裡,加水一煮,就成了我們說的“螞蟻飯”。這裡面混有泥沙,嚼在嘴裡會發出沙沙聲,但不要緊,可以吃,加水煮過以後,像米飯一樣香。

  飽餐一頓螞蟻飯之後,男知青們高呼“蓮蓮萬歲!”幾乎要把我抬起。好像是忽然受到了啓發,他們吵吵嚷嚷地去捉蛇了。有人誇口說蛇肉是世界上最鮮美的菜肴,定要抓幾條來開開葷。

  我忙拉住龔獻對他講了露露的事,明知他不能替我找一個接生婆來,可是,不跟他講又怎麽辦呢?

  龔獻跟何士隱嘀咕了一會兒,不知從哪里找出了磚頭厚的一本書給我。我一看是《赤脚醫生手册》,正納悶,何士隱將書翻到“婦産科”這一章,叫我看。我很不好意思,目光不敢多留,合起書頁抱在懷裡一溜烟跑了。

  回到宿舍便和同室的女孩子們一起琢磨,看了一會兒都吃吃地傻笑,好像把面臨的事兒忘了。我忙說:“講定了,到時候都不許溜,要上大家一起上啊!”

  這是公平的,誰也無异議。照書上的說法,我們開始作消毒工作,麻煩接踵而至: 哪里有酒精呢?

  竹門外有人影一閃,出去一看,見是龔獻。他放下一瓶二鍋頭,轉身就走。我喊他,他竟不敢回頭,只說:“這酒可以代替酒精。”

  我把二鍋頭拎回屋,對她們說:“這酒可以代替酒精。”

  “嘻嘻,他們怎麽會知道我們要酒精?”

  “沒准,他們都看過……”

  “嘻嘻……”

  又傻笑起來,沒有什麽意義,只是覺得不可思議,我也是這樣。

  這時候,露露發出一聲慘叫,接著又是一聲,說真的,從來沒聽她這麽叫過,就好像是魔鬼附身一樣。我們全慌了,消過毒的剪刀掉在泥地上,只好再倒那瓶珍貴的二鍋頭,心急中灑了不少,令人心痛。可誰也顧不上埋怨,只面面相覷: 怎麽辦?怎麽辦?那本書扯來扯去,幾乎要給撕爛了。

  “産床,”有人捧著書本結巴地念出聲來,“我們這兒哪來的産床呀?”

  一個女孩“啪”地將書搶過來:“算了算了,不要教條了,這上面說的是醫院。我外婆說,在鄉下,女人往馬桶上一坐,小孩就生出來了。”

  “馬桶?”我疑疑惑惑地眨眼,“就像大便一樣?”

  她遲疑了一下:“也許……是吧!”

  “那我們去借一隻來。”我聽見風便是雨,記起剛來時有個上海知青常常拎著馬桶到河邊去洗,她就在前面那排宿舍裡。

  “別去別去!”那個提出要馬桶的女孩倒把我拖住了,好像生怕我會溜走一樣。

  “你想,這臭哄哄的馬桶,能讓小孩生在裡面嗎?”她又說。

  我想想也對。奪過書再看,不禁好笑:“所謂産床,不就是斜一點嘛,我們給她墊高些就行了。”

  於是我們在她的身子背後塞進了許多東西: 床單、毯子、舊衣服什麽的,可這幷不能减輕她的痛苦。她的喊叫一聲比一聲可怕。我頭皮發麻,我害怕她會死。我總覺得會有大禍臨頭。床上已沾了不少血,有人張羅著要換,有人後悔沒墊塊塑料布。我心煩意亂:“哎呀呀,髒了可以洗嘛,現在要緊的是,要緊的是……”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要緊的是什麽。書已被扔到一邊去了。那書根本沒有用。書上說的一切我們都沒有。我說:“都過來,我們抱著她,對,就這樣,抱著腰……露露,你覺得好點嗎?”

  露露顧不上回答。她在我們的懷抱裡顫動,掙扎。許多年後,我們這些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當過接生婆的女孩子中有人告訴我,她在醫院裡做流産受盡白眼,比較起來,還挺羡慕露露的。

  居然也沒出事,孩子生下來了: 又紅又皺,一聲不哼,像耗子樣在母親的胯間扭動著。我們握著剪刀看傻了,誰也不敢上前去剪臍帶。總覺得那根長長的連結著母體的帶子仿佛維繫著什麽。剪斷了,那孩子會死嗎?母親會痛嗎?

  又過了一會兒,胎盤出來了,生命以其獨立的形式出現,剪刀才不再猶豫。剪斷臍帶,拿紗布封好肚臍,早已有熱水燒好,可滑膩膩的嬰兒,總不敢往水裡放。“要是嗆水了怎麽辦?”大家都這麽說,於是采取折衷的辦法,由一人抱著,另一人拿毛巾浸了水往身上輕輕擦,直到那一層粘液擦淨,渾身變得光滑清爽,才用舊衣服包起。

  我們也給露露洗乾淨,在她的頭上扎起毛巾,給她穿上長袖的襯衫,用想像中的坐月子女人的樣子把她打扮起來。

  做完這一切,我突然覺得自豪。我們把一個生命迎接到這個世界,這是一件多麽偉大的事。望著這繈褓裡的皺巴巴的小紅臉,我心裡充滿了溫情充滿了愛。他是怎麽來的,那個父親,那種罪孽……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烟消雲散,他就是他,這個紅臉的小耗子。他跟罪孽無緣。他不屬於任何人,只屬於這竹籬茅舍,屬於橡膠林,屬於望不到頭的螞蟻冢,屬於雨季混濁的瀾滄江……我們要把他養大。他會長大的,小耗子會長成男子漢,像亞熱帶雨林裡的大青樹一樣茁壯挺拔。

  我把孩子抱給露露看,她把臉扭到一邊;我又抱到那邊,她再扭過來。我們都說:“你看看,看看嘛。”她的眼睛閉上了,說:“餓……”

  

  我興沖沖地跑到男宿舍,告訴他們:“生了,生了,一個男孩,像……老鼠。”

  他們正在煮蛇湯,聽了我的話,連鍋端給我:“拿去!”

  我正中下懷,毫不客氣地端了鍋就走。可這一群人竟尾隨而來,也許是餓極無聊,也許是好奇心驅使,都嚷嚷著要看看小孩。

  於是我們便得意洋洋地、莊重而矜持地捧出了一個小小的繈褓。

  “站遠點,”我們儼然以母親的姿態護著嬰兒,“看你們身上多髒,臉上又是灰又是汗,小心別嚇著了他!”

  這種威脅根本沒人在乎,他們一個個都自稱起叔叔來,好像這孩子已經長大了,已經五六歲了。我一時竟也疑惑,定睛望去,繈褓裡依然是皮皺皺的小耗子,雙目緊閉,小嘴嚅動。世界對他來說,尚是一片混沌,然而,對於生養他的母親來說呢?

  露露對身邊的嘻笑充耳不聞,閉眼不見。她的全部身心和力量,都在對付那一小鍋連湯帶水的蛇肉。她呼嚕呼嚕地喝著,狼吞虎咽地嚼著,嘴被燙得吸溜吸溜,鬢髮蓬亂,額上包的毛巾都濕了。我怕她噎住,真想勸她慢點吃,可終於不忍說出口。也許,對她來說,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而眼前的這一鍋蛇肉,便是一切。也許,這是對的。人何苦要沉溺於昨天的噩夢中,何苦要憂慮明天的苦難!此刻,一鍋蛇肉足矣。她滿足地呻吟,她津津有味地吮著濺在手指上的湯汁……驀地,她停止了咀嚼,抬起頭來,愣愣地望瞭望站在她床邊的人,爾後,又低下頭去,目光落在還剩下的小半鍋蛇肉湯上,漸漸地,臉上顯出一絲抱歉的微笑:“蓮蓮,你……你們都沒吃過吧?”

  她把鍋推給我,我忙拒絕。我不能分食你的世界。我在心裡這樣說。她又把鍋推給別的女孩,她們也拒絕。露露突然哭了:“你們都是我的親姐妹,要是你們不肯吃一口,那我……我怎麽還能咽下去?”

  “哎呀,不能哭不能哭,哭了眼睛要瞎的。”我們中間有人叫起來,趕緊端鍋抿了一口。

  沒辦法,鍋子輪番傳下來,每個人都象徵性地抿一口。不知是因爲缺鹽少油,還是因爲剛才見到那麽多的血,我只覺得這蛇湯腥氣撲鼻,差點吐出來。再看露露,她一如既往,還是吃得那麽專注,那麽鮮美。

  我祝福她的這個時刻,露露!

  

十七 “薩拉蒙”上的猫頭鷹

  天朦朦亮時,我被一陣陣嘶啞的哭聲吵醒,在朦朧中忽然意識到一個新生命的存在。我站起來,把嬰兒抱在懷裡,於是那小皺臉就轉動起來,嘴巴一張一張,咬被角,咬我的衣襟,咬一切能觸到的東西。

  窗外,有一小片菜地,不久前種的捲心菜和小鶏毛菜,已稀稀拉拉地出了一些。我們就用那菜熬湯喝。我用手指沾些菜湯塞進他的嘴裡,他竟貪婪地吮吸起來,可吸了幾口,又鬆開哭起來,似乎在委屈地訴說: 這不好吃,不好吃……

  我無奈,只好再去乞求:“露露!”

  露露搖搖頭:“我沒奶……”

  我說:“露露,試試看……”

  露露把臉扭向一邊,靜靜地說:“這一夜,我都想過了。你們——還有他們,待我這麽好,連父母也不能够。我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姐姐,他們若知道我的事,會不認我這個女兒,不認我這個妹妹的。可在這兒大家都不嫌弃我,昨天的蛇湯……你們不說我也明白,別看他們男知青吹得凶,其實,捉一條蛇好難哪,弄不好被咬一口,性命攸關的,自己捨不得吃,端來給我。有這份情義,我可算沒有白活一世。孩子……就不要了吧!不是我心狠,實在,把他造出來的那東西也是畜生。”

  兩行清泪從她的眼角邊淌下。我情知無望,却仍不甘心:“露露,孩子幷無過錯,小人也是人,也是一條命啊!”

  我知道我的話幷不新鮮,這是亘古以來無數女人重複過的語言。無數女人爲了這句話的誘惑熬盡了青春年華,讓紅顔在孤燈下老去。於是這句話便沉積起來,沉積成一聲嘆息,從坐在太陽底下納鞋底的老奶奶嘴裡發出。可它又是怎麽到了我的嘴裡,而且是這麽順溜地脫口而出,真有點怪。

  然而露露拒絕了這種誘惑。她不看孩子,也不看我,目光直直地盯住茅草屋頂:“不,不是人,是牲畜,一個小牲畜!”

  

  從大榕樹下望去,可以看見現在守橋的,又是那個靦腆的小戰士。何士隱輕輕推我一下:“你去!”我問爲什麽,他一本正經地扶著眼鏡:“沒什麽,你的運氣好嘛!”

  我望望龔獻,他倒笑了:“但願如此。”

  於是我走過去,竭力使自己的臉上顯出笑容:“喂,讓我過去好嗎?我們這兒有一個女同胞生孩子了,我要去買一瓶奶粉。真的,只買一瓶奶粉。喏,你看!”

  我十分多餘地掏出小小一卷紙幣,幷把它舉起來晃了晃。

  小戰士沒有看我手裡的東西,似乎也不敢看我,臉却一點點紅起來了——他沒拒絕,這是好兆頭。

  “噯,你是從哪兒來的?”我又往前凑了凑,“我們都是遠離家鄉的年輕人……你的軍裝怎麽這麽大?不要緊,可以改小的,我們發的軍裝也很大,露露會改,改得合適極了。不過她現在身體不好,剛生了孩子,又沒東西吃……噯,你看見過剛生下來的嬰兒嗎?又白又嫩,圓圓的小臉,那麽小那麽小的小手和小脚丫,可愛極了……讓我出去一下吧!”

  我信口胡謅。也不知爲什麽,看見這個小戰士我就産生了一種逗逗他的念頭。望著他那孩子氣的臉和笨拙地挎著槍的姿勢,我把他想像成一個光屁股的、在收割後的田野裡挎著大竹籃拾麥穗的娃娃。

  可他搖搖頭:“不,不行啊。”

  我說:“求求你啦,又沒人看見。”

  “可是,這個……實在不行啊。”他低頭瞅著脚尖,臉上萬分爲難的樣子。

  “那麽,把錢給你,幫我買一瓶奶粉,好麽?”我想只能這樣了。

  他抬起頭,猶豫地望著我,終於,慢慢伸出手來。

  “喂喂,幹什麽幹什麽!”忽然一聲吆喝傳來。小戰士嚇得手一抖,那卷鈔票未按住便掉在栅欄這邊了,我趕緊彎腰拾起,只見一個身著四兜軍裝,兩眼銅鈴大的傢伙正從橋的那一頭向小戰士走來。

  情知不妙,可也不得不硬起頭皮上:“排長,我們這兒有人生孩子,我求這位小兄弟幫忙買瓶奶粉……”

  “去去去!什麽婆婆媽媽、奶粉尿布的。”這銅鈴眼厭惡地一揮手,“無産階級革命路綫高於一切!你們這幫知青,既然膽敢對抗團部的革命路綫,那就滾一邊呆著去吧!我們革命的軍宣隊跟你們沒有共同語言!”

