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七期

長篇小說 嗚咽的瀾滄江

 

竹林

 

 

(連載 第1-12節)

 

一 啊,瀾滄江

我想,終我一生,不會再看到像瀾滄江這樣奇麗、這樣凄艷、這樣洶湧而剽悍的河流了。

人的一生就是在河裡游泳。

那水有時清澈,有時渾濁,有時舒緩,有時湍急,有時惡浪滔天,有時光滑如明鏡;有時你抬起頭來,只見藍天白雲、綠樹遠岸,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你的懷抱之中。

你張開雙臂欲去擁抱,可是突然間,矗立在面前的是黑色的嶙峋怪石,它們露出一副猙獰可怖的面孔,張牙舞爪地向你撲來。你欲後退,欲猶豫,欲改道而行,可是激流挾裹著你,惡浪推擁著你,在那樣的淫威下一切都被撞得粉碎,連同你的思想,你的肉體,你最後的欲望……

也有這樣的時候: 在你的周圍什麼也沒有,無邊無際的空曠,無色無嗅的混沌;你呼喚得不到回應,你責問沒有解答;世界的額上寫著“虛無”,你的心裡一片空白。沒有花的嬌紅,沒有草的嫩綠,沒有天空的蔚藍,甚至也沒有墓穴的昏黑。白花花的沙礫燃燒著干渴的欲火,歲月和颶風留下的爪痕像一串道家的符咒。

 

“請談談你的成才道路。”“請你談談如何打破舊的習慣勢力,第一個穿上‘比基尼’參加比賽的?”“聽說你曾經雙腿癱瘓過,請問,你是如何重新站起來頑強鍛煉並奪得全國健美冠軍的?”鎂光燈對准了我,鮮花向我拋來。我站在人生光輝的頂峰,可是崩潰隨之而來。

沒有外界的觸動,沒有人為的壓力。這種崩潰是我心底的情緒。它仿佛一座雪山,被地心噴發的火焰燒灼了,只有倒坍,除此之外,沒別的出路。

我說,我的河沒有了,它消失在沙漠裡,連一絲濕潤的蹤跡也不曾給我留下。

即將成為我丈夫的那個人發出輕快的笑聲:“如果你願意,你也許能看到密西西比河,看到萊茵河,看到泰晤士河和尼羅河……”

是的,世界上的名流大江數不盡,可是,我的河在哪裡?我的瀾滄江,我的蔚藍和濃綠,我的雨霧和光明,我的愛,我心中的河……

綠色的孔雀還在濃霧中沉睡,林中的小鳥已唱出了清曉的歌,牛奶似的乳膠汩汩流進我的鐵皮小桶,我悄悄采下一朵火紅的攀枝花掖在我胸前的第二顆紐扣上。

我是貧窮的。我的雙頰缺少血色。我沒有新的衣服,沒有香的脂粉。我唯一的裝飾是一頭濃密的黑發,還有就是,這朵掖在破舊軍裝前的火紅的攀枝花。

在大海一樣浩渺的亞熱帶雨林中,叢生著密密的香茅草和玉石一樣純淨的野緬桂;巨石上爬滿青苔,砍倒的茅竹像斷臂一樣搭在湍急的溪流之上。

奇異的怪藤像巨蟒一樣絞殺著巍巍古木,妖冶的花草在偉岸的樹背上發出妓女的笑聲。在牆一樣陡峭的斷崖中間,瀾滄江轟鳴而下,像奔騰的列車,像咆哮的野馬。

躡足走過搖晃的竹橋,哦,瀾滄江,我戰戰兢兢地匍匐在你的腳下。你呼嘯著奔向自由,初升的太陽為你披上斑斕的彩衣。於是,我的花朵和我的容顏一樣黯然失色。

我羞愧地摘下胸前的小花,把它拋進河裡。破碎的花兒轉瞬即逝,不曾留下一點紅斑。

哦,瀾滄江,瀾滄江,你的激情似這水流滔滔滾滾,無窮無盡,不會在乎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然而你確確實實卷走了我心中的花朵,瀾滄江!

 

這條江,我是經常想著的。

在成千上萬次單調枯燥的訓練中,我所看到的,不是勝利的桂冠,不是成功後的喜悅,而是這條江,我痛苦和歡樂的源泉,我悲哀和憂憤的深淵。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想著它,別人誰也不會理解。有關那條江和那個地方的電影、畫報,還有旅游介紹等等之類的文字,我是從來不看的,不看也不聽。仿佛那是我的一個禁忌,其實是我的傷口。

只有我自己能任意拆開傷口上的繃帶,享受徹骨的疼痛給我帶來冰冷的快意。

那條江就在這裡,在無所不在的空氣之中。只要那個被稱之生命的東西還留在我的軀殼中,我就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默默地、無言地存在。坐在通向虛幻的門檻上,我悄悄地望著它……唉,我血管裡流動的血,我身體裡密布的神經;肌肉可以鍛煉,可以重新塑造,血和神經卻永遠無法改變。

我因此而看到了另一個我。

也許那就是本來的我;不過也許並非如此。

我因此而對現在的我發生了懷疑。

問題是,世界上只允許有一個我。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二 “修養”的弧線

無意中我翻出一張照片。是媽媽生前最喜歡的那一張。

不是爸爸的遺像,不是青春少女的倩影——都不是,它是細而弱的兩株竹子。

一片潔白的背景上,一株秀竹亭亭玉立,雖纖細而不失挺拔,雖纖弱而不失剛勁,凜凜傲骨,仿佛永遠不知彎曲為何物。

另一株竹子則在旁邊彎成了180度的弧線,同樣纖細但是堅韌,同樣柔弱但是頑強。可以說,它的枝梢已經彎到了根部,也許它從來沒有挺直身軀歡呼過初升的太陽,可是它依然生機勃勃,彎彎的青青的竹節中透出無限強盛的生命的力量。

照片是經過兩次曝光後制成的,題名為《修養》。

照片背後有媽媽娟秀的字跡:“你能做到嗎?我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媽媽在問誰:問爸爸,問自己,還是問我?

我想她首先應該責問的是爸爸。

我沒看見過爸爸。

差不多在同樣的時候,我和他同處於黑暗之中。

他在大地黑暗而冰冷的墓穴裡,我在媽媽黑暗而溫暖的子宮裡。

我哭叫著衝破黑暗來到人世,他卻永遠滯留在那個黑暗中了。

偉大的不朽的永恆隔開了我們。人們說他死了,可我不這麼認為。生命是不會死的,永恆就在它的孕育之中。

所以我相信我是爸爸的生命的再現。可是爸爸的一生對我來說是個謎。我究竟是延續了這個謎,還是變異了這個謎,抑或二者兼而有之?我不知道。

早就有瞎子掐著手指嘀咕:“這孩子命硬,活活克死了她爸爸。”

好在媽媽不信邪,她辛酸地一笑,說:“不,她爸爸的死是因為他自己缺乏修養。”

我想媽媽的修養也不算好,否則她應該說,爸爸的死是罪有應得,死有余辜,等等,等等。

 

媽媽小時候很苦,八歲上就跟外婆出去幫佣——這就是過去人們常說的那種階級苦,舊社會的苦。

到了二十八歲上她又回到家鄉,在小鎮深深的石子路上,她推著車,挨家挨戶地幫人家倒馬桶。缺少潤滑的車輪在石子路上發出吱吱的響聲。丈夫是人們心目中的污穢,每天接觸的東西又是污穢,污穢和污穢的結晶,她唯一的女兒,也是污穢了。

在學校裡,沒有人理會這個小姑娘,沒人肯跟她同桌。他們嫌她髒,嫌她臭,嫌她身上有糞便的氣味,嫌她血管裡流的血是黑色的。

如果他們要懲罰一個人,他們就團團圍起來,高喊著“一、二、三”,把那人朝她身上推來。那個站立不穩的可憐蟲皮球似地朝她滾過來,只要一沾到她,他們便爆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

她憤怒了,像一頭被逼到絕路上的小野獸,毛發直豎,兩眼射出綠色的光。她撲向他們,扭住比她高一頭的男孩子又撕又咬,尖尖的濕潤的牙齒在對方的手腕上刻下了一道紅印。

他們愣住了;他們開始退卻。有人向她露出討好的微笑:“喏,我的橡皮是香的,借給你用一天,要嗎?”

她把香橡皮扔在地上,伸出穿著破鞋子的腳狠狠踩了一下,然後揚長而去。

這就是我的童年。只有媽媽知道我並不髒。

我的頭發總是散發著粗肥皂的香味。我的手、臉、脖子和綴有補丁的舊衣服永遠是干干淨淨的。小鎮上的孩子整個冬天都不洗澡,在新衣服裡面的身子,從脖頸下開始,那皮膚就變得粗糙,污垢像一層硬硬的盔甲。被這樣的盔甲裹住,他們並不自知,也不覺得難受,他們習慣了。

我是不能忍受的。我是爸爸的女兒。爸爸——“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直,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媽媽還保持著丈夫在世時的習慣,保持著大城市裡的生活方式。“一個星期不洗澡太難過了。”她這樣說。她沒錢帶我上浴室,就從很遠的農田拾來柴禾,把爐子燒得旺旺的,在家裡給我洗。

我至今還記得,那澡盆是腰子形的大木盆。媽媽說這是“魚船”,是外公家開魚行時盛魚用的。它是外婆傳給我們的遺產。我在魚船裡洗澡時,像一條真正的魚。媽媽常常抓不住我,手一滑,任我在那腰子形的大盆中撲騰玩水。這是我小時候最開心的時刻……媽媽自己也每天洗澡,工作完畢後總關起門來洗半天。她不知道怎樣洗也洗不掉右派丈夫紿她帶來的罪惡,洗不掉世俗對她女兒的偏見。

 

女兒用牙齒和拳頭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路,沒有人敢欺負她了,至少不敢當面奚落她。她咬緊牙關學習,她要在功課上超過別人。她的成績果然很好。她那倒馬桶的媽媽,曾經做過小學教師。她能及時識別出老師寫在黑板上的錯別字,並糾正她在拼讀方面的錯誤。她上課常常東張西望,注意力很不集中,太集中了會使老師難堪。期末全縣統考,她得了兩個一百分。要評三好學生,老師說:“分數不是衡量一個學生好壞的唯一標准。我們要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又紅又專的革命接班人。”

