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八期正體版 / 簡體版

 

四月雜記

 

林牧晨

 

1.

公曆四月,黃曆甲子三月季春。清明、穀雨時節,最是風雲變幻、風雨頻仍之際;但見花開若雲霞、花落如雨雪,好一番生機蓬勃與青春短暫的演示。

清明時節,華人傳統祭祖掃墓,自是年年都有的哀傷。然生死之道,無死則無生,有生必有死,看開了,也便無須沉溺於悲情;雖不能如莊子般鼓盆而歌,也不妨唱幾支舒緩的歌曲,吟幾篇瀟灑的詩文,與冥界的幽魂共享片刻的深情。

常想起兩位先賢,於清明之日一生一死,令人浮想聯翩。

生於清明者,湖南桃園宋教仁也。1882年生,1913年被刺殺身亡,短短三十二年的生涯竟成就非凡之偉業:成立社團傳播革命思想,發展組織促成辛亥革命,整合党人形成主流力量,推行憲政打下共和根基。故有評論曰:漁父之名聲雖次於孫黃,其功德實不相上下。宋公去世101年後的今天,神州竟是專制暴政橫行肆虐,“共和國”早成了騙人的羊頭,一批批主張恢復民主憲政者被“階級專政”嚴酷迫害甚至死於非命。多少人嘆息:今日紅朝之蠻頇,遠過於滿清矣!清末保皇黨還不失其存在的理由,而今日大陸則唯有陳吳造反、孫黃革命之唯一前途了:此革命所向,就是宋公力鼎的民主憲政。

逝於清明者,浙江溪口蔣介石也。至1975年撒手人寰,其88年生涯可謂起伏跌宕、波瀾壯闊,堅如久經烈火的磐石、韌如傲立風暴的勁松。他歷任黃埔軍校校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國民政府主席、行政院長、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中華民國總統、中國國民黨總裁、三民主義青年團團長、同盟國中國戰區最高統帥等職務,爲名揚世界的近代中國政治家、軍事家。中華民國至今猶存,實賴蔣先生之功力也。近年來中國大陸各界人士通過多方渠道追踪歷史,已戳穿了中共的層層騙局,重新認識了真正的蔣中正,甚至評蔣公爲中國第一偉人。至於臺灣掀起的幾番聲浪,竭力抹黑蔣介石,正如有人評論道:那不過是一些政客爭權的手段,舜犬吠堯,他們全部加起來也不如蔣公的一個指頭。

2.

爲反抗中共專制黨朝,無數中華優秀兒女獻出了生命。其中,被害於四月而較爲著名的有:  

張志新 ,天津人,女共産黨員,因批判毛澤東,197544被判死刑,割斷喉管後槍殺,45歲。

王申酉, 上海人,華東師大學生,因獨立思想,1977427被判死槍殺,32歲。

林 昭, 蘇州人,北大學生,右派,因徹底批判中共,1968429被判死刑、槍殺,36歲。

沈 元 ,上海人,北大學生,右派,19704月判死、槍殺,32歲。

鐘海源 ,贛縣人,教師,爲李九蓮鳴不平,1978430判死行刑,處决前活取腎,30歲。(李九蓮, 豐城人,廣播員,因贊劉少奇,19771214遭判死,竹簽穿顎舌槍殺,3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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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沉重的記憶,令人不忍翻開那血寫的歷史,但又更無法將它淡忘,因爲這一筆筆賬還有待清算,而且這本血紅色的賬簿還在迅速地加厚。

3.

海外許多民運人士紛紛醞釀著紀念“六四”25周年。25年過去了,對“六四”的認識依然深淺不一。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革命,號召“天下倒共”,但也有不少人繼續要求“平反六四”。甚至有當年的“學生領袖”打著上帝的招牌主張“饒恕”。

“饒恕”總是有前提的,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中共的屠刀正揮舞不停,此刻被砍殺者却唱起饒恕劊子手的高調,豈不是神經錯亂?或者是出於冷靜盤算,近似於幾個當年也介入民運而後已變成中共鷹犬的“名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勇當專制的辯護士,對民主派擺出一付絕不饒恕的嘴臉;“上帝”是否也饒恕了他們?不懂基本的是非善惡,已經够叫人討厭;還要把什麽上帝搬出來爲自己的愚昧背書,就更令人厭惡。對這種人,我覺得什麽話都多餘,頂多說一聲: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饒恕你,連同你的上帝。