  我想走開,可實在又不甘心。這銅鈴眼大概覺得十分得意,轉過身去大聲訓斥那小戰士:“聽著,你要是立場不穩,違反紀律,我關你禁閉!”

  小戰士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頭吸著鼻子。龔獻跟何士隱兩個,不失時機地出現在我身邊。

  “無産階級是不是人?”龔獻氣呼呼地搖著木栅欄大聲責問。

  小戰士一聲不吭。那個銅鈴眼排長可笑地把頭一昂:“首先是革命者。”

  何士隱一聲冷笑:“革命者是爹媽生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

  “你是誰?是誰?”銅鈴眼瞪得往外突,像甲亢病患者一樣,“你竟敢散布反革命言論,攻擊無産階級專政!你,還有你!”

  他輪番盯著龔獻和何士隱。我連忙悄聲說:“走吧,我們走吧!”

  我想起了瀾滄江邊的竹子。

  

  從橋上回來,龔獻一聲不吭,却埋頭去刮墻角的硝,又搜集火柴,把火柴頭刮下來,碾碎。孫耀庭也跟著他幹。我問:“你要幹什麽?”他頭也不抬:“你甭問。”我不甘心,又追著問:“你到底要做啥?”他朝我吼:“你走開,這事和你沒關係,你不要來摻和。”

  到了傍晚,何士隱來找我:“龔獻他們自己造了土炸藥,要去炸橋上的木栅欄。”

  我嚇一大跳:“這不是送死嗎?炸了栅欄有什麽用?人家還有槍。”

  何士隱嘆口氣:“可不是!我勸他不理會,要不你去勸勸他。”

  “我的話他更不聽了。”我很委屈。

  話是這麽說,心裡却焦急:“他們會把他打死的,就是打不死,也會把他抓起來坐牢。何士隱,你快點想個辦法,叫他不要這麽幹!”

  “他要有這麽明白就好了。”何士隱用手指抹了抹眼鏡片——他總是喜歡這麽抹,好像這樣會看得清楚些,“這樣吧,回頭我們盯著他,別讓他做傻事。有你在,我想他總該會理智一些。”

  

  月光燦燦地躺在溪心,橋上却黑魆魆的一團。蝙蝠在空中飛來飛去,在光禿禿的泥地上畫出稍縱即逝的怪影。

  突然,我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初起時是輕輕的,畏怯的,似乎在試探什麽,緊接著便凄慘起來,凄慘而尖厲,仿佛是充塞天地間的唯一聲音。我的背上刷地起了一層鶏皮疙瘩:“何……何士隱,你聽,露露的孩子,他……要餓死了!”

  “別怕,”何士隱沉著地安慰我,“這是猫頭鷹在叫。”

  “猫頭鷹?它在哪兒?”我哆哆嗦嗦地問。這一刻,我覺得聲音就在我的頭顱裡。即使在細微的間歇裡,那凄厲的餘音也如尖針般深深地扎在我的大腦上。

  “大概是在那邊,對面那座山腰的亭子上面。喏,你看——”何士隱伸手朝對岸指了指。

  我什麽也看不清,可我知道那種亭子,當地人叫它“薩拉蒙”,是專門造來給過路人歇息用的。據說過去還備有凉茶,以供乾渴的旅人飲用。

  幾乎每個村莊的少數民族,都要集資造一座這樣的“薩拉蒙”,即便在很窮的地方,即便他們自己還缺少果腹的糧食和蔽體的衣衫。

  在大地的灼熱中跋涉的旅人,被心中的焦渴和前途的無望折磨得難以忍受時,“薩拉蒙”給他們一片陰凉的庇護,一泓甘泉的滋潤。片刻休息之後,抬起頭來,鮮紅的攀枝花在向他們發出友愛的微笑,心中就又升起了前進的勇氣。

  而提供這一份愉悅的人,幷不希圖任何回報。也許在他們的心底,有一個隱秘的願望: 如果有一天他們走到外面那個世界的時候,也有人會爲他們準備了栖息和解渴的“薩拉蒙”。

  然而他們想錯了。如今在路上等待他們的,是奸詐、欺騙和殘殺……

  於是許多“薩拉蒙”荒蕪了,人心也荒蕪了。沒有了解渴的凉茶,猫頭鷹站在破敗的屋頂上唱著喪歌。

  大青樹的密葉,在夜風中愁苦地嘆息。微明的月光和濃密的黑暗在樹梢上作追逐的游戲。

  一股絕望的悲哀從我的心底升起,我想我何必要去阻止龔獻呢?既然一切都已荒蕪,那麽,要毀滅就毀滅吧!

  人類如果還在渴望自由,那麽他們即使再窮再苦,人性是不會泯滅的。然而,如果失去了追求理想的希望,那麽,人性也就隨之滅亡了。

  龔獻正匍匐在大青樹下,他的身邊有忠實的夥伴孫耀庭。何士隱拉著我走得很急,很快就要到樹下了,但龔獻幷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這座橋上,注視著橋上的動靜。

  突然,橋上有個黑影一閃,好像木栅欄已經打開了。那黑影慌慌張張,四下裡打量,仿佛在監視我們的踪迹。

  我跟何士隱忙閃到大青樹影下,在龔獻的外側臥倒了。

  黑影仍朝我們這邊張望,好像不找到我們不罷休似的。我看不清那黑影的臉面,但我總覺得,他已經看見我們了。也許龔獻要炸栅欄的計劃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要先下手爲强。也許,毀滅的一刻真的要來臨了,但不是由我們自己而是由他們的手來實現。這未免有點遺憾。

  猫頭鷹的啼鳴一陣緊一陣,夜蝙蝠幾乎撞到了我的臉上。只有新月的銀光,依然一派恬靜地映在粼粼的水面上。

  我忽然覺得還是活著的好。

  仿佛是對我這一閃念的報復,那黑影一揚手,一隻圓圓長長的東西順著溪岸的坡地骨碌碌向我們滾來。

  有人將我用力一按,我被按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根本分不清誰按住了我。但從這一按中我明白到對方一定扔了手榴彈,或是別的什麽武器。

  過了好一會兒,按我的手鬆開了。我抬起頭來,看見那個圓圓長長的玩意兒正停在前面約三米左右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木栅欄已關緊了,橋上的黑影也不見了。

  “別是什麽定時炸彈吧?”何士隱嘀咕。

  “可不,讓我瞧瞧去。”龔獻說。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我敏捷地一躍而起,像猫似地朝那玩意兒竄去。龔獻啊龔獻,你已經救過我幾次,我不能再把危險留給你……

  然而我突然被推倒了,仰面一跤,跌得眼冒金星。

  我哼哼著坐起來時,看見何士隱正向那玩意兒伸出手去。龔獻和孫耀庭也欲上前,何士隱大吼一聲:“不要靠近我!”

  這吼聲中有股不可抗拒的威嚴,使得我們一下子愣住了,好像被施過定身法似的,一個個都給定在了原位。

  我們眼巴巴地望著何士隱撿起那玩意兒,又凑到眼前端詳著。我想起在電影和小說中看到的拆卸定時炸彈的驚險情節,覺得應該提醒他,叫他動作快一點。可我不敢說。我甚至不敢呼吸,不敢哆嗦,不敢眨眼,仿佛一個微小的觸動就會引起爆炸,就會使何士隱的血肉之軀炸得粉碎。

  偏偏這呆子忒會磨蹭,左看右看沒個完,還伸手抹了抹眼鏡片,把它舉高了一點,對著月光仔細瞅,仿佛古董商在鑒別一件稀世珍寶似的。

  龔獻好像突然醒了過來,大叫:“扔掉算了,扔掉!”

  何士隱不但沒扔掉,反而把它抱在懷裡,站起身,篤悠悠向我們走來。

  在夜風中,在沉重籠壓的陰影下,我看清楚了,托在何士隱手中的,是一瓶散發出乳白色、珍珠樣光澤的奶粉!

  猫頭鷹仍在哭泣,夜蝙蝠也還在飛翔。龔獻猶豫了一下,然後把他做的那些個土炸彈一枚枚扔進了溪澗。

  

  孩子有了奶粉,孩子的母親依然不得不用螞蟻糧充饑。龔獻他們還是每天到橋上去交涉,還是毫無結果。

  有一天我們驚訝地發現,那孩子自從喂他奶粉以後,再沒有解過大便,小肚皮已經脹得像面鼓了,而四肢則因此顯得更加細小,整個身軀好像都變畸形了。

  除了露露之外,我們這裡是一團驚慌。你怪我奶粉沖得太稠,我又怪她喂的次數太多,糟糕的是誰也沒辦法把吃進去的東西再摳出來。都只當沒有奶會把孩子餓死,却不曾想到有了奶還會脹死!

  唉,人啊人,你就是這樣長大的嗎?

  我覺得不可思議,但把這孩子養大的欲望越來越强烈了。不管怎麽說,這嬰兒是我們苦難歲月的一部分,所以我不能讓他死去。如果有一天他長成一個棒小夥子,我就對他說:“你好,活著多好啊!”他大概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我則變成了一個饒舌的老太婆:“你見過‘薩拉蒙’嗎?那時候,‘薩拉蒙’都荒蕪了,猫頭鷹在破敗的尖頂上哭泣,可‘薩拉蒙’幷沒有倒坍,它築在許多人的心上。”

  我不知道未來會是怎麽樣的,更不能預測將來“薩拉蒙”將夷爲平地還是重新建築,但我把這小小的嬰兒當作了一個“賭注”。我想如果他活著,那麽一切就會好起來;要是他死了,那麽厄運就會降臨給我們(至少在中國是這樣)。這種心理有點像小時候,我縮在冷冰冰的墻角裡等待媽媽歸家,一遍遍地抓盒子裡的火柴梗,心想要是抓到雙數,媽媽就會給我帶好吃的回來,若抓到單數,便什麽也沒有。我常常抓到雙數,結果媽媽總是空手而歸,帶回一臉的疲憊和一包廉價的香烟。只有一次,雙數給我帶來了好運氣: 一隻熱乎乎的鋁制飯盒,裡面裝滿了晶瑩透亮的小籠包子!我抓起一隻塞進嘴裡,那滾燙的鮮美油膩的湯汁濺了我一臉。那種滋味大概到我行將就木時也會記得。我忘了九十九次的落空却忘不了一次的應驗,不知道別人的記憶是不是這樣。

  都說蜂蜜能潤腸,挖螞蟻糧時,我們便格外地留意。果然發現有野蜂嗡營,追踪而去,竟在一棵牛腰果樹上發現了老大的一個蜂巢。經過一番苦鬥,終於把野蜂蜜刮進了事先預備好的塑料袋中。

  應該說是勝利而歸,可我們這幾個女孩,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想笑,却笑不出來。原來各自的手、臉都被野蜂蜇得腫了,看著對方可笑,一想都彼此彼此,再加上腫處疼痛難忍,於是笑便成了哼哼,一路哼哼著,興沖沖回去。

  突然,我們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

  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的宿舍,所有的房子都成了一片火海。一根根竹子在火光中劈啪燃燒,墻壁和屋頂像軟塌塌的紙片一樣倒下來,轉眼之間就變成了灰燼。

  我們望著,完全想不起來這時應該做些什麽,因爲很顯然,一切都是徒勞的。

  有幾個女孩子坐在地上哭,看到我們,一下子撲過來:“剛才,團部來了軍宣隊,用槍逼著,要我們搬家。我們不肯,他們就把我們的東西扔出來,然後就……放火,把房子統統給燒了。”

  我來不及氣憤,倒是松了一口氣: 這麽說,鋪蓋行李那點兒賴以生存的可憐家當都還在。不過,馬上心裡又一驚:“孩子呢?”

  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們面面相覷,都說不知道。

  “露露呢?”我馬上發覺,露露也不在。

  “露露在的,”一個女孩子肯定地說,“剛著火的時候,我還看見她,端著鋼精鍋和煤油爐跑出來,好像在那兒——那幾棵黑心樹下燒東西吃。”

  聽她這麽說了,我還是放心不下,因爲露露只端了鋼精鍋和煤油爐,恐怕沒把孩子抱出來。說不定,那孩子已經被燒死了。

  懷著一綫僥幸,我又問:“龔獻他們呢?”

  “他們男的跟放火的人打起來了。”那女孩告訴我,“那些壞蛋想溜,他們一直追到橋上,恐怕現在還在那兒幹仗呢!”

  這麽說,龔獻他們也根本無暇顧及孩子!

  我急了,趕緊四處尋找,到灰燼裡也去翻,可不但沒有那孩子的影子,甚至連露露也像空氣一樣消失了。那女孩子指給我看的地方,那幾棵黑心樹下,確有一隻煤油爐,還在冒烟呢,可根本沒有鋼精鍋,更沒有露露。

  我開始感到不妙,决定去找龔獻。當我走上通往橋的坡路上時,看見一個女子在遠遠的地方行走。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短袖衫,下面是肥大的綠軍褲,風吹起來,一頭長髮不成規矩地飄來飄去,在白晝的陽光下,一絲絲一縷縷閃著烏亮的光。

  這個人頭昂得很高,這個人步履蹣跚,這個人熟悉而又陌生。我心裡明白:“露露!”