她說體育我也很好,跳得最高,跑得最快,男生也比不過。老師說是的,你夠野的,不過德育,德育嘛……

是的,德育她不行。她是爸爸的女兒,真理早就打扮好了,它穿著金色的外衣,戴著鮮紅的帽子,供奉在神龕上,正以炫目的光輝照耀著瞎眼的芸芸眾生。至於別的許多觀念,比如黑與白,好與壞,善與惡,香與臭……等等,不過是這光輝所到之處的一堆色彩繽紛的橡皮泥,可以被人隨心所欲地捏成方的圓的,或者小狗小貓,小雞小鴨,捏成什麼都無所謂。

她還是一個小丫頭,她幾乎什麼都不懂,連解方程也沒學過,連分子、原子也沒聽說過,可是這樣的體驗,她已經有了。從這一點來說,她比她滿腹經綸的爸爸要強。她爸爸受過高等教育,在大學裡教書,是什麼博士;可爸爸也許到死也不明白這一點。而她,在生活開始之前,這些經驗就率先擠進了她一片混沌的小腦袋。

 

縣少體校到小學來選拔體操苗子,這消息不脛而走。高年級的小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幾乎人人都希望自己被選上。一方面是文化的沙漠,一方面音、體、美又是至高無上的女神。數不清的家長推著自己的孩子向這位女神頂禮膜拜,恨不得讓跛腳的女兒也跳《白毛女》,五音不全的兒子也唱楊子榮。至於體操嘛,當然,孩子也好,知識不高的家長也好,並不都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似乎就是蹦蹦跳跳,在高高的窄木條上走幾個來回,小辮兒甩來甩去,腦後頭扎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於是她們就照這個樣子打扮起來了。因為有一點是很明確的,進了少體校就用不著上山下鄉,未來的工作,前途,一切的一切均在保險之中了。

她沒有參加競爭。她自知沒有份。可是她在看,她冷眼看著他們。她穿一條暗紅色的短褲,一件破襯衫改成的小白背心,赤著腳,“嗤嗤”地上了爬竿。她從爬竿的頂端攀上鐵架,又從鐵架跳到旁邊的一棵樹上。本來她可以直接爬樹的,但她覺得這樣更驚險。在這一躍之間需要手、腿和眼睛極靈敏准確、高度協調的配合。而這一配合的瞬間給她帶來難以言說的興奮和快感,她喜歡這樣。這使她感受到蘊蓄在身體內部的力量,她樂於顯示這種力量。一株嫩竹,在破土而出的時候,首先要求的是向上生長,首先迸發的也是向上的力量,彎曲則是其次,是以後的事。

她居高臨下地看他們,她覺得他們一本正經做操的樣子真可笑,喊口令的老師也可笑。那個穿著拉鏈運動服的陌生人,皺著眉頭轉來轉去的樣子更可笑。

她是躲在樹葉叢中的,本以為不會被發現。可不知怎麼,有人看見了她。老師氣急敗壞地命令她下來。她狠狠地吃了一驚,心想這下要挨訓斥了。不過她沒有栽下去,沒有嚇得倉皇失措。她不曾忘記攀到鐵架上,然後順著爬竿從容滑下。

陌生人走到她跟前,看了她足足一分鐘,最後微微一笑:“你跟我來一趟。”

 

從此以後,我每天放了學都去少體校參加訓練;從此以後我每天的早餐從泡飯變成了大餅油條。為了讓我的午餐有肉和蛋,媽媽偷偷地賣過血。後來,她把一毛幾分錢一包的勞動牌香煙也戒掉了。

那煙是媽媽在苦悶歲月裡的唯一奢侈,唯一消遣和享受。有時候,整整一天她什麼事也不做,就關在屋子裡抽煙。煙霧在剝落的牆壁和黯淡的家具間游移、彌漫,越積越濃,越積越厚,最後像波浪一樣淹沒了媽媽。媽媽被淹死了。她的眼睛空洞無物,神思恍恍惚惚。她的軀體裡已經沒有靈魂。靈魂出竅了,飛走了,飛到哪裡我不知道,反正不會停棲在希望的綠枝上。

後來我知道,人類的靈魂總是天生成有一對翅膀,常常從軀體裡脫穎而出,飛到一定的高度上,忽扇著提醒人回首往事,審視自己的一生,就像我現在這樣。

不過在許多時候因為風,因為雨,因為雷電或者因為一個頑皮孩子的一顆彈丸,那翅膀打濕了、折斷了,飛不動了,它沒有了去處也沒了歸途。它不知道到哪裡去尋找自己,到哪裡去認識自己,它甚至無法批判自己。它迷失了。它不知道自己為何物,沒有能力把自己和動物區分開來。它只好這麼渾渾噩噩地活著。

這“活”便成了一種習慣,一種連綿不斷的死亡,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抑或不甘心,便想出種種手段來麻醉: 鴉片、大麻……人類的智慧和創造力畢竟無窮無盡。外公就是吸鴉片死的。他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在身邊,妻子、女兒、兒子,一個都不在。陪伴他的只有一盞鴉片燈,也許鴉片燈早已滅了。

外婆是魚行老板的女兒。小鎮的魚行,不算富豪卻也是殷實的小康之家。外婆天生麗質,有一雙漆黑如畫卻不安分的眼睛。童年是在軍閥混戰中度過的,愛神從硝煙和火藥味中呼嘯著飛來。十七歲的外婆,和孫傳芳部隊裡的一個青年軍官一見鐘情。好上了,她便願意為他去死。靈魂要求她這麼去做,未經風雨的翅翼只有奮飛的欲望。不久部隊開拔,外婆撇下父母,撇下兄妹,撇下溫馨的閨房和腥味的魚,跟著軍官私奔了。

不久,外婆生下了舅舅,又生下了媽媽,十年的甜蜜歲月,像快速的舞蹈旋律,像花瓣上的一顆朝露。突然,音樂戛然而止,露珠被炫目的陽光曬干、蒸發,一切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因為失意,因為軍隊內的傾軋,因為對日復一日家庭生活的厭倦,青年軍官吸上了鴉片。在鴉片的麻醉下,他的靈魂擺脫了世俗的糾纏,在虛幻的仙境中獲得了永生,而他的肉體卻因此受到了嚴厲的懲罰——他被開除了。

為了這個懲罰他更加渴望麻醉,渴望那個神奇的飄飄欲仙的境地。這時對他來說,妻子、兒女已經不復存在了。他賣光了家裡所有的東西,最後決定把他們也賣掉——把那個哭腫了眼睛、星夜從家裡逃出來嫁給他的魚店老板的女兒賣掉,把已經會替他點鴉片燈的小男孩和牙牙學語的小女孩賣掉,把自己的良心、責任、義務,還有愛情什麼的也賣掉——賣掉賣掉,統統賣掉,讓人生在明滅的燈光和煙霧中化為灰燼。

外婆自己知道要完了,她的一對兒女也要完了。她不願完,她要掙扎。她不動聲色地打點行裝,帶著兩個孩子逃走了。

她又回老家來了,在魚店門口徘徊。她走的時候是初夏,眼下卻是深冬,似乎只隔著一個季節,面前卻豎起了不能逾越的門檻。她跨不過去。這個家不會再接納她。她也沒臉進去。

她來到了當初號稱十裡洋場的上海,給人幫佣,八歲的女兒也幫佣,只有兒子是例外,兒子要傳宗接代,必須給他吃好的、穿好的,培養他進學校讀書。後來外婆的一生都在為這個兒子而自豪,直到他把她終身辛苦積攢下來的金器首飾擄掠一空,她也依然為他而自豪。至於兒子到底替誰延續了香火,是那個被革職的軍官,還是發誓永遠不認她的魚店老板,她不曾想過。

外婆是勇敢的,她始終不肯背叛自己的靈魂。在艱難困苦中,在動蕩不安中,她以獨特的判斷力主宰著生活。她是自己的主人。

她沒有別的特長,只有去服侍人。服侍人也是一門藝術,嫻熟掌握才能立於不敗之地。而外婆就有這個能力,她勤勉而不失諂媚,誠實而不失機靈,容貌可人而又不失端莊大方。就連那雙美麗的眼睛也收斂了野性的光芒變得順從而自尊。主人開著一個很大的醫院,是醫學界的權威兼資本家。他從來不叫外婆干粗活,只是讓她端茶遞水、應酬往來的賓客,或者在醫院陪陪病人。

在我看來,外婆是一個被資本家榨干血汗的高級老媽子,不過她自己不這麼認為。她同意自己是佣人、是老媽子,可並沒有被榨干血汗。她還說她能把一對兒女撫養大,多虧了好心的主人。主人是她的救命恩人。三十八歲時她得了子宮癌,那是在連生肺結核都要死的四十年代,這種病無疑死路一條。可是主人讓她住進自己的醫院,並親自為她主刀,救了她一命。

這事聽來像神話——我童年時代經常聽到的一個神話。我根據我讀的課本上的觀點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主人對你這麼好,肯定圖謀不軌。

外婆搖搖頭。她說也許別的資本家很壞,可她的主人確實是個好人,規規矩矩的好人。只是好人不得好報,一九五二年“三反五反”時說他牽連進了向志願軍賣假藥的案件,醫院和藥房被沒收了。他自己不承認干過這傷天害理的事,在一個晚上用手術刀割開自己的股動脈自殺了。死得真慘啊!第二天我進去打掃房間,開門一看,滿床滿地都是血……真作孽啊,他竟然用那把救了許許多多人生命的手術刀殺死了自己!