至於“平反”,歷史劇裡有不少例子,一般是指清官上臺,重申冤案,懲處前官,賠償冤民,如趙氏孤兒、包公案、施公案、楊乃武與小白菜,被平反的都是忠於朝廷的“良民”或“忠臣”。若是涉嫌非議朝廷危及王權者,便是叛臣反賊,殺了再說,管他什麽冤不冤。古代有比干、岳飛等若干實例,當代有高、饒、胡風、右派、彭、黃、周、張、劉、鄧、陶等一大串“集團”案,還有更多牽涉到幾千萬人死於非命的“冤假錯案”,毛皇帝爲誰平反了?又有幾個被“冤”者敢於擊鼓鳴冤了?最有意思的是鄧小平信誓旦旦的“永不翻案”,一般解讀爲權宜之計,這恐怕小看了老鄧;他長期以來一直是强權集團的幹城,是大量“冤假錯案”的罪魁禍首之一,他的命運與專制集團緊密相連,他當然懂得匪首之間的惡鬥畢竟是匪窩裡的內鬥,其實都在一條船上,比起翻船來要安全得多。89年六四他痛下殺手,主要動機就是害怕翻船。有人會說胡耀邦主持了平反總是好事,當然,爲“四五”平反、爲右派平反、爲地主富農摘帽不是壞事,但這種廉價的平反實在是太不公平的買賣,好比土匪劫財害命之後,說聲對不起就算兩不虧欠了,——要求平反六四的同志們,你們期待這樣的平反嗎?

1968年四月,即林昭被害的前幾天,我第一次坐牢。“拘留審查”半年後釋放,此後便成了每次運動的批鬥對象,“一打三反”運動中被定爲“敵性內處”。1979年獲得“平反”,全部“補償”是退回了坐牢半年所付的伙食費,還有一批“黑材料”留在檔案袋裡。從此我完全明白了中共的“平反”是什麽玩意兒。

4.

一度走紅的“告別革命”論已經中氣不足,眼看它正告別舞臺。鼓吹革命的雄文如漂亮的焰火連續不斷地升空。但如果中國人老是這樣使用火藥,革命就永遠是“將來時”。中國當今面臨的革命,毫無疑問是要徹底埋葬專制,而我們面對的專制堡壘幷不那麽好對付。八千多萬黨員,五千多萬官吏和城管之類的幫凶,三百萬軍隊,再加三百萬以上的武警、警察、國安、網警、特警、特務、綫人,配備真槍實彈、飛機坦克、最尖端的監控設備,那絕對是真老虎。不少人以爲幾朵茉莉花、幾通手機簡訊就能够翻天覆地,這玩笑恐怕開得不著邊際。

沒有實實在在的組織系統,沒有專業化的分工合作,沒有準確全面的信息分析,沒有對敵我雙方綜合力量的周密對比,沒有廣泛深入的聯絡渠道,沒有一個統一的决策指揮中心,沒有一大批勇於犧牲善於鬥爭的骨幹,沒有足以敷用的“糧草”,沒有國內外可靠的接應支援,沒有充分的救援善後能力,沒有令人信服的强有力的宣傳,沒有必要的組織紀律,——總之,沒有一支能够擔負革命重任的隊伍,沒有一條可以抗衡中共專制勢力的聯合陣綫,——那麽,“革命”就是扯淡。

5.

革命當然需要領袖,需要一大批稱職的領袖。中國大陸風起雲涌的群體抗爭,正造就著千千萬萬的領袖人物,他們之中許多人無疑將成爲推翻專制党國重建民主共和國的元勛。而在海外,很可笑的是自封的領袖一大堆,儘是些沒有自知之明的狂妄之徒。一些“領袖癖”患者慣於拉上三五個陪襯,再扯進些不相干的人充數,還可以不經過其本人同意。更有甚者,一個人可以隨口就宣布成立若干組織,以“終身領袖”自居,大言不慚地招搖過市。有人開玩笑說,哪天民運召開全會,至少需要預定十幾個總統級套房。這種“領袖時裝”缺少前襟後擺,面料殘破,夾裡全無,却安裝了許多假領假袖。還有的喊著冠冕堂皇的口號幹著騙取錢財的勾當。這種人喜歡編造自己的輝煌歷史,把某年某日拍過一隻蒼蠅變成打虎英雄的壯舉。這種人還喜歡高估自己的才能,想當然地把自己當作文壇統帥武林盟主。這種人更喜歡隨心所欲地貶低他人,扣上“特務”、“綫人”的帽子沒商量。中國大陸的民主革命需要的整合,絕不能包括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超人。好在還有許多默默無聞充滿奉獻精神的忠義之士,他們才是民主運動、民主革命的中堅。