  她沒有理會我的呼叫,也許是在生我的氣,也許是風把我的聲音吹散了。

  很奇怪她手裡好像還端著一個什麽東西——是端著而不是抱著,所以肯定不是她的兒子。

  我加快脚步向前跑去,終於看清了,她端在手裡的是一個圓圓的鋼精鍋。這只鍋是我們同室的一個女孩子的。那女孩很愛乾淨,經常把鍋擦得一塵不染。自從被圍困以來,宿舍裡的東西再也不分你我。我們用這只鍋燒水,用這只鍋熬粥,不過,爲了尊重主人的習慣,誰用過了都要拿稻草或絲瓜筋把它擦一遍。而別人的餐具無論是飯盒還是搪瓷碗,大都不肯認真洗刷,馬馬虎虎沖一沖就算好了,時間一久,便結上了一層暗淡的污垢。所以,像這樣的炊事用具,這只鋼精鍋,在我們苦難潦倒的生活中,好像潔白的珍珠一樣閃閃發亮。也可以說,這是我們女性的驕傲。不信的話,搜遍全連的男宿舍,絕對找不出同樣潔淨的一隻鍋。

  露露就端著我們的驕傲,走向聚集在橋跟前的男知青們。這時橋那頭的栅欄已經關閉。放火的人大概已經走了。

  “喂喂,都來吃點東西吧——我們有吃的啦!”她吃力地彎下腰,把鍋放在老榕樹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那鍋真白,白得賊亮,望一眼,我就頭暈目炫。

  但不管怎樣,見到了露露,總算是放下一半心了。也許正因爲如此,我的腿像麵條一樣癱軟了。幷不覺得餓,却是心慌,好像有誰抓著我的心臟在亂捏一氣。它跳得完全不對頭。這種跳法使我難受極了。還有頭上野蜜蜂蜇的傷口,也針刺般的痛,痛得我背上發冷。眼看露露、龔獻,還有好些人都在大榕樹下,我却跑不過去。

  我坐在地上,喘息著,抬頭看看天,天是濃濃的藍;再看看樹,樹是艶艶的綠;又看看水潭,看看老榕樹的根須,心跳得平靜一些了。露露的身影在樹下晃動,好像變得輕盈了。她取下叠在鍋蓋上的幾隻碗,然後把鍋蓋掀開了,白晃晃的一閃,鍋蓋滾落到她的脚下。

  她沒拾鍋蓋,只顧把鍋裡的東西一碗碗盛出來:“吃吧吃吧!”她把一隻只碗分給大家。

  聲音那麽溫柔,舉動那麽親切,我恍惚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我想起我在少體校上課的那陣子,無論回家多麽晚,媽媽總是端出一碗熱乎乎的吃食——有時是麵條,有時是餛飩,有時是熬得厚厚的薺菜粥。“吃吧吃吧!”她總是這樣體貼地說。

  “吃吧吃吧!”露露就是母親。

  我慢慢站起來,向她走過去。

  “嘻嘻,你有什麽本事弄到吃的,莫不是螞蟻湯吧?”有人端起碗,笑著跟露露打趣。

  “就是就是。”露露怪怪地跟著笑,“就是螞蟻湯,我們都是螞蟻噢。”

  人們不再理會,埋頭吃起來。忽然間,露露仰面狂笑:“哈哈哈哈哈——”

  聲音猶如裂帛,清脆、響亮,黃金一樣的美麗,然而它把一切都撕裂了: 天空、大地、榕樹、水潭,還有每一顆混沌的心。我看見夢中的女孩子過來了,她笑著,喊著:“你們吃的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夢,是夢!我狠狠捏自己的大腿,我痛得齜牙咧嘴。露露把鋼精鍋扔在地上,拍著手大笑大叫:“吃人囉,吃人囉,你們吃的是人肉,是我的肉!”

  “啊!?”

  碗一隻只打翻了,沿著坡地,骨碌碌滾下來,鋼精鍋也在滾,滾得飛快,像旋轉的一隻只骷髏骨。

  有人半跪在地上,用手摳著喉嚨,拼命地嘔吐;有人紅著眼,毛髮直竪,用力撕扯身上的衣服。

 

  “喂,聽著,我們吃的是人肉!”

  “喂,兩隻脚的畜生們,你們不把我們當人,我們也不做人囉——”

  人們剝光上衣,赤裸著膀子朝橋上沖去。野獸般的狂叫,在山谷、叢林裡回蕩。我發抖了。守橋的解放軍也在發抖。每一縷空氣每一束光波都在發抖。太陽的愛從那個遙遠的熔爐吹送到這個星球,以無限的仁慈創造了生命的世界,一切似乎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怒吼的人們用石頭、用木棍、用肩膀和身體砸那木栅欄。木栅欄在頃刻之間就像玩具一樣倒下了。他們從橋上沖過去,沒有人阻擋,沒有誰敢說一個“不”字: 槍口朝天,子彈作了無謂的浪費。

  沖出去的人們在外面買了點糧食和生活必需品回來,便在大青樹下築起了一道工事。反正禍已經闖了,就準備死守吧!

  决心既下,倒也坦然,吃飽了真正的米飯和油鹽炒的蔬菜,一個個慵懶得想睡,但真躺下,又睡不著,那道工事橫在跟前……

  大約是黃昏時分吧,大青樹在陣陣東南風中簌簌作響,山谷裡的溪水敲擊著兩岸,發出嘩嘩的聲音。突然間橋上的廣播喇叭響了——在啞了很久之後又響了。播放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嘹亮無比的音響,壓倒了自然界的微言細語。除了這一雄壯的旋律,我們再也聽不見別的什麽,連彼此間講話都難以聽清。

  樂曲之後,團部的廣播員開始講話:“革命小將們,你們辛苦了,黨中央和毛主席在關心著你們,無産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堅决和你們站在一起。現在,我們給你們送來了糧食和藥品。爲了‘抓革命,促生産’,爲了將無産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團部决定,十三連依舊保留原有的建制……”

  我們面面相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在橋的那邊停著一輛卡車。卡車上滿載糧食,這是真的。

  那個靦腆的小戰士正扛著一紙箱麵包向我們走來。這也是真的。

  我很想跟這個小戰士講幾句話,謝謝他。可是,我摸摸臉上未消的腫塊,想起了露露的孩子,我走開了。

  盛蜂蜜的口袋似乎漏了,蜜汁一滴一滴掉下來,像粘稠的眼泪。我忽然發現自己很髒,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像盔甲一樣貼在身上,生命好像變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馱著污垢和灰塵、汗、油泥、血腥氣息……同室的女孩子們紛紛拿出肥皂和毛巾,相約著去河邊洗澡。我也端起臉盆跟了上去。

  

  我在橡膠林裡尋找李凱元的墓,很快就看見了那塊灰色的碑,經暴雨的洗刷它顯得潔淨無比。碑上的字歷歷可數,清晰遒勁。隆起的墳,竟已褪盡光禿禿的土黃而露出一派嫩綠。再過去一點,那個北京女知青的墓要矮一些,可草却更長。兩隻蝴蝶: 一隻白花的和一隻黑花的,在長長的草叢裡追逐。

十八  靈魂的涅槃

  偉大的生物學家達爾文說過,人最好是在他的腦筋還沒有糊塗之前死去。而我認爲,更好的是在他認識人生、看透世事之前就死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露露應該是幸福的。那天她在瘋狂中跳進了瀾滄江。這條江以博大的情懷與仁慈接納了她。在旋轉的激流中,她生命的花朵濕潤而鮮艶。在此瞬間即已墜入永恒,不會如我這般跋涉在乾旱無邊的沙漠裡,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天上沒有雨雲,地上沒有綠草。

  

  記得那次,吃小孩的事發生之後,指導員突然出現在我們連隊。

  說不上高興,只是驚訝和意外,竟也有些歉疚與不安。發生了那麽多事,差不多已活過了一輩子。他,仿佛已變成了往事的一個沉積,落到封存的記憶裡許久不曾浮現了。

  他刮了臉,穿著合體的軍裝,頭髮理得整整齊齊,跟我們這群在“吃人事件”中發了瘋的野人截然不同,怎麽看也有一種陌生感。因此我僵立著沒動,是他先叫了我。

  應聲之後我才習慣,習慣了他的聲音,他的整潔,他的微笑和神采。於是許多話急欲吐出:“你好嗎?你什麽時候出來的?給你平反了嗎?作了什麽結論?現在他們的態度怎樣……”

  想不到他一臉嚴肅:“個人的事不要談了,反正,相信群衆相信黨,上級組織也過問了……”

  突然他又刹住。我因此而想起了龔獻的那封信,看來還真起了作用,要不,上級組織怎麽會過問?

  我正想把這一切告訴他,却見他的臉色已由嚴肅轉爲嚴峻,真不明白他是中了什麽邪,還是葫蘆裡裝了什麽藥。我一下子也就索然無味,全沒了說話的興趣。

  “告訴你,北京天安門廣場發生了反革命事件。”他綳著臉說。

  我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倒是有一絲輕鬆感。這年月,反革命多如牛毛,况且是在北京,况且是在天安門,跟我們又有什麽關係?我還當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呢。

  “這是最新消息。”他不滿地瞪了我一眼,“今天晚上,將要向全國廣播。這是剛才團裡內部傳達的。這次事件,是一小撮反革命分子借悼念周總理爲名,在天安門廣場聚衆鬧事,把矛頭直接指向無産階級司令部。他們妄圖復辟資本主義、顛覆無産階級專政。當然,這是蚍蜉撼樹。無産階級專政的鐵拳,必將把他們砸得粉身碎骨。問題是,我們這裡也有跳梁小丑,和天安門廣場的反革命分子遙相呼應……”

  我敏感地問:“誰?”

  “龔獻!”

  “你說什麽?這不可能!不可能……”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接著便是,混混沌沌的一片空白。

  “忘了那次你給我的傳單嗎?那是反革命修正主義的黑綱領,我已經把它交上去了。”

  “你……”我說不下去了。哪怕山崩地裂滄海枯,哪怕冬雷震震夏雨雪——也不可以這樣,也不可以這樣啊!

  我的眼睛發黑,但是幷沒有倒下。我突然明白過來一件事: 現在每一分鐘都很寶貴,我轉身向外沖去。

  這個該死的猶大似乎早有準備,他一把拖住我:“哪里去?”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他的眼睛、鼻子和嘴,看他在做了這樣的事之後可曾留下什麽罪惡的標記,看他還敢不敢正視我。

  可我似乎又錯了,因爲事實上,他不但瞪著我,而且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你不能去通風報信!”

  說罷,他給自己點上一支烟,從容不迫地吸著,吐出一圈圈烟霧:“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千萬不能去講,連一個字都不能漏,否則,大家都完了。”

  說到此,他仿佛微微嘆息了一聲:“實話告訴你吧,本來,連你也牽連在內。可我跟他們周旋了很久,說是你主動揭發的,所以才免予追究。今天我先告訴你,是讓你有個思想準備,及早跟他劃清界綫。若你去講了,變成同謀,叫我再也無法爲你辯護了。”

  “這麽說,還得謝謝你的關心啦。”我冷笑一聲道,“那麽,他們準備把龔獻怎麽樣?隔離審查?跟你一樣?”

  我漸漸鎮靜下來,心想龔獻幷不是兩眼一抹黑、平頭百姓出身的人,能救得了別人,難道沒法救自己?當然,必須先把情况摸摸清楚,這是要緊的。

  我作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結果來得更壞。“逮捕!”他這樣跟我說,幷再一次按下了我出色的彈跳動作。我的身子在他强有力的按捺下幾乎掙脫不出。我突然悲哀地記起他曾經是我的教練。那時候,在令人炫目的旋轉翻滾中他總是張開雙臂,靜靜地在等待、保護著我。

  “龔獻的問題很複雜。”他說,“他的材料已上報到了中央文革,逮捕他也是中央文革直接批的。這一回,無論他的親爸爸還是什麽省軍區的老戰友,都救不了他了。”

  我不吭聲——反正我是要去講,要去講的。同謀就同謀,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去告訴龔獻,叫他逃,逃得遠遠的。

  “蓮蓮,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他又說,“我想,你總要顧及一下自己的前途吧!眼下正是非常時期,全國都在通緝天安門事件的反革命分子,凡跟這有牽連的,堅决鎮壓!誰也跑不掉。他龔獻就是逃,能逃得脫無産階級專政的天羅地網嗎?好了,回去吧,八點鐘廣播,注意收聽,聽過你就明白了。”

  從指導員那裡出來,連想也沒想我就朝龔獻的宿舍跑去。

  這一回,他的估計全錯了。他以爲我在掙扎一番之後還會乖乖就範,一切按他安排好的去做。可是,他不知道,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動蕩的歲月,一如凜冽的寒風刮去樹上的枯葉一樣,把過去那個我,悄悄地抖掉了。我望著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舊骸發呆——指導員分析的那一切利弊,換了從前我一定會接受,可這是多麽卑鄙、多麽自私、多麽可惡的事啊!我竟會接受?我怎麽能接受?還有什麽比龔獻的安危更重要的事呢?