外婆的認識和書本上的觀點太不一致了,我把求援的目光轉向媽媽。我說,媽媽,根據階級和階級分析的觀點……

“我不知道!”媽媽突然粗暴地打斷了我,“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連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趕緊閉嘴。我知道我不該問,我捅了媽媽的傷疤。因為媽媽後來和那自殺的主人家的兒子結了婚。一九五七年他不聽媽媽關於“修養”的勸告,寫大字報為他“不法資本家”的父親喊冤,就被劃成右派送到了淮北煤礦勞改,並被永遠埋在冒頂的煤層下了。

媽媽說著伸出粗糙焦黃的手指,將幾只拾來的香煙屁股撕開,掏出裡面的煙絲,聚集成一撮,然後又攤成一條,用紙卷起,卷成一根細棍的樣子。做完這一切她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劃火柴的手在微微顫抖,焦渴的嘴巴撲上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煙霧又彌漫開來,媽媽又被淹沒了。在這波浪一樣的濃霧中,她究竟看到了什麼?是童年的歲月,還是死去的丈夫?抑或外公的基因正在她的體內活躍,麻醉的翅膀欲在發苦的藍霧中追尋一個縹緲的意境?

這一切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可又永遠不可得知。

所以我不勸媽媽戒煙,從來不勸。我只是下決心,等我掙了錢,我要給媽媽買最好的、帶錫紙的香煙。

三 別了,媽媽

“沉思默想的人乃是一種墮落的動物。”

我記得這好像是盧梭說過的話,沒有誰能比盧梭更敢直面人生的了。每個偉人頭上都籠著一層光圈,就像釋迦牟尼天庭上的佛光一樣。平凡的人當然沒什麼光彩可言,童年時代的我但求把壓在頭頂的那塊黑雲去掉。如今這黑雲經催化而成了狂風暴雨,又變成絢麗的彩虹降落到我頭上。比賽之後我到各地去巡回表演,從一個城市到一個城市,那音樂,那歡呼,那充分袒露肌肉和線條的比基尼泳裝給我帶來強烈的競爭意識。我就是我,不需要遮掩,也沒什麼羞澀可言。可是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造型,每一次腿和手臂的伸屈甚至每次回眸一笑的眼神,分明又都不是我——蘊藏在這個頭顱裡的東西已遠遠超出了呈現在舞台上的這個生氣勃勃的生命的界限。

我相信盧梭。這不是人類本性的改善而是退化。古老的倫理和道德,現代的觀念和教條,所有這一切在我們周圍織成了一張精致而牢固的網。人注定不能面對現實,不能像一棵修竹那樣按照自己的意願向上生長;要生存,只能彎曲,像我現在這樣,否則就要被折斷,因為網是衝不破的,而拯救人的靈丹妙藥,也是不存在的。

 

在少體校的那段日子,我晚上睡覺睡得特別死。媽媽總是嘲笑我,說半夜裡把我搬走也不會曉得。

可是有一天夜裡,我突然驚醒。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醒了,而且,再也睡不著。

月夜是寂靜的,門外的葡萄架下傳來蟋蟀懶洋洋的鳴叫。流經窗下的河流,像一條發亮的帶子。

在薄薄的板壁那邊,媽媽睡的床在吱吱嘎嘎地響。

小時候,這層板壁是不存在的。我十歲那年,媽媽突發奇想,親自動手,在好端端的屋子裡隔出了這一層板壁,並且毫不留情地把我撇在板壁的這一邊。

半夜醒來,我哭喊著媽媽。媽媽不過來,只有床板吱吱嘎嘎地響:“蓮蓮,枕頭底下有好吃的呀!”

我一摸,真的,圓圓長長的芝麻寸心糖。我嚼著,在吱吱嘎嘎的聲音裡漸漸睡去。

現在,我不會再哭喊媽媽了,枕頭底下也沒有了芝麻糖,可是,那吱嘎聲卻響得毫不含糊。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沒有清晰的思緒,只覺得那吱嘎聲透出一種神秘的意味。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床從來不響,而媽媽的床總是吱吱嘎嘎響個不停。

 

我在腰子形的魚船裡注滿了清水,剛剛坐下去,門就響了。曉得是媽媽,我已早有防備,門頂得緊緊的。

“蓮蓮,蓮蓮!”她在板壁那邊推不開。

“洗澡呢!”我很不耐煩地回答,意思是不許她進來。

媽媽卻滿不在乎:“小貨色,洗澡有什麼要緊。別人不許進來,媽媽也不許?”

“就是不許,不許進不許進,以後再也不許你進來了!”我索性高聲撒嬌,把水弄得嘩嘩響。平時,她總是喜歡在我洗澡的時候在旁邊走來走去,毫不掩飾地看著我,把我弄得極不自在。

可她根本不理睬我的抗議,在外面一用力,我所有的機關嘩嘩倒下,她便闖了進來。

我連忙轉過身子,把背對著她,嘴巴噘得老高。我覺得我受到了侵犯,我不樂意這種侵犯。

“喲,發小姐脾氣了!”她笑著打趣,“媽媽生都把你生下來了,還不能看你的身子?”

我一愣,忍不住抬頭向媽媽望了一眼: 這個生下我的人,就對我的一切都有了特權嗎?

媽媽嫣然一笑,悄悄脫光了衣服,也鑽進澡盆裡來了。

我想躲,可已經無處可退,肌膚相觸,原先那種侵犯性的粗暴變成了一種溫柔細膩的感觸了。

媽媽拿起浸透了水的溫潤的毛巾在我身上擦,擦著擦著,突然在我胸前捏了一捏,“啊,我的女兒真的長大了,小奶奶翹翹的,像只小蓮蓬了。”

我趕緊推開媽媽的手,臉紅得不能再紅。

媽媽望著我嘻嘻直笑,臉蛋也是紅撲撲的:“女兒,媽媽怎樣?像個倒馬桶的嗎?”

媽媽從魚船裡站起,緩緩地、優雅地轉動著潔白修長的身軀。我第一次發現,媽媽的皮膚是這樣白嫩細膩,媽媽的曲線是這樣起伏有致。尤其迷人的是,那細細的腳脛張開拇趾和中趾即可圍攏;而那上面的腿肚子,則圓潤飽滿,從腳脛延伸上去的線條,簡直是造物主不可思議的天才傑作。

我說:“媽媽,你真好看,光看你的身體,誰也不會相信你有四十歲。”

似乎感到說得不准確,想了想,我又說:“其實,三十歲的女人也沒有你這樣的好身材。”

“真的嗎?真的嗎?”媽媽興奮得像個小姑娘,不停地往身上撩著水,肌膚顯得晶瑩透明。我突然產生了一種親近這個肉體的欲望。我說:“媽媽,我給你擦背好嗎?”

沉浸在喜悅中的媽媽,一味地自顧自憐:“啊,多好……我這一輩子,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是一個女人……蓮蓮,你說什麼?”

我又說:“媽媽,擦背。”

手指觸在皮膚上的時候,媽媽嘻嘻直笑。她又反過來給我擦。我覺得有點癢,也克制不住地笑了。這嘻嘻的笑聲,如水中的泡沫一樣輕盈地飛旋著。

 

這一刻,我又聽見了笑聲,咕咕的,帶著壓抑住的鼻音,是男人的聲音。

睡意頓消,我警覺地在黑暗中豎起了耳朵。

還有另一種笑聲,嘻嘻的,是媽媽。

在這重疊的笑聲裡,床板吱吱嘎嘎地響著,神秘莫測,令我心旌不寧。

“我找來找去,找不到理想中的女人。可那次,我一看見你……就對自己說,就是她,就是她——我們結婚吧!”男人的聲音從板壁那邊傳來,很輕,但聽得很清楚。

我的心撲撲直跳,又怕,又好奇,不由自主地伸手在板壁上摸索,記得板壁上有個木節形成的洞,媽媽曾用紙卷塞住。可因為太緊張,一時間竟找不到那個紙卷。只聽見媽媽氣喘吁吁的聲音在說:“這怎麼可以?你小我十歲了,讓人看了要笑掉牙齒的。再說……再說你是響當當的工人階級。我算什麼……啊,不可以,不可以。”

唉,那個木節洞在哪裡呢?我渾身燥熱,又怕弄出聲音。

咕咕的笑聲又響起:“你呀,文化大革命這麼多年了,怎麼一點造反精神也沒有?大字報上說,人家什麼政治部主任搞了多少女人?一百多個?什麼市委書記,也不比他少!為什麼就許走資派搞,不許我們老百姓結婚?再說,我們除了年齡相差一點,別的都合理合法,有什麼不可以?其實這年齡……年齡相差十歲又有什麼關系?人家外國人,女的比男的大二十歲還結婚呢!我們結婚是我們自己的事,跟別人有什麼關系!誰要是不許登記,我就說他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造他娘的反……自己解放自己……”

紙卷終於找到了,輕輕一拔,板壁上顯出一個核桃大的孔。我把眼睛貼在孔上,只看了一眼,就差點叫出聲來。恥辱像雷電,從頭頂劈到腳底。我想逃離,想閉上眼不看,可同時又像中了魔一樣,除了瞪著眼以外,別無選擇。

我看見從天窗上瀉下的月光,如一層透明的光亮劑,照著兩個赤裸裸的肉體,發瘋一樣地在床上滾來滾去,不停地扭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把身子弓起了一點,似乎是為了看清楚媽媽的臉。又過了一會兒,他從媽媽身上下來,側身躺在媽媽旁邊,用一只手托起媽媽的下巴。

“你——看著我。”他命令,“過去我聽好多人講你的壞話,說你是‘拉三’(暗娼)。其實我知道你,你有文化,有教養。你根本不是這種人,可你為什麼……說真的我很難過,我是真心愛你,你為什麼要讓那個賣肉的,還有那個裁縫……為什麼要讓他們上你的床?”

媽媽仰面躺著,兩條雪白的、線條優美的大腿叉得很開,月光下,黑色的三角區纖毫畢露。

突然,媽媽哼了一聲,抓起那人的手,把它塞到自己胯下:“你問問……問問它,它會告訴你,我……需要……”那人的手,就留在那個地方:“可你為什麼不結婚?”