說到“特務”,當然有,除非對方毫無價值根本不屑一顧。政治博弈向來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應對之道也不必大驚小怪,心裡有數,自有對策。有的可以利用,好比周瑜用蔣幹。有的可以轉化,沒有大批軍警特成員倒向民主陣營,革命難獲成功。還有的可以穩住他,將證據向民主國家有關機構舉報,例如洛杉磯的老莫就做得很好。畢竟,海外人士所在的民主法制環境,容不得你憑空指控某某是特務,更不會允許你擅自動手去“抓特務”。

特務也是人,是人就可以有良知良心。中共黨政軍警特成員中也有不少人痛恨專制腐敗、嚮往民主自由。“民運圈”裡就有不少中共黨員甚至上層人物。民主革命的對象是中共專制政權,但不可歧視廣大中共成員。說我們反共,其實不很正確:至少我們不會去干涉別人的信仰自由,有人信仰共産主義,就如同有人信仰耶穌基督,完全是他個人的事,是他的自由權利,應得到法律的保障。問題是革命無法避開對中共罪行的審判,中共難逃被取締的命運。仍然信仰共産主義的中共黨員,可以考慮轉爲“社會民主黨”或“共和黨”等黨團成員,也可以成立“共存黨”,脫胎換骨浴火重生。當然,也可以無黨無派,作爲一個公民發揮他的“正能量”。

6.

有朋友建議我去臺北觀摩“族群青年領袖研習營”,我上網發現有特別便宜的東方航空機票,缺點是要轉機,須耗費很多時間,而且是在大陸轉機,不知是否可行。向携程售票處打聽,說轉機免簽。可是從清萊飛到昆明長水機場却被扣押,由內部通道帶入辦公室,徹底搜查,拍照、記錄,武警寸步不離地“陪伴”。經過好一番電話聯絡,機場武警司令部的王中校參謀長出面,兩個身穿迷彩軍服頭戴鋼盔的武警拿著警棍緊逼,好像怕我突然遁地逃逸。晚上,被帶走,經過一條走道時,參謀長打開一扇門,是一個空房間,有地板可以睡覺,典型的封閉式囚室,四壁覆蓋著預防撞墻自殺的軟材料。參謀長很客氣:“本來想讓你住這裡,看來條件太差,决定讓你去賓館過夜”。我禮貌回應:“這裡條件不差,很安全,可以保障不能自殺”。

兩部機場的麵包車押我出了機場,沿途可以聞到很濃的臭氣,密集的樓房有點像曼谷低收入階層的居住區。經過一段坑坑窪窪的街道,在大板橋雲飛酒店門口停下,隨即“請”上樓進入一間客房。王參謀長和一位馬少校及那兩個迷彩武警陪我過夜,對門客房可以讓他們輪班休息。兩位校官談興很濃,陪我聊天到淩晨4點。他們的觀點和我相當接近,痛駡貪官污吏,指責社會不公,嚮往民主自由。對若干党國首腦的醜聞劣迹,他們比我更清楚。他們只道我還是民主教育基金會會長,我告訴他們:現任會長是方政,他在八九年六月五日淩晨爲保護學生被坦克壓斷了雙腿。王參謀一再表示,對我的“特別關照”只是執行任務,他對我沒有惡意,還說他第一次碰到這樣重要的人物。他還告訴我,所謂“轉機免簽”很複雜,有關規定不明確,估計售票機構也不清楚。

第二天,422日,上午回到機場,換了一間辦公室,由另兩位軍官“陪伴”,那兩個迷彩兵繼續“保護”。不斷有好奇的武警官員進來,聽他們的交談,像我這樣的人即使有簽證也不會放行,好像是爲了防止六四前的“闖關”。他們爲我訂了東方航空去曼谷的機票,臨起飛時才押送上機,把我的證件交給該航班的負責人,關照下飛機時才可以還給我;也許怕我中途穿窗降落。

從飛機上往下看,黃多綠少,旱象明顯。我有點詫异,自己正在雲南上空,却一點也沒有“祖國”的感覺。昨夜閑聊中,我談起684月第一次坐牢和945月在機場被“帶走”、秘密關押50天的經歷。94年那50天有8個國安“陪伴”,20年後重溫舊夢,像是提醒我“千萬不要忘記”。

在曼谷機場打電話與携程交涉,結果沒有任何補償。以後有誰買大陸轉機的聯票可得小心些,別以爲在日本、韓國、臺灣、菲律賓轉機毫無問題,在大陸中國也應可行。要記住:中共党國、北朝鮮這兩個國家是具有“特色”的。錢包癟癟的諸君可別像我,“昆明一日游”花掉近五百美元,還耽誤了行程。

7.

