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七期

 

少夫人達琳(連載)

 

  

第二十六章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是一個明媚的春天。當冬雪消融,大江兩岸,又開始奔騰著那一江歡暢的流水,這跨江的大都市,也像是從冬眠中蘇醒過來那樣,轉眼之間,便披著一身鬱鬱蔥蔥的綠衣,舒展開她那美麗而又豐腴的身子,顯得生機無限了。

一九八四年的這個明媚春天,對作家史攀時,顯得更加美麗而又可愛。史攀時當然不僅僅因爲是個作家,才與許多詩人同樣感覺到“春天來了”的喜悅與激情,而且,由於那整整一個冬天的無形的爭鬥,使他終於成了一個勝利者。當那一頂桂冠,終於被戴到了他的頭頂上時,史攀時那胖大的身軀,便從未有過地有了一種極爲舒適,又極爲暢快的疲憊感。是的,他累了;但是,他勝利了。他也像那一條大江一樣,在春日的藍天之下,在雲雀的歌唱聲裡,躺在無限明媚的春光裡,舒展著他那胖大的身

軀。他那胖乎乎的娃娃臉上,因總在掛著只有勝利者才可能有的笑容,而使人感到他是那樣的大度,那樣地富有寬容精神。

文化廳長史攀時,笑眯眯地跟他的女秘書哈稼,商量了一回。於是,四月裡的一天,當夜幕還沒有籠蓋大江南北那春草搖曳似的田野,當夜幕還沒有將水天融爲一色,當大橋上那兩條長龍似的燈火還沒有璨然一亮,在鳳山那高入雲天的電視發射塔中間的旋轉餐廳裡,史攀時的宴會,就已經開始了。而當夜幕終於降臨,暮煙已化爲夜色,大橋龍鱗般的晶瑩閃爍的燈火,已在輝映著一江流水上的萬盞流火時,史攀時的宴會,也已經酒人半酣;臉上已有些泛紅的史攀時,緩緩地站起身,端著高腳酒杯,幾乎是挨著次序,一個不漏地輕聲卻又極爲親切地叫道:“來,麗秋;來,丹丹;來,邊海和邊河同志;來,靜遠和一笑兄,韓夫人,還有你,哈稼小姐:我要再一次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對我的幫助。好,乾杯,乾了吧!”

他手中的杯子雖已舉到了唇邊,卻又在杯中的美酒就要沾唇而未沾唇的那一刹那間,他那像是永遠含著笑意的眼睛,又對所有的人環顧了一周。

他看見邊海臉上像是在閃爍著十分含蓄的羡慕之情;邊河的臉上倒是一副開心的樣兒;翁靜遠的那一張瘦臉冷冷的,像是笑得很勉強;黃一笑那與他同樣是一張胖乎乎的娃娃臉上,卻又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上面輕微地掠動著。

史攀時的眼睛對他又寬容地看了看,這才看著邊家的兩個媳婦,看著這兩個永遠也坐不到一起的女人,今天居然坐在一起。寧麗秋的臉雖在露著一位大家子媳的淺淺笑意,緩緩地站了起來,可站起來倒很利索的秦丹丹,卻將她的頭微微昂著,大眼皮耷拉著,根本沒看他史攀時。唯有坐在她身邊的黃夫人路紅,才那麽有興味地,又是那麽親熱地看著他,眼風上就像是含著一絲柔情,顯得甜蜜而又造作。

然而,正是路紅臉上的這副表情,才使史攀時的心頭感到了一絲快意,因爲這張美麗的臉即使有些造作,過去卻也沒有對他施與過如此的風情啊!

他終於乾完了那一杯淡淡的白酒,坐下來,笑著對身邊的邊河,又像是在對著大家,親熱地說:“邊河同志,你看,就是達琳沒來了,要不,今天就更完滿了!

他說完雖瞥了邊家的另外兩個媳婦一眼,臉上卻依然是一副真誠的表情。他的事,達琳可是幫了大忙的。今天,他最誠心要請的,也就是達琳。但是達琳沒有來。他掩飾了自己的失望與不小的遺憾。

達琳爲什麽不來呢?自出國回來的這幾個月,達琳幾乎又謝絕了所有的社交活動——這又是爲什麽呢?

他還未來得及想,也來不及向邊河再說出一句有分寸的、表示感情與友誼的話,哈稼早已嚷起來了:“邊河,達琳怎麽回事?我給她打過多少次電話,就是不來。她真的那麽忙?”

“她是忙。”邊河老實地說。

“得了,你是護老婆大王。誰不知道!”哈稼頂他,又因看見邊河臉都紅了,她的臉上就更露出了一副得意的神情。

也不知爲什麽,近來,她越覺得那個小軍官有意思,就越覺得別的男人沒了味道。連她自己都在詫異這種感覺上的變化呢!

這時,黃一笑的夫人路紅,像是要爲邊河解圍似的,看了一眼哈稼,又看了一眼邊河,還用眼角梢掠了史攀時一眼,才又像念臺詞似地說;“叫我看呀,你家達琳什麽都好,就是太驕傲了點,連我們都不理睬。這有什麽好呢?你不能回家跟她說說嗎?讓她跟大家在一塊兒玩玩,多好,多開心。”

她雖然話是朝邊河6說的,眼梢卻在瞄著寧麗秋與秦丹丹。

寧麗秋雖在看著她,秦丹丹卻只耷拉著大眼皮,像是對她,還有她的那些話,根本就沒有興趣。

邊河的臉反而更紅了;“她就是那樣,說了也是白說。”

他這話雖有一半護他妻子的意思,卻也讓人聽出他的不滿來了。

史攀時看到邊河臉紅,寧麗秋不動聲色,秦丹丹靠在高背椅上,大眼皮像是絕不再想撩開似的,對任何人也不理不睬。已經略略知道些邊家三妯娌之間關係的他,突然盯著秦丹丹與寧麗秋,十分親切地問道:“你們對強一楓的印象怎麽樣?市委大院裡裡外外,都傳說他是邊書記看中的,提拔的,還說晉副書記對他不行。你們跟強一楓同志熟悉嗎?這位代市長,可是個傳奇式的人物,我對他有興趣極了。你們呢?”

他因爲笑得過於和藹,臉上便露出了一點謹慎的意味。

寧麗秋看了一眼身邊的秦丹丹,見丹丹仍舊耷拉著大眼皮,只用手在玩著那一根瑩潤的象牙筷子,她這才牽動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對史攀時說:“爸很欣賞他,我也認爲他不錯。”

秦丹丹的大眼皮撐開來了,她斜了一眼她的嫂嫂,對她說到“爸”這個字時的那種口吻,立即有了一種特別的反感。然後,她直視著史攀時,說:“強一楓有什麽好的?什麽改革家,他搞的那一套,美國早就搞過了,有什麽新鮮!邊海他爸要不是想對付晉西東,才不會把他升做代市長呢。這年頭,官也太好當了!”

“丹丹,”邊海見自己的妻子信口開河,立即制止她說,“你總是瞎說!爸和晉西東的關係好著呢!幹嗎要對付他?你呀!”

邊海不得不當衆對妻子表示不滿了。

寧麗秋看不出地笑了笑,她在看著邊海。

秦丹丹立即捕捉到了寧麗秋臉上那一絲隱約的笑紋,她公然地盯了寧麗秋一眼,又盯住邊海,大聲說:“得了,你在這裝什麽蒜!說白了,你家老爺子不就是要找一個接班人嗎?反正今年還要整班子;老的還要下你爸就是要找一個人來,既能代替自己,搞他的改革,又能對付晉西東。我什麽都明白!”

她像是在談別人的爸爸似的,對邊海反駁著,好像她嘴巴裡的那個德高望重的人,根本就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一樣。說完,她那大眼皮又往下一耷拉,便任誰也不理睬了。

邊海的臉都紅了。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是個瘋子,再惹惱了,這頓飯就不好收場了,只好生氣地說了句“你呀!”然後他就不再吱聲。他看了邊河一眼,神情像是埋怨他幹嗎不說話。

邊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說:“強叔我瞭解他。咱們市有誰像他這麽能幹?幹什麽都能幹出個樣子來。他調來市裡才幾個月,就幹了那麽多事,我就挺佩服他的。”

他看了他的二嫂一眼,但很快就將眼光移開了。

他的二嫂卻不看他。

史攀時突然笑了,笑得像是格外地寬容;“改革是一件大事,一家人都有不同的觀點,何況咱們這麽大的國家。聽說社會上對強市長的傳言也是挺多的,有好也有壞。”

他的話立刻被哈稼打斷了;“什麽有好也有壞?我就說他好!他跟我爸可好了,我爸倒楣時下放在他們廠,就是他照顧了我爸!我跟邊河一樣,特別佩服他!咱們那些當官的,要是都能像他……

她忽然不說了,卻掃了大家一眼。

剛才丹丹的話,太叫她聽不入耳。自從她與小軍官結識以來,她像是懂了不少事情,連對鄭旭初的那些她向來不愛聽的話,有時也願意聽一聽,想一想了。她對邊家的媳婦們,也突然有了一點朦朦朧朧的看法,這看法究竟是什麽,她又說不清。再說,誰要是汙蔑她的強叔,她都不依。強叔,才真正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和她眼裡的真正改革家呢!

史攀時聽哈稼說得激烈起來,立即轉臉對一直沒有多說話的翁靜遠與黃一笑,問道:“靜遠跟一笑怎麽不說話?靜遠還是個有名氣的改革宣傳家嘛!一笑,你可也別只管畫畫,不問改革的大業啊!”

他說得那麽和藹,又那樣親切。可是翁靜遠還是從他這和藹親切的話裡。聽出了那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心裡既不是滋味,臉上也就更露出了一絲冷冷的意味。他說:“改革宣傳家還是要推你史廳長才是!我不過是個書呆子,爲改革呐喊兩聲而已。怎麽能比得上你呢!”

他的瘦臉上,勉強露出了一絲笑紋,可是,他心裡的話,卻說得很尖刻了;“你算什麽東西?你不就是靠吹大牛說假話拍馬屁才爬上來的嗎?你有什麽學問?那兩篇紀實文學,首先就不真實,還談什麽文學?你蒙那些當官的行,蒙我,豈不是笑談。”

翁靜遠本來就不願意來吃這頓“慶功宴”,他是被寧麗秋拽得脫不了身才來的。他原來那一股不管怎樣先搞上去,再施展他改革宏圖的大志,因久久不能得逞,而心裡鬱鬱不歡。何況他眼看著如史攀時一流的不學無術之徒,有不少人都在這次機構改革之中“混了”上去,而他卻因爲聲名太大而招嫉,只好仍然做他的副教授,那心中的痛苦與不滿也就更甚了。

史攀時用一種特別寬容的神情,笑嘻嘻地聽完了他的風涼話,哈哈笑了兩聲,說:“靜遠,人有大志,就有能酬志的時候。何況,你和一笑一樣,雖然沒像我做了官,成就與名氣卻壓人哪!其實,這官有什麽做頭,市里像我這樣的廳局級幹部,就有幾千,可是,如靜遠你和一笑這樣有成就的名家,又能數得出幾個來?我心裡真正佩服羡慕的不是你們,難道還是這小小的文化廳長嗎?一笑,是不是?”

他因翁靜遠臉上的表情依然如故,像是有“不吃你這一套”的意思,因而又轉臉對黃一笑說。

黃一笑哈哈一笑,且像是越笑便越想笑似的,看著史攀時,心裡說:“你說什麽假話呀?誰還不明白你?這次機構改革,你做盡手腳才弄到了這個位置,現在卻來假謙虛買好!”。

可是,他妻子路紅的眼風,卻使他刹住了心裡的話。說出了嘴巴上的話;“史廳長,你也不要謙虛!我們中國,還是那麽個老傳統,學而優則仕。你要是沒有那兩本紀實文學小冊子,恐怕廳長也不是你能當的!何況你盡寫的是大人物,影響大呀!”

他忽然站起來,一改口氣,說:“攀時,你做廳長了,對我們得,照顧點兒。不要像那些人,原也是搞業務的出身,當了官,整起我們這些搞業務的人來,比那些大老粗還要厲害十分!來,爲你的榮升,再乾一杯!”