“為女兒……”媽媽一聲接一聲地呻吟著,頭在枕上扭動。

“那麼對我也是需要,不是真心喜歡?”那人好像有些惱意似的。按在胯間的那只手,動得很厲害。

媽媽發出了一聲更響的呻吟,腰肢和腿都在顫動:“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你,不要發昏……”

“我不懂什麼叫愛情,可我喜歡你,喜歡你!”那人突然摟住媽媽吻起來,他吻得近乎發瘋,從嘴唇、脖子、乳房、腹部、大腿……一一吻下來,一面吻一面喃喃地說:“我喜歡你的一切,全身每個地方我都喜歡。”

後來,他把臉埋在媽媽的兩腿之間。媽媽伸手撫摸著這個黑黑的頭顱,嘴裡說:“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你是我生出來的小兒子……”

這情景真把我嚇壞了。我只覺得,一股奇特的熱流在我的身體裡回蕩。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我心裡非常害怕。

“結婚吧,媽媽,跟我結婚!”那個人在媽媽的胯下懇求。

“不,”媽媽說,“我不能失去女兒。”

“有我呢,兒子!”頭在胯下蠕動。

“兒子也要,女兒也要;兒子是需要,女兒,是精神支柱。”手安撫著蠕動的腦袋。

“女兒幾歲了?”男人忽然支起了上半身。

“十六了。”媽媽說。

“十六?”那人沉吟了一下,“很快就會出嫁了呀!”

“不不,”媽媽激烈地反對,“我不能想像女兒離開我,嫁出去。”

“可是,女孩子總歸要出嫁的呀!”那人定定地望了媽媽片刻,突然說:“那麼,讓我做你的女婿吧!”

媽媽愣了一會兒,嘻嘻笑了:“啊,你真聰明,真聰明!”

笑著,她一把摟住了那人的脖子:“不過,女兒現在還小,過兩年再給你。現在,我要……”

她把那個人往身上拉,氣喘吁吁地說:“以後,三個人在一起過日子,多美滿……”

突然,她不說了,那人壓在她身上,床板又嘎吱嘎吱劇烈地響起來。

“我的兒子、女婿……”媽媽緊緊抱住那人,夢囈似地呻喚著。

從此,一種沉重的羞辱感一直壓在我的心頭。我一看到媽媽,就會覺得臉發燒、心發跳。我再也不願同媽媽一起洗澡了,死也不願!甚至同媽媽一起生活,都覺得別扭起來。

到了晚上,我還常常做噩夢。我夢見和媽媽在一起洗澡。腰子形的魚船放在一座大山谷底,四周一片荒涼,我洗得很害怕。我說,怎麼能到這種地方洗澡呢?媽媽說,沒關系,洗完我們就出去。她真的拉起我往前走。大山只有一條通道,好像是個裂口。媽媽白皙的身子往裂口裡鑽,忽地被卡住了。她嚇得呼叫我的名字。我趕緊去推,想把她推出去。可不知怎麼一來,我自己也被牢牢地卡住了……

那種被峽谷卡住的情景以後常常在我的潛意識中出現。我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也許,就是我(還有媽媽)今後的人生道路的“先驗”。

有一天,舅舅突然從上海趕來,屈尊進了我們母女倆的陋室。舅舅說,體校馬上要疏散了。黃教練被派到雲南做知青工作。如果我現在報名去雲南建設兵團,那麼,他可以委托教練照顧我,因為他們是朋友。

媽媽差點把舅舅打出去。她說,你當你的大學革委會副主任,我倒我的馬桶,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的女兒,不要你來說三道四。你滾,滾出去!

媽媽披頭散發,瘋子一樣。我沉靜地把她推開,走到舅舅跟前:“舅舅,我願意。我要去雲南,一定去!”

媽媽又撲向我:“蓮蓮,我的女兒,你怎麼啦?”

我轉過身子,避開她的接觸,冷冷地說:“媽媽,我十六歲了。”

 

我終於報了名。臨行前,媽媽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紅木匣子。她把這木匣放在我面前,命令我把蓋子抽開。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木匣裡露出一只泛黃的白綢子縫起來的小口袋。她抓住口袋兜底往床上一倒,那裡面滾出黃澄澄的戒指、手鐲、耳環、項鏈,還有小塊的黃金。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金子,一點也不燦爛,毫無美感可言。

媽媽說:“你看清楚了嗎?這是媽媽一生的心血——就放在這只匣子裡。而匣子,就在那邊的樟木箱裡,你要記住。”

我叫起來:“媽媽,那你以前為什麼要賣血?”

媽媽說:“我寧可賣血,也不能動這些東西——這一切是留給你的。有了這些,你就不會餓死了。即使我死掉,你也可以活下去。”

我哭了,我的心終於又軟了下來:“媽媽!”

媽媽搖搖頭:“我也想通了。我不再攔你。去雲南是你的前途,現在招生、招工都要從下鄉的知青裡推薦,若是嫁了人,那麼一切機會都沒了。這些東西媽替你存著,要是有一天你能上大學,媽媽就把它們賣了供你。”

噢,媽媽,媽媽!上帝也無法知道人的迷途啊!即使在萬斛黑暗之下,人依然生活在想像的希望中。

 

因為我的堅持,媽媽沒到火車站去送我。

離別時我們都沒哭。我沒哭,媽媽也沒哭。事到臨頭,哭泣無論對誰,無論對過去還是未來,都是毫無意義的。

行李早已托運走了,挎包裡裝的是洗漱用具和媽媽做的干糧、糕點: 蔥油餅、花卷、豆沙包、薺菜團子,甚至還有蛋糕、米花糖……所有這一切都是媽媽在一只小煤球爐子上又煎又烤,又蒸又煮做出來的,沒有一樣是從商店裡買的,連鹹菜都是自己曬的蘿蔔干。

我站在雨後潮濕的泥地上,回過頭去,對那間低矮的平房最後望了一眼。媽媽也在望我。她倚著門框,目光是克制而冷靜的。

 

在我臨走前的幾個月,媽媽的舉動已變得越來越叫人難以理解了。有時候,她一連幾天坐著抄一本借來的字典;有時候,她不知從哪裡拾來幾根破電線和幾只舊開關,就爬上爬下,把小屋裡所有的電路來一番改造,弄得到處都是機關,半夜會突然響起警鈴。她卻得意洋洋像個淘氣的小男孩。後來她又熱衷於美化門前的小院子,用碎磚塊砌花壇;搜攏別人扔掉的爛玻璃,精心拼焊出金魚缸。有一天她竟呼哧呼哧地搬來一只有裂口的抽水馬桶,說這是前面高樓裡的人家棄置不要了的,她可以用來種一棵君子蘭。

可是不管怎麼收拾,這小院總是脫不了它固有的寒酸氣。那高高低低的柵欄,搖搖晃晃的門,撿來的一堆堆破爛……越收拾越顯得擁擠不堪。盡管葡萄爬滿了竹架,野菊花開得很盛,可這裡的貧窮、這裡的醜陋是一覽無余的。

如今這一切我都要記在心裡,無論怎樣難看它們都曾經屬於過我。爸爸、媽媽在上海的住宅我沒去過,連門朝哪裡開我都不知道——他們住在那裡的時候,我還沒有生下來。我是在這間小屋裡出生的。我出生的時候只有媽媽一個人在。舅舅、舅媽還有外婆都不在,誰也沒來看過她。有一個素不相識的掏茅廁的老奶奶幫助了媽媽,後來也是她可憐我們母女倆,想方設法為媽媽找到一份倒馬桶的活計。

我又看了看媽媽,看了看她這幾天突然早衰的面容,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還有這院子、小屋、葡萄架,以及那只抽水馬桶。

我正要轉身離去,忽然,我猶豫了。我意識到,這塊我生活了十六年的貧困的樂土,對於我,即將變成消逝的夢了。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哪年哪月才能回來?而在這沒有指望的依依別夢中,孤苦伶仃的媽媽將如何生活下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戶口簿上,我的名字下面,已蓋上了一個長方形的圖章:“遷出”。這兩個字,意味著我不再屬於這個家,這個小縣城了。

這時外面有人喊我。我應了一聲。我沒哭。我走到街上,有線廣播轟然作響,滿街都是標語口號。敲鑼打鼓的隊伍正向車站擁去。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幾步,突然又站住了。望著那滾滾人流,一股奇異的力量從我的腳底升起: 我的靈魂渴望著藍天、綠樹、遠岸。

別了,媽媽!

四 “墨江”的啟示

火車到昆明,已經是四天四夜過去了,然而,路程還遠遠沒走完。當我隨著亂哄哄的人群,糊裡糊塗地上了一輛牛車般嘎嘎作響的破汽車時,這才發現,熟悉的鄉音沒有了,車上的人說著卷舌的北京話,而且分明在議論我:

“這小不點兒是從哪裡來的?”

“這麼小,也是從牢裡放出來的?”

晦氣!我很生氣地回過頭去,想看看究竟是誰如此出言不遜。

可是,那一排好幾個男孩子,個個都高高大大,一樣的黃軍裝,一樣的目中無人的傲氣。除了一個有小胡子,一個戴眼鏡以外,我根本分不清誰跟誰有什麼不同。

“不賴,夠花市的了。”

“哪兒的話,王府井!”

一陣哄然大笑,弄得我莫名其妙。我相信這些都不是好話,相信自己碰上了流氓。於是,我一心只盼著這車早點停,好離開他們。

偏偏車不到天黑是不停的。我真想跳下去,可這麼做說不定會送掉性命的,不合算。我只好裝作什麼也沒聽見的樣子,獨自蜷縮在一個角落。我目不斜視地看著外面的景色。我想唯一的辦法是根本不睬他們,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破車停在墨江。

小旅店髒極了,床上有虱子,廁所裡臭氣熏天。欲念和傷感在此不復存在,唯一的需求是找一點水,把身上的汗漬和污垢洗一洗。

偏偏找不到水。旅店竟不供應水,連喝的水也沒有。

我走到外面,天邊浸在一片紫紅的夕照中,黃昏正無情地降臨。這時候,媽媽該做晚飯了。也許,她又不吃不喝,關在小屋子裡抽煙。

一輛輛破車停在黃泥廣場上。廣場上有一條條的小溝,仿佛是雨水衝出來的,可那溝是干的。

前面的高坡上有一座小屋,小屋附近種著幾株鳳尾竹。沿小屋過去是一條街,滿街都是用木炭生的小爐子,在賣什麼米線。

我又看見那一伙北京知青了。他們在向老鄉買香蕉。一角錢五根,可那小胡子別出心裁地要買六根。包黑頭帕的老鄉不肯賣,他數出五根,要了一角錢,說如果還要的話,再拿一角錢來,再給五根。戴眼鏡的摸出一枚硬幣說:“喏,給你兩分錢,我們只要一根。”這位可愛的老鄉竟不要這兩分錢,也不給香蕉,堅持非要一角錢五根不可。小胡子火了,從兜裡掏出一元錢,扔在地上:“老子教教你怎麼做生意——來呀,這堆香蕉我包了!”