  龔獻的宿舍裡空蕩蕩的,他不在,他的哥兒們也不在。等了一會兒,心焦如焚,便出去找,也不敢到處嚷嚷著問,猜想他不是去洗澡就是上街了,就悄悄過了橋,等在路邊的“薩拉蒙”裡。

  “薩拉蒙”跟前的野芭蕉長得很茂盛,還有一棵鳳凰樹高高挺立,從這裡可以望見過往的行人,可是行人看不清我。

  大約等了有五分鐘,他們過來了。一個個都頭髮濕漉漉的,手裡拿著毛巾。龔獻也在中間,還提著兩瓶酒。

  “傣族姑娘真美啊!”不知誰發出了一聲感嘆,“尤其是那腰肢、那腿、那胸脯……”

  “其實,漢族姑娘也是很美的。”這是何士隱一本正經的聲音,“不過,漢族姑娘的美被肥大灰暗的衣褲遮掩起來了,而傣族姑娘則被筒裙和窄袖短衫勾勒出來罷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看傣族小姑娘。”孫耀庭楞頭楞腦地說,“走在大街上,誰還能扒了衣服研究裡面的綫條?不就是隔了衣服看嗎!”

  衆人哄笑起來,一個個前俯後仰,還有人拍打著孫耀庭的背脊:“哈哈,高見,高見!不過你小子也甭眼饞,趕明兒也像我們頭兒那樣找個對象,就能扒開衣服看個清楚了。”

  我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時候跑出去,實在有點尷尬。再說他們也還沒走到跟前,略等一下吧!

  從芭蕉葉的縫隙向外望去,只見龔獻手一揚:“喂喂,你們不要笑,依我看,少數民族中確實保存了許多被我們所丟弃的、美好的東西,比如服裝就是。再比如,自由、平等。男女談戀愛、機會均等。男的丟包,女的撿,看得中的就撿,看不中的就不撿,誰也强迫不了誰。這裡邊沒有門第觀念,沒有等級觀念,看一個人的高矮就從他的脚底板量起,不像我們,還要把許許多多身外之物當作高蹺架在脚上去算計。所以,他們的結合,是充滿了激情的愛欲,是原始生命力的體現,是……”

  這傢伙仍滔滔不絕,看樣子,講完了自由平等還要講博愛,再有兩小時也講不完。我急了,跑出“薩拉蒙”,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龔獻!”

  他們都愣了一下。大概誰也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可隨即又都輕鬆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朝龔獻擠眼。我知道他們笑什麽,可這一刻,顧不了許多了。我只說:“龔獻,我有話對你講。”

  “是悄悄話嗎?”有人扮鬼臉,“要不要我們先走,你們在這亭子裡,也像傣族人那樣談談?”

  本是玩笑話,我却當真:“好吧,你們先走。”

  都沒料到我會這樣出語驚人,大家又擠眉弄眼地笑了一番,然後一哄而散。

  我把龔獻拉進“薩拉蒙”,他那短短的頭髮冒著一絲絲熱氣,滿臉含笑,兩手擺弄著一隻半導體收音機。

  暮色擠進“薩拉蒙”,亭子外面的芭蕉叢模糊起來。我望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瘦了,原先白淨的皮膚變得又黑又幹,不大的眼睛倒顯大了,只有高高的鼻梁還是那麽剛毅挺拔。這張臉,我要好好看一看,也許以後,再也看不見了。

  我幷不需要刻意去記住,因爲它早已溶進我的血液;我看著他就等於看我自己,看我生命的一個新的部分。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蓮蓮……”

  我退縮了。我害怕,害怕溫存,害怕說話,任何一個微小的觸動都會使我不能自禁,從而誤了大事。

  我勉强定了定神,用盡可能鎮靜的口氣問:“現在幾點了?”

  “八點。”

  “哦,那麽快——快、把半導體打開。”

  他照我說的做了,收音機裡傳出廣播員高亢的聲音:

  “天安門廣場的反革命政治事件。”

  真的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我心裡還始終抱著一絲僥幸。我希望指導員是在嚇唬我。我以爲形勢幷不像他說的那麽嚴重。我想龔獻總有辦法脫險。而事實上,在這種血腥的鎮壓面前,一個人的肉體就像稻草一樣脆弱。從這種意義上來說,指導員倒是一點也沒誇張。

  暮色像灰黑色的精靈,在不知不覺中膨脹加深,佔領了整個亭子。我差不多已看不清龔獻的臉了,但我覺出了他的煩躁不安。他一會兒把音量放得很大,一會兒又擰小,弄得那女播音員像害了抽風病似的聲音直打顫。終於,他把機子一推:“無耻!地道的法西斯暴行!鎮壓群衆運動的人絕沒有好下場!”

  “龔獻龔獻,現在要考慮的是你而不是別人的下場。”我喃喃地說,幷儘量忍住了眼泪。

  “你說什麽?”他驚訝。

  “他們要抓你。”我急忙說,“說你是反革命跳梁小丑,南北呼應。你快逃、快逃吧!”

  我一心想著全盤托出,嘴裡却語無倫次,牙齒還得得地打著顫。他走過來,在我額上摸了一下:“你太累、太緊張了。”

  說著,他把我攬進懷裡:“不要怕,天坍下來也不要怕,有我在呢。”

  我想你很快就要不在了。

  爲了這個念頭我一下子咬住了嘴唇,不能說不能說,真是太不吉利太可怕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穩住神。我說:“龔獻,我沒發燒,我說的都是真的。聽說你的事已經上報到中央,逮捕令也下了。我就是特地來告訴這件事的。”

  “你怎麽會知道的?”他還是半信半疑。

  “剛才,指導員跟我講的。”我說。

  他信了,但還是有些不以爲然:“那麽證據呢?逮捕一個人,總該有點證據呀!我在這裡被圍困了半個多月,總不能說我的魂兒回去參加了天安門事件吧!”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什麽時候都冷靜沉著,不像我,聽著風就是雨,事情還沒來就先慌作一團。我一面心裡暗暗佩服,一面好像有了點信心,也許,他是能把一切應付過去的。

  可是,當我想到應該回答他的問題時,突然張口結舌。唉,證據,證據!從我離開指導員直到現在,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想著的是龔獻的安危,竟把那件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無比的事給忘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忘的,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要逃避。反正,當時我確實是忘了。

  當然我不能回答他的問題。一經提起我就沒了退路。我好像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明知前面是深淵也得往下跳。我要是回避,他就不會相信事態有多麽嚴重,不會相信有那麽大的危險在等著他。他會大大咧咧回到連隊,然後被一副手銬送進監牢。

  反正,摔死我也不能讓他毀滅。

  我咬咬牙,硬著頭皮說:“他們有證據,就是你那份綱領小組的傳單。”

  “他們怎麽會有呢?”他自語,“我幷沒有給過別人呀。”

  “反正是有了。”怕他不信,我又補了一句:“是指導員交上去的。”

  他終於警覺起來:“指導員?指導員又是從哪里來的?”

  我心一橫,閉上了眼:“我,我給指導員的。”

  “你?!”

  他鬆開了我,像陌生人一樣打量著我。我全感覺到了: 他的吃驚,他的氣憤,他的痛苦和鄙夷……

  突然,他抬起手,“啪啪”給了我兩記耳光。

  我很痛,臉上麻辣辣的,但我覺得這是罪有應得。所以我沒有用手去捂臉,相反把它揚起了一點:“你打吧,如果這樣你覺得好受一點的話。”

  “你知道你做了些什麽——你不僅僅是毀了我,而且是毀掉了我們的信仰和事業!懂嗎?毀掉了我們的事業!”他望著我吼叫,可是幷沒有再舉起手來。

  “是……是我的錯,你打吧,你打吧。”我只會喃喃地重複著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他神情古怪地望瞭望我,又揚起胳膊看他的手掌,好像在檢查是不是他的手受到了玷污一樣。這舉動像把我的心割開了又往兩邊撕扯一樣,我難受得連祈求挨打的話也說不出了。

  天越來越黑,而月亮却遲遲不升起,這是一天中最沉重的時刻。在這沒有一絲燈火的亭子裡我覺得我們是被隔在兩個世界了,但我還是能聽見他憤怒的喘息和心跳。

  許久,他低沉地喝問:“你到底爲什麽要交出去?”

  爲什麽?爲什麽?我的腦子一片茫然,說真的,好像什麽也不爲。可這又怎麽能讓他相信呢?

  像是不甘心,他又追問:“是指導員逼了你嗎?”

  我搖頭。我知道此時他比我更加矛盾、痛苦。他像困獸一樣在跟自己鬥。他不相信我會做這種事,可是我告訴他我做了。他想找出理由來解釋這一切,或許還想……原諒我。可我不能够。我無法撫慰他、滿足他。我只有如實相告: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會交上去,反正……是交上去了。不過我、我不是存心出賣你,也不知道這麽做會毀了你……我是真心愛你的。現在,我不求你寬恕,只求你看在你自己和你的事業的份上,快離開這裡吧!”

  “咳!”他突然抬腿走出來。

  “龔獻!”我幾乎帶著哭腔在他背後大叫一聲。

  他雙眉緊蹙,很不耐煩地轉過身來。

  “我想也許你身邊沒、沒帶多少錢。”我結結巴巴地說,從貼身的衣服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這是我剛領到的工資,還有糧票,你拿著,路上用。”

  他望著我不說話,可也沒表示拒絕。我的勇氣大了些,又把外面的軍裝也脫了,把錢裝在軍裝口袋裡,一齊遞給他:“這件衣服對你也許沒什麽用,可路過寨子的時候,你可以用來換吃的東西,或者晚上蓋在身上,擋擋露水。”

  這時刻,我真恨不得從頭到脚,傾我所有,把一切都給他,只要他肯接受。

  但他搖搖頭,把衣服還給了我:“幹什麽呢,我這是回連隊去。”

  我像被悶棍打了一記,一下子撲倒在地,同時抱住了他的雙腿。

  他把腿抖了抖,好像要擺脫我,可我把它們抓得更緊:“我求求你,千萬不要再回去了。”

  他使勁甩腿:“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蠢貨!”

  我哭了。我想我再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把他抓住、抓住,我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著他的腿,一任自己的身體在地上滑行。我的眼泪弄濕了他的褲角。我披頭散髮。我像個道地的鄉下潑婦。他終於停止掙扎,長嘆一聲:“你到底要我怎麽樣啊?”

  我深深埋下頭,像虔誠的印度教徒那樣用前額拂拭他脚背的灰塵,不顧一切地說:“我不是一個單純的女孩子,我曾經對一切都不相信。是你改變了我。你是我的神,我的燈塔。世上的一切都能毀掉,包括我的軀體我的生命,可是神不能毀,燈塔不能滅——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別的人。至於我——我什麽也不要了,不要你原諒,不要你相信,也不要你愛,只是求你要務必離開這裡!”

  說完,我慢慢鬆開了手。仰面望著他的臉。這時月亮升起來了。橫斜的月影,穿過鳳凰樹的枝葉,照在他如漆的黑髮和飽滿的天庭上。他的眼睛好像特別亮,閃動著水晶樣的光芒。我不敢正視它,懷著深深的負罪感我重又垂下頭去。他一動也不動,直挺挺地站著,好像一棵從地下長出來的樹。

  四周萬籟俱寂,時間像靜止的海洋一樣微微蕩漾却似乎幷不向前,像輕柔的絲綢覆蓋了一切却讓你掙脫不開。

  有一滴清凉的水珠落在我的頸上,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也無法思考它的意義。我只覺得這一刻似乎已變成永恒不會消逝,同時也變成宿命我只能服從。

  突然,頸上的水珠變成急促的泪雨,龔獻曲膝俯身抱住了我。

  “蓮蓮,蓮蓮,讓我拿你怎麽辦?怎麽辦啊?”他在我的耳根、脖頸和肩胛處瘋狂地吻著。

  夜霧中的“薩拉蒙”似乎在搖晃,好像被狂風推送的一隻秋千。我看見濃雲翻滾,世界正在傾倒。我的意識在動蕩模糊。我隱約地感到驚喜,感到應該以加倍的熱情來回報這深情的吻抱。可是我竟不得要領。我像風暴中一株無力的小草一樣只會簌簌發抖而無法自己。

  我想我要死了,要死了……只有死能承受這一切——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幸福。但是我不能死,不能死啊,因爲我胸中裝著我的神。一切爲著他。這是上天給我的一個啓示,旋轉著的風暴中閃現的一道電光。

  我用手指理了理他亂蓬蓬的頭髮,拭去他臉頰的泪痕,然後,用極冷靜的聲音說:“走吧,這裡離連隊太近,久留下去有危險。”

  他點點頭:“好吧。”

  走出“薩拉蒙”,只見滿天繁星。天似乎更亮了一些,而且呈現出一派極美的黛青色,像是白晝濾下的翠意在星空下溶解了。路有兩條,一條通向團部;另一條,白蛇樣盤旋迂回,直指群山的深處。

  我們只能選擇後一條。在人生的旅途上,本無多少直路可走。這條路的終極是邊境綫,對於這一點,我們心中很清楚。

  越往前走,風越大。群山似黑浪起伏,直到天邊才被朦朧的霧氣所溶化。有好幾次龔獻對我說:“蓮蓮,你回去吧。”我總是搖頭:“不,我再送送。”

  最後一次,我們在一個山澗跟前站定了。緩坡上有淙淙的泉水在流淌。風靜了,鶏蛋花嫩白色的花瓣悄悄吐著清香。

  我說:“龔獻,再見吧,多多保重!”

