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八期正體版 / 簡體版

 

民權研討會專題

憲政變革與制度設計

(“民權研討會”發言錄音謄寫)

夏業良

 

非常高興今天有機會和各位分享對中國未來前景的一些思考。我的題目,大家看到了,是“憲政變革與制度設計”。首先憲政這個概念,對於海外的各位來說可能不是那麽陌生,但是對於中國人來說,它是一個極其沉重的痛苦的詞。大家經常說這樣一句話,就是中國“有憲法,無憲政”,“有法律,無法治”這是一個真實的寫照。

大家想一想,中國爲憲政奮鬥了多少年?應該說奮鬥了100多年。從辛亥革命到今天,中國一直講“立憲!立憲!”那在中國大陸立憲嗎?當然,你說中華民國他也立了憲,實施了民主制度,但是是在臺灣,大陸時期的國民黨政府,也是被認爲是貪污腐敗非常嚴重,失去了民心,然後逐漸失去了江山。這裡面當然有共産黨的一些流氓的手段,但是國民黨自身也是有很多問題。所以講到憲政這個問題的時候,不要想當然的以爲有了一個好的憲法藍本,這個制度就很容易能够實現。制度設計和制度實踐之間可能還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就是說即便有很好的理論也未必能把這些理論很好的付諸實施。

我們講到憲政的時候,憲政的基本概念是什麽呢?大家要問一個問題,在中國大陸有的時候爲了向民衆解釋“什麽叫憲政”,用一句最簡單的,哪怕是小學文化程度都能聽懂的話,就是說用“限政”,限制的限,政府的政,就是說憲政的目的就是要限制政府的權力。我覺得這句話非常的通俗,也很到位。憲政的目的是限制政府的權力,由此推論的話,無論是哪一個政權,它的權力不受限制的時候,那就很可怕。極權暴政是怎麽來的?大家都知道“極權主義”這個英文單詞Totalitarianism,它是“全部主義”,所有的權力它都要擁有,所有的空間它都要佔領。

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自由主義最强調就是人的基本權利。作爲一個人,作爲一個個體是有思想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訴求,你怎麽可以把集體的意願——乃至上升到國家的意願,民族的意願——强加到一個個個體身上?你說這就是國家的意志!你們就必須尊重,必須去遵照他執行,沒有權利去反抗。大家想一想,我們幾十年來,甚至上百年來,中國人經常被强奸民意,就是說有一些所謂的政黨領袖也好,群體的領導人也好,他們總會用一些名詞來綁架大衆。怎麽綁架呢?大家知道在中國大陸非常熟悉的一套話語體系就是“爲了集體的利益,可以消滅和犧牲個人的利益”,“爲了國家的利益,又可以消滅集體的利益”。大家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無上的、高尚的、非常宏大的理想和目標,但是恰恰在這種高大的宏大的話語體系裡面,我們喪失了自我,不知道人活的目的是什麽。我們把每一個人個體的生命和思想意志都綁架了,去實現所謂的共産主義,一種烏托邦,大家知道共産主義直到今天,在整個世界範圍裡面還有多少人相信?我不知道在北朝鮮是不是——北朝鮮人民被灌輸一定要——甚至可能北朝鮮也被偷換了,主體思想已經替代了共産主義,什麽“先軍政治”被偷換掉了。在中國大家更知道了,共産主義現在已經被束之高閣。馬克思主義那一套東西已經沒有人信了。所以它雖然寫到教科書裡,寫到很多文件裡面,但是連中共最高負責人他們自己都不相信。中國大陸現在大家信奉的是什麽?沒有宗教信仰——我是從國家的角度來講——個體當然有比如說佛教啊、基督教啊、各種各樣的教,還有法輪功。但是國家主體沒有一個真正的官方認同的信仰,原來有的話,那就是共産主義。現在沒有了,被什麽所替代了呢?看那些官僚們他們自己在做什麽?他們自己在實踐和追求實用主義、機會主義。也就是說沒有真正的完整的連貫的價值體系。他只是爲了短暫的現實利益的目標。