於是他們一湧而上。老鄉急得要哭。我在旁冷眼估摸了一下,那幾串香蕉決不會超過五十根,這般惶恐大可不必。可是這不能怪他,他數不清五以上的數。

我想笑,卻笑不出來。而且我覺得,此刻要是真的笑起來的話,未免有點兒殘忍,盡管我早已習慣了殘忍。

我打算走開,可這時,有一個人匆匆地從前面的米線攤子上走過來——他匆匆地走來,當然不是走向我,而是走向那群“哥兒們”。我站住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住,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吸引了我。也許是他走路的樣子,匆忙中透出的瀟灑氣;也許是那特別高的個頭和特別寬的肩膀;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有命運之神在我的耳邊對我悄聲細語:“你站住,不要走開!”

我就這麼傻乎乎地站著。遠遠望去,只見他手裡拿著一元錢,跑到附近的店鋪裡換來一元毛票,然後蹲在地上,開始了這場滑稽的交易。

他先抽出一角給那老鄉,規規矩矩地數出五根香蕉;然後再拿出一角,又數出五根。很快,一堆香蕉全數完了,而手裡的錢,還剩下兩角。那群哥兒們哄然大笑,樂得手舞足蹈。“小胡子”一把搶過這嶄新的兩角錢,把它弄得“卡卡”直響:“嘻嘻,多給他錢不要,土老帽,還沒開化啊!”

那個賣香蕉的老鄉,心滿意足地收好了八毛錢,對這余下的兩角,望也不望一眼。“眼鏡”故作斯文地搖晃了一下腦袋:“倒是民風淳樸,大有先祖遺風啊!”

一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家伙伸手抓了兩根香蕉:“還不吃啊!”

又是一陣搶劫。香蕉皮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飛得到處都是。他們一邊吃一邊還在取笑那個老鄉。“小胡子”學他剛才的樣子叉開五根手指,臉上一副惶恐相,嘴裡含糊不清地:“五、五……”

忽然,“小胡子”噎了一下。大伙兒更是笑得捧腹。“眼鏡”在他的背上捶了一拳:“算了,積點德吧!”

“他”也笑了。那笑聲極富有感染力。白白的牙齒一閃一閃。他的臉很平常,可微厚的嘴唇,分得很開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和開闊的前額,給了我很深的印像。這個人和我以前的男同學都不一樣,和我們南方的小伙子也不同。我在心裡這麼想著,忽然臉上一陣發燒——他和我有什麼相干呢?我趕緊拔腿離開他們。可在我轉身跑開的時候,被他們發現了。

“喂喂,跑什麼?過來吃香蕉!”

“又甜又糯的香蕉呀!”

他們在我身後發出怪叫,儼然一派無賴的流氓相。我很害怕,我跑得很快,因為這場奔跑,被晚風吹干的衣服又濕透了。我想我還是要去找水,無論如何,我得把我自己洗洗干淨。

我沿街走了很久,天幾乎完全黑下來了,肚子在咕咕叫,可是根本看不到墨江的影子。我到處找人打聽,可人們聽不懂我的話,我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喧鬧的街市拋在後面。這裡已是一座大山的山坡。夜霧正在彌漫,在黯淡的光照中光光的黃土坡向我擺出一副冷漠的面孔。沒有水,到處只是一些高高低低、稀奇古怪的陰影。恍惚中我覺得那些陰影都是精靈,它們不動聲色地向我走來,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你來了?你真的來了?”

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了奇跡!山坡上發現了一道裂口。這不就是我一直在夢中反復出現的情景——我和媽媽洗澡被卡住的地方嗎?我的心裡不由得升騰起一種神秘莫測的恐懼和激動。我情不自禁地向那裂口走去。我聽到在那裂口下面,似乎有汩汩的水聲傳來。

忽然間,我相信了宿命。也許,今生和來世,輪回和報應,都是存在的,既然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也就不該恐懼了。好奇心驅使我想窺視一下我自己的命運的密碼。我定了定神,趴在裂口上朝下望,只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究竟有多深。我咬咬牙,順著那裂口的縫隙一點點往下爬,土有點松,要踩穩了很不容易。我小心翼翼地爬著,總算到了溝底,腳踩在堅硬的地面上,是干燥的。這裡不就是媽媽放腰子形澡盆的地方嗎?只見那旁邊的低窪處積著一攤污水,在溫暖的夜風中散發出一種類似發酵了的氣味,那大概就是我們的洗澡水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只見一線灰黑的天宇間,夜游的鳥扇動著死神一樣黑色的翅膀掠過,發出哇哇的哭聲。這塊長長的窪地好像埋在墳地裡的一具棺材。這裡沒有潺潺的清泉,沒有多汁的葡萄,也沒有橙黃色的寧靜的燈火和那燈火下的溫馨氣息。

一些聲音向我襲來。我辨不清是些什麼聲音,仿佛有些亮光,卻又像幻影似的。我仰視那條裂口的縫隙,突然發現那陡峭的斷崖在慢慢向我夾攏來。我覺得憋悶,拼命想往上攀登,然而,我腿軟發抖,我爬不上去了。我覺得我的力氣已經用盡。我只能死在這裡了。我不由得“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我哭得這樣傷心,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仿佛我離家遠行,一路顛簸就是為了尋找這樣一個地方最後痛哭一場。我不知道這個黑暗可怖的大陷阱,是我前生的夢境還是今生命運的預示和歸宿。

就在這時,我感到我的頭頂上亮了一下。我疑疑惑惑地向上望去,那光又亮了——不是螢光,不是鬼火,不是林莽和荒野裡那種神秘莫測的光,而是來自人類世界的文明之光——明晃晃的手電光。我意識到了生命,感受到了希望和力量。我聽見上面傳來喊聲:“有人在下面嗎?”

好像是那個“他”的聲音,我真想答應。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竟發不出聲來。我就這麼呆呆地站著,眼睜睜望著一個矯健的身影從那“斷崖”上攀下來。

果真是他!

他走到我跟前將我背起。我覺得已經有一輩子沒有見過人了。他的背像一堵暖暖的渾厚的牆,伏在上面,我覺得我一輩子有靠傍了。哪怕他是流氓,我也願意。

“我叫龔獻。”他將我背上斷崖,溫和地問,“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我想尋水。”我的鼻子一酸,差點又要哭了。但我拼命忍著,把正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咽了回去。

“這裡沒水,”他搖搖頭,“跟我回去吧。你一個人亂跑,多危險,可把我們嚇壞了。”

“不,”我突然執拗起來,勇氣和自信又回來了,“這裡不是墨江嗎?墨江怎麼會沒水呢?”

“小傻瓜,”他竟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堅實潔白的牙齒,“墨江就是沒江,沒有江的意思啊!”

五 活給人家看

瀾滄江是三達山的女兒。三達山只有這麼一顆掌上明珠,就把她關在家裡。這個家是一所綠色的牢籠,高高的山峰就是牆壁,繁枝密葉搭成的屋頂,像無垠的天穹一樣永遠籠罩在她的頭頂。她漸漸長大了。她的靈魂渴望牢籠外面的世界,渴望黎明的曙光和黃昏的夕陽,渴望皎潔的明月和閃爍的群星,還有山外的平原、草地、江河和湖泊……終於有一天,她趁媽媽熟睡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她奔向高山,衝破峽谷,穿過莽莽的原始森林,一直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但是,瀾滄江畢竟是媽媽的女兒,她走一陣,就停下來朝北面的三達山看一下;她停一下,就在幾座山間留下了一塊平地,這兒叫“壩子”。就這樣,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當她走出這片崇山峻嶺時,已經停了十二次,也就是說,留下了十二塊壩子——這就是西雙版納。傣語“西”就是“十”,“雙”是“二”,“版納”就是“平地”的意思。西雙版納就是瀾滄江留下的十二塊平地。

 

媽媽的女兒們在崇山峻嶺裡穿行。她們也一步一回頭。在她們回頭眺望的時候,青山遮隔了一切,沒留下壩子,只留下了一片哭聲和淚水。

“媽媽,媽媽呀——”瀾滄江的咆哮衝擊著每個人的胸臆。哦,哭吧,哭吧,用哭聲向荒野顯示人的存在,用哭聲吹響我們新生活的號角!

我沒有哭,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女兒。我不願再呼喚媽媽。不管前面是怎樣的荒蕪,那是遠離媽媽的世界。靈魂將張開雙翅,向著藍天飛翔。

黑的山,黑的路,黑的林莽和夜風,三達山的女兒在黑暗的混沌中向我們走來。

忽然,眼前的顏色變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山: 全是紅土和裸露的紅石頭,除了向陽的坡上有些樹木和茅草外,其余是一片紅顏色。

連長說:“這地方好,一片紅——得,就叫大紅山吧!那邊,大紅山南面的壩子,就是著名的孔雀壩,將是咱們學大寨、展宏圖的好地方。”

他覺得自己說得怪有詩意,昂首挺胸,率先朝橋上走去。所謂橋,其實只是從東向西搭在懸崖和壩子間的幾根木頭。

人們踟躕著不敢上橋。這情景實在太可怕了: 那塊瑟縮在荒山野嶺下面的巴掌大的小小壩子,無疑是遠離人世的一個孤島。如果有一天誰把這座橋砍斷,那麼島上的人就永遠也出不來了。他們將退到深山與猿猴為伍,重新回到荒蠻的時代。

壩子上有綠色的植物和綠色的湖泊,然而卻沒有房子。指導員(舅舅沒有騙我,他就是黃教練)作了戰前動員,號召大家學習南泥灣開荒的精神,自己動手蓋草房。

我們跟著男知青到壩子南面去砍毛竹,忽然有人叫起來:“啊,瀾滄江!”