  可是他不肯先走,一定要我先回。我只好轉過身,咬緊牙關對自己說:“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我竟真的沒有回頭。放眼四周,只見是各種各樣的黑: 黑的大山,黑的深淵,黑的怪石和樹影。風又響起來,呼嘯聲大作,說不清哪兒在吼,哪兒在叫——也許是從那山峰,從那深澗,從那看起來深邃莫測的天上而來。

  像是風的推送,像是神的召喚,我覺得我在向前面的深淵墜去——那是一條大裂口,多次在夢中出現幷卡住我身體的黑色裂口,我的心大聲反抗: 不,不,我還有龔獻,今生今世,我還要再見他!

  可是另一個聲音在說:“你永遠也得不到、見不到他了。”

  “不不!”我一躍而起,回頭就跑,風在身邊拖我拉我,可是奈何我不得。我朝那個山澗,朝剛才分手的地方跑去。地上的亂石絆了我一跤,爬起來,我跌跌撞撞地又跑。龔獻、龔獻,我來了,無論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追上你!

  山澗旁,泉水聲中,暗吐芬芳的鶏蛋花叢邊,龔獻靜靜地站著,像是早已預料到我會回去的。

  我不顧一切地撲到他的懷裡,兩手緊緊抱住他寬厚的背脊:“你沒走,你沒走!我曉得你不會走。我愛你,我……你也要愛我,愛我……你不能就這樣走了。我答應你……不,你答應我……”

  我一陣迷亂,不知說了些什麽,一切都是奢望,但心是貪婪的。他一語不發,牽起我的手,沿著山澗一步步走進去。

  在兩山交接的地方,坡度是低緩的。泉流如銀綫穿成的珍珠,披挂在山腰裡,閃閃發光。

  我覺得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他的指向便是歸宿,即便地獄也是我的天堂。

  他引我走進一個山洞。洞口正對著一泓清泉,但洞內是乾燥的。泉水濺起的濕潤和野花的芬芳融成一股清新氣息彌漫在半明半暗的洞中,使赤裸的石頭和野草都變得溫柔了。

  他脫下自己的軍裝,鋪在地上,又把我給他的那一件,也鋪上。兩件軍裝連結起來,宛若一條闊綽的床單。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顯得認真而又細緻,臉上的神情近乎莊嚴。

  然後,他極其小心地抱起我,把我放在“床單”上。他俯身向我的時候,把我凝視了很久。

  “蓮蓮,你真是一個謎。”他說。

  我搖搖頭,但無力反駁。世界又搖晃起來,這一次是輕輕的,非常柔和溫存,像嬰兒的搖籃。我似乎看見新月在一朵一朵的青雲裡飄。那些青雲又飄在山峰的上頭。於是它們旋轉起來,形成一朵無比巨大的美妙的蓮花。而那花瓣紛紛揚揚向我飛來。我有些眩暈有些快樂。不知是在眩暈的快樂還是在快樂的眩暈中,我迷失了。我覺得我不存在了,只有花瓣、雲、含笑的新月還在。也許那就是我——我就是雲、花瓣和新月,或許什麽也不是………

  

  他睡著的時候我突然清醒了。我把他的頭搬到我的腿上,我像涅槃的老和尚一樣盤膝而坐。

  月亮沉落了,蓮花也消逝了,唯有蒼天在上。世界莊嚴肅穆有如新生的墓地。

  那個名叫蓮蓮的女孩子真的離我軀體而去了?她還會不會回來?她的過去已被拋進虛無,而未來又在哪里?

  然而不管怎樣,我在這裡走過了生命中的一個歷程。我現在是一個女人了。

  這個女人守護著她的神,在黎明降臨之前叫醒了他。她倚在洞口目送他遠去,好像這裡是他們的家,好像到晚上他就要回來。

十九  螞蟻冢上的泪水

  他告訴我今晚的電視將轉播那次健美比賽的實况。證實這消息的便是鄰舍間那些豆蔻年華的少女們。她們天沒斷黑就涌了出來,扔下自己家裡原裝原配的大彩電不看,擠到我這架十八吋的上海牌跟前來表現對比基尼的崇拜。她們的父母對此亦异常地寬容,仿佛結交我是一種榮幸。

  掃別人興是不可以的。我用瓜子巧克力奶油話梅招待她們,幷趕緊打開電視。

  但殷勤太過了,比賽的時間未到。熒屏上出現的是某大學的批判大會。長鏡頭拉過來,一片灰藍,一派肅穆。

  門口賣水果的小姑娘麗麗收了攤頭闖進來,嘴裡哇哇直叫:“喲,真沒勁,又是批判會!”

  我未來的丈夫沖她直瞪眼。他的兩片厚嘴唇蠢蠢欲動,預備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我用眼神制止了他。我懂得麗麗,她沒有惡意。十八歲的麗麗,豐滿鮮潤像一顆剛剛成熟的水蜜桃,看到她我就想起當年的露露。面對她的一切: 開刀割開的雙眼皮和鑷子拔細的眉毛,高高聳起的胸脯上的真金項鏈和假鑽石耳環,算價錢的小計算機和騎雅馬哈的男朋友……我多麽想分一份給露露。

  “蓮蓮姐姐,快看,快看!你出來了,那邊,第二個,喏,喏——”麗麗一聲尖叫,把屋子裡的人都振奮起來了。果然,屏幕上的畫面已經變了。可我却恍恍惚惚,總覺得那個身上塗滿了花生油,隨著輕快的音樂不斷變幻造型的姑娘幷不是我。那麽,我是誰?我又是在哪里呢?

  兵團批判會的場面又在我眼前顯現。我想驅趕,却不能够。它深藏在我的腦子裡,無論如何也不肯磨滅。在那裡我看到了我的位置……

  

  那一次我一夜未歸自然沒能逃過指導員的眼睛。第二日他就盯上了我:“昨晚你到哪里去了?”

  我平靜地搖頭:“我想我沒有必要證明我的清白。”

  “可是我有必要!”他慍怒地說,“這是嚴肅的政治問題,我要對你負責。”

  我厭惡地別過臉去,繼而回眸一笑:“昨晚我找龔獻去了。我們倆在山洞裡過了一夜,可以說我們已經結婚了。懂嗎?結婚!”

  我望著他,冷冷地,心懷叵測地。他愣住了,看了我有幾分鐘,竟又釋然,拍拍我的肩:“蓮蓮,別耍孩子氣。”

  我趕緊一抖,擺脫了他的接觸。

  “這不是氣話。”我說,“是真的。”

  他還是不信。哎,這年頭謊話太多,真話反而沒人信。山洞的事倒像是我編出來的一個神話。

  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他沒有再聲張。但是他警告我:“龔獻逃跑了,上面已經印發了通緝令,幷一個勁在追查。這一次你無論如何要表現得積極,在聲討大會上必須發言,表明你的態度。否則,上面不會放過你的。”

  我沒有試圖拒絕。因爲我可以違抗指導員,却不能違抗“上面”。那“上面”包括著一切: 黨、國家機器、無産階級專政、毛主席的革命路綫、共産主義理想……而一切的一切都凝聚在郭副團長向我投來的淫邪的目光中了。

  對批判會的回憶猶如從遍體鱗傷的身軀上揭下一層濃血的紗布;過多的厭惡和恐懼之感銳减了我的痛楚。

  那次大會的全稱是“聲討天安門反革命事件及反革命分子龔獻大會!”我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是因爲那二十個字個個都濃黑得化不開。它們統治整個會場,向每個角落噴射出比死還恐怖的氣息。我儘量避免抬頭,可是依然感覺到每一筆橫竪撇捺都像黑色毒蛇一樣絞殺著我的靈魂。

  我真希望那主席臺是一個真正的斷頭臺,希望我是一個走向刑場的死囚。畢竟,那樣我可以鬆弛我罪惡的神經,在絕望中結束我的痛苦。

  但是我不能。我竟沒有那樣的幸運。我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舉臂高呼:“打倒跳梁小丑龔獻!”不得不儼然鎮定地走上台去發言。

  發言稿是指導員替我寫好的。微微傾斜的字體排列在紅格報告紙上。我照著讀,但幷不知道讀了些什麽。只有那聲音,我是看見了的——不是聽見而是看見,通過話筒傳播出去的聲音又虛假又愚蠢,像一個可憐巴巴的木偶在繩索的牽引下做出種種力不從心的表演。我笑它、恨它、討厭它,我要敲碎它、扼死它,但是我沒有一絲掙扎的力氣。我只有束手就擒被它俘虜。我不停地讀,聲嘶力竭地讀,直到那紅格紙的最後一個字。

  這時候,我的視綫從紙上移開了——我幷不存心要看什麽,却見前面一棵大青樹的枝葉很隱蔽地動了一下,會場開始騷動起來。與此同時,一隻破鞋在密密的葉叢中一晃一晃地垂挂下來。

  我的身子也搖晃了一下,但是幷沒有倒下。我最後清醒的意識對自己說:“要挺住,挺住。”可是,散會的情景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當我回到台下時,那只破鞋便在我的後腦勺的上方膨脹起來。它越脹越大,最後竟變成一具黑烏烏髒兮兮的破棺材向我壓下來。於是世界不見了,在污穢中長大的我又回到了一團污穢之中——這原是我該去的地方。

  醒來時我看見落日像一顆摔破了的西紅柿,鮮紅的濃汁溢滿天邊。在它的上面,大片陰黲黲的浮雲如死亡之海推涌而來,毫不猶豫地吞噬著這天宇間最後的熱情,那麽殘酷,那麽無情,中間沒有一絲過渡的色彩。

  四周空蕩蕩的,空氣裡寂然無聲,只有標語的殘片在地上席捲而過。人已散盡,散得真乾淨啊!

  我支撑著坐起來,從那如血的殘照中看到了龔獻俯視我的面容,眼神透著某種切望。我咬咬牙,理了理如麻的亂髮,然後一步步朝伙房走去。

  

  我怯怯地遞上自己的搪瓷碗,說要打四兩飯,還要一份經久不變的唯一菜肴——南瓜湯。

  沒有給我南瓜湯。飯“啪”地扣上來了,冰凉,還發出餿味。

  我說這飯餿了。賣飯的女孩眨眨一雙肉泡眼:“就這,沒別的了。”

  我不相信——那邊,木桶裡盛的,正冒著熱氣,不是新鮮飯嗎?難道要等它餿了再賣?

  她惱了,眉毛直竪,小眼珠差點從肉裡跳出來:“有也不賣給你,我們有用!”

  我竟還發傻:“有什麽用啊?”

  “喂猪!”她“砰”一聲蓋上了飯桶的蓋子。

  風從竹籬墻稀疏的縫隙裡穿出來,我聽見了哧哧的竊笑聲。用鹹味的眼泪當作料,我把餿飯吞進肚裡。

  

  在西雙版納,在所有出太陽的日子裡,黃昏都顯得特別悠長。這白晝與黑夜交替之際,是我們一天中最奢侈的時光。在這時我們可以洗頭洗澡洗衣服,寫信唱歌說閑話,或者什麽也不做,就坐在地上,像那些愛沉默的原始的部族人一樣,凝望遙遠的天際,看黑夜的降臨,看青色的水潭如何在榕樹的陰影裡漸漸睡去。倏忽一驚,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喧囂城市,想起慈母的拳拳之心,於是不由自主地、沒有思索地哼起了那首無名氏作的、秘密流傳的《知青之歌》:“告別了故鄉,再見吧媽媽……”

  但是今天,我將如何打發這一段深淵一樣漫長的時光?

  我朦朧地朝橡膠林走去。在模糊的意識中,我想到了只有那裡屬於我,只有那裡: 墳墓,螞蟻包,荒草和野風……舊有的世界已經摧毀,而新的希望,只有在墳墓間……

  空氣軟綿綿粘乎乎,像是死的,一切都毫無生氣地靜息著。我的墓碑正對著我。

  那碑是紙糊的。碑文是墨寫的。它立在李凱元的墓後,一座螞蟻包跟前:“尖腚(堅定)的無産階級革命派陳蓮蓮之墓!”