因此我覺得中國的領導人很可笑很可憐,沒有一個能稱得上政治家的。一幫很可憐的目光短淺的政客,小流氓似的,只是科長級的、鄉長級的水平,因爲他們就是讓自己的家族跟著他們鶏犬升天。如果是政治家,政治家的抱負和宏圖是什麽?是青史留名啊。能够青史留名的人一定是能够在制度上有大手筆的,所以制度變革,不是說人們一時的興趣或者心血來潮,而是歷史發展的一個必然的階段。這個階段已經是沒有辦法回避這樣一場變革了。所以我們現在面臨的是一個中國三千年來之未有變革的前夕,我們處於這樣一個特別的時期。我們同時也很幸運。一方面中國人很不幸,被極權暴政統治這麽多年,但是另一方面我對北大學生說,我們同時也很幸運,因爲你們有機會參與到這場變革之中。如果你有點理想和抱負的話,你參與其中,你可以改變中國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路徑和方向。大家知道中國的極權暴政持續了很久,封建專制延續了兩三千年,現在是應當結束它的時候了。

講到變革與設計制度方面的關係的話,有人說是不是太書生氣,書呆子啊,你以爲有種制度是你們人能設計出來的嗎?我是在北大教書教了多年,其中有一個重要的課程,叫作制度經濟學。大家有人相信制度是自然演變的結果,不是人爲設計出來的。但是大家又不得不承認在歷史中的很多重要節點,很多重大變革,都是有人先做了很多理論的設計,然後理論的設計被大衆慢慢地接受,成爲新的制度,然後延續。它是一個互動關係,不要問先有鶏還是先有蛋,它是一個互動互生的關係。所以我們講人類歷史中絕大多數情况下,制度是演變的結果,但是我們又不能排斥在很多情况下,也是有很多杰出人士參與了制度的設計,推動制度的變革。美國,大家都知道,是一個嶄新的國家,它就是相當大的程度在英國大憲章運動的基礎上,參考了很多重要的人類思想精華來設計出來的一個這樣非常先進的制度。直到今天,雖然反對美國的人可以駡美國很多不好的方面,但是你給我舉出一個實例,你能告訴我在世界220多個國家和地區裡面,有哪個國家和地區的制度比美國更先進?我經常講一個道理,我說楊貴妃、貂蟬都很美,但是都是用語言描述的。如果你拍電影電視劇,你請一個演員,無論你請哪一個演員都會有人抱怨這不是我心目中的楊貴妃或者是王昭君。是因爲每個人對美有不同的認知,同樣的道理,一種制度,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說是完美的,是全世界所有國家都認同和接受的。但這不影響我們承認美國的制度so far是最先進的。我們可以在這一制度的基礎上將來更多地去發展它,但是在沒有更成熟的制度之前我們應該學習西方的,以美國爲典型,三權分立的這樣一種制度。所以中國官方最害怕就是聽這個,說什麽“你照搬西方的!”“你不顧中國的國情民意!”到底誰不顧中國的國情民意?這個問題呢,今天不是我短短的十幾分鐘能够想的。其實我今天的這個題目也是我的一本著作的名稱,我是用最最壓縮的幾分鐘時間來點題。

在制度經濟學裡面,我們經常會涉及到一些術語,比如路徑依賴的問題。路徑依賴就是說人是有慣性的。人做事情有習慣和慣性,那麽制度也一樣。當一個有幾千年傳統的封建專制國家,人們的行爲模式,行事方式都是有慣性的,如果你不想辦法去改變這種習慣性的思維模式,不去改變人們的行爲方式的話,那麽這個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哪怕是你換了一個制度藍本,你換了一個新的憲法讓他來執行,他還是會想法把它變了,變成他自己的老一套。胡適先生曾經主張中國全盤西化,有一些他的學者朋友私下裡問過他,難道你真的相信中國可以全盤西化,照搬西方模式嗎?他說我那是矯枉過正的說法。他內心也知道中國是一個强勢文化,在中國這樣一個國家裡,你怎麽可能把一個西方的東西讓他100%的接受,在接受的過程中它必然會産生一些抵觸啊,或者怎麽樣的改變。所以最終的結果即使你說要照搬100%,最後的結果可能只剩下50%-60%,要大打折扣。我現在同樣,我非常信奉胡適先生的說法。我覺得中國,我們現在學習西方、美國的政治模式的時候,我們要100%的學習。但是到實施的那一天,可能只剩下50%-60%。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今天這個話說的可能比較簡單,有的人可能會曲解我,以後我的書出來了,大家可以仔細的進行批評。