史攀時大度地聽完了黃一笑的話,打著哈哈站起身,又笑容滿面地從路紅手裡接過剛斟滿的酒杯,。說:“一笑,咱們一句話,就是得互相撐著點兒,是吧!好,尊夫人斟的酒,雖然太滿,我也要一口乾掉。路紅,我也是一醉解千愁呢!”

“瞧你說的,你還有什麽愁呀!”

路紅親昵地說,看著史攀時當真把那一滿杯白酒灌了下去。

黃一笑看了他夫人一眼,突然又說:“今日達琳未來,太遺憾。她可是個女強人。來,爲邊家的三個女強人,乾一杯!”

他看見秦丹丹的大眼皮睜開了,寧麗秋也做出了一副要站起來,卻不太想站起來的模樣,他正要再高興地說一句什麽,他的夫人卻嬌嗔地嚷了起來;“一笑,幹嗎她們都是女強人,我就不是?”

她對她丈夫說話,也像在背臺詞,還撩了史攀時一眼。

史攀時忙接上話說:“黃夫人當然是女強人。沒有夫人,一笑哪裡能有這樣大的成就啊!”

他看了黃一笑一眼,又說:“來吧,大家都喝一杯,喝完就在這跳舞,看長江夜景。都是文化人嘛,文化人就應該有這種雅興,哈哈哈,來,丹丹,你才是真正的女強人呢,我特別佩服你。”

他對這位將軍的女兒有點發怵,總怕她會隨時給自己弄點兒難堪出來。因而,剛才那話雖說得又像個謙虛的廳長了,可臨到對丹丹說話時,謙虛便又變成了謙恭,連廳長的身分也像是降了格。他心裡也隱隱地有些不是滋味兒。

秦丹丹撩開大眼皮,看看他,又矜持了一刻,這才彈起身,舉起酒杯,只說了一句“要我喝,我就喝唄!”也不和人碰杯,也不看別人,就一口咽了下去,然後將杯底朝史攀時一亮:“我喝完了!”

她的眼睛只看了史攀時一眼,對誰也不看。那眼光就像把史攀時看穿了似的。

剛才,她對史攀時說她才是真正的女強人,既感到厭惡,又感到高興,還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十七章

達琳剛剛走出鸚鵡飯店恢宏的大廳,一輛嶄新的日本皇冠牌轎車,便無聲地停到了她的面前。她只向跟她招呼的年輕司機點了點頭,連笑都未笑出來,就坐進了小車。

“皇冠”立即沿著飯店門廳外面向兩邊傾斜的漂亮車道,滑了下去,然後,穿過那一排排整齊漂亮的高級轎車群,駛過鸚鵡飯店停車場前的林蔭大道,一轉身便上了大橋。橋上的燈火,立即向車裡的達琳撲來。一閃而過的無軌電車的天線,在電線上撞擊出來的雪亮的藍色火花,一刹間,把她的臉照得既美麗,又陰森。

達琳極不開心地靠在轎車柔軟的靠墊上,看著遠遠的、如她的臉一樣陰沉,只偶爾在江輪的探照燈光裡,才顯得發青的天空與大江,心裡怎麽也撂不開剛才在強一楓的房間裡遇到寧麗秋的情景。

今天,她連晚飯也沒吃,一直忙到七點過了,才讓司機把她送到鸚鵡飯店,正想著要跟強一楓開個玩笑,讓這位大市長給她弄點兒好吃的,卻未想,剛剛跨進強一楓的房間,就看見她的大嫂寧麗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滿臉的活潑表情。也許是寧麗秋的這副樣子,達琳見得太少,因此,那一種猝然而來的不快,便把她對寧麗秋的反感,變成了一種真正的厭惡。

“今晚她不是吃史攀時去了嗎?怎麽又跑到這裡來了?”

當時,她看著她的大嫂,在心裡不快地問著自己。

她拒絕了史攀時的邀請,固然史攀時其人太俗氣,跟他在一起太沒味兒,此外,還因爲她確實也有很重要的工作,要來向代市長強一楓彙報。而且,那些因工作帶來的苦悶,也使她需要找一個人發泄與訴說。

雖然寧麗秋一見她進來,便收斂了臉上的活潑表情,只淡淡地招呼她說:“是達琳。”她卻盯住寧麗秋,毫無熱情也絕不客氣地問了一句:“你怎麽也來了?”

也許正是她這句話裡的潛在意味,惹得寧麗秋不高興了。如今顯然也因財大而有些氣粗的長嫂,連臉上的那副淡淡的表情都消逝了。她也盯著達琳看了一眼,然後像是不再願意跟她說話似的,轉臉又和強一楓說起話來,臉上的表情也立即柔和下來了。而斜靠在沙發上的強一楓,也只扭臉對達琳說了一個字——“坐”,只好又去聽寧麗秋的“生意經”。

她雖然在強一楓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卻突然地有了受到冷落的感覺。她就那麽坐著,看著顯然不在注意自己的強一楓,對寧麗秋說的話,雖也聽進去了什麽“公司”,“生意”,“外匯”幾個詞,這些詞在她的心裡,卻根本連綴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恰在此時,她又感到自己餓了,而且這種感覺,又突然變得這樣強烈。她不覺皺起了眉頭,連臉上也明顯地露出了一副厭惡的表情。她不耐煩地看看寧麗秋,又看看根本沒在看自己的強一楓,突然站起身,說:“強叔,我走了。”

她轉身便走,連強一楓問她“你有事?”她也像是沒有聽見,徑直走出房門去了。

她當然聽到了強一楓問自己的話,可是,她今天太敗興,因而連大市長也不理了。

達琳的“皇冠”很快就過了大橋,然後便順著長悠悠的引橋,飛快地下來。向左一轉便轉到了長江大道上。車正要向右拐進那一條美麗的山坡小路,駛進市委大院,達琳那一雙朦朦朧朧的大眼睛,陡地一閃,便說出了一句“開橋村公寓”的話。她已是副廳級的幹部,按規定,便在橋村公寓有了一套一百零二平方米的漂亮新房。原來那一套她和邊河從來沒有住過的房子,就給她弟弟做了出差時下榻的地方。

車很快就駛進了園林般的橋村公寓。

達琳下了車,只跟小司機擺了擺手,便走進了那一幢外形十分美觀的公寓大樓,然後上樓走進了三樓的那一套房間。

達琳先擰開了頂燈,在偌大的客廳裡愣怔了一刻,便又關了頂燈開了壁燈,然後才倒在壁燈下的大沙發上,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癡癡的。一會兒以後,她又像是猛地醒了過來似的,看了一眼左手小茶几上的電話,便伸手摘下了話筒。她不願再有任何人任何事情來攪擾她,哪怕是她的丈夫邊河,她也一視同仁。她要安安靜靜地斜躺在大沙發上休息一下,並且連肚子餓也顧不上了。

可是,她既沒有躺下來,也不可能睡得著。她只是斜依在沙發上,怔怔地看著客廳的地面,心裡一陣虛空,又一陣煩躁。她的長眉毛又擰了起來,兩隻大眼睛又變得那麽狠狠的。壁燈柔和的燈光,不但沒有使她本來極美的面孔柔和下來,反而給她添加那種凶狠的表情。而她,又像是不願這空空的房間,把她的表情看得過於分明似的,一伸手,連壁燈也關掉了。

達琳完全置身在黑暗裡了。鄰樓的燈光像是在偷偷摸摸地捕捉著她斜斜的身影。

自從出國歸來,她便爲另一番心情鼓漲著。她雖然只跑了中東與北非的幾個小國家,然而,唯其只是幾個並不怎樣的小國家,給她的刺激才更大。

她實在沒有想到,連這些小國家,也要比她的大國家富裕得多。這種感觸,使她在國外的一個多月裡,時而心情振奮,時而又情緒壓抑,時而因想到國內的種種現象,而渾身都覺得沒有了一點勁兒。

她此番出國,不僅談判成功,算是爲本市做了幾件大好事,有一個國家的王儲接見了她,還有一個國家的公主,居然居尊降貴地陪著她整整遊玩一天,還誇她是東方的美人。她雖然她雖然風頭出足,回來卻緘默不言。她當然知道,在今日的中國,出國,可是一種特殊的榮耀。然而,她還是把那些要她做出訪報告與寫出國訪問記的人謝絕了。她的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可以說是又得意又悲哀——吹什麽啊!所謂那些小國家如何富裕,如何現代化嗎?她不情願;去吹那些所謂資本主義的陰暗面嗎?她心裡卻有一句“誰家沒有”的話。她既不願意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也不願意爲了長自己威風,而去指鹿爲馬,恣意貶抑他人。

公公知道了這些事情以後,居然就在飯桌上誇獎了她。

當時,她的臉上雖像是沒有什麽表情,心裡卻得意非常,甚至只拿兩邊的眼角,掃了兩位嫂嫂一眼,心裡竟哼出一句“要是你的這兩位媳婦……”的話來。

如今,她對她的兩個嫂嫂已全都不放在心上眼裡了。秦丹丹的拿腔拿調,只能使她感到可笑。而對寧麗秋的擺闊,她也不屑一顧。反正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她早已照著林黛玉的這兩句話,把她那兩個嫂嫂壓到一邊去了!

然而,她雖然後院無隙,工作上也風風火火,博得了一片叫好聲,但她那顆不可能永遠安穩下來的心,卻又時時感到空虛,無聊,並且總是不能釋懷:“媽,你瞧邊河,怎麽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她明知這話會引起婆婆的不快,可她還是無法掩飾她的不滿,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她同樣在工作之餘,想輕鬆一下,快樂一下,甚至想發泄一下的時候,又感到無處排遣,所以她常會不開心地對邊河喊道:“邊河,你怎麽越來越沒味了?咱倆遲早要分手!”

有一次她居然當衆拉著臉對丈夫說,把邊河鬧了個大紅臉。

正當她那股說不出又無法排遣的欲望,把她的內心折磨得一陣火燙又一陣冰涼的時候,她居然在一次請她專門彙報工作的市長辦公會上,看見了那個披著“戰袍”走進她家那株小樓的人。

他居然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人物,現任代市長的強一楓。

市長辦公會上,她差點因猝然而來的心慌意亂,而語無倫次。可是,也正因那個穿“戰袍”的坐在會議桌的頂頭,並且正在盯著她看,她在一刹間的慌亂之後,居然又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地把要彙報的內容,談得既全面又透徹。

她發現那醬紫色臉膛的男人,臉上像是有了一點笑容。

可是,散會時,她卻像是根本沒把那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放在眼裡似的,率先走出了會場,也還了他一個“不屑一顧”。

她在心裡突然感到了快意——她贏了他,肯定贏了!她連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下了市政府大樓的臺階,也不管那些大小頭們都在向自己的小車走去,她卻蹬上自行車,衝出了市政府大院。

她相信自己給了他一個難忘的印象,何況她還是邊震寰的少媳婦。

他絕不會忘掉我的。她想。

那一天,她也像今天晚上一樣,半路上折回了自己的“小家”,走進房門,就有氣無力地靠到門上,閉上了眼睛。好一刻,都在讓那個坐在上首的魁梧男人,在她的眼前,閃過來又閃過去。

“他太像個男人了!”

“什麽像不像?他本來就是個男人嘛!”

“可男人跟男人就是不一樣!”

翁靜遠和史攀時在她的眼前飄了過去,她像攆蒼蠅似的,趕快把他們攆得無影無蹤;而當鄭旭初那張冷峻的男子漢面孔,向她的眼前逼過來時,她卻猛地閉上了眼睛。

“還想他幹什麽?他跟他可沒法比!”

她重又睜開眼睛,卻讓那個剛剛還在聽她彙報的男人,硬是用他魁梧的身軀,擠走了跟他比起來便顯得單薄多了的鄭旭初。

“他也會這樣想到我嗎?”

她突然這樣問自己,然後又嘲笑自己說:“幹嗎要人家想到你呀?別再這樣心猿意馬了,好不好?”