在曼谷機場買了機票,23日一早飛往臺北。出了機場直奔劍潭救國團。晚上喝58度的金門高粱,睡了個好覺。第二天開始旁聽研習營的課程,感覺比以往的民運會議好得多,與會者在推翻中共專制這點上意見幾乎一致。分歧主要在民族問題和臺灣問題。

一位“南蒙古”學員强調他們不是中國人,是蒙古人,主張以長城劃界。他的理想似乎不够宏偉,作爲成吉思汗的後代,他理想的疆域應該囊括四個幷列的蒙古汗國,西至多瑙河,東至渤海灣。這種主張可能受到不少中國漢族人的擁護,因爲他們把成吉思汗稱爲“一代天驕”的中國皇帝,把元朝稱爲“馬可波羅來朝聖”的一個偉大的中國朝代,把擴張疆土、“征服四夷”的雄心壯志視爲絕對的愛國主義。

一位“東土爾其斯坦”的維族學員認爲現在的新疆富有能源,本該是最富的地區,但維吾爾人却非常窮困,財富、工作機會都被漢族人奪走了。所以,他主張把漢族人趕走,重建維吾爾族人民的“東土”國,讓維族人享有自己的資源。他沒有提到在新疆還有許多其他民族應該如何處置。他的發言似乎沒人感興趣,爭論的焦點集中在幾次恐怖襲擊。一位法國姑娘以親身經歷證明了維族人受到嚴重歧視。但許多人表示,歧視不能作爲對平民恐怖襲擊的理由,如果襲擊的對象是中共官吏及其爪牙,漢族人會拍手叫好,比起其他民族,漢族人遭受的壓迫與剝奪更加嚴重。

藏人學員格桑堅贊的發言比較溫和,有關加强漢藏交流的主張獲得熱烈的掌聲。記得在達蘭薩拉,我和他以及另兩位流亡政府的首長一起喝酒,觀點相當一致,都傾向於達賴喇嘛尊者提倡的中間道路。當然也有些問題,一是“大西藏”的提法,二是“民族自治”的可行性與合理性。已經有人提出比較妥當的主張應該是區域自治,像美國那樣,各州有高度自治權,但不以種族和宗教劃分。美國居民包含幾乎全世界所有的種族,若按族群劃分,無疑天下大亂。雖有印第安人自治區,還有愛密虛人聚居地,那是無關大局的作爲照顧原生態族群的例外。

一位法輪功骨幹到場發言也引起爭論。有其他民族的學員對她有關“神傳文化”的闡述大爲不滿,强調:”你們的神不是我們的神,你們的神傳文化和我們沒有一點關係,請不要把你們的觀點强加到我們頭上”。

有臺灣“希望之聲”的記者來“采訪”我,意下是要我贊美“神韵”幷祝賀李洪志生日。我不想讓他難堪,便告訴他:如今一般的音樂表演我都毫無興趣,我在灣區只去聽舊金山交響樂團演出的西方古典音樂,至於其他的什麽流行音樂之類,對我來說,都不是音樂,毫無欣賞價值。至於生日問題,我連自己的生日都不當回事,何况他人。

臺灣學員和特邀來賓的發言基本上傾向於綠營,給人的印象是很不成熟。其中有的發言反映出“太陽花學運”的部分參與者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只是一哄而上。有的發言明確强調“台獨”立場,把政府視爲非法的獨裁政權。民進黨的一位高層人物到場發表了口齒不清的講話,比較能聽懂的一段話是:他主張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揪住馬政府,24小時不停地打打打!

8.