講到漸進與激進的關係的時候我想說一下,什麽是漸進和激進啊?不要機械地把它完全地隔離開來。要知道《天演論》,物種的演變,你說它是一天演變成的嗎?那有沒有說永遠都是慢慢的演變,永遠沒有突變的那一天呢?漸變和突變的關係是不是物種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演變,在某一天它突然發生了變化呢?所以制度也是這樣的!他不可能永遠用同一速率,他在某一時間會加速這個進程。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講的話,我們中國恰好走到了加速進程的這樣一個階段,是你沒有辦法回避的。也就是天成所說的“革命現在成了唯一的選擇。”不是真的想要流血犧牲,誰也不希望流血暴力革命,但是當你沒有辦法選擇,所有路徑都被堵死都被鎮壓的時候,當改革成爲笑話成爲夢想的時候,那時候暴力有的時候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我爲什麽要反對暴力?對於有些人說非暴力的和平抗爭是唯一出路,這個說法我不以爲然,我認爲所有的方式都可以嘗試,而且不是我們的意志所能够左右的,如果有一天暴政中的警察軍人,他們自發的調轉槍口打他的那些統治者和同僚,有什麽不可以的?!我們爲什麽要反對他們這樣的一種正義的暴力?我們用正義的暴力來反對那些非正義的暴力,有什麽不可以的?歷史上的革命有哪一次是不流一滴血的?我們能不能做到不流一滴血的革命?所以我從來不排斥這樣一種想法,雖然作爲文人、知識分子,我不可能親自拎著槍沖上去,如果有那一天需要我沖的時候,我也在所不惜。

然後講到制度設計運行實踐,這個道理就是說有了好的制度藍本以後,還需要有人身體力行的去實踐。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開會,所以呢,大家都知道,我們都學習羅伯特法則。羅伯特法則在開會的時候,在協調集體行動的時候,是有作用的。所以中國的學者和專家們在中國開始推行羅伯特法則。在鄉村已經推行,讓農民也能自發的掌握,怎麽樣去試圖說服別人,怎麽樣在辯論中遵守一些底綫。我們知道中國的知識分子直到今天都沒有真正好的學術辯論,講不了兩句講火了以後就開始駡人,扔東西了。所以呢,我們要設計一個民主的憲政的制度,從我們自己開始實踐,我們自己在辯論中要遵守一些底綫。這一點呢,我們應該向臺灣的學者學習,因爲我在大陸,辯論激烈的時候,簡直要動手了。都是書生了,但是激動到要動手的程度。但是臺灣的學者非常的儒雅,侃侃而談,甚至被駡了以後,也只是苦笑,搖搖頭而已,幷沒有說要擼起袖子跟人幹一架。這可能是我們中華民族一些好的優良的傳統在臺灣積蓄的比較多的。

如果中國大陸希望避免一場流血衝突、大規模的社會震蕩的話,它能够做的就是出讓部分權力,其實不是“出讓”,而是“返還”民衆原有的一些權力。

剛才天成有一句話我不同意,就是中國的知識分子沒有提出公開的直接的選舉領導人。我就提出過。你知道在中國很多情况下是不允許你說的,你說了也發不出去。但我在個人博客上幾年前就呼籲在全國進行和平集會示威,要求言論自由,新聞出版自由,集會結社自由,要求全國直選國家領導人,這都有提過。但是你知道結果是什麽?我今天的結果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已經被趕出北大了。我當然沒有漸進。

最後我再說一句,如果習近平他在身後能够留下一個比較好的名聲,唯一的出路就是學習蔣經國,在他統治的後期逐步放鬆黨禁報禁。學習緬甸的吳登盛將軍,做出一點最基本的姿態和讓步。如果這點他都做不到的話,他必然被釘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如果這些人能足以等到到轉型成功的話,都會得到或多或少的清算,李鵬家族是逃避不了清算的。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