“反正我和地見面的機會有的是。他主管經濟。”她不無開心地想。

“那與你又有什麽相干”她又搶白自己。

“得了,也許又是一個假模假式的改革家!這些男人,我算看透了。”

她像下了個結論似的,倒真地把那個男人放到一邊去了。

可是,正如她所預料的,她和他有的是見面的機會,他對她那次彙報的印象也確實非常好。有一次,他甚至用的是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大市長的眼光,打量過她.她卻給了他一張冷臉。不過,她的臉雖冷,心卻被那一眼瞧熱了。她終於由一位女部下,而成了一位女客人,一個叫他強叔的美麗的少夫人。

她的心又像是被什麽塞滿了,連對邊河都像是溫存了許多。她的工作也幹得更漂亮了。

今天晚上,她去他那兒,本是想跟他談談有關改革的事情—一這事情已經使她這個女廳長日漸感到苦惱了。卻未想大嫂寧麗秋又坐在那裡。每一次,她對寧麗秋臉上藏著的那一股溫柔勁兒,她都看不下去。好在強一楓總是表情冷漠,要不,她再也不會去他那個賓館裡的套間。

……

達琳昏昏糊糊地躺在沙發上,饑餓的感覺早已過去,虛空的感覺也不明顯。她有些累,有些悶,又有些不自在。怎麽躺著都有些彆扭,不舒服。而當她的意識又逐漸清醒過來,伸手要去摸壁燈時,客廳的門突然開了。

“達琳,你怎麽了?連燈也不開?”

是邊河的聲音。

她伸出去摸壁燈的手卻耷拉了下去,並且連眼睛也重新闔上了。

邊河立即開了頂燈,看著達琳,又看看電話——一“難怪我怎麽打電話也打不進來!原來是你把它挂了。”

邊河大聲說著話,向達琳走了過去。他看見達琳的長睫毛。在陡然一亮的燈光下,微微地眨動著。

邊河坐到了達琳的身邊,看著妻子,說:“別裝睡了,我一進門就知道你沒有睡著。大家都爲你沒有去參加宴會遺憾呢!”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更溫存了。他拿起了達琳的一隻手,撫弄著。

達琳一動也不動地任邊河撫弄著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鬢髮,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邊河,朦朦朧朧的眼睛,在燈光下突然顯得又幽深,又美麗。

一個念頭突然竄過了她的心裡;“我什麽時候愛過他,真的,從來沒有……”

可是,她看著邊河的表情卻更加溫柔。

她緩緩地伸過被邊河撫弄著的那只手,輕輕地把邊河拉到了自己的胸上,開始用她豐滿的嘴唇,磨蹭著邊河的頭髮。

“他也真夠可憐的,我得對他好點兒。”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伏在她身上的邊河,開始吻他的妻子。他雖然感到了妻子對自己的不熱,卻又從這種親熱中,生出了一重疑惑的情緒——“她怎麽總是這樣叫人捉摸不透啊!一會兒歹,一會兒好呢?”他甚至覺得即使是在自己獻給妻子的愛戀裡,如今竟也有了做出來的意思,他好像在強迫自己像過去一樣愛她。

他忽然感到自己對妻子真的並不瞭解。於是,他擡起臉來,雙手捧著達琳的臉,盯著,突然問道:“達琳,你真的愛我嗎?”

達琳臉上的表情一震,連眼睛也突然變得很亮很亮了。可是,很亮很亮的眼晴,很快就又黯淡了下去,又變得朦朦朧朧的——“別問這些傻話,惹我不高興好不好?”

她把邊河的雙手掰開了,然後又推開了邊河的身子,自己站了起來,用雙手理著鬢髮,突然轉臉對正傻傻地看著她的邊河說:“我還得出去一下,你自己先睡吧!”

她像是在吩咐一個傭人。

第二十八章

寧麗秋剛走,強一楓正覺得舒了一口氣,沒想到。門又被沈沈地敲響了。他有些不耐煩地叫了一聲“進來”,可當來人真地推開房門走了進來時,他不覺一愣——是達琳。

他沒有想到自己剛送走了邊家的大媳婦,邊家的少媳婦又來了,而且是“二顧茅廬”。剛才她來時,因她的嫂嫂正爲外匯的事情糾纏著他,他因有些不耐煩,而顯得冷冷的,卻未想,竟把達琳給冷跑了。其實,他寧肯與達琳談談也不願被寧麗秋纏著。邊家的大媳婦,爲了她生意上的事情,常來糾纏不已,實在使他不勝其煩。而這位少媳婦,他的部下,他反願意多跟她聊聊,甚至還在工作上給她出過主意。那天的市長辦公會上,她留給他的印象確實是太深了。

儘管如此,他對達琳今晚的二度拜訪他,還是詫異多於高興。他已經很疲勞了——難道她真的又有了什麽事情非在今晚找我不可嗎?

這個念頭雖然在他心裡問了過去,可他還是看著這琳,用一種雖不歡迎,卻帶點兒玩笑的口吻,說了三個字:“又是你!”

已經不用請就坐到了沙發裡的達琳,臉色一開,回答他說:“幹嗎不能是我?”

她問得那麽火辣辣的,兩隻眼睛也突然變得很亮。

強一楓不覺淡淡一笑,嘲諷地說;“反正有小汽車送你,也累不著你吧。”

“強叔你別寒磣人好不好?”達琳假裝生氣地說:“我可沒坐小車來,是騎車的。我還沒有那麽嬌!”

她現在是愛坐不坐,反正不坐小車也沒有人說你好,不定還要嘲諷你兩句,她才犯不上呢!

強一楓那一雙不大的眼睛,在眼鏡片後面看看她,說:“我看你就像個少奶奶,嬌裡嬌氣的!”

“強叔——”

達琳真的撒起嬌來了,並且當真像是生了氣似地說:“人家有事才大老遠地騎著車來找你,到現在連晚飯也沒吃呢!”

強一楓一聽,這才在臉上攆卻了嘲弄人的意味,卻也不說話,只是看著達琳,直到看見達琳不開心的臉上像是真的有了溫色,才突然笑著說:“還說不是少奶奶呢,一餐飯不吃有什麽了不起!在我是常事。”

他雖這麽說,而且又說得滿是嘲弄人的意味了,卻不等達琳再來搶白他,他已順手抄起沙發邊上的電話,說:“我要餐廳。”

然後,他也不看達琳,直到總機接通了餐廳的電話,他才說:“我是強一楓,給我弄兩份夜宵來,量大點兒。我這裡有個客人沒吃飯。”

說完他就把電話給挂了,這才看著達琳說:“怎麽樣?誰更嬌氣?我也沒有吃晚飯。”

達琳突然笑了,並且笑出了滿臉的光彩。她已經跟他很熟了,但最恨的,就是他的這種專喜歡嘲弄人的模樣,還有那些專會挖苦人的話——什麽嬌裡嬌氣的少奶奶?她像嗎?才不呢!剛才聽他這樣奚落自己,她心裡已當真有點兒生氣了。她因要辯白,才說自己沒吃晚飯,他便立即爲自己要夜宵,而且他連晚飯也沒吃。

她忽然對他也沒吃晚飯有些高興,而且立即勾起了自己剛才在家生餓著肚子浮想聯翩的那一切。

她是因受不了邊河那些甜膩膩的話,才突然決定出來走走的,也打算順便去小鋪弄點兒吃的。可是,還沒出門,她就又想到了乾脆再上這兒來一趟。她明白這個晚上,自己心頭上那一片空虛的來由。

本來,她該有多少話跟他談啊!卻全叫寧麗秋給攪了,什麽玩意兒!她這麽想著,也就遏止不住因那片空虛而陡然生出來的欲望。

我再找他去!我不信寧麗秋還在那兒,不信他就有那麽大的耐心去聽她糾纏。他厭煩寧麗秋的表情,不是那樣明擺著的嗎?”

她說走就走,跨上自行車就來了。

這個突然間的決定,似乎把她的心情,也突然變得好了起來,連肚子也不感到餓了。直到剛才強叔爲她要夜宵,她才真的感到自己已是饑腸轆轆。她甚至已在感激地看著她的強叔,覺得他真是個好人。

夜宵很快就端了上來,很快便被他兩個一掃而空。當她端起夜宵的最後一道飲料—一杯很燙的加奶的雀巢咖啡時,她看著強一楓,又突然把咖啡放回到茶色玻璃的茶几上面,問她的強叔說:“強叔,現在辦點事太難了!我們經貿廳,什麽事都要開黨組會,一開就是沒完沒了的扯皮。許多進出口業務,都讓這些會給耽誤了,連出國談判簽合同都是。這還叫人幹不幹,怎麽幹?”

她說著,已真的露出生氣的樣子。

可是,強一楓只看著她不吱聲。

“強叔,你說話呀!”她不滿意地盯著強一楓。

“你那麽急幹什麽?他們要慢慢來,你也慢慢來,不就行了嗎?”

強一楓不辯真假地看著達琳說,嘴邊又閃出了那一絲嘲弄的笑紋。

“強叔,我不要你這樣!”

達琳的話突然說得又嬌又狠。

“要我什麽樣?”

強一楓把那支大雪茄從嘴上拔了出來,伸到了沙發扶手的外面。

達琳反而被強一楓問住了,一時不知怎麽回答他,但她的臉上卻明顯地掛著不開心不滿意的神情。

強一楓像是在欣賞她生氣的模樣,好一會兒才突然說:“反正只這麽改不行!我就是要搞黨政分開,搞真正的黨內選舉。共產黨選出人來搞行政;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已經在常委會上提出來了,行政上的事,不要黨委插手,你把黨管好就行。我幹得不好,你撤我還不行嗎!”

達琳突然來了精神:“那他們怎麽說?”

“當然有人反對,不給他權,不是要了他的命嗎?媽的!”

強一楓罵罵咧咧地說。

“邊河他爸呢?”達琳立即問。

“他不表態。”

強一楓的話,叫人聽不出他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他心裡肯定支持你!”達琳差點喊了出來。

強一楓卻冷冷地看著她,問;“你怎麽知道?”

達琳的話一下卡了殼,臉也紅了,可大眼晴一閃,卻說:“反正我知道他會支持你。”

“那也不見得。”強一楓說,像是無所謂,又像是若有所思。

“強叔,你可別沒良心。邊河他爸對你——”

達琳當真要維護她的老公公了。

強一楓突然使勁地按滅了手中的雪茄,大聲說:“現在要的不是良心,是改革!再不改,就完了!”

他像突然地生起氣來,也不看達琳,臉上的顔色也黯淡了許多。

達琳愣住了,睜著大眼睛,看著她的強叔。

強一楓看看她,又拿過那半支雪茄,打火將它點著了。

“強叔,”達琳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了許多。“那你看翁靜遠他們喊的改革行不行?”

“他不就是只會喊嗎?”強一楓反問她,話裡有不屑的意味。

達琳看看他,一時不知怎麽回答他好,卻又心猶不甘地問道:“你認識鄭旭初這個人嗎?看沒看過他寫的那本《歷史:哲學的思考》?”

連達琳自己都覺得有點兒鬼使神差——幹嗎想到他啊!

她忽然覺得臉有些熱,忙掩飾過去了。

強一楓沒有立即回答她,卻看著她,又在彈落了一截雪茄煙的煙灰之後,才聲調略有些緩和地說:“有人推薦給我看過。我看他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根本就行不通!”

“爲什麽行不通?”

達琳要把話問到底,並且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強一楓說鄭旭初行得通好,還是希望他說鄭旭初行不通好。

強一楓卻看著她說:“姓鄭的忘記了中國的國情,也忘記了中國是一個什麽樣的國家和制度。照他那樣幹,天下還是我們的嗎?”

達琳像是突然從他的話裡得到了安慰似的,在心裡噓了一口氣,卻又突然說:“可鄭旭初卻說這樣的改革行不通,還說慈禧太后的改革就是因爲不肯改祖宗之法才垮的台!人家可是讀了許多書,研究過歷史,做過許多學問的……”

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還要爲鄭旭初辯解。

強一楓毫不掩飾他那種任誰也看不上的表情,只用眼角掃了她一眼,說:“什麽學問?不就是想甩掉共產黨的領導嗎!這傢伙!他懂得什麽是中國?光會讀書做學問,頂屁用!”

達琳忽然覺得自己很欣賞強一楓這股子旁若無人的味道,而他這樣拿鄭旭初不吃勁兒,一句話就揭穿了那個人的學問,又使得剛剛還在爲鄭旭初辯護的她,心頭突然生出了一絲快意。這快意,居然使她的表情也活潑起來了,於是她突然對強一楓問道:“可人家也說你是在幹資本主義呢!”

她說得好開心的。

強一楓卻冷笑笑:“我幹資本主義也是爲了社會主義。凡是對我們發展有利的體制與方式,我都幹,我的原則就是——思想是社會主義的,手段則不管是什麽主義的都行。光喊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不改行嗎?媽的,有什麽好怕的,只要權在我們手裡,你怕什麽?”