一個晚上,與幾位來自大陸的青年一起聽錢達侃侃而談。他對臺灣的政治剖析得相當深刻,特別提到“228”馬英九的道歉,曾有幾位研究歷史的專家想阻止馬英九但未成功。我聯想到舊金山電臺一次有關“228”的“考應”節目,打電話進來的幾乎一面倒地以親身經歷說明當年是一些“本省人”殘殺“外省人”,主要的是身穿日本服裝手拿東洋刀的殺手和謝雪紅等共産黨人組織的武裝暴動,以中華民國爲敵,攻佔了政府、警察局,搶奪了武器;他們的行動得到中共全力的支持,被贊美爲“228起義”。如果當年民國政府放手不管,49年撤離大陸就沒有退路,死無葬身之地。退一步,試想當年換成任何一個另外的政府,也不可能不鎮壓。事件的結果,追查出的死亡人數是幾百人,而不是有些人說的幾萬。之後的戒嚴的確有許多冤案,但別忘了從1950年起就有臺灣的縣市選舉,“本省人”因語言問題在就職等方面備受挫折的情况也逐步好轉,林洋港、連戰、李登輝等人都位居最高層。臺灣的問題,是認友爲敵,一些人把民主政府當作專制堡壘勢不兩立。而中國大陸的問題,却是把專制政府當作民主變革的主角,認敵爲友、認敵爲主。

說到不少人認爲民國政府是專制獨裁,大陸朋友笑了。他們介紹說,大陸學者和民衆通過各種渠道逐步還原了真實的歷史,認識到中華民國才是真正的民主共和國,中華民國的憲法至今依然令人信服,中華民國時期是繼春秋之後最自由的,連《新華日報》都可以公開發行。單說抗日戰爭,功勞無疑只能屬於國民黨領導的國軍,而共産黨則是領著民國政府的軍餉專打國軍。說到蔣介石,按大陸民衆的話來說:孫中山的偉大主要是理論,蔣介石的偉大則在實幹。大陸的“民國熱”持續高漲,有許多人說:國民黨如果回大陸,一定是最受歡迎的,共産黨在人們心目中已經臭不可聞了。

至於“台獨”,其實是個僞命題,中華民國治下的中國大陸和退守後的台澎金馬本來就是獨立自主的國家,搞分裂搞兩個中國的就是中共。在獨立的臺灣搞台獨,其實包含了兩個訴求:A.更改憲法和國名,把國土限定於台澎金馬,獲得國際認可,進入聯合國,當然也承認中共党國的合法性,以此期望中共放弃“解放臺灣”。B.否定中華民國這個“外來政權”的合法性,把中華民國收復臺灣等同於侵略和殖民,排除國民黨與“外省人”的執政權,無論選舉結果如何,只有代表民進党、台聯、本省人的政府方爲合法。出於這種立場,綠營把國民黨、把中華民國作爲死敵就可以理解了。按此邏輯,綠營與中國民運人士的關係只能是一種利用,他們其實幷不反共。正如民進黨大佬去大陸時說的:“我們和共産黨沒有宿怨”。豈止無怨?且不提謝雪紅,至少在消滅中華民國這一點上,綠營中不少人和中共是目標一致、同樣迫切渴望的。

9.

27日,離開劍潭,去火車站附近找便宜的旅館。出了台大醫院站不遠,碰見反核集會,游行隊伍正整隊出發。從各種裝備看,當然有足够的資金實力支持。游行者男女老少都有,好像在逛大街,一點也不緊張。看許多標語牌,明顯地反映著綠營的立場,例如:“釋放阿扁”等等,應該與核四沒什麽干係。我接過一瓶免費的礦泉水,和一位拿著標語牌的老人聊天,他說:“反核四,當然爲了安全嘛”。我問:“馬英九下臺就安全了嗎?”他瞪大眼:“兩回事嘛“。我笑了,他拿的標語寫著:“終止核四,馬英九下臺”。

我叫了計程車,請司機幫忙找到了一家“臺灣最便宜”的旅館。旅館在華陰路,有幾家小吃店。又買了一瓶58度金門高粱,買了點下酒菜,回旅館邊喝酒邊看電視,幾家電視臺正現場轉播反核四游行。剛才計程車經過的一段路被封了,若晚一點我也會被堵住。深夜,集會者的喧聲不斷傳入窗口。淩晨,郝龍斌宣布要在天亮前驅散佔道的人群,“把路權還給人民”。電視裡,警察慢慢挪動,費力地抬走躺倒在地的示威者。水車的水槍噴出的水有氣無力,好像潑水節或在灑水澆花。示威者在一條地下通道兩邊向警察扔酒瓶等雜物,一位女子高聲喊叫,對扔雜物著嚴厲譴責。有警察和示威者受傷了,輕微的扭傷。天亮了,道路還沒通,郝龍斌的命令到7點鐘才算完成。