真的,瀾滄江又在我們腳下了。它從西向東,沉重地呼號著流過密密的叢林。

一株株翠竹在江邊昂然挺立,衛士般忠誠地守護著河岸。但也有許多竹子被風刮倒,橫七豎八地躺在岸上,如頹然倒下的壯士的屍身。

龔獻幫我們扛了一大捆毛竹:“蓮蓮,我幫你們搭一座宮殿。”說著,他真的給我們搭起了一間茅草窩棚。

我很驚訝:“你怎麼曉得我叫蓮蓮?你怎麼可以叫我蓮蓮?”

他把毛竹豎在地上,黑眼睛裡閃出活潑的光芒:“我還曉得蓮出於污泥而不染。”

我窘住了。是的,我的名字確實取於“愛蓮說”,這是死去了的爸爸留下的遺願——對於他是迂腐的氣節,對於媽媽是忠實的愛情,對於我則是深重的恥辱。這個名字應該批判——如果把它的含義公布於眾的話。

夜裡,我躺在地鋪上數著在香茅草間閃爍的星星,回想那一聲“蓮蓮”的呼喚,感到有不同尋常的意義。從來只有媽媽叫我“蓮蓮”,可現在,有了另一個人。媽媽的陰影可以從我的心裡消失了。現在,我完全變成了我自己。

 

雖然房子還沒蓋好,可是修大寨田是政治任務,刻不容緩。大清早,連長把我們統統趕到了對面的大紅山上,命令燒山、炸坡、壘梯田;然後再將壩子裡的土運到梯田裡,刨坑栽上橡膠苗;然後再像真正的大寨人那樣——走百裡路,挑十擔水,澆一棵苗。

可燒山的煙霧和炸山的巨響又招來了附近村寨老鄉的抗議。他們說燒了草今後就不能放牲口、砍柴了;炸了山觸怒了山神爺要爬坡(滑坡)。當然,這是小農經濟的自私狹隘和迷信思想,只能給連隊的政治課上增加大批判的活靶子。但老鄉的抗議有了行動——他們將石塊砸到梯田的土坑裡,毀了我們辛辛苦苦栽下去的苗,還撬掉了幾處梯田邊上的壘石,造成了一些坍方。

“階級敵人破壞學大寨!”於是,連隊的政治空氣和戰鬥氣氛更濃了。身強力壯的男知青日夜守山巡邏,大喇叭裡從早到晚進行宣傳鼓動:

 

學習紅軍過雪山,開山劈嶺不怕難。

學習紅軍過草地,齊心協力把山移。

學習南泥灣,改造世界觀!

堅定不移學大寨,活活氣死帝修反!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改造了一天世界觀,到晚上吞掉一盆秈米飯,一碗玻璃湯(就是鹽泡的水。鹽水溶液像玻璃一樣透明,因此得名),倒在竹枝編的窩棚裡時,連裡有人來統計血泡,看每個人手上打了多少泡;說是泡越多越光榮,可以上廣播。“紅軍打腳泡,我們打手泡;一顆手泡一顆心,紅心向黨為革命。”

我手上的泡不少,因為干活時指導員像凶神一樣盯著我,比在少體校訓練時還厲害,一點也懈怠不得。

兩只手六個泡,剛剛報上去,指導員就來了,叫我跟他上連部去開會。

原來,團部要在我們這個新連隊樹一個改造思想的標兵。這個標兵必須是女的,必須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所以,這個標兵必須打了很多血泡,必須曬脫了一層皮,必須日日夜夜不睡覺。這個標兵還必須聽黨話,跟黨走,一生交給黨安排……而這個標兵,現在就被內定為我。

在指導員滔滔不絕的介紹中,我看見了一個從未看見過的我。手上的血泡,肩膀上的腫塊,太陽底下不戴草帽,喝玻璃湯不叫苦……等等這一切都構成了另一個我的光環。我懵懵懂懂地想,那將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我呢?

這是個給別人看的我。我終於明白了。而且還明白今晚必須再去推幾車土,給正在整理的我的材料續上一段華彩的樂章;另外,團裡今晚有人來視察……

連裡還為我今晚的行動配了個伴,一個北京來的女知青。她是孤兒,還帶著個小弟弟,人很老實,又壯又有力氣,也肯吃苦,就是腦子有點迷糊。這是最理想的陪襯了。

我推醒她的時候,她那小弟弟倒機靈,一下子坐起來,揉著眼睛問:“姐,哪裡去?”

她還在犯困,不停地打著呵欠:“天亮了嗎?好像沒睡多久呀。”

我只好說:“天沒亮,我們去夜戰。”

她也就不再問,抬腿就跟我走。可那小弟弟卻撲上來,抱住她的腿:“姐,不要去,我怕。”

她彎下腰去安慰那男孩,耐心極好,可弟弟就是不肯放,好像生離死別似的。我靈機一動,把提在手裡的馬燈交給他:“小弟弟,你跟我們一起去,幫我們照亮好嗎?”

那男孩遂歡天喜地,拎著馬燈跑到了我們前面。

我們在山下裝了土,用車子運上去。她在前面拉,我在後面推。車子相當沉,土裝得很滿。其實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指導員關照過我,黑燈瞎火的,推不動就少裝點,也不在乎推了多少土,主要是樹個榜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可我的這個陪襯心太實,說是費老大勁拉一趟,干脆裝滿點,拉上去也好多歇一會兒,省得一趟趟來回跑。我又不好明說,只在心裡暗暗叫苦。

晚餐吃的秈米飯玻璃湯早就不知哪裡去了,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腦子裡想的,全是吃的東西,還有就是,茅草棚下面的那張地鋪。

我告誡自己,這樣太危險,草草修築的盤山土路,路面很糟糕,松松的土,差不多只夠一輛車通過,要是翻下去,可就命也沒了。

我咬咬牙撇掉種種雜念,集中思想對付面前的車子。它現在越來越沉重了,不曉得有幾百斤,我頭發昏、眼發花,虛汗順著辮梢直淌。真想停下來歇一歇啊,可是我不能夠。我推的是我的命運,我的機緣。我決不能就此放棄。如果連一車土也推不到頭,明天那上報的材料將如何寫?

小男孩在前面蹦蹦跳跳,那馬燈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一會兒朦朧,一會兒閃亮,彎曲的山路漸漸模糊起來。我忽然想,這一切,難道不是很像演戲嗎?

記得媽媽說過,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這世上每個人都在演戲,問題在於,一個人所演的角色恐怕都不是自己的選擇……

山風吹來,汗濕的脊梁一陣麻冷。我想,如果要我選擇的話,現在我就選擇滿滿一大缽豬油菜飯,選擇一張干淨的床,選擇一個熱水澡……哪怕,選擇一碗玻璃湯也是好的。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到這裡來推車。推車這個選擇明明是別人硬塞給我的。不是我的意願,可它卻比我的意願更具有意願的威力。我心甘情願、受寵若驚。想想看,全連還有誰能得到這份殊榮?我太幸運、太幸運了……

 

“坍方了——快躲開!”突然,一道手電光照在前面的山坡上。我一下子暈了。在眩暈中我意識到光柱所凝聚的危險,可是,危險在哪兒?往哪兒躲?我驚慌地東張西望,只見光柱中山像割破脈管的巨人一樣,隨著“轟隆隆”的響聲,紅土如血崩嘩嘩淌下,啊,那麼多血,那麼多血……我更暈了。

“爸爸——”我稀裡糊塗地喊了一聲,以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爸爸是在黑色的煤層坍方時被壓死的。過去我從未叫過“爸爸”,可是,在紅色的砂石坍方的緊急關頭,死神的禿翅扇過我的時候,我竟叫了一聲“爸爸”!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爸爸的在天之靈在冥冥之中保佑著我。

也許,爸爸是愛我的。否則,我不會有這樣的幸運: 當危險襲來的時候,龔獻撲在我身上,我安然無恙,可他的胳膊被一塊飛石砸斷了。

也許,爸爸是在懲罰我。懲罰我演的這場好戲,給我的心靈壓上終生難忘的重負: 那個北京女知青為了追亂跑的弟弟,一腳踩空,跌下山崖,摔成了肉餅。

她死了,這根本不是她的選擇,甚至,她連自己扮演了什麼角色也稀裡糊塗。

而這一切,我又能對誰說呢?

爸爸,原諒我!

 

我躺在地鋪上,外面,大喇叭在廣播我的先進事跡。女播音員的聲音清脆動人。我聽著,心仿佛要跳出胸口,可隨之又生出一種迷茫的古怪的感覺:廣播裡表揚的那個人是我嗎?“陳蓮蓮”——我是叫這個名字嗎?這個名字意味的那個人,真的是我?

 

龔獻在救我時受了傷,右臂骨折。

沒有誰表揚他,黑板報、廣播、大會小會,從未提及過他的名字。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不管怎麼說,他舍身救人,難道不是一種英雄行為?為什麼只表揚我,不表揚他?其實,他應該比我更值得表揚,我是在演戲,而他是真心的。

我好幾次向指導員提及他救我的事,指導員的反應很冷淡。再說下去,指導員就講團裡對他印像不好,這個人政治思想復雜,還反對修大寨田,等等。

我沒詞了,心裡想,天氣這樣熱,手臂上綁著石膏多難受!誰替他洗衣服,誰給他端飯送水?唉,如果他是女的,我還可以去照顧,偏偏他又是個男的!團裡三令五申,不許談戀愛,我怎能不顧羞恥地跑到男宿舍去看他?我現在是標兵了,這個標兵究竟怎樣,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別人怎麼想,怎麼看待她。

唉,活給別人看,多麼泄氣的一件事!