“太棒了,強叔!”

達琳真的高興起來,她的強叔當真是跟她想到一起來了。她自從出國訪問歸來,一直苦惱的問題,終於被她的強叔點破了——“只要權在我們的手裡,怎樣能夠把中國搞好,就怎樣搞——太棒了,就得這樣幹!她慶幸自已終於遇見了強一楓這樣一個屬於自己營壘裡的改革家。他思路清晰,思想敏銳,方向明確,又敢實幹,還這樣有才幹,有氣魄,有地位,有權力。有這樣的人去進行改革,中國的改革還會不成功嗎?何況還有她這樣的呢!

達琳已經興奮地站了起來,大聲說:“強叔,我支持你——不管有多少人反對你,我都要支持你!你前幾天停止國棉四廠黨委工作的事,把整個大院都弄炸鍋了!我先還爲你擔心呢!這下我算明白了。我一定要去跟邊河他爸說,讓他堅決支持你!”

她說得這樣興奮,連強一楓的情緒也好起來了。

這會兒的達琳。早已忘記了鄭旭初,也忘記了其他所有的人。可是,強一楓那總是要捎著點兒嘲弄意味的笑容,卻又刺激了她。她突然按捺住自己的興奮情緒,筆直地盯住強一楓,突然問:“強叔,你笑什麽?是笑話我嗎?不,我不許你這樣對我笑!”

她的話說得既狠又嬌。

“那你要我怎麽笑?”

強一楓像是要尋她開心。他覺得這個少媳婦確實是挺可愛的,何況她又長得這麽美。在難得休息的時光裡,他願意跟漂亮的女人說話聊天,因爲這樣,他會感到快樂得多。

可是,他的話卻把達琳給問住了。

“反正——”達琳因突然有點狼狽,連兩腮都紅了,因而也就更美了,“反正不許你這樣對我笑!”

“強——叔——”她也不知幹嗎,竟又這樣長長地嗲嗲地叫了她強叔一聲,又因沒了下文,而有些喪氣地跌坐進沙發裡,卻因爲看見強一楓正盯住自己,心裡又不覺爲之一動,因而突然問:“強叔,你爲什麽不說喜歡我?”

滿以爲達琳要說出什麽大文章來的強一楓,臉上猛然又閃出了那一絲帶著譏諷的笑容,問:“喜歡怎麽樣?不喜歡又怎麽樣?”

他雖純粹是在開玩笑,可是那種喜歡眼前這個年輕少夫人的表情,還是被達琳看到了眼裡,記在心裡。

達琳沒有回答他的話,卻說:“反正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的男人。”

她說完竟變得嚴肅起來,並且還像是有了心思的樣兒。

強一楓的心不覺輕輕地彈了一下。他看著達琳,心裡忽然有些摸不透這個美麗動人的邊家少媳婦,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了。尤其當他看著達琳那突然消逝了的調皮的玩笑表情,像是含著某種難言之隱的模樣,他竟連原來還要跟她說一句玩笑話打趣她的念頭,也驟然地消失了。

“這丫頭!”

四十七、八的大市長廠心裡陡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賣大”的話,覺得她好玩,而自己也有些好笑,感到這個原來已極爲疲憊與無味的晚上,居然過得挺有點兒色彩的。

第二十九章

傍晚,邊家的大客廳裡,像是有些悶悶的。坐在單人牛皮大沙發裡的畢遐,也許是因爲更胖了,幾乎成了以牛皮沙發爲底座的一尊龐大的雕塑。她因轉動脖子不方便,只用眼睛來回梭巡著她的兒子和媳婦們,直到小園園叫她時,她才努力地伸出那兩隻又胖又短的胳膊,把小園園從地上移到了自己的懷抱裡,讓小園園就坐在她彌勒佛式的胖肚皮上,然後輕言慢語地說:“園園,就是你媽還不回來,害得大媽二媽都吃不成飯。”

她這話像是在哄小園園玩兒,又像是要緩和客廳裡沉悶的氣氛。

她沒點破題目倒好,點破了,卻惹得坐在她對面的丹丹,突然睜開那一雙大眼皮,蹩起了兩條平而短的眉毛,像是終於忍不住地嚷了起來:“媽——”,她把這一聲拖得好長,然後才說,“要是你還要等你那位廳長媳婦,我就上街吃館子去了,幹什麽呀?犯得上這樣寵她嗎?”

她雖然向來以婆爲母,說話放肆,但像這樣公然地向婆母表示自己不滿的時候,卻不多。

畢遐艱難而又小心地將小園園放到地上,然後靠到沙發靠背上,像是喘了一口氣,才說:“這個家,多少年來,總是在等你們的爸爸吃飯,如今又多了一個達琳。”

她看看滿臉不快的二媳婦,又看了一眼正溫和地注視著自已,像是十分能體諒自己的大媳婦,然後又將眼光移到了邊海邊河身上,才又說:“先吃吧,也不知道她回來不回來呢,她也許是真忙。”

她的話說得頗有意味,而且看了邊河一眼。如今,除掉小園園常常缺少母愛以外,她實在說不出達琳有什麽不好來,可又總覺得她那小媳婦與她的小兒子有些兒形連神異。但是,達琳很得她公公的好感;她自然也就不該再說什麽,她得和他保持一致啊!她當然也看出了,二媳婦的不開心,但她知道二媳婦肚子裡有委屈,因而言語上也就隨便她一些。只是偶爾地竟也覺得丹丹太過了些。比如說剛才,居然公開說自己幹嗎要那樣寵達琳,這多少使她心裡有點兒不快。好在大媳婦倒越來越對她親近孝順起來了。辦公司的事,不但主動地向她談了;不久前,還把賺到的一大筆錢,存到了她的名下。她因沒有想到,而很有些詫異,雖在嘴巴上對大媳婦說“公司要正正經經地辦,咱們這種人家可別在錢的事情上栽跟頭”的話,可在心裡卻對大媳婦從未有過地感到順眼順心起來。

寧麗秋也立即捕捉到了婆母對自己態度的變化,因而也就對婆母格外地溫順並且時而有所孝敬了。

因爲畢遐的話裡有了不再等達琳的意思,秦丹丹便第一個站起來,轉身就向餐廳走去.寧麗秋看著婆母起身艱難,連忙走過去扶起了婆婆。婆婆那滾胖的小手,不覺在寧麗秋的手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婆媳兩人便相挽著走進了餐廳裡。小園園追上了她的二媽,秦丹丹立刻抱起她走進了餐廳。因她在小園園的臉蛋上又連著親了幾下,還說;“園園,快叫我媽媽!”園園便又叫起她媽媽來。

秦丹丹立即開心了,連坐到餐桌前時,也將園園夾在懷裡,親個不停。她對小園園,倒不像對達琳。她很喜歡這個孩子,總是要她叫自己媽媽,而每當聽到園園一叠連聲地叫她媽媽,她都會高興起來。這也許是因爲她跟邊海的孩子不在身邊吧!再說邊家兩代也只這一個小女孩,大家都疼呢!

晚飯桌上,雖還是悶悶的,但因爲丹丹不停地在跟園園瘋,所以,沉悶的飯桌,也就有了生氣。

畢遐見丹丹跟園園玩得那麽好,大媳婦還在笑瞇瞇地爲自己揀菜,因此,臉上也就露出了高興的模樣。只因她看著兩個兒子,臉上都像是有些悶悶的不開心,便問道:“邊海,邊河,你們倆怎麽了!像是不高興?

邊河沒回他母親的話,邊海卻突然擡臉說:“媽,我真的不想在華大呆下去了。知識分子中間的這種競爭,我實在受不了!”

畢遐看二兒子的臉上,突然露出了苦相,不覺停下筷子,可她的話還未出口,邊河卻邊吃邊對他二哥說:“在華大有什麽不好?別人要爭,你就讓他爭好了,我看再爭也比機關好。你們教師中間大不了爭職稱,爭學術地位,可機關裡,是爭權奪利我簡直受不了。達琳做了副廳長,那些人當面把我奉承得簡直都要叫我暈過去,背後卻盡說難聽話。我還想調回學校教書呢,進可以搞搞研究,退可以當教書匠。機關裡的這種日子,我已經過夠了!”

近幾個月來,邊河因達琳的忽晴忽雨,不僅弄得心裡不痛快,連那股天真勁兒也變少了,而且已頗露出些不耐煩的情緒。但他怕老婆怕慣了,除掉會在心裡罵她一句精神病,頂多也就是在她“犯病”時不理她以外,便把那種不快全都發泄到對機關工作的不滿上。他甚至已經真的厭倦了機關的生活,而突然生了回學校去的念頭。所以他才這樣對他的二哥說。

邊海聽弟弟這樣說,想再說話,卻又像是在努力忍著似的。他用筷子在碗裡撥拉了幾下,還是忍不住地偏臉對邊河說道:“你以爲職稱和學術地位好爭嗎?現在的這些知識分子,都是經過大風大浪鍛煉過來的,鬥起來,那股狠勁,一點也不比當官的差!可是,當官只要會來事就行,在學校多少得要點本事。你不是不知道現在的大學生,聽課稍稍不滿意,趁你轉身寫黑板,板凳便會劈哩巴拉一陣響,等你轉過身來,人已走了一半。這個滋味,我實在受不了!再說,有關係的,或是已經有了名的,又發表文章,又出書,我們又只好乾瞪著眼睛看人家憑那些書和文章去爭講師和教授。我都四十了,連講師都不見得評得上,這書還怎麽教?華大又不歸爸管,屬高教部,我可沾不到老爺子的光!”

他因說得有些忿忿,因而,說完便大口扒起飯來,連他的母親,他也不看一眼。

邊河聽了他的話,正不知該再說些什麽,不想秦丹丹卻摟著小園園說:“發什麽牢騷?誰叫你沒本事!既然沒本事,幹嗎當初要你從系裡出來,你不出來?出來的工農兵學員,如今都混上了處長,跟副教授待遇一樣。你怪誰?”

“怪你!怪誰?”邊海火了,“當時要不是你一心要我成名成家,當講師升教授,我早就出來了。處級?不定早就是廳級了!晉西東的兒子,都混上正廳級了,幹嗎我不行?”

丹丹也火了,說:“自己沒能耐,怪人家幹什麽?晉西東的兒子,靠的是他爸;你也想靠老爺子弄個廳長當嗎?你家有了個女能人,你還想也做個男能人?有本事就靠自己!我沒本事,我爸是中將,我也不想靠他!”

“所以你永遠只能做一個受氣貨”邊海並不示弱。

丹丹猛地要站起身,卻因爲園園偎在她懷裡,才沒有站起來.只說:“我高興!”

她的那張黑臉漲紅了。

畢遐見他倆當真吵了起來,忙用手中的筷子,在餐桌上兩邊揮了一下,說:“吵什麽?邊海不想待學校,就出來,這有什麽大不了;我看凡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都不是什麽好地方,有什麽可留戀的!”

畢遐的這幾句話,像是說得一點也不吃力,並且也不似她平時說話總是那麽慢言慢語的。

邊海與丹丹都不再說話了。邊河看看二哥又看看二嫂,說了句:“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誰願幹什麽,就幹什麽,說不定,我哪天就要調回學校教書,我還想再考研究生呢!要是再在機關待下去,我學的那點玩意兒,都快要丟光了!”

他開始伸手舀湯,他的飯吃完了。

寧麗秋把湯盆往她小叔子跟前推了推。每逢這種場合,她向來不說話,一是過去總感到沒她插嘴的份。早已成了習慣;二也是沒那份心思。只是婆母不離席,她照例便不離開餐桌。

誰想,也就在這一刻兒,門外傳來了小車刹車的聲音。

“達琳回來了!”邊河突然說,並且放下了碗筷。

只聽紗門響了一下,達琳便走進了餐廳。

“吃過飯了嗎?”畢遐艱難地轉過臉來問她。

“沒呢!”達琳說。

她迅疾地掃了一眼餐桌,立即發現氣氛不對,邊海低頭吃飯,連看也沒有看她;秦丹丹抱著她的小女兒,也是掃也不掃她一眼;寧麗秋的眼睛雖和婆母一起在看著她,可是那張臉卻不像是在強一楓那兒,並無表情。而且也不跟她招呼。只有邊河高興得像個大傻瓜,已經忙著叫阿姨給她盛飯去了,還問她:“達琳,要桔汁嗎?”