  我就這麽坐著,面對自己的墓碑坐著,甚至懶得伸手把它拔掉。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黃昏的最後一綫光亮怎樣突然消失的。當我覺得凉意襲來時,只見濃霧正在彌漫,四周一片混沌,碑不見了,墳也不見了,好像到了宇宙之外,空濛中只剩下一團霧氣和霧氣中被溶解的我。

  唉,大自然創造了千奇百怪的生命,爲什麽只有一種死呢?爲什麽自然的死總是要留下形骸?如果在頃刻之間,生命化作一縷空氣或者一串氣泡,轉瞬即逝,一切都不復存在,好像從未活過一樣,這該多好!

  迷霧漸漸散去,黯淡的星光照射下來。我又看見了那塊紙碑。它惡毒地靜默著,如此頑固地提醒著我的存在,提醒著外面那個恨我的世界。

  我的背脊一片麻冷,縮起脖子,只見螞蟻在地上急急忙忙地爬著,似乎在回它們的巢。李凱元的墳頭,已是綠草茸茸的了。

  忽然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像是人在行走的脚步,但我不相信。這樣的夜晚,會有誰來呢?除非是李凱元的鬼魂。

  唉,李凱元,你來吧,只有你不恨我,不鄙視我。

  窸窣聲更清晰了——來吧來吧,坐到我的身邊來。我要對你說,我幷不像人們想的那麽壞。人們都恨我害了龔獻,可是,誰害了我呢?害了我的人依然趾高氣揚,就跟害了你的人一樣。害了我們的人活得那麽滋潤,沒有誰可以懲罰他們。而受到厄運懲處的,是你、是我。龔獻說過要愛人、理解人,人們因爲信任他才仇恨我,可爲什麽竟沒有人肯聽我一句解釋?這裡究竟有什麽不對頭的地方?

  也許你能理解我,李凱元!你顯顯靈,顯顯靈吧!

  遙望星空我喃喃自語,但幽靈却在這時顯示了它的反復無常。窸窣聲沒有了,我欲回過頭去看個究竟,猛地眼前一黑,頭被什麽東西蒙住了。

  蒙我的像是件髒衣服,刺鼻的汗味令我窒息。我想喊,但嗚嗚地發不出聲。來不及掙扎,我就被人扭住雙臂一推,撲倒在地上了。

  我知道完了,沒有人會救我。死也好,活也好,一切都交付給命了。

  這麽一想也就不再反抗。這時有人踢我,有人打我。在劇烈的疼痛中我聽見一聲聲壓低的粗野的駡聲:“不要臉的臭婊子!”“想當婊子還要立牌坊,沒這麽便宜!”“破鞋!”“爛貨!”

  那些聲音又陌生又熟悉,可是誰我一點也分辨不清。我只覺得痛得要命,身體好像被撕開了,而這種撕裂的痛苦又是何其熟悉。它在我的肉體承受之前,已率先侵入靈魂了。

  這時有人扯我的褲子。我想反抗可手一點也動彈不得,只好拼命地踢腿扭腰,借此來抵制。不知誰啞啞地笑起來:“嘻嘻,還怪來勁的。哥兒們,開開葷!”

  “對,開開葷,這騷娘們早跟指導員有一手,咱不幹白不幹!”

  踢打停止了,有一隻手在我的大腿內側狠狠擰了一把:“來呀,哥兒們,誰先上?”

  “滾開!統統滾一邊去!”這一聲怒吼,我聽清楚了,不是別人,正是孫耀庭。

  “連靈魂都賣了的臭娘兒們,要她做什麽!”他結結實實地踢了我一脚,“弟兄們,可別髒了你們那玩意兒!”

  “那怎麽辦?就這麽算了?”

  “可不,太便宜她了。”

  一陣不滿的嘀咕,像是在等待孫耀庭作裁决。

  “劃她!”我聽見了從牙縫裡蹦出來的兩個字。

  “對,劃,劃!”

  “把刀拿來!”

  “從哪兒下手?”

  “屁股!誰讓她愛拍馬屁!”

  “好,就劃屁股!誰來?”

  “慢著,”又是那個陰沉的牙縫裡蹦出來的聲音,“劃在屁股上誰看得見?要劃就劃臉,讓她永遠見不得人!”

  隨著一陣亂哄哄的擁護,我被翻了過來。就在蒙面的髒布揭去的刹那,我幾乎想也沒想,伸手就捂住了臉,刀光一閃,馬上手背就紅了。

  傷在手背上,血是從那兒流出來的,可我顧不得去看,只是緊緊捂住臉。

  “笨蛋!”孫耀庭駡了一聲,奪過刀子,“我來,看我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像小鶏一樣把我拎了起來。我驚恐萬分地盯著那把刀子,可它竟沒有落下——被後面撲上來的一個人打落了。

  他像受驚似地鬆開了我,扭過頭去,這才吐了口氣:“秀才,你怎麽來了?”

  “混蛋!”跑得氣喘吁吁的何士隱伸手打了孫耀庭一記耳光:“你們在幹什麽?幹什麽!”

  孫耀庭被激怒了,一手揪住何士隱的衣襟:“好呀,你個酸秀才,早就看到你跟這爛婊子粘粘乎乎,是不是心疼了?”

  瘦弱的何士隱像根蘆葦似的被孫耀庭晃個不停,却幷不示弱:“吼吧吼吧,吼得全世界都聽見,連隊正愁抓不住同案犯沒法向上面交代呢!”

  這句話真靈,五大三粗的孫耀庭立即松了手,連嗓門也降低了八度:“爲一個爛婊子跟咱哥兒們過不去,哼,沒出息!”

  “看你們多有出息!”何士隱冷笑一聲,“一群男子漢,向一個女孩子耍威風,還動刀子呢!多麽勇敢,多麽了不起啊!”

  他說著,彎腰撿起那把刀,拿在手上掂了掂:“磨得真鋒利,怎麽沒去捅‘太君’?那可是真正的殺人凶手呀!”

  孫耀庭等一下子愣住了,面面相覷,好像不知道說什麽好。何士隱伸手扶扶眼鏡,又恢復了平時的斯文模樣:“憑良心想一想,你們還有點人味沒有?喊打倒龔獻的時候,誰敢不舉手?如今世上不平的事千千萬,難道都要一個小姑娘來負責?逮捕令是她下的?聲討大會是她要開的?還有這場運動——是她發起的?”

  何士隱的聲音不高,可字字冷峻有力,袒露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懾力量,那些人一個個都耷拉下了腦袋,唯有孫耀庭似還不服,嚅動著厚嘴唇嘀咕:“可這件事,就該她負責。要不是她提供證據,龔獻會倒黴嗎?”

  “滾,滾!”何士隱突然發怒了,白皙的臉漲得通紅,“蠢傢伙!榆木疙瘩腦袋!還不統統滾回去!”

  孫耀庭氣呼呼地望了他一眼,抬腿就走。另外幾個也跟著走了。何士隱盯著他們的背影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有本事到天安門去鬧!”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也許他們都沒聽見,可我聽見了。我突然生出一種欲望,要跟他說點什麽,要把這一切的過程向他講清楚。可是他背對著我,連望也不望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狼狽樣,慌忙整理自己破損的衣衫。

  他緩緩地挪動脚步,好像要走了。我不得不鼓起勇氣叫了一聲:“何士隱!”

  他站住了,背對著我說:“你要想開點。”

  “我……”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我的嗓子哽住了。

  他站著半天沒動,似在等待,可我却再也講不出一個字來。他嘆了口氣,向我扔來一條手絹:“把手上的傷口包上,你——回去吧!”

  我接了手絹,沒有去包傷口,却一下子捂住臉,哇地哭出了聲。

  他好像躊躇了一下,可還是沒有回頭,然後,一步一步地走了。

  我抬起泪眼,望著他一步步離去,覺得他仿佛是走進了霧裡,覺得他馬上就會消失。於是我不顧一切地跳起來,追上去:“何士隱,你……你聽我說!”

  他驀地回過頭來,白白的眼鏡片在昏暗中一閃一閃,目光中透出難言的沉痛。

  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今天的事,我不怨大家。”我一字一句,很艱難地說,“我只是覺得……高興。真的,大家沒有拋弃龔獻,我爲他……感到高興。”

  我努力牽動嘴唇,想使自己笑一笑,可是汹涌的泪水把一切都淹沒了。

  

二十  菩薩變成的曼陀羅花

   荒野上闃寂無聲。重重叠叠的山巒憑著日光的返照顯得更加幽遠空濛。這條路,在送龔獻逃跑時已經走過。正因爲如此,我覺得這條路是活的和有靈性的。幷不奢望走下去會找到龔獻,可總會找到點什麽。我相信是這樣。

  在九月裡一個悶熱的日子,我離開了連隊。

  與其說是逃脫,不如說是追尋。儘管事實上是一種逃脫: 知青們的仇恨,指導員的出賣,團部再次下達的要我去當廣播員的調令。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無法再在這裡生活下去。可我仍不認爲自己在逃避什麽。我固執地以爲自己是爲追尋而出走。

  這樣的追尋一生只有一次,以後,再不會有了。

  

  從淡白的雲層裡濾下的日光是無力的。路過鄰近的農場時,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那就是我們曾經死也不肯去的地方。在那兒,“老右”們正在勞動,彎得像弓一樣的脊梁,挑著水上山去,澆灌橡膠樹。他們跟我們幹一樣的活,吃一樣的飯,除了臉上的皺紋、兩鬢的白霜,還有那似乎永遠也挺不起的脊梁之外,再沒有任何不同。可是他們在我心中始終是一個謎。

  我看見了曾經奉命到我們連隊幫我們砍竹子搭棚子的那幾個“老右”。記得龔獻和何士隱有空時常去找他們聊天,但他們誰也沒注意到我。沒有人停住脚步,問一聲:“你是誰?你到哪里去?”在他們疲憊的生命裡,我像是出現在他們身邊的一陣風、一團霧,與他們毫不相干。

  

  有一位哲人說:“希望是堅韌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携帶它們,人可以走完世界,登上永恒之旅。”

  我牢牢地拄著這“拐杖”,背著這“旅行袋”,走啊走,沒有停歇,也沒有目的地。

  

  天光突然幽暗下來,聽見啾啾的鳥鳴,但是不知道它們在哪兒。只有從那繁枝密葉的顫動中才能隱約瞥見晴空的一角。地上是厚厚的腐葉。在頽然躺倒的喬木上,鮮嫩的胚芽正在萌發;蒼翠的藤蔓攀附著奄奄一息的枯木,生氣勃勃地生長著。我在一棵棵千姿百態的葱蘢古木間穿行。我叫不出這些樹的名目,只覺得它們像是廟堂裡的諸神,正用一種冷漠威嚴的目光望著我。我竭力想讀懂這些目光。我以爲它們在告訴我天地萬物的秘密,宇宙力量的偉大,也許,那些植物的絞殺和動物的厮咬正反應著當今世界的刀光血影。我不停地走著,漸漸地,發現這一棵樹和那一棵樹幷無兩樣,這一株草和那一株草也沒什麽不同。我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棵樹。我轉來轉去只是爲了尋找一個生根的地方。

  我被這個念頭攪得恍恍惚惚,一時又覺得這些樹在圍著我轉,好像幷不是我在走而是樹在走。它們在眨眼在說話,在爭先恐後地告訴我: 你永遠也走不出去了,你將背負著你心中永恒的秘密死在這裡,用你腐爛的身軀孕育一顆小小的樹種。

  我雙腿一軟,不知怎麽就坐倒了。我意外地發現自己坐在一具長方形的棺材上。這棺材不是木頭而是竹子做的。再往前走,又發現一具: 同樣的竹子棺材,同樣平放在地上。我突然明白了,這兒幷不是什麽原始森林,只不過是一座埋葬死人的竜山。這樣的竜山每座村寨附近都有,人們稱作“龍林”。在“龍林”裡,病逝善終的人被埋在一起;嬰兒和未成年的孩子埋在另一處;而那些自殺或橫死的不幸者,又要埋在別的地方。因爲棺木不入土下葬,所以一具具空棺隨處可見。

  既進了“龍林”,很快就會找到村寨。我仔細辨別了一下方向,决定走出去。我不要這座巨大的墳墓,不願在這兒腐朽又重生,我要回到那個可以看到星星與太陽的光明的地方去,哪怕那兒幷不美好。

  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聲呻吟,那麽輕微那麽虛弱,也不知是從哪里傳來的,却分明是人而不是動物發出的。難道是一個草草掩埋的死人復活了嗎?

  我循聲找去,在一具竹子的空棺後面發現了一個躺著的男人,看不出年紀,一身破舊的軍裝裹著僵硬的瘦小身軀。太像死人了,我簡直不相信呻吟是從那乾裂的嘴唇裡發出的。猶豫了好一會兒,我才彎下腰去,伸手在這人的額頭上摸了一下。觸到的確實不是死人的冰冷而是炙手的火燙,我相信這是一個被高燒折磨的病人。

  我輕輕地推他搖晃他,問他是什麽人?從哪里來?他睜開通紅的眼向我望瞭望,然後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一句話也不答,却只是呻吟著:“水、水……”

  很顯然這“水”不是少數民族舞蹈時快樂的歡呼,而是漢族語言訴說對乾渴的需求。然而我一籌莫展,在這座綠色的穹窿中,有的只是白骨和毒蛇的唾液,清冽的泉水和多汁的鮮果,是沒有的。

  我問他:“你能走嗎?我扶你到附近的村寨去好嗎?”