 

漂浮的寂靜之上,藍天在屋頂的縫隙中裂成碎片。我總是不相信,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不相信我頭頂上的烏雲已經消散。

然而這一切的的確確是真的。仿佛迅雷不及掩耳,我突然變成了先進人物,變成了全團知青學習的榜樣。

我成功了。確切地說,是我扮演的角色成功了。我現在是另一個我了——她輝煌奪目,光彩照人,真理的蓮花座上有了她的一個位置。

瀾滄江滔滔滾滾,晝夜不舍。唉,你好,三達山的女兒!你衝出媽媽的懷抱,並沒有拋擲自己的青春。你也一定會找到幸福,會的。

 

藍,那麼深沉又那麼寧靜,那麼清澈又那麼朦朧,這就是亞熱帶崇山峻嶺中的湖泊麼?岸上那翠綠色傘蓋似的棕櫚樹,那枝葉繁茂的大青樹,還有那黑色石縫裡的粉紅色嬌嫩的岩酸花,多麼精致多麼美麗。怪不得人們說,孔雀壩是西雙版納的一顆明珠。可是以前,我從未感覺到過。

我相信這裡是天鵝洗過澡的地方——十一只戴著金冠的野天鵝在這裡洗澡,當太陽墜下的時候,它們就變成十一位王子。

長長的樹根在水裡飄拂,這是仙女的頭發?不,是我的頭發。

當我把發辮散開讓它們滑落到水中時,我突發奇想,覺得要是我不把這一頭茂密的黑發編成硬木棒似的兩根辮子,而是讓它自然披散,也許會很好看。當然我不敢這麼做,別人都把頭發扎得緊緊的,我怎麼敢披散開來呢?再說這樣也沒法干活,這樣是不是真的好看我也不知道,因為我連一面小圓鏡也沒舍得買。每月我都要從伙食費裡省出幾元錢寄給媽媽。

然而我知道自己是美的。湖水告訴了我,那面透明的藍色鏡子告訴了我。我經常在收工以後到湖邊去洗頭。洗過的頭發是濕的,而濕發只能披散開來,讓風把它吹干,這樣誰也不能說我。不過到了晚上政治學習時,我必須又把它一絲不苟地緊緊編起來。

大自然纖塵不染,水、空氣,白的雲朵和千姿百態的野生花草,都散發出一種清新甜柔的氣息,我非常非常想唱歌。我伸手撩著水花,在腦袋裡搜尋著熟悉的歌曲旋律:“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我突然感到喪氣,趕緊又換了一支:“千條江河歸大海,萬朵紅花向陽開……”也不美,再換:“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完了,實在沒什麼可唱的了,在我十六歲的生命中,還不曾學到過一首歌頌自然、歌頌美、歌頌青春和愛的曲子。

 

真的有歌聲傳來。那歌聲低沉壓抑,像黃昏降臨時地表升起的霧氣,久久凝聚不散,傾訴著白晝最後的渴望。

我突然感到一陣心跳,氣也透不過來了。好容易穩住呼吸,我遁聲望去,看見龔獻在湖邊洗衣服。他只用一只手洗,另一只手吊在胸前,那白色的繃帶已經很髒了。

他不唱了,抬起頭來,笑眯眯地望著我。

我意識到自己披頭散發,忙解釋:“我剛洗了頭,所以……”

他的微笑變得溫柔而動人了:“不,你這樣很美。”

我嚇壞了,從來沒一個男人對我講過這樣的話。美是什麼?在隱秘的夢中它是清楚明白的,可是……他居然敢說出來!我本想幫他洗衣服,想向他致歉,想問候他的傷勢,這一刻,居然全忘了。

我似乎感到我應該走開。可他的微笑仿佛有磁性,緊緊吸住了我,使我動彈不得。

“你的胳膊……”我終於小心翼翼地說。

“我的胳膊好極了。”他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滿不在乎地打斷了我的話,“它使我輕松了好多天。要不是它斷了,我能這麼游手好閑,整天逛來逛去嗎?”

我緊張的心情松弛下來,問:“你剛才唱的什麼?”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以後,我會教你的。”

 

夜裡我睡不著,那只裹著石膏的斷臂,總在眼前晃動,還有他用一只手洗衣服的樣子,還有他說我美,說我……我把被單蒙在發燒的臉上。我想我應該幫助他,無論如何不能眼看著他用一只手洗衣服,還有石膏外面的繃帶,也應該拆下來洗洗。

我想我一定要這麼做,其實這不算幫助,而是贖罪。

然而一到白天我的勇氣又消失了。那麼多人,那麼多眼睛,尤其是,這些日子他不干活,竟然整理出完整的一套大道理,有理論還有證據,說在大紅山上修人造梯田、種橡膠是不現實的。這使領導大為惱火,私下裡都跟我們吹了風,要我們不去理睬他。

不過我還是找到了機會。

有一天晚上,沒有政治學習。明月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悶熱的草叢裡吹來一陣陣濃郁的香氣。晚飯後我發現龔獻沿著小徑朝宿舍後面我經常洗頭的小湖走去了。我趕緊拿了塊肥皂,夾著一只臉盆,裝著洗頭的樣子跟了過去。

夜是那麼優美,花兒散發著芬芳,蛤蚧發出一聲聲脆鳴,黑黝黝的樹叢衛護著安寧的小湖。我輕盈而急切地走著,一切命令和禁忌此刻對我已不復存在。我的一切感覺和思想,都向前面那個高高魁偉的身影飛去。

 

我卻不曾想到,和他在一起的,還有那個戴眼鏡的何士隱,留小胡子的李凱元,愣頭愣腦的孫耀庭。站在棕櫚樹後面的陰影裡,我猶豫地站住了。

“喂,哥兒們,聽說過沒有,在希特勒的集中營裡,叫犯人把這邊的土運到那邊去,再把那邊的土運到這邊來,毫無價值地運來運去,把犯人折騰得精疲力竭,就沒法造反了。所以,勞動改造的發明權,是希特勒的。”李凱元仰面躺在大青樹下,也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

何士隱抱膝坐在一旁說:“不對,我記得這是早期的資產階級政權對付工人罷工時的做法……”

“管它是誰先發明的呢,”龔獻晃著一只白白的胳膊打斷了他,“反正,我們現在的水平最高:把知識分子趕到農村,叫他們拔秧。一個農民一上午可以拔六十把秧,一個知識分子六把也拔不到,而他們的工資,卻比農民高十倍。為了改造他們,國家寧肯出高價要這六把秧,而不要他們的聰明才智。再看我們這裡,貧瘠的大紅山,連水也沒有,土也沒有,硬要造梯田,弄得一次次坍方、滑坡,把人累死、砸死,勞動的價值在哪裡?”

“不,價值是有的。”何士隱拍拍龔獻的背,好像在故意跟他抬杠,“價值就在於你累得半死,跟集中營裡的犯人一樣,沒空想別的了。”

“說得對。”龔獻突然壓低了聲音,“資產階級叫工人拼命干活,是為了剝削他們的剩余價值。可我們不要剩余價值,我們不惜讓人干無效勞動來對付人的腦袋,窒息人的思想。”

“照你們這麼說,勞動……勞動的意義改變了?”一片陰影中傳來一個懵懵懂懂的聲音。

“不,”何士隱一本正經地否定,“根據人類學觀點,勞動把猿變成人。”

李凱元嘻嘻一笑:“可現在,是勞動把人變成猿。”

我一下愣住了。我的臉一陣發燒,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我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場面——猢猻出把戲。一只穿著紅背心的小小的猴子,在主人的牽引指揮下,向人們打躬作揖,諂媚取巧,在場上做種種表演——現在我才認識到,那只穿紅背心的猴子正是我,而後面牽線的,是指導員。

這幅圖畫,使我不敢向他們邁進。在李凱元他們的哄笑聲中,我狼狽地逃走了。

這幅圖畫,從此像鬼魂一樣終生追隨在我的記憶中。

六 權力野獸

因為經常去團部開會,我認識了團部的廣播員露露。

她很漂亮,肌膚豐腴細嫩,臉頰白裡透紅。她是從上海來的,卻說一口標准的普通話,比北京知青說得還好聽,就跟電台真正的播音員似的。

我常常想,我要是有她那樣一雙大大的濕潤的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有她那樣清脆悅耳的嗓音就好了。

我還想,我要是有她那麼一雙靈巧的手就好了。無論什麼樣的衣服,一經她的手,這裡縫幾針,那裡折幾折,穿在身上就不一樣了。女性的曲線奇妙地隱現出來了。

每次去團部,我都要到播音室去找她。播音室在我眼中無異於天堂,無論外面太陽多麼熱,一進來就涼快了。露露笑著從麥克風後面站起來,豐姿綽約,清新潔淨。

有一天,團部的會到很晚才散。我對露露說:“今晚我不走了,住在你這裡。”

誰知她竟面有難色:“團部有規定,播音室不好隨便住人。”

我忍不住“撲哧”笑出來: 什麼播音室呀,不就是一間密封得像黑匣子似的破房子,裡面擺了套擴音設備嗎?還怕人把這些破玩意兒給搬走?

我笑嘻嘻故意撒嬌:“我的好姐姐,你看外面天都黑了,路上會碰到野獸的,我怕。”

她嘆口氣,從床底下拿出菠蘿來給我吃。不知為什麼,她顯得心不在焉,削皮時把手也弄破了。我說我來削,她又不肯,好像非得干點什麼借以掩飾心靈的不安。

“露露,你怎麼了?你不快活?”看她這樣我也不安起來。

“蓮蓮,你聽我說……”她望著我,目光顯得很憂郁,跟平時那種親切溫柔的樣子完全不同。

我眼巴巴地等待她說下去,她卻搖搖頭:“唉,算了,你不懂。”說著,上前將房門上司撥林鎖的保險別上了。

“不,我懂,我懂的。”我哢哢地咬著菠蘿說,“露露,你是不是覺得,你的生活就是每天對著話筒講話,除了講話,別的什麼也沒有。你從早講到晚。那些話,你根本不想講,可你必須講,還要講得熱情奔放、講得興致勃勃。我理解,這是很痛苦的,露露。可是,這總比太陽底下推小車好受。說真的,我也討厭這裡那裡開會、講用,可一想到可以半天不干活,就巴不得去。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我媽媽常說,人活在世上就是來受罪的,要想活下去,就要像竹子一樣,隨著環境任意彎曲自己,這是應付一切困境的萬能鑰匙。”

說到這裡,我的心一跳,我怎麼竟這樣又自然又順口地提到了媽媽?好像我把媽媽藏到大腦皮層的皺褶裡帶到了雲南似的。難道,我一輩子也脫不開她為我劃定的地牢了?