“不用,”她說,然後坐到婆婆對面,邊河與丹丹之間空著的那一張椅子上。飯雖盛上來了,她卻沒有立即端起碗,卻分開兩手,看著丹丹懷中的小女兒,說;“園園,快,上媽媽這兒來。叫媽媽,快!”

她顯得很高興,給人一種春風滿面的感覺。

可是丹丹既不把小園園送過來,小園園則更是在往丹丹的懷裡縮,只是瞪著那一雙酷似她媽媽的大眼睛,瞧著她,像是不認識她,又像是要學她的的樣兒似的,那只胖胖的小手,還攥著一隻雞翅膀,雖沒有啃,卻弄得滿手都是油。

因小園園偎在丹丹的懷裡,達琳又不便去奪過來,只好繼續張著兩手,說:“園園,快上媽這兒來,媽喜歡你。”

她的話雖說得很高興很開心的樣子,可是她那雙眼皮,卻開始向一起擠去,長密密的眼睫毛,也已經在很不開心地對丹丹眨動著。

畢遐見狀,忙說;“園園,還不讓媽媽抱!”

園園扭過小臉蛋,看看奶奶,然後又扭過臉,直瞪著她媽媽,

突然說:“你不是媽媽,我不要你抱!”

達琳一時間難堪得欲縮回雙手,卻又縮不回去。她雖然已經極不開心,臉也漲紅起來,卻又只好擠出一點笑容,用那一雙已經變得很凶的眼睛,盯著她的小女兒,說:“園園,不准瞎說,我不是媽媽,誰是媽媽!”

她看了一眼秦丹丹早已耷拉下來的大眼皮,還有那一副“你要抱就抱過去,我才不會往你懷裡送”的表情,還有寧麗秋顯然是在看笑話的神色,她不得已又將雙手伸了過來,像是真的要把小園園奪過去了。

園園像是看到了她媽媽眼裡的凶光,非但沒有迎著達琳的手偎過去,反而向秦丹丹的懷裡縮去,並且仰起小臉看著她媽媽,還看了她二媽一眼。

也許是因爲她二媽看她的眼光還是挺柔和的,因此,小園園竟突然向前一傾身子,用那一隻雞翅膀指著她的媽媽,突然大膽而又調皮地說:“你就不是媽媽,二媽才是媽媽!”

達琳顯然怔住了,卻又強壓著怒氣,做出了更多的笑容,問:“還有誰是?”

小園園像是真的不怕她了,高興地說:“二媽是媽媽,大媽也是媽媽!”

達琳的臉終於紅透了。她又瞥了一眼秦丹丹,仿佛從那臉上,看到了少有的得意神情。她又看看寧麗秋,寧麗秋也看著她,一副已看到了笑話的模樣。她終於也不管婆婆正在叫著園園,瞪眼看著正在丹丹懷裡喊著“我就要二媽,就要”的小園園,猛地一掌打到了那一張小小的嫩臉蛋上。

小園園立刻呆住了,接著便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雞翅膀也落到了正要從丹丹懷裡接過她的邊河身上。

達琳怒氣衝衝地又盯著她小女兒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就走。

“瞧你們鬧的!”

畢遐看看她的兒子媳婦們,像是無所偏向地這麽說了一句,眼睛看著丹丹時,卻明顯地露出了不滿的神色。她艱難地站起身,走到已在哇哇直哭的小園園面前,也不管邊河正在哄小園園說“誰叫你不叫媽媽啦,你以後還敢不叫媽媽嗎?”她卻伸出手來,接過了小園園,說:“她媽媽跟我們園園在一起的時候也太少了!”

寧麗秋一見,忙走過去,像是在努力地壓抑著心裡的興奮,低聲地,但還是高興地說:“園園,大媽媽抱,奶奶抱不動。”

園園哭著傾倒在她的懷裡。

寧麗秋伴著婆婆向客廳走去了。

早已放下碗筷的邊海,這時已十分不快地看著丹丹說:“你把園園送到達琳手裡不就完了?瞧你鬧的什麽事情!”

“你少嚕嗦!”

秦丹丹沒好氣地頂了邊海一句,然後把碗一推,也不吃了,轉身就走了出去。

等到邊河也走出餐廳,走進客廳,又從寧麗秋的懷裡接過小園園時,大客廳裡的空氣,就像是凝固了似的,誰也不說話,只有小園園還在有一聲沒一聲地撒著野,哼哼出了一聲聲帶哭的聲音。

電話鈴突然響了,而且是一長串的鈴聲。剛剛坐進沙發的畢遐,只好偏過身子,拿起電話。她的臉突然變得十分地柔和下來了——“……是那位公主指名要達琳陪的?好,好,我這就叫達琳來接電話……”

畢遐捂住話筒,轉臉緊張地對邊河說:“還不快叫達琳下來接電話,是你楊伯伯從北京打來的!”

客廳裡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直到邊河喊來了達琳,達琳怒氣未消誰也不理地接過話筒時,他們才在母親的臉上,看出了她像是對所有的人都不滿意的神情來。

怒氣未消的達琳,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又興奮,又親熱,還有意把聲音說得特別——“就是要氣氣她們,氣死她們!”她心裡想,嘴巴上卻在說,“楊伯伯,你好嗎?你是說那位公主要來我國訪問,點名要我陪她嗎?還要來我們市?噢,還是外交部給的任務,……楊伯伯,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絕不會給你,給外交部丟臉的!真想你,楊伯伯,我一到北京,就去看你和琚阿姨……”

達琳手中的話筒,慢慢地從臉頰上落下來了,落得那麽輕,又落得那麽慢,像是生怕驚動了誰似的。可是,她臉上的喜悅表情,卻在隨著話筒緩慢地落下來,又慢慢地恢復成了她剛下樓來時的表情。但是,這表情,已絕不似剛才那副怒容,而是有些做出來的樣子了。

她終於將話筒重重地往下一按,就向樓梯走去,對任何人也沒有看一眼。

第三十章

秦丹丹回到家裡時,已是半夜時分。可她存心像是不想體諒人似的,把小樓的紗門推得一陣吱嘎亂響,一雙腳竟也把鋪著地毯的樓梯踩出了回聲,直到她將鑰匙插進自己房門的鎖眼裡,又很響地擰開了門鎖以後,因她“回府”已呻吟不安了好一會兒的小樓,才算是漸漸地安靜了下來,又回到了夜夢之中。

秦丹丹卻安靜不下來。她走進她和邊海的房間,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這才擰開門邊的電燈開關,頓時,房間裡的一切,便都明明白白地呈現在她的眼前,甚至紗窗外面的小花園,也在那一片直射出去的燈光裡,變得清清楚楚,看上去睡姿搖曳。

邊海雖然沒有睡死過去,卻只在那張大席夢思上,懶懶地翻了一個身,就又臉朝裡睡了。即便是在這並不清醒的半睡眠狀態裡,他似乎也懶得看他妻子一眼。

也許,要是邊海揉起惺松的睡眼,坐起身來,歡迎一下他的妻子,或是竟拉她上床一塊兒睡覺,那樣,秦丹丹也可能就勢脫衣躺倒在他的身邊,只在床上去生她那整整一個晚上都沒有生完的氣,然後再在夢中去延續她那個做不完的有關過去時代的好夢。可是,恰恰是邊海連在睡夢中都對她表現了不應有的冷淡,而任隨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間的中央,因此,她那一晚上都沒有生完的氣,也就像是突然又膨脹開來那樣,堵得她心裡更加地不舒服起來。

秦丹丹幾乎是在厭惡地看了一眼邊海之後,才重重地落坐在一張大沙發上。她忽然連覺也不想睡了,不,這並不是因爲她不需要睡眠。絕不。

可她也像是累了似的,雙手往下一拖,便將兩隻手掌平拖到了沙發上;腦袋也同時向後一仰,靠到了沙發的高背上面;而大眼皮只那麽一耷拉,立刻蓋住了她整個眼睛。那一張黑秋秋的臉,雖然因拉得太長,像是就要死過去,那一雙短促的黑眉毛,也擰得越來越緊了。她的身體雖然這樣四仰八叉地一動也不動,她的心,卻又在翻滾著那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兒來了。她好恨。

晚飯時,她跟小園園的那一場惡作劇所引起的風波,雖然叫她難得地“快活”了一下,可是,後來達琳跟北京楊伯伯通的那個電話,卻叫她心裡的不舒服,又鼓漲到了極點——“神氣個啥!連打電話,也要裝狐媚子!”

她當時坐在沙發上,心裡面就這麽罵著她的小妯娌。可是等到達琳像是聽見了她的“心罵”,而存心在電話裡大肆輕狂起來時,她卻因又看見了寧麗秋那一張唯婆母表情是瞻的“臉兒”,又叫她氣不打一處來。何況小園園在她的懷抱裡,不過是一根惹她媽媽不快的導火線;可園園在她的大娘娘那兒,卻成了她拍婆婆馬屁的活道具——她看著簡直要作嘔!如今婆婆連瞧著這個從來在家裡就沒有地位的大媳婦的眼光,也變得柔和了下

來,甚至已顯得是那樣地順眼又順心了!她當然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不就是“封建主義的舊貴族”出身,爾後又做了“社會主義新貴族”的婆婆,改不掉那種惡臭德性——見錢眼開嗎?是邊海在與她的一次口角中,才說出了寧麗秋將賺來的大把外匯都交給了婆母的事。當時,她反而理直氣壯地回敬了他幾句這樣的話:“你媽不就是要錢嗎?誰給她錢,當然就是誰好。咱是無產階級,既沒有錢,也就不怕她!”

她的豪言壯語,把邊海頂了一個倒憋氣。這會兒,她自己想起來時,卻又滿心地不舒服了;

秦丹丹雖然是個直性子,不搞彎彎繞,也不矯揉造作,可是,她卻不傻也不笨。她還是看出了在這個大家庭中,幾股“政治”力量正在隨著時代的變化,在互相消長,連社會主義在這兒,也像是吃不開了!她並不是一夜之間,就發現自己原先那牢不可破的地位已在失去,而是慢慢地,一點一滴地,從婆母的眼神、手勢,連她滿臉上那種陰險的表情上,都痛心地看出了,她這個無產階級的女兒,名將的千金,正在她婆母的眼睛裡,在這個高級幹部的家庭中,其地位猶如江河日下。她開始因想不通而不能自解,及至她靈扉一開,突然間明白了究竟是一股怎樣的力量才促成了這一變化的局面時,她那心裡的恨恨之情,也就迅速地爬滿到她那黑秋秋的瓜子臉兒上面來了。這,就是她如今笑臉不常開,婆母不常叫,連丈夫也要時時看她臉色挨她罵的原因。

可是,她卻在對丈夫繼續執行“獨裁專制”的過程之中,慢慢地感到,邊海先還只是在試圖反抗她,漸漸地,她那丈夫,竟要把那反抗的企圖,變成反抗的實際行動,公然地要向她要“民主”了!她當然不承認民主是她的男人與生俱有的權利,卻認爲她能給多少便是多少。

於是,她便以大喊大叫大吵大鬧來繼續施行對她丈夫的專制,反而連半點兒民主也不想給。可是,哪裡有壓迫,哪裡便有反抗的革命真理,卻叫她的丈夫越來越不把她的“統治”當作一回事兒。尤其是當她的丈夫在高校已受足了氣,連個講師怕都要掙不到手時,他的反抗,竟已帶著從未有過的恨恨之心,公然地對她不買起帳來,甚至當著她和朋友的面,就對她喊出了“就是你害了我”的話,對她逼著他“成名成家”,怨恨甚深。

她當然知道丈夫的爲難處境,但她卻罵他沒有本事,並不因自己同樣沒有本事而懊惱。她這個高校的政治輔導員,如今日子已經越來越不好過了。豈但是因爲學生一心想“西化”,而越來越不聽她的,甚至皆因她“左得可愛”而大有被人攆出校門的趨勢。

這自然又使她心中的痛苦更加地不堪,因而也就使她那張並不真醜的面孔,顯得更其陰沉可怕。其胸中之怒,尤如箭在弦上。

總之,近幾個月秦丹丹,就是在這樣迅速變化著的社會環境與家庭環境裡,感受著不平,忍受著痛苦,又在等待著發泄的時機。今天的晚餐桌上,只要達琳敢公然跟她翻臉,她就會當著婆婆的面與她大幹一場——那才叫痛快呢!