  “不,不!”他很堅决地搖頭,同時緊緊閉上了嘴,連哼也不哼了。

  我想不出應該拿他怎麽辦?决定還是先到村寨裡去。

  我的判斷沒有錯,走出龍林不遠,就望見了作爲村寨象徵的大青樹。在西雙版納,幾乎每個村寨跟前都有這麽一棵鬱鬱葱葱、遮天蔽日的大青樹。每當月亮圓的晚上,便會有快樂的象脚鼓和鋩鑼聲伴隨著汩汩如溪流似的歌聲,從大青樹下傳來:“邦裡赫——”

  幾乎每首歌都是這樣的開頭。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何士隱專門跑到傣族村寨去打聽,回來告訴我們,“邦裡赫”是“現在”的意思,表示開始。

  這實在是一個很注重“現在”的民族,儘管他們信奉小乘佛教,相信生死輪回,可是他們决不放弃一個春宵良辰:

  

      傣家人啊,聽吧,你請聽,

      太陽疲倦得閉上了眼睛,

      雀鳥陣陣飛向森林,

      月亮帶著星星爬上了山頂。

  

      傣家人啊,聽吧,你請聽,

      夜色已從山坡上悄悄降臨,

      糯樂 多情的舌頭轉動了,

      每扇明亮的窗戶都飄進它的歌聲。

  

  沒有喧囂沒有騷擾,布滿碧空的是安適與恬靜。花兒不停地萎謝,可是姑娘的發際,永遠不乏帶露的鮮花。

  他們似乎幷不在乎自己是什麽,擁有怎樣的財富,因而他們也幷不把自己交付給無盡的人生苦役。他們沉著緩慢地勞作,耐心地等待灼熱的太陽下山,在黃昏的金影中讓生命應和著愛的單純和美的韵律急速旋轉。

  旋轉便是他們的舞蹈。他們自個兒轉,圍成圈兒轉,像地球圍繞太陽,像月亮環繞地球。只有兩根弦的琴彈奏著,曲調是簡單的,清晰而透明。

  這時候,皓月當空,星辰滿天,香蕉花在溫軟的南風中暗吐芬芳。一切都織入了圓滿,沒有舊的負擔,也沒有新的悲愁,唯有這一刻的歡樂像醇酒的泡沫散發著濃香。

  這情景是令人感動而且神往的。

  

  很奇怪今天大青樹下靜悄悄的。樹上挂著許多白色的紙條和布條,還插著長長的竹竿,樹下擺著些盤子和竹匾,餘烟裊裊,像是剛剛送過鬼——愛唱歌跳舞的民族,也愛用這種方式來祈求上蒼爲他們消灾除難。

  跟許多寨子一樣,這裡也幷不富裕,黑色的瘦猪像野物一樣跑來跑去。我匆匆地討了點水,又買了幾串香蕉便回到竜山。

  那男人還在老地方躺著。我喂他水,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好像生怕我又會把水奪走。喝過水,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我又說服他去村寨過夜。他睜著一雙通紅的眼困惑地望了我片刻,然後搖搖頭:“去不得,他們說我是琵琶鬼,把我趕出來了。”

  我明白了。現在,躺在地上的這個人,只有我能救他,否則,他就會死掉,變成這座竜山上無人掩埋的一具白骨。

  

  我試著扶他走。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我身上了。幸虧他乾瘦而且矮小,我雖然很累還是勉强可以前行。我們翻過一座山來到一個佛寺。這是個公共的佛寺,不屬於哪個村寨。他說在這裡有他過去的幾個朋友,也許他們會收留他。

  事實上佛寺裡連個人影也沒有,只有經幡、旗幟,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有趣的是大殿裡還有兩座小亭子。小亭子是用許多黑紅色木頭雕的小象支撑起來的。我實在不明白這小亭子是派什麽用場的,但覺得要是沒那麽多灰塵和污迹,還有明顯的斧斫的痕迹的話,小亭子實在是很精巧可愛的。

  我揀了一些撕壞的經幡和墊子什麽的爲他在小亭子裡鋪了一張床,我自己便佔領了另一個小亭子。

  那人吃過我隨身帶的退熱藥片後似乎是睡著了。我坐在殿堂的門檻上,望著月亮一點點爬上菩提樹的樹頂。是圓月,純淨而銀白。今夜,許許多多的大青樹下,又會有歌舞,可是龔獻,你在哪里?你躺下的時候,有沒有屋頂爲你遮擋夜來的露水?你饑渴的時候,能不能找到食物和水?

  我突然想哭。龔獻,我後悔,我應該那天就跟你去。蒼茫的暮色中,這破廟,這殿堂,這素不相識的陌生病人和我自己,多像一個夢——也許,真的是夢,待我醒來,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唯有你,龔獻,你在我的身邊。

  遙望無垠的曠野,我像一葉無根的浮萍。龔獻,我要找到你,我要深深地扎根於你的深潭中。

  

  那個人突然發出可怕的夢囈。我擰亮手電走過去,叫醒他,又給他喝了水。他安靜下來。

  在手電筒微弱的昏光中,我看見正殿上灰濛濛的釋迦牟尼佛像雙手合十,威嚴地向下俯視著。蛛網像旗幟一樣從垂肩的耳朵上挂下來。在離釋迦牟尼佛不遠的墻壁上,有一副對聯:

      眼界寬時無物礙

      心源開處有波清

  

  這副對聯我望了很久,心裡生出一種清新的、高遠的感覺。我滅了手電慢慢走到門口,只見滿院的月光,高高的貝葉樹,枝丫簡潔而挺拔地伸向夜空,投下傘一樣巨大濃黑的墨團。

  龔獻,他總是不滿足於徒具形骸的生活,總是嚮往那理想的世界。他是富足的。而我,我的外婆和母親,爲了一點點安適也必須仰仗“修養”,屈盡腰膝,我們是貧困的。

  然而路漫漫其修遠兮,我怎樣才能來到你的身邊?龔獻!

  我在貝葉樹下久久伫立,記起當時就是這麽站著送走龔獻的。他走時晨曦正柔弱,如今曙光已經出現了。龔獻……我要跟著你理想的脚步前進;而實現理想的行動,就從眼前開始……

  

  綠茵茵的遠方凝聚著一縷火紅的雲霞,被這雲霞浸潤,空氣裡浮游著一層細紗似的玫瑰色雲霧。在貝葉樹上,鳳尾竹和芭蕉叢中,處處閃爍著一種亮光光、喜融融的氣息,仿佛是生命,是音樂,是歡快的舞蹈,是心臟的搏動。突然,那火紅的雲霞破碎了,從裂口處濺出第一綫金光。我光著脚叭嗒叭嗒跑回殿堂,高興地大叫:“大叔,大叔,快起來,太陽出來了。”

  那人欠起身,用依舊如故的困惑的目光望著我,好像奇怪太陽出來有什麽可高興的?

  也許他是對的。這裡日出很晚,可是,太陽一旦升起便傾其所有,到處熱浪滾滾。

  但我還是高興。這些天來,我日夜悉心護理這個人,世上的一切都丟在了腦後。沒有醫生也沒有針藥,他居然退燒了。這真是奇迹。

  我把一束剛采來的野芭蕉花放在那人的枕畔,覺得身心像剛剛沐浴過一樣清爽。龔獻,這個人是我救活的。我跟他素不相識,可是我救活了他。龔獻,你會跟我說什麽呢?

  抬起頭,再望那副對聯,還有那莊嚴的布滿蛛網的菩薩,忽然我熱泪滾滾,心裡生出一種獻身的渴望。

  那人似乎微微地吃了一驚:“你……怎麽了?”

  “沒什麽。”我難爲情地笑笑。

  “爲什麽救我?”他像是自語,又像是發問。

  我沒有出聲。他問得太奇怪。

  “我是什麽人,我叫什麽名字,你爲什麽不問我?難道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我笑了:“誰說沒問過呀?在龍林裡,問了幾遍你都沒吭聲。好了,說這些做啥。你要是想告訴我,我樂意聽;你若是不想說,也沒關係。反正你是一個人——這就够了。”

  誰知他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唉,人,人心壞啊!”

  我忙說:“不,如果我們都愛人,同情人,人心就會變好。”

  那人望著我,不勝驚訝:“你倒像佛。”

  “不,”我趕緊聲明,“我信奉共産主義。只有共産主義社會,才會真正地把人類之愛寫在自己的旗幟上。”

  不料他冷笑一聲道:“也許你的共産主義和我的佛一樣虛空。

  “你說什麽?你的佛……”這回輪到我驚訝了。這個人,他的破軍裝,他的長頭髮,他的談吐神情,哪有一絲佛門弟子的遺風?

  “我是和尚。”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我只得點點頭,剝了一根香蕉給他。

  他接過去,狠狠咬了一口:“我信了大半輩子佛,可別說普渡衆生,就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像這香蕉一樣,差點被那些壞心人吞掉。”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黯然,看上去很餓,也很虛弱。本來我打算待他燒退了就離開他。這一刻我改變了主意。這個人一定受過很多苦,我要服侍他直至他完全的康復。

  我又剝了一根香蕉給他:“現在,我們除了香蕉沒別的食物了。我想下山去一次,買點東西。不過,我路不熟,可能要回來晚一點。”

  他一驚,連香蕉也弄斷了:“你要離開我?”

  這人真是太敏感了。我連忙把我的决定告訴他,親切地安慰他。

  “哦,哦,”他喃喃地應著,一面咀嚼一面說:“去買東西,我給你錢。還有,我路熟,給你畫張地圖,免得你走冤枉路。”

  他這麽說,幷不拿錢出來,也不畫圖。我還有一點錢,原本就沒指望要他的錢,所以也不催他,只顧整理自己的挎包。他躺著,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一個勁地長籲短嘆,嘴裡翻來覆去念叨:“佛呀佛……你會顯靈嗎?這世上還有好人嗎?”

  我忍不住反駁:“那麽,我算好人還是壞人?”

  說完我差點掉下眼泪。我想起了我經受的一切。

  他一愣,好似受到了很大的震動,許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請你,幫我打一桶水來好嗎?今天我想,洗個澡。”

  待我提水回來的時候,他塞給我一張鉛筆畫的草圖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你可一定要回來啊。你要不回來,我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這麽囉嗦,實在是叫我又好氣又好笑。我把那幾張鈔票撿出來:“要不,這錢你自己留著吧!”

  “不不,”他像燙了一下似的縮回手,“錢一定要收,一定要收。”

  我見他這麽堅决,就把錢掖進了挎包。他支撑著坐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挎包帶子:“一定要回來啊!”

  他哀哀地仰起一張枯瘦的臉,深深摳進去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掉在陷阱裡的野獸才有的絕望却又不甘心的目光。我動了惻隱之心:“一定回來。”

  他這才鬆開手,頽然倒下。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撫慰似地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出去。這時,我聽見從背後傳來的嘟嘟囔囔的聲音:“姑娘,別怪我,是這世道,瘋了。菩薩,不靈了。這瘋魔的世界啊!權力在魔鬼手裡,這世界是魔鬼的天堂……”

  

  按那人畫的路綫走,下了山不遠就來到一個小鎮。我很順利地買了食物、藥品,甚至還有一條毯子。東西很多,挎包裡裝不下,我用繩子束好了,背在肩上。回去的時候,太陽還很高,看樣子,不到天黑就可以回到寺廟了。

  可是,當我走到一座山坡的一片茅草地跟前的時候,我看見一條足有熱水瓶膽那麽粗的大蟒蛇,在地上爬著。它爬得很慢,但嘴張得老大,一條長長的舌頭伸在外面,一抖一抖,可怕極了。更奇怪的是它一面爬一面從嘴裡噴出一股難聞的涎水,好像灑農藥的噴霧器一樣。

  那片草地不大,是人們放火燒過的山林爾後又長出的嫩草地,最多不過一畝左右吧。這條蟒蛇就這麽來來回回地爬著,很仔細地噴灑著。這條蟒蛇究竟要幹什麽呢?