露露手裡拈著菠蘿,轉來轉去不吃,臉色顯得很難看。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要是露露把我這些話漏出去,那我這標兵可就完了。真是,說來說去,我還是沒把媽媽講的修養學好。

“露露,”我忐忑地叫了她一聲,“這些話……我是跟你好才講的,你千萬不要講出去啊。”

“什麼?你說什麼?”她茫然瞪著我,好像根本沒聽見我的話。

“露露……”我真不明白她是中了什麼邪。

“啊,來了,他來了!”她突然扔掉菠蘿,緊張地站了起來。

“誰?你說誰來了?”我傻乎乎地瞅著她掉在地上的菠蘿片,覺得真可惜。

話音剛落,我也聽見了鑰匙塞進鎖孔的聲音。“是誰呀,這麼晚了來干什麼?怎麼也有鑰匙呢?”

露露不睬我的問話,也不去開門,急得團團轉,像只掉進陷阱的兔子一樣。

“露露,就說我們睡了,叫他明天再來吧!”我小聲地給她出主意。

她不吭聲,卻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又朝床底下望望,好像要把我藏起來似的。

忽然,她從枕下抽出一根月經帶,命令我:“系上!”

“這是干什麼?我又沒來那個。再說,我自己有,為什麼要用你的……”我真懷疑她發了瘋。可她不由分說地把我推到角落裡:“快,快!”

我糊裡糊塗真的照她說的做了,剛系好,露露就又猛地把我推到了床底下,真不知她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我還沒醒過神來,門已被撞開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今天開會時坐在主席台上的兵團的一個頭頭——郭副團長。他後面還跟著個穿軍裝的年輕人。

“露露,在干什麼呢,門插得這樣緊?”郭副團長很隨便地往床上一坐,“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首長的兒子小李。小李,坐,坐嘛,在露露這兒,不用客氣。”

床板微顫了一下,有一些灰塵落下。我勉強忍住了沒咳出聲來。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四條裸露的小腿像四條沉在水底的魚: 兩條是深褐色的,如同勇猛的黑魚;另外兩條白皙一些,呈淡黃色,令人想起飽食終日,在池子裡搖晃身姿賣弄美色的金鯉魚的變種。

我不知道怎麼會想起這些,可就是忍不住這樣想了,也許,是床底下這樣狹小難挨的空間給我帶來了這種荒唐念頭吧!忽然,我看見黑魚沉著地移動了一下:“露露,我跟小李講好了,讓他多要了一張招工表,明天就給你填。今晚嘛,聽話,乖點,啊!”

我一下子明白了,身子拼命往後縮,拼命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四條魚不安分地抖動著,煥發出捕食前特有的激動和興奮。郭副團長站起來,走到露露跟前,抓起她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裡,一面搓揉一面將她引到床前:“小李子,露露可是咱們團有名的美人兒,嫩得像豆腐,甜得像水蜜桃……”

露露突然掙脫了他,一步步向後退去:“不,不,郭副團長,這……這怎麼可以?”

“露露,你怎麼這麼死心眼呀?”郭副團長笑眯眯和顏悅色地說,“這種事嘛,啊,怎麼高興怎麼玩……小李子是我的朋友,人家為你出了大力的,可不能沒一點表示吧?啊?”

露露已經退到了牆角,已經無處可退了。黑魚一動不動,胸有成竹。我忍不住哆嗦起來,真想痛哭一場,為露露,為自己。不知怎麼一來,我碰翻了一只玻璃瓶,隨著清脆的一聲響,郭副團長一下子跳起來,掀開垂在床沿的床單,嘩地拔出手槍:“誰?什麼人?”

除了爬出來,我別無選擇。我感到大難臨頭的絕望。

郭副團長“噢”了一聲,隨即收起手槍:“是小陳呀,干嗎往那裡鑽?沒關系,來,來……”

他說著,在我肩上很有分量地拍了一下:“小李,這是小陳,我們團的先進標兵,學習毛著積極分子。”

小李望著我,開始笑;郭副團長也望著我,也在笑。這些笑著的目光都很不尋常,不像人,也不像獸,像什麼我說不出來,似乎介於二者之間,總之叫我毛骨悚然。我毫無指望地顫栗著瑟縮著。可是,無論怎樣的瑟縮,我的軀體都無可遮攔地呈現在這個空間,在四條魚和介乎人獸的目光包圍中。

“小陳呀,反正你剛才也聽見了,都是自己人嘛,今天的事……啊,你這個標兵我不會虧待你的,下批有名額一定先讓你走。這個,包在我身上!”郭副團長繼續笑著,語調仍是作報告的派頭,甚至還揚起一只手揮了一下,“今天嘛,我就不多說了。反正嘛,這個……啊,陪領導玩玩嘛,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大節小節——這個這個,要看革命大節嘛,對不對?小李,怎麼樣,你要哪一個?”

那小李望望露露,又望望我,邪邪地笑著,朝我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這個才是沒開苞的呢,我要這個!”

我被抓得渾身直哆嗦,哭也哭不出,叫也叫不出。露露突然撲過來,用身體護住我:“求求你,她還小,還是個孩子。你們要,就跟我……怎麼樣都可以……她今天身上不干淨!”

小李嘴裡哼了一聲,伸手一把推開露露:“讓我來檢查檢查。”

他一只手使勁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不顧一切地插進我的衣服,濕漉漉的堅硬的手指在我胸脯狠狠捏了一下,然後向下滑去。

後來我無數次回憶這個場面時羞愧難當。我想我應該像許多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反抗,應該在那邪惡的手腕上狠狠咬一口然後奪路而逃。可事實上我當時除了顫抖以外腦子一片空白。在我最需要靈魂的時候,靈魂做了可恥的逃兵,這不能不說是我們人類常有的一種悲哀。我哆哆嗦嗦地聽任那只手順著我的腰部和腹部滑下去,還聽見他不滿地咕嚕了一聲:“晦氣!”露露望著我,臉一陣紅一陣白。突然,她伸手解開自己襯衣的扣子,露出一抹潔白豐潤的胸脯。

小李的眼睛直勾勾向她盯著,放開我像喝醉了酒似的向她走去。我一個趔趄,哧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也不敢動彈。

露露脫下衣服,露出像出水芙蓉一樣嬌艷美麗的肉體。郭副團長像捕食的黑魚一樣勇猛地撲上去,一把扯掉她最後的胸罩和短褲:“我說小李,你、你先來!”

嘴裡這樣講,卻在那赤裸的身體上又摸又揉,恨不得捏成一團吞下去。

小李說:“你也太性急了。”

“你說咋辦?”郭副團長氣喘吁吁地問。

“咱們今天玩個新鮮的,讓你開開眼界。”那小李說著,把露露弄到床沿上,往她身子底下胡亂塞了個枕頭,推她靠下去,然後,用帶子把她兩只腳扎住,一左一右分開吊了起來。

我一陣頭暈,眼前出現了畜牧場種牛配種時的情景。一只母牛被繩子綁在木架子上,由人牽來一頭公牛……不過公牛、母牛都在發情期,它們的交合是歡愉的。而露露,可憐的露露淚流滿面,柔嫩的胴體像被暴風雨摧殘的一朵梨花那樣顫栗著。

羞憤和驚懼使我閉上眼睛,一幅耶穌蒙難圖由遠而近向我推來。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潔白的裸體是神聖的,巨大的痛苦也是神聖的。而露露,可憐的露露,歷史無論以怎樣的方式回顧這一頁時,她都將被描繪成可恥的妓女,為了一點點眼前的舒適而不惜出賣肉體的下流坯!

惟有我,每當記憶的紗布猛地從流血的傷口上撕下時,那幅種牛交配圖和耶穌蒙難圖便重疊地出現在眼前。到後來,我竟無法把這兩幅圖景分辨清楚了。

我哭著,可是不敢發出聲音。我看見小李就這麼站著蹂躪她,一面干一面在她身上亂摸亂咬;我看見涎水像米線一樣掛在郭副團長的嘴角,看見他像野人一樣挺起長矛撲向獵物……露露,我的姐姐,你救了我,我卻無法救你。

兩人輪著過了癮,才將露露解下來平放在床上。露露掙扎著要穿衣服,他們不許。小李上去抱起她的一條腿躺了下來,嘴裡懶洋洋地問:“那小妞怎麼辦!讓她講出去可不漂亮啊!”

“不,不會的。小陳是最懂事最聽話的。”郭副團長似乎終於想起了我的存在,朝我瑟縮的地方望了一眼,“下次有機會,你也來陪陪小李,不會吃虧的,啊!”

說完,他效法小李,抱起露露的另一條腿,在另一側躺下,長長地打了個呵欠:“小陳,今天的事,你都看見了,講出去,死無葬身之地啊!”

真像一場夢,可我聽見了呼嚕聲。我看見四條多毛的粗壯的下肢和四條同樣多毛的上肢橫七豎八壓在露露身上。

露露在重壓之下艱難地轉過慘白的臉,向我使眼色。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悄悄拉開門,逃了出去。

我跌跌撞撞地跑著。天很黑,小路穿過叢林,穿過斜斜的山坡,到處黑影憧憧,到處是可疑的聲響。也許有蛇,也許有鬼,可我不害怕。我相信在這個世上,鬼是最善良最好相處的;至於蛇,只要你不去踩它,它也不會傷害你的。

可怕的不是山林中的自然野獸,而是那種披著人皮的權力野獸。這種野獸如果控制了整個國家,他們就會把老百姓當作獵物一樣任意宰割、蹂躪。

天亮時我趕到了通向我們連隊駐地的山崖邊。隔一道山澗,對岸就是我們的宿舍。山澗上有一座木橋,平時很快就走過去了。可我的腿軟了。我一下子癱坐在橋堍