可是,達琳不理她,卻又在電話機前耍輕狂,使狐媚子來刺激她。

本來,達琳的電話打完了,她也就無法再在客廳裡坐下去了;達琳轉身就雄赳赳地上了樓,她自然也準備更加昂首挺胸地揚長而去;可她偏偏在這刻兒又看見剛剛還向達琳投去熱切目光的婆婆,眼光剛剛掃到她的臉上,便又變成了冷的。她心裡立即便升騰起一股出不來的氣,卻又恰恰在此時看見寧麗秋又抱起了她的“活道具”,去向她們的婆婆獻起殷勤來了……

她正想借機將寧麗秋奚落一番,以達到一箭雙雕對她婆婆也含沙射影一番的目的,卻又因爲寧麗秋直到這刻兒都對她裝得挺謙恭的,所以她又只好將那一股火氣橫壓在心裡,只把大眼皮一耷拉,做出了一副看不上也不想再看的意思,連對婆母也不再理睬,便站起身來,昂揚地走了出去,就像一個急於要離開肮髒的牢房,走向陽光照耀下的刑場的革命黨人。

然而,她又能到哪裡去呢?天已經黑下來了,小花園裡的花花草草,可不像她那樣昂首挺胸,一株株,一叢叢,都已經垂下了小臉蛋兒,就像是都在對她說;我們可沒你革命,我們可是要睡覺了……

她看不慣這種沒有生氣的景象,於是就像是對那些花花草草也不屑一顧似的,蹭蹭地就奔進了停車棚;打開車鎖,便跳上了車子。自行車因下坡而疾速地滑行起來,於是風便狠命地朝她掀撲過來,她卻因此而感到了一陣難得的暢快。

她沒有目的地驅車,卻又鬼使神差地奔到了軍區招待所,雖然看著鄭旭初明亮的窗口而突然在心裡犯起了滴咕,但又不知爲什麽竟大步流星地跨上樓去,徑自推開了鄭旭初的房門。誰想,那個女人,那個由她介紹給鄭旭初的空軍女軍官,因她看著鄭旭初的面孔甜過了分,當她猛然轉臉看著走進門來的女朋友時,那美麗的面孔,卻在這一刹間顯得既緊張又難看——反正她秦丹丹是這麽感覺著的!

她渴望發泄一回,解脫一回的欲望,就像是洪峰遇到了水壩,猛可地被擋了回來,撞得她整個心房都像是猛抽起來似的,叫她不是個滋味兒。尤其是當她敏銳地感覺到鄭旭初的表情裡並沒有歡迎她的成份,劉雯雯竟也笑得那樣的“假”時,她甚至連房門也沒有進,並且沒來由地就對人家冒出了一句“對不起,我找錯門了”的話,然後轉身就走了出去,還猛地帶上了房門。

她忽然覺得自己竟是這樣的驕傲而又聰明——她的話可不是準備好了的,雖然說得像個冷冰冰的“大使”。

她滿意自己的表現,卻在走下樓梯,蹬上自行車以後,才開始感到心裡有個東西在橫衝直撞著,叫她幾乎連車龍頭都把持不住。可是,她還是迅速地鎮定了自己,飛也似地穿行在軍區大院的一條條林間小路上,連越過了薛玉華的家門,她也沒有查覺,等到她猛地想起來,手也猛地將車一刹時,卻又因爲一句“有什麽意思”的話,橫穿過她的心裡,她便再也沒有回頭。

可是,她畢竟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心靈既不能屢遭刺激,身體也不能倍受折騰。她因想喘口氣,才在軍區招待所對面的辛亥烈士陵園門前停下車來,然後,又像半死不得活了似的,把車推進了陵園,看著高天幽暗,晚景蕭然的陵園,突然之間,竟猛地感到這兒,倒頗合她今晚的心境。她撐著勁兒才停好了自行車,又無力地坐倒在那一張冷冰冰的石椅上面。

她幾乎是第一回想到“人活著太沒意思,也太無味。”

她看著遠遠的黑魈魈的墓地,甚至想到這樣活著還不如去死。

她明白,是那個小專家,還有她的那個女朋友,才在今晚上,給了她最後的一擊,使她原來已經鬱憤難平的心,終於在一刹那間,變得如此地心灰意冷。

她知道,那個唯一可以與她爭論,並能在爭論之中使她感受著“革命快感”的小專家;那個唯一可以勾起她對自己初戀的甜蜜回憶的男人,也已經被人奪去了。並且已經被奪去很久,很久了……

那種從未有過的頹喪情緒,使她獨自一人枯坐在這座“資產階級革命的烈士陵園”裡,卻再也喚不起她那一股要革資產階級命的激情。然而,夜半時分,那仿佛近在咫尺的男歡女愛的淫聲浪語,卻猛然使她倒豎起眉頭,心膽一驚。

她宛如大夢初醒似的,騰身而起,匆匆地又極其厭惡地離開了這一塊資產階級的腐朽土壤,重新振作起精神、蹬車回府了。

半夜的頹喪與枯坐,倒爲她積蓄了精力。因此,她回來時,因精力過盛,用力過猛,震憾了這一座如今已叫她厭倦的小樓,卻又在一切都歸於平靜,而她也落坐在沙發上,開始閉目養神,卻又毫無睡意之時,竟又理所當然地想起了她的那一隻小鐵箱子。

她猛地撩開了那兩張大眼皮,糾結在一起的黑眉毛也突然舒展開來了。燈光下,她那黑秋秋的臉,竟已閃出了一片生氣。這種生氣,在這個夜晚,簡直是絕無僅有的。

她噌地一下跳起來,既不想此刻已是夜闌人靜的時分,也不管邊海已經是在睡夢之中,而只是自顧自地翻箱倒櫃起來。直到那一口不算太小的小鐵箱子,從一口很大的皮箱裡倒騰出來,費力地被搬到沙發邊上,自己卻一屁股坐了下來時,她才像是喘了口氣兒——她也僅僅是喘了口氣,便盯住了她的這口小鐵箱子,她的生命史,她的初戀情,還有她那永遠也做不完的歷史美夢,革命的夢,愛情的夢。直到她的眼睛都瞪得發脹了,才離開沙發,幾乎是虔誠地跪了下去,很響地打開小鐵箱的箱蓋——她又跟它們見面了。如今,只有它們,才真正成了她的安慰;她的夢,她那還想做下去,卻好像再也難以繼續的美夢了……

第三十一章

女軍醫薛玉華中斷了三個多月的星期日聚會,突然又恢復了。

薛玉華因丈夫在北京的學習又要延長一年,而陡然低落下去的情緒,像是又慢慢地恢復了過來,並且顯得從未有過的亢奮。

“他學他的,我玩我的;他不能守著我,我也不願這樣孤孤單單地等著他!”

一她突然猛醒似地對秦丹丹說。

“……我早已過了那種還可以風花雪月的年齡,聚會聚餐跳跳舞,無非是要慰藉我這孤單寂寞的生活,與沒有孩子的苦楚,難道連這一點點自由,你也不能允許嗎?”

她在最近寫給她丈夫的信裡這樣說。

她甚至還說了這樣的絕話:

“……我不管你是軍級還是師級,要是連我在家裡跟邊家的幾個兄弟媳婦,還有雯雯他們,跳跳舞,聚聚餐。你都不許,那咱們分手得了!我爸比你還小的時候,就已經是軍長了,你那份前途,我不稀罕!”

薛玉華贏了,丈夫在長途電話裡聽到的舞會的音樂與人聲,終於開始了。薛玉華也“瘋”了,決心要更加學會生活——“我不是還不足四十歲嗎?我得盡可能地樂一樂!革命,造反,下鄉,當兵,咱從來沒有樂過!現在不樂,就沒時候了!”

她對她的女友們說。

她把沒有孩子的苦楚,深深地壓進了她那顆中年婦女心靈的最底層,一邊心甘情願地爲別人接下一個又一個可愛的孩子,一邊卻開始將電話打到東又打到西,把中斷了的“星期日聚會”,辦得更加富有“羅曼蒂克”的色彩。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願想——“得樂且樂,管那麽多幹嗎呀!”

就是剛才,她還在這個別出心裁的星期以‘冷餐舞會”上,對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看著別人快樂的劉雯雯說。

說完,她便翩然離去了,然後硬邀著愁眉苦臉的邊海跳起了探戈,親切地問邊海;“幹嗎總是這麽愁眉苦臉的?跟丹丹吵完不就完了嗎?不高興待在學校裡,就調出來,虧你爸還在臺上!犯得上這樣嗎?”

她說的話聲音不大,卻充滿著真心關切的意味,說完還對邊海盯著,直到邊海在嘴角擠出一副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模樣兒來時,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便把邊海托著自己的那一隻手捏緊了一下“你呀,可愛就可愛在這一副老實勁兒上!”

她對這個與自己有過青梅竹馬之情的朋友,有一種特殊的好感。她還知道前幾天半夜裡邊海和丹丹吵過架。

躲在角落裡的劉雯雯看著薛玉華正在逗邊海開心,不覺淡淡地笑了;於是她那像是有了心思的面容,又變得有些甜甜的了。

可是,劉雯雯的眼光,卻沒有總停留在薛玉華的身上,她在不時地朝著客廳的門看去,兩隻美麗的大眼睛,雖然眼光柔和,卻又明顯地讓人感到她像是在期盼著什麽人的到來。她對那個如今像是與自己有了默契的男人,懷著一種天真的崇拜情緒,和那種正在滋生著的親密感情。她奇怪自己什麽都不懂,都不明而他卻像是什麽都懂,什麽都明白。她從他那裡知道了許許多多軍營以外的生活,知道了幾十年來中國還發生過那許多事情。這些事情,她似乎也知道,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白過,沒有懂得這麽深。她甚至只是從他那兒開始,才慢慢地懂得了諸如人民、民族、國家這一類名詞的真正概念。這些詞,她過去很少想,甚至根本沒有去想,也想不到啊!她覺得自己正在經歷著一種新的變化,她甚至有些懊惱這些變化來得太遲。

她還在按照部隊的習慣,稱呼他“鄭專家”;可是,他對她,卻由一個全新的不可捉摸的人,慢慢地變成了一個與她有著親切感情的人。這種感情,連她自己也不易覺察地,在偷偷地,慢慢地浸進她的心裡,開始變成了那一種頂神祕的感情。

已經二十八歲,並且已經結過婚的劉雯雯,還從來沒有嘗受過這種神祕感情所給予的快樂。儘管這種快樂,有時又會使她突然生出一股苦滋滋的味兒來。但也正是這種苦滋滋的味兒,才隱約地增強了她對於“離婚”的渴望。

然而,這種渴望愈變得強烈,也就愈使她焦急。她的爸爸還沒有“下來”,並且爸爸居然也有了不太想下來的意思。

劉雯雯頑固地感覺到,只有她的爸爸下來了,她的婚才離得成。女人往往不是憑理性,而是憑直覺來判斷人生旅程上的許多事情,有時她們竟也會準確得驚人。劉雯雯正是因爲有著這樣的直覺,才乾脆地,毫無商量餘地地拒絕了她丈夫希望結束分居的要求,並且拒絕他來看她。

劉雯雯是個單純的年輕女人,是個年輕美麗的空軍女軍官,可她還是個自小就在錦衣繡被裡長大的將軍的女兒。她溫柔沉靜的外貌下面,既蘊藏著因承愛過多而凝聚起來的熱情,和這熱情時而便要進而生出來的憐憫之心;同時又裹藏著那一顆不易被人覺察的倔強心靈。她並非沒有小姐脾氣,只是這種脾氣因爲生活一向過得太美好,而缺少露頭的機會罷了。何況從憐憫到厭惡,向來就只有舉步之遙呢!

劉雯雯的眼光,已經不止一次地從客廳的房門上面,移到了正在跳著舞、吃著冷餐的那些人身上。她雖然驚訝邊家的大媳婦——這個常在她們的餐桌上,被人,尤其是被秦丹丹與薛玉華攻擊的物件,今天居然變成了“星期日聚會”的座上客,而且還是邊海陪著她來的,坐她自己買的小車來的。丹丹卻沒有來。

劉雯雯用眼光追蹤著寧麗秋的身影,感到她也並非就像她們說的那樣俗氣。她近來已常常對“人言”感到了懷疑與畏懼——“怎麽說一個人好,就好得了不得;待到說一個人壞時,便又壞到了不可收拾呢!他們對鄭旭初不也是嗎?一會兒說他要成爲一個大思想家,大學問家;一會兒又說他不近人情,甚至說他本來不就是一個中學教師的兒子嗎?”