  我不敢過去,站在路邊遠遠地望著。只見那條蛇噴完之後,就緩緩地朝一棵大樹爬去。這時它舌頭也不吐了,涎水也不噴了,腦袋一搭,身子攀在樹幹上,再也不動了。

  我還是不敢冒險穿越這片草地,决定繞道而行。天曉得這條該死的蟒蛇施了什麽妖法!可是,正當我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看見從草地那邊,稀疏的樹林裡,跑出一隻黃褐色的小麂子。

  小麂子又蹦又跳,顯得活潑可愛。不過,當它來到草地跟前時,突然站住了,竪起一對尖尖的耳朵,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才小心地、一步步走進來。

  它啃了一口嫩草,接著,又啃了一口,似乎是放心了,它撒著歡跑起來,像個淘氣的愛挑食的小孩子一樣,一邊玩一邊吃,東啃一口,西啃一口,專揀嫩草尖。

  就在這時,樹上的蟒蛇動了。它的頭昂起來,又低下,朝草地上伸去。但它的身子還纏在樹上。它在準備出襲。

  如果我有一支槍,我一定打碎那個罪惡的腦袋。可是我手無寸鐵。我甚至不敢弄出聲響來給那小麂子報信,因爲我怕大蟒蛇會發現我。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那只小麂子忽然好像醉了一樣,身子搖搖晃晃,東倒西歪,跑也跑不動了,草也不吃了。大蟒蛇呼地躥過去,麂子面對如此危險,竟麻木得無所知覺。蟒蛇不客氣地張大了嘴,吐出舌頭,露出尖牙齒。麂子竟昏頭昏腦地自己走到了蟒蛇嘴邊。

  蟒蛇一下子咬住了麂子的腦袋。麂子沒有一聲叫喚和掙扎,但是蟒蛇自己拼命地扭動著、搖晃著身子,連嚼也不嚼,只是拼命地吞。不一會兒,露在外面那大半個麂子不見了,而蟒蛇的身子突然鼓起來——麂子吞到哪里就鼓到那裡,足足鼓到有水桶粗。

  饕食後的蟒蛇心滿意足,懶懶地躺著一動也不動了。

  望著這凶殘的一幕,我心驚肉跳。熱風從田野吹來,漫山遍野好像都在簌簌發響。我覺得背脊上麻麻地發冷。一直到走過這座山坡後,這種感覺好像還在追著我。

  回到寺廟的路因此而變得無限漫長,好不容易望見黑帽子似的佛寺屋頂時,已暮色蒼茫了。我精疲力竭,只想進廟一頭倒在鋪上。突然,從貝葉樹下躥出一個人影,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你回來了,啊,你回來了!”

  我嚇了一跳,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發現這就是我的“病人”,那個乾瘦的小老頭兒。

  他鬆開我,有些難爲情地囁嚅:“我一直坐在這裡等你,等了好久。”

  我笑了。被人等待、被人需要的愉快感驅逐了我心頭的陰影和身體的疲勞。我高興地說:“快看看,我給你買了些什麽。這是棉毯,喏,給你蓋的。這裡有幾斤大米,給你熬稀飯;對了,還有一包蛋糕——也是給你的。還有……”

  望著擺了一地的琳琅滿目的東西,他的眼睛直了,再不吭聲,只是把毯子緊緊抱在懷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舒展眉頭笑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臉上的皺紋條條道道收攏來,很苦的樣子。

  “來,到裡面去。”他向我招呼。

  我跟著他一直走進大殿。他“撲通”一聲,對著釋迦牟尼金像跪下了:“罪過罪過啊,菩薩,請饒恕我的不敬吧……”

  “何必呢。”我勸他,“你的病還沒好透,需要休息……”

  他突然轉過身,把頭深深地俯向我的脚背:“你就是菩薩,你就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女菩薩!”

  “啊,這怎麽可以?不要這樣,千萬不要這樣。”我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在黃昏的靜穆中,只覺得殿內的偶像放射出耀眼的金光。我跪下去,把這位比我年長了一倍多的人,攙扶起來。

  “我原先以爲你不會回來,真的,以爲你不會回來了。”他喃喃地說。

  “怎麽會呢,”我說,“本來我早該到了,只是半路上遇到了一條蟒蛇吃麂子,嚇得我要命,只好繞道走,所以才弄得這麽晚。”

  “蟒蛇吃麂子?在那片草地?”他立即反問。

  我點點頭:“是的,讓您久等了,真抱歉。”

  他“哦”了一聲,幷沒有注意我的道歉,臉上顯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我知道,那片茅草地我是知道的。蟒蛇吃麂子我也知道的。”

  我以爲他在後悔沒把這些早告訴我,忙說:“不要再想這些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好了,我去做晚飯。”

  “什麽?你說什麽?”他心不在焉地問。

  “做——晚——飯!”我大聲說,很好笑他的遲鈍。

  “燒飯?”他像是如夢初醒,突然變得快活起來:“好,好!我已經記不得有多少天沒嘗過大米的滋味了。”

  他替我找出廟裡弃置不用的舊鐵鍋,幷用草根擦洗得乾乾淨淨,還生起了爐子。做這一切的時候,他非常敏捷熟練,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後來,我們用一隻供奉香燭的臺子當飯桌,相對而坐。我給他盛好一碗粥,他沒有馬上端起,却雙手合十,微微垂下小小的腦袋,嘴裡喃喃地念叨起來。我聽不懂他在念些什麽,但是我沒有去打擾他。我轉過臉,仰望湛藍的天幕上的一輪明月,龔獻的形象猶如新月的光明呈現了。哦,龔獻,龔獻,我的全副心靈都已俯伏在你的脚下,向你的理想皈依。讓我也像那個人一樣,向我心中的神合十膜拜吧!

  

  有一天黃昏,我在寺廟後面的山坡上采菠蘿。這片小小的領地,是我發現的。這裡有菠蘿,也有香蕉,大概是從前廟裡的和尚種的。

  那個人突然跑了來,他說暑熱消退了,要來幫我幹點活兒。他興致勃勃,我攔也攔不住。雖說是第一次來這裡,可顯然比我熟悉多了。他在山坡上轉悠了一會兒,轉眼不見了,過了一會兒竟提了一隻小桶出現在我面前:“你喝,喝喝看!”

  他用小勺子舀起桶裡的液體遞給我。我猶豫地抿了一口,甜極了,一股清凉之氣沁入心脾:“這是什麽?”

  “糖水!”他像個天真的小孩似地高興得咧開了嘴:“從糖棕樹上采下的果子浸的。你看,那邊那些高高的、樣子跟棕櫚樹差不多的樹就叫糖棕。有了糖棕樹,我們就不愁沒糖吃了。”

  “有這種樹?!”我實在覺得很新鮮。

  “不但有糖棕,還有油棕,能出油;還有、還有能産米的樹。”他益發得意,指著前面兩棵樹枝光溜溜、樹幹像大肚皮孕婦似的樹說:“這就是産米樹,那大肚子裡面都是澱粉,可以曬出米來的。”

  “這麽說,呆在這裡是餓不死的了?”我笑著問。

  他點點頭:“人嘛,就好像一朵花絮,一粒草籽,被風吹上天,有的落在花圃裡,有的掉在臭水浜裡。可無論落到哪里,總想生根,發芽,想活下去。我就是在臭水浜裡發了芽的種子,活不下去了,躲到這裡來想尋找生根的地方。”

  我不覺動了好奇心:“大叔,您到底是從哪里來的?聽您口音,不像本地人,更不是少數民族,可您對這裡又那麽熟……好像在此地呆了很久吧?”

  他搖搖頭,指著一棵死去的老樹,答非所問地說:“這就是我的靈魂。往事留下的儘是些疤。疤太多了,根也死了,綠葉不會再發了。”

  我緘默了。我想起自己的經歷,如果有人來問我,必定也不願和盤托出。

  很後悔剛才的唐突,我低下頭去尋找菠蘿。在一叢菠蘿邊,我看見有幾朵潔白的喇叭狀的花。這些花兒在落日的映照下晶瑩透亮,顯得很美。

  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彎下腰去,像抱孩子似地把那些花兒抱在懷中:“啊,找到了,找到了,原來你在這兒!”

  我奇怪地望著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夕陽下,草叢中,他那張幹皺的臉褪盡了往日的晦暗和憔悴,泛著微微的紅光。

  “這花,”他極小心地掐了一朵,“它是菩薩變的。”

  “菩薩?”我嘻嘻笑出了聲,想不到此人還有如此的情趣。

  “是真的。”他認真地說,“從前,人間流傳一種疾病,無論用什麽藥都治不好。不管誰得了這種病,只有讓另外一個人把病帶走,他才會好,否則,他就會一直病到死……”

  “帶走?怎麽帶?病又不是一隻菠蘿,可以裝在筐子裡帶走。”我感到好玩。

  “可以帶的。”他斷然回答,“男人得了病,叫女人帶;女人得了病,叫男人帶。”

  真是天方夜譚。我低頭嗅了嗅那白色的花朵,笑得直晃腦袋。

  “唉,說實話,我的病,就是帶來的。”他垂下眼皮,發出了一聲嘆息。

  簡直越說越玄了。我不由得問:“那麽,又是誰帶給你的呢?”

  “人心壞啊!”他黯然重複起那句老話,“就是上次那座龍林前面的寨子裡,他們故意把一個姑娘嫁給我。我是外面來的。我們的寺院被解散了,流浪到這裡,不曉得情况,我就要了她。沒過幾天,我就病倒了。他們把我扔在竜山上,不准我再進寨子。就這樣,我把他們的病帶走了。”

  雖說不可思議,可這不幸的遭遇,深深震動了我。我不由得關切地問:“大叔,那您到底得的是什麽病?”

  “這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回答我。

  看他難以啓齒的樣子,我想,也許他得的是男女之間的……一種什麽性病吧。畢竟,我已經有了些人生的經驗,遂不再問,故意說:“你的故事還沒完呢!”

  他的神色自然了:“哦,對了,這種病在人間傳來傳去,你帶給我,我帶給你,永遠也斷不了根。菩薩見了,就把自己變成這種花,讓生病的人吃了它以後就能够痊愈。”

  在籠罩天空和曠野的黃昏的靜穆中,這個人的聲音顯得很動人。晚風中,貝葉樹寬大的葉子在沙沙響動。記得曾經聽秀才何士隱講過,這種葉子古代是用來書寫佛經的。不知道貝葉經上,是否記載了這個故事?

  低下頭去,我問:“那麽,這花能治你的病麽?”

  “也許……能治吧!”他遲疑了一下說。

  “那麽,我替你采,采好多好多!”我幷不相信這花真能治病,但是希望以此來慰藉一個受傷的靈魂。

  我真的采了一大捧。花兒像些精緻的高脚小酒杯,盛滿了蜜似的芬芳和晚霞的金輝,還有,菩薩的愛。

  我捧著花兒向他走去。他却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被魔杖點化的石人一樣。

  突然他轉過臉,望著金光四射的落日喃喃囈語:“女菩薩,女菩薩……”

  有泪珠從我的眼睛裡滾落。我的靈魂好像被一種虔誠而憂鬱的情緒所感化。我拉起他的手:“大叔,我們回去吧!”

  一陣顫栗從他的手上傳來:“姑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我得的是……麻風病啊!”

  我好像被蛇咬了一口似地跳起來,一大捧花兒紛紛掉在地上。

  那人不吃不喝就倒在自己的鋪上。我也再無心思做晚飯,只是把采來的那些花放在鍋裡,加了些水,漫不經心地煎著。

  他告訴我這種花叫曼陀羅。我隱約記起曾經在一本什麽書上看到過,曼陀羅是可以防治麻風病的。

  關於麻風病,我知道得幷不多。可是無論如何,我沒法擺脫一種厭惡感。厭惡那個人,厭惡自己。我甚至覺得身體上有一種异樣的感覺,好像病菌已經侵入了我的體內,已經潜伏下來了。

  我實在是怕極了!

  龔獻,龔獻,讓我以後如何來見你?

  想起龔獻,我不由得記起一個故事。那是龔獻講給我聽的:“拉丁美洲的革命者切•格瓦拉爲了解放人類自願到麻風村去爲麻風病人服務。可格瓦拉幷沒有死於麻風病,而是死於敵人的槍彈。也許……麻風病幷不那麽可怕。

  鍋裡的水咕嘟嘟滾了。我把煎好的湯水倒在一隻碗裡,還有些剩餘,就用另一隻碗盛了。

  只剩下些被煎得軟而爛的花兒的殘軀粘在鍋底。唉,可敬的格瓦拉,變成曼陀羅的菩薩!

  

  那人蜷縮在自己的鋪上,一副罪孽深重的模樣,對我說:“你把這藥喝了吧,讓菩薩保佑你!”

  我猶豫了一下,把其中一碗喝了,把另一碗端給了他。

  他一聲不吭,把碗放在一邊,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真不忍心撇下他離去。

  龔獻,如果你在這裡,你會同意我留下嗎?

  

  這天晚上,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躺在床鋪上的時候,整個身體飄飄欲仙,破敗的寺廟變得金碧輝煌,四周迴響起美妙的音樂,好像衆神在唱著贊歌。

  我閉上眼睛,看見自己佩著一串粉紅色的美麗的花環,向一片淩霄飛升。在那裡,月亮出來了,龔獻伸出雙臂迎接我。我撲入他的懷抱,我們柔情繾綣,難解難分。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裹在一條毯子裡——就是我給那個麻風病人買的毯子。

  那個人不見了,寺廟裡空蕩蕩的,一扇壞了的廟門,在風中關上又打開,吱吱啞啞地呻吟著。我伸出顫抖的手穿衣服,發現一封信飄落在地上,撿起來一看,上面這樣寫著:

  女菩薩,我不知你是神還是人。

  如果你是神,那麽我褻瀆了神靈,我要將我的餘生重新皈依佛門,以贖我的罪過。

  如果你是人,那麽謝謝你帶走了我的病,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沒辦法。我還想活……你也找一個男人,讓他帶走你的病吧……

  沒有署名,隨信箋折起的,是一沓拾元的鈔票,大約有十幾張,也許更多一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