臺灣一連串的示威,似乎劍拔弩張,攻佔立法院行政院,在交通樞紐佔道,都幾乎達到或超越了一般和平示威的界限,但結果都不了了之,好像誰都可以騎在政府頭上撒尿。早就有人說過,臺灣有過分的自由,但缺乏成熟的民主和權威的法治。

按“太陽花學運領袖”的說法,中華民國政府已經不代表民意了,已經是非法的專制政府了,所以他們要成立“人民議會”來取代政府,要讓“人民指揮政府”。以50萬示威者來否定民選政府的合法性,這種邏輯恐怕太不合邏輯了。至於“太陽花”的稱呼,也有點問題。其一,中國人所說的太陽花是指多肉類植物中一種紅色小草花而非葵花。其二,葵花花盤會因陽光的角度改變傾斜度,所以又稱向陽花。而在臺灣,到處可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正是以太陽爲主要標志的。莫非“太陽花”運動也暗含著對中華民國甚至對國民黨的某種期許?

10.

28日上午,去士林官邸。成群結隊的游客絕大多數來自大陸,其次是韓國人。可惜是星期一,蔣公居住的小樓不開放。不過四周瀏覽一下,已經很有感覺了,正如幾位大陸游客的感嘆:“就這麽點地方?好差勁喔!”

的確,這個最高統帥的官邸還比不上大陸許多富人的私宅。比如上海的桂林公園、康健園、漕溪公園、彭浦公園、丁香花園等,原來都是私家花園,其規模與氣勢、布局與工藝都遠遠超過士林官邸。網上有資料列舉了老毛的“行宮”幾十處,實際還不止。單說上海西郊就有三處以上。蔣介石的簡樸與他所受的儒家教育有關,也與他後來信基督教有關,但也許更與民國風氣有關。人們不難從民國時代遺留的建築感受到某種“小家子氣”,很難看到有什麽浮誇張揚的痕迹。比較之下,中共治下的許多建築就充滿一種浮躁感,例如許多縣市的政府機構大樓,乾脆就是暴發戶性格的展現。

在官邸紀念品商店看了一些蔣公的書法和宋美齡的國畫,都是中規中矩一絲不苟。有道是看字看畫如看人,心胸嚴謹者舉手投足都不會放肆。看過不少民國要人的書法,包括臺灣幾個政要的手迹,好像是同一個學校畢業的不同届的好學生。對比之下,毛、朱、周、鄧等人寫字就很不規範,似乎反映出一種相近的叛逆性格特徵。有人把“毛體”草書列爲大家,其實稍微仔細品味就能看出與歷代名家的差別不可同日而語:其字大多重心偏移,放縱而不能駕馭,一篇長文難挑出十分之一的好字,稱他爲書家,謬贊矣。

到機場商店轉了轉,買了一瓶“蔣公紀念酒”。飛機上看了小屏幕電影“少年派”,只是攝影功夫,沒多大意思。翻開報紙,有批評“太陽花學運領袖”的文章,“你把自己當成什麽人了?”我想,同樣可以這樣問林義雄。設想有個名人或非名人爲支持核四也宣布絕食,政府能否給予同樣的關注?臺灣的言論自由空間够大了,有必要非絕食不可嗎?

11.

29日,乘汽車回到泰北。已經下了幾場雨,院子裡的粟米草瘋長到一人高了,像一片小樹林。

翌日,打開電腦,有消息報道:林昭忌日,有數百人去靈岩悼念,全部被阻攔、拘捕、毆打。

新疆恐襲:烏魯木齊車站爆炸。暴戾之氣正在蔓延,何時可以了結?

黃昏時,狂風暴雨,洗去了悶熱的暑氣,把院子沖洗得乾乾淨淨,令人爽快輕鬆。

和鄰居閑聊,他小時候親眼看到過中共殺人,——土改、鎮反、一貫道,一批批的被槍斃。後來逃出了雲南去緬甸,最後落脚在泰北。這個華人村裡可謂臥虎藏龍,有好多風雲人物,平時不顯山露水,抖出底細往往會叫人大吃一驚。雖然,這些中華民國國軍將士的後代基本上不關心政治了,但家庭遺傳的自尊和倫理文化傳統,却很自然地滋潤著整個村落的和諧與尊嚴,這樣的“中國味”在臺灣日漸淡薄,在大陸的多數地區則早已消失了。

有多少海外游子思念著故鄉,盼望著回到夢中的祖國。但當這樣的一天真的來到,白髮蒼蒼的你踏上故土時,是否會像一個詩人那樣失望?——

“我來了,大喊一聲,迸著血泪

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