“我怎麽又想起他來了?”

劉雯雯的眼光,突然在寧麗秋的臉上散亂開來,直到那張施過粉黛的臉,已完全變作了鄭旭初那張連笑起來,也有些冷冷的面孔時,她才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眼光。可是,鄭旭初那張冷冷的臉,卻像是在隨著她眼光的牽扯似的,又飄到了她的眼睛底下,並且已經在含笑看著她。

劉雯雯的心輕輕地抖動了一下,鄭旭初的臉便立即不見了。

可她卻像是要尋找那張面孔似的,又擡起臉來,向門口看去。

許久以後,劉雯雯才回頭急促地掃了那些人一眼,見那些人因忙著跳舞和吃冷餐,都像是沒有注意到她,她這才慢慢地站起身,輕輕地走到門邊,在大家還沒有發現她的企圖時,小心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劉雯雯立即置身在美麗的軍區大院裡。五月的陽光,把天空裡的那一朵朵白雲片兒,照得既柔和,又透明;五月的風,像是在輕輕地攆著那些雲片兒,從她的頭頂上飄過去;花草樹木,更像是在五月的陽光下,五月的和風即輕歌曼舞,閃爍在她的眼前心邊。她那一張細白的面孔,面孔上那兩道彎長好看的眉毛,將她的大眼睛變得更加純淨了

“我真的上他那兒去嗎?”

“那有什麽關係呢?他不是說過,最願意和我聊天的嗎?”

“我會不會影響他工作?他那兒有沒有人?要是沒有人該多好……”

劉雯雯走在花園小徑裡,看著噴水池噴出的水柱與水花,正猶豫著,突然,她看見有兩個那麽熟悉的背影,從另一條花園小徑間閃了出來。她的心不覺一跳。

“是楊軍和哈稼!”

她認出來了。

劉雯雯立即閃進了另一條小徑裡面,直到那兩個身影不見了,並且不是去她所擔心的那個方向時,她才放下心來。可是,她的臉卻有些熱。

“你這是怎麽啦?”她問自己。

她像是要攆卻自己不正常的情緒似的,突然將自己的思想轉換了一個方向——“聽趙燕的口氣,她不是對楊軍很有意思嗎?再說又是老鄉……可楊軍怎麽會和哈稼……”

“你呀,什麽時候也學會關心別人的這種事情了?”

劉雯雯熱著臉在心裡責備起自己來。

她慢慢地走出了那一條花園小徑,四邊看了看,然後便向那一棟大樓走去,再也沒有遲疑,直到她敲開了鄭旭初的房門,看見鄭旭初的書桌上正鋪滿了淩亂的卡片,她才故作詫異地說:“哎呀,我又來打擾你了,你不嫌煩嗎?”

她今天居然沒有叫他“鄭專家”。

剛從沉思中醒過來的鄭旭初,雖然坐著沒動,卻轉過身來看著她,那一張剛剛還像凝聚著無限神思的面孔,就像是被五月的和風吹化了似的,很快就露出了笑意:“雯雯,是你。我正要休息。”

他撒了一個他願意撒的謊。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要不,我可要走了……”

劉雯雯連自己都不明白,幹嗎她的話居然說得這樣假,卻又這樣地具有真正的熱情。

可是,緊接著,他們倆又都說不出話來了。鄭旭初習慣地分開兩腿,將雙手撐到了膝蓋上,只是那一雙極深沉的眼睛,已經變得那樣柔和地看著劉雯雯。

劉雯雯的心跳得急促起來,長睫毛卻耷拉下來了。“他怎麽也會用男人的眼光來看我了?”

她說不清自己的心裡是甜蜜,還是惶惑,想擡起眼睛,又不敢擡起眼睛。而當她終於怯怯地而緊張地撩起上眼皮,看著鄭旭初,發現鄭旭初還在那樣看著自己的,她忽然做出了一副女娃娃的笑臉,紅著臉蛋大聲說:“鄭專家,你再跟我說說農民起義的問題好嗎?上一次你不是沒講完就被人打斷了嗎?我最願意聽你講學問了!”

她前面的那些話,說得像個懵然無知的漂亮女學生。可是,後一句話裡,倒像是摻進了乞求的成份,像是在說:別這樣看著我好嗎?還是給我講學問吧?這樣我在你的面前才會自在得多……。真的,

說說好嗎?

她在努力使自己不朝著鄭旭初話裡的意思去想。

鄭旭初苦笑笑,剛剛柔和下來的臉色又很快變得嚴肅起來,兩邊嘴角上,也漸漸地拉出了兩條深深的褶皺——這兩條褶皺既是他要談問題的前奏表情;又是他充滿自信與準備跟人辯論的標誌;這兩條褶皺,還把他作爲一個青年思想家的形象,變得更鮮明,也更凝重。

可他還是努力自然地對劉雯雯笑了笑,說:“好吧,我接著上次的談。”

然後,他才筆直地看著她,說:“中國歷代的農民起義,總結起來,無非有這麽三個本質上的特點:一是起事之前,一定要有一個烏托邦式的口號,用以鼓動人心,這個口號的中心內容,就是‘均貧富,等貴賤’,實際就是農民階級要求絕對平等的思想。二是一旦舉事成功,便要及早稱王,說穿了,便是要定尊卑,劃等級,也就是那些口上喊‘帝王將相寧有種乎’的農民英雄,要及早地過上他們想過的那種王侯將相的生活。三是內鬨的必然性。既然起事之初,是要均貧富,等貴賤的,一旦稱王封吏之後,均貧富,等貴賤便立即變作了一句空話。這樣,在傳統的文化背景之下,由非文化的暴力,所創造出來的農民革命,就在本質上又走上了既要毀滅過去、又要重復過去的道路。因此,農民革命與資產階級反對君主專制革命的一大本質的區別,就是——前者只反對現存統治,卻不反對現存秩序;後者,則是要埋葬整個君主專制制度。在中國漫長的專制社會的發展史上,農民起義正是因爲具有這一特徵才成了專制歷史自我調節的方式,同時,又成了通過革命手段來實現專制復辟的一種特殊的歷史手段……”

鄭旭初幾乎已經完全恢復了他作爲一個青年學者的形象,全然不像是在對一個已爲自己深愛著的年輕女人說話,而是實實在在地把她當成了一個正在渴求知識的女學生。

然而,正是他的這種沒有摻進任何矯揉成分的“講課”,才真正地打動了他的女弟子劉雯雯。劉雯雯開始時還有些慌亂的心,雖然被他的“講課”平穩下來了,可是,正是這些叫她似懂非懂、又明白又不明白的話,才叫她的心又宛如飛升到了一朵更高的雲彩上面。這朵雲彩,正在用它美麗的光彩,籠罩著、環繞著鄭旭初,使鄭旭初滿臉生輝,也使她這個女學生的心,一陣緊似一陣地激動起來了……

“我多麽喜歡聽他這樣地講學問啊!他幹嗎只要一講起他的學問來,就這樣吸引人呢?他的眼睛雖還是在看著我,可已經完全沒有了男人的那一種眼光了!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什麽傳統文化背景下的、非文化的暴力……我怎麽就聽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呢?我真是太差了,跟他比,我們這些人算什麽呀!可是,我難道當真是來聽他講課的嗎?難道我……”

劉雯雯因忽然想到自己不是來聽他“講課”的,而暗暗笑話起自己來了:“得了,也許,我永遠也不會弄明白他的那些學問,他的那些理論。有人說他的理論挺大膽的呢!可是,我就喜歡聽他這樣說話,瞧他說得多麽自信,多麽有力量,多麽能夠吸引人。在他的面前,我都快變成一個小可憐兒了……”

劉雯雯盯住鄭旭初的臉,看著那一張方正的臉膛上,因講課而煥發出來的激情——“他講得多認真,多嚴肅……”

她又盯著他因講課而忽而顯得明亮、忽而顯得深幽、忽而又變得那樣隱隱羞怯的眼睛,甚至在心底突然萌生了要用手指去輕輕地撫摸一下他那雙變幻莫測的眼睛的欲望。但是,她克制了,卻把眼光投向了那一頭濃密的黑髮,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她們都喜歡他,卻又恨他,怕他;他爲什麽從來不提起他的妻子?從來也不說回家?他要是……

劉雯雯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這一次的抽動,竟使她一陣心慌——“你盡瞎想些什麽呀?也不害臊?你別忘了,自己可是一個還沒有辦成離婚的軍官……”

劉雯雯的心突然縮緊了。她忽然覺得自己的眼晴很燙——她看著那旭初的那一雙美麗的眼睛,有一瞬間,像是就要流出滾燙的眼淚來了。

“人活著幹嗎這樣難呢?”

女軍官劉雯雯,終於開始感受到人生的煩惱來了。至於鄭旭初的課已經講到了哪裡,她早已渾然不覺。

第三十二章

大約也就是在劉雯雯聽鄭旭初說話聽迷了的那天晚上,一輛伏爾加牌的黑色轎車緩緩地滑下車道,穿過停車場上的車群,駛出了鸚鵡飯店,然後嗖地彎上了引橋,便象箭一樣,向大橋射去,在各色車輛與兩條長龍似的橋燈之間飛馳。迎面撲來的各色燈火,交相輝映,將一片又一片迷離斑駁的光影,交替地投射到了正駕駛著伏爾加的代市長強一楓臉上,坐在他身邊的達琳,迎著撲面而來的各色光影,一邊欣賞著大橋的美麗夜色,一邊卻不時地要側臉看一眼她身邊的強叔,並且因只能看見他半邊臉的輪廓,而感受著一種不能滿足的情緒。伏爾加轎車是轎車中座位較爲寬鬆的,雖然這種車,如今在本市,連一些廳級官員都不願乘坐,嫌它笨碩,而且所顯示的身份也不夠高,可是,強一楓卻喜歡這輛黑得發亮的伏爾加,喜歡它樸實無華的外表,與相當能跑的性能,還有,怕就是這特別寬鬆的座位了。

可是,達琳恰恰對這過於寬鬆的座位,感到了不滿。因爲正是它,才把她和她的強叔之間本應再親密一些的關係,拉得太遠了些。

伏爾加很快就駛過了大橋,正要駛下一千餘米的引橋,一列開往南方的火車,突然從引橋猛地衝上了大橋,車輪軋在鐵軌上發出的眶隆眶隆的聲音,因橋身的共震而顯得過於嚇人,因而也就把心不在焉的達琳嚇了一跳。她猛地拉住了強一楓的胳膊。

當這一陣驚悸過去之後,她才發現強一楓連動也沒有動,甚至連掃也沒有掃她一眼,只是在嘴角上雙閃出了那一絲嘲弄人的笑紋。

她的手突然鬆了開來,不覺有點兒狠狠地看了她強叔一眼。這會兒,他就是像平時訓他的下級官員時那樣,再用眼角冷冷地掃她一眼也好哇!

可是,他沒有,而且連那一絲嘲弄人的笑容也消失了。宛如她達琳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怪!”當她的手悻悻地縮了回去時,她不覺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卻又在心裡笑話起自己來——“他不怪,你就會喜歡他嗎?”

但她還是深深地感到了那種不滿足,因而將她原來因驚悸而坐直了的上身,軟軟地靠到了寬大的靠墊。

引橋的兩邊,一層層的樹木,將一片又一片的陰影,掠過她的臉頰,使她的臉,在一瞬間顯得是那樣的黯淡。

“他究竟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呢?”

她想,有些迷蒙地看著街道邊上那些越來越顯得破舊的房屋。

今天午後,她在自己的家裡因實在覺得這個星期天過得沒意思極了,大約四點鐘的時候,她便將小園園送到了婆婆那兒,然後,誰也沒有告訴一聲,便蹬上自行車騎到了鸚鵡飯店。雖然服務員告訴她說強市長不在,可她還是讓服務員開了房門。好在這裡的人,哪一個不知道她是誰呢?

她走進了強一楓的套間,雖然覺得樸素雅致,卻又立即感到它太虛空了點兒。只是這一片虛空,又使她突然有了一種能夠享受自由的暢快感覺。那個家,要不是園園那可愛的小臉蛋,還在不斷地提醒地作爲一個年輕母親的責任,勾起她一個少婦的母愛與溫情,她真是連星期天也不想回去了。只要一見她那兩個嫂嫂,她那厭倦之極的心理,又使她在那個家裡絕不願多待一會兒。每一次,她總是在親夠了小園園之後,便走出了那個家,雖然,她的親吻有時因惹惱了小園園,而平添了她的不快。然而,正是這不可少的對小女兒的親吻,卻又使她感受到一種可怕的力量,正滋生在她與小女兒之間,於是,她那要用親吻來維繫她與小園園母女之情的心理,反而有增無減。要不是婆婆毫不容情的反對,還有公公的那一句話,她早已把小園園帶到了身邊,請一個安徽來的小阿姨不就完了嗎?她多麽不願意小園園成天和她的大媽二媽在一起啊!

她自由自在地待在這個大套間裡,一會兒坐進沙發,一會兒踩著柔軟的地毯來回輕快地走著,一會兒又坐到那張特大的寫字臺前,想看看強大市長的祕密。有一次,她竟撩起帷慢,走進了幽暗的臥室,猛地倒在強一楓睡覺的那一張矮矮的大席夢思上,伸開四肢,因享受到了那種難以言述的快意,而突然想入非非……

自然,那一刹間的心猿意馬,很快就叫她自己給抑制住了。可是,當她想到那天晚上她“二顧飯店”,與強一楓大談改革的話,她的心裡立即便充滿了快意。正是從那天晚上起,她才開始感覺到強一楓跟她對改革具有同樣的追求與思考。“太棒了!”回家的路上,她幾乎不止一遍地在心頭叫喊著,而突然生出了那種“終遇知音”的興奮感覺。

“我一定得支持他,讓他把他的改革搞下去,搞成功!我不信我們當中就沒有能人,強叔就是!”

她說到做到,第二天便衝進了公公的書房,要他對強一楓的體制改革的設想表態。

雖然公公沒她那麽心急,這使她不滿;可她看著公公那一張含蓄的笑臉,立刻感到公公並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她撒嬌賣癡地跟公公磨菇了好一陣子,直到公公說出“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允許試驗,也允許失敗”的話時,她才轉身走出書房,立即給她的強叔打電話報告喜訊去了。

她並不是太簡單,而是從公公的話裡獲得了對強叔的默認與支持。

然而,頂頂掃興的是,她打了兩天的電話,也沒有找到強一楓,據說他下廠了,要幾天才能回來。

她陡然興奮得難以抑制的情緒,又突然變得無情無緒。

“他上哪個廠去了呢?她想,要不是她也太忙,她準追蹤而去。

今天,當她得知強一楓要回來的消息時,她便徑自來找他了——因爲不僅是要向他報告好消息,也不僅僅是談改革,她才需要見到他。實際上,她是多麽地願意和他在一起啊!與一個跟自己有共同的思想追求,共同的事業心,一個跟自己一樣地有才能,不,是比自己更有才能的人在一起神聊,暢談改革,本來就夠快樂的了,何況這個人還是那樣一個對女人充滿了魅力的壯年男人呢?她恨他那嘲弄人的笑容,可是,對她來說,這笑容,又是多麽地討她喜歡!

她在強一楓的房間裡,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回淋浴,又從冰箱裡拿出一份三明治與一瓶桔汁,吃了,喝了,直到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她終於在那個大套間裡感到了空虛,無聊與失望時,強一楓回來了。

“是你。”他像是並不驚訝,脫了西裝,便把自己扔進大沙發裡,甚至只擡擡眼皮,看了看她,臉上照例是那樣地缺乏表情。或者說,沒有高興,但也沒有不快的影子。

她盯了強一楓一眼,然後才說:“就是我。我在你這裡自在了半個下午。”

她忽然露出了挺開心的模樣。

“你找我有事?”強一楓瞥了她一眼,點著了一支長煙捲兒,問。

“沒事,就是想來看看你。”她很調皮地說,卻又存心將要說的話忍住了。

強一楓笑笑,很快又斂了笑容。

“你那位公主什麽時候來?”

他像是在問他的下級。

她雖然是他的下級,卻不滿意他這種問話的腔調。她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又高興又埋怨地說:“快了,我都等急了!”

“說到公主要來就那麽激動?”

他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嘲弄人的神情。

“你壞!”

她撒起嬌來,從未有過地顯得那樣嬌柔。

可是,他的單眼皮立即耷拉了下去。

她看著他,心裡很不滿足。

她也不說話了,看著他抽完煙,然後又看著他吞進去兩份三明治,才聽他說:“你沒事,就跟我出去走走。”

他的話像是挺硬,眼光卻柔和了下來。

她隱藏著內心的高興,立刻想到他肯定是想過開車的癮。他的警衛與司機,都不准他開車,而她倒願意與他出去兜兜風玩兒。她把自己從公公嘴巴上好不容易才掏出來的話,徹底給忘了,卻跟著他,鑽進了這一輛伏爾加轎車。她曾坐過許多次的“伏爾加”,卻第一回感到它的座位之間居然是這樣空蕩蕩的。

……

“伏爾加”駛過了一個又一個居民區,在一片東倒西歪的民房中間,彎來繞去。車子已經開得很慢,強一楓的臉上早已像是又專注又心不在焉的神氣,並且兩隻眼睛,也不像是在尋找車道,而是在捕捉那些東倒西歪的房屋,捕捉著那些破敗不堪的民房的棟棟怪影……

“他幹嗎要跑到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來啊?來這種地方,多破壞情緒!”

達琳看著那些東倒西歪的民房,突然想,並且扭過臉來看著強一楓,在投進車內的昏暗的路燈燈光裡,她看見那張臉顯得十分陰沉,他那兩邊的嘴角也像是在使勁兒往下拉去。這使她在這一刹那間想到了鄭旭初。但是她立即把鄭旭初的影子攆到昏暗的小街後面去了。

“強叔,來這兒幹嗎?”

她不掩飾她的不滿,卻又有些小心翼翼。

強一楓突然偏臉盯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臉去盯著前面,帶著明顯的譏誚問她說;“來看看老百姓過的什麽日子就不願意了,成天就想在大飯店裡快活是不是?”

達琳臉一熱,卻說:“我才不成天想在大飯店裡快活呢!你要是同情老百姓,你就給他們蓋唄!”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些涼———他幹嗎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啊!

強一楓沒有答話,卻猛地一踩油門,“伏爾加”便跳著衝出了小巷,立即彎到了一條大街上。迎面有一輛“皇冠”,打著刺人眼睛的前燈直衝過來。強一楓連忙一轉方向盤,才避開了那輛橫衝直撞的“皇冠”然後氣乎乎地探出頭向那輛皇冠車罵了一句粗話;“王八蛋!”

待他縮回脖子以後,才轉過臉來看了達琳一眼,說:“我才不蓋房子呢!得叫他們吐出來。一個人占幾套,連孫子重孫子的新房都操辦好了!”

“得了,誰會吐出來,沒門!”

達琳突然倒在靠墊上,沒好氣地說。

她對這個題目的興趣不大,雖然她承認他是對的。

“我要他出錢,他就會老老實實地吐出來!”強一楓惡狠狠地說,看也不看她。

“你還嫌人家罵你罵得不夠?知道人家罵你罵得有多難聽嗎?”達琳突然冷冷地問。

“愛罵不罵。我只要幹一天,他們就會罵一天。我才不在乎那些王八蛋們呢!”

強一楓根本無所謂地說。

他的這種無所謂的勁頭,又叫達琳來了興趣。她偏過臉來看著他,兩隻大眼睛一閃,忽然對強一楓說:“強叔,你要真敢幹,我保證跟著你幹!你要是不敢呢?”

強一楓不搭理她的話,卻又哼出了一個字“你——”

他在這個字裡含著輕蔑。

達琳立即感覺到了,不滿地盯住強一楓,說:“強叔,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早看透那些人,再改一百年都是這副樣子。”

強一楓的嘴角:又閃出了那一絲嘲弄人的笑紋。

“我不許你這樣笑!”

達琳猛地拉住了強一楓的衣袖,狠狠地又頗有些傷心地說:“我不許你笑話我。只有我才能真正地理解你!”

她突然刹住話,因爲她發現自己的話說過了。

可是,強一楓臉上那一點不變的嘲弄人的笑容,終於把她惹惱了。她的手已經是那樣緊地撥動他的袖管——

“強叔,你也太不理解人了!你知道我爲你跟邊河他爸磨了多長時間嗎?”

她突然一鬆手,話也說得沒了一點勁兒。她覺得自己好委屈。

強一楓猛地將車停在交道口,轉臉盯著像是滿含委屈的達琳,一改那種嘲弄人的笑容,居然迫不及待地問:“他表態了?”

達琳定定地看著強一楓,看著,卻沒有說出話來。

她突然有點怨恨眼前的這個男人了,他的心裡哪有她呀!

可是,她還是說了,只是說得一點也不興高采烈。“反正他說支持你唄,還說允許試驗,也允許失敗。”

強一楓這才轉過臉去,靠到了座位的靠背上,看著交道口東面燈火通明的旱冰場,好一會兒以後,才轉臉看看達琳,並且突然用手搭著達琳的肩膀,說:“只要有他這句話就行。走,我領你溜旱冰去。”

達琳突然目光灼灼地盯住他,不明白他何以竟有了這樣的雅興。可是,當她又在強一楓的臉上看到了那種嘲弄人的笑容,並且看著他下了車,還繞過來給自己打開車門時,她心裡又暗暗地開心起來。

“溜就溜唄,我倒要看看他能溜成個什麽模樣。”她想。

她裝作並不樂意地下了車,挺被動地隨著他走進了溜冰場,還讓他去買了票,領了兩雙冰鞋過來,直到他嘲笑她說:“少奶奶,總不能連鞋子也要讓我爲你換吧!”她這才接過冰鞋,十分嬌嗔地頂了他一句;“誰要你給人家換冰鞋了!”

她心裡早已高興起來了。

她跟在他的身後,被他牽著滑進了溜冰場,心裡正感受著一種挺特別的滋味兒,她和他卻被人衝散了。

達琳只好舒緩地踏著,卻又在飛閃的人影與燈影中,尋找著他的身影。

他卻不見了。

然而,她還是很快就辨認出他來了。她看見他那壯健的身體,居然那般敏捷地穿飛在溜冰人中間,有時竟像一頭猛獸,有時又像一列急馳的火車,在帶著那種原始的、卻是排山倒海的氣勢,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飛來閃去。美麗的燈光下,他那張原來很黎黑的臉,也被照出了一片光彩。

達琳的心突然熱了起來:“他多像個男人,還是這樣好的一個男人……

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他今晚拉自己出來“兜風”的原由,明白了他領著自己穿過那許多破敗小街的用心,還有說到邊河他爸對他的支持時,他那突然變得又嚴肅又認真又感激的神情——他對她簡直像是在侍候一個愛撒嬌的小女孩子了!

這會兒,她心裡豈但是不再反感他,不再感到這一晚自己受盡了他的奚落與嘲笑,而且只要一想到他剛才給自己拎冰鞋的模樣,她的心便立即開心不已——“他那樣兒,真逗!”

她又看見他了,看見他正從一堵急馳著的人牆裡衝了出來,把那一堵有意要阻攔別人的人牆衝得東倒西歪。

她心裡正一陣高興,他竟已衝到了她的面前,只說了句“愣著幹什麽,快跟我一起蹓!”便猛地把她一拽。她腳下一滑,正要跌倒,卻又被他整個兒地拎了起來。

她的臉紅了,心也跳得快了。可是,卻又被他的那只大手拉著,拽著,與他一起溜起來,飛舞起來了!

達琳的心烘地熱了。她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摟住,唯恐再一次被人衝散,唯恐他會撇開她,唯恐在這旋風般的舞蹈裡,會被他突然地抛甩開去。

她知道他並沒有看自己,可自己卻在气喘吁吁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黎黑的臉上,像是正在凝聚著又噴射著一個壯年男人的激情與力量。

達琳依傍著強一楓飛舞著,像是已經把自己整個兒地都交給了身邊的這個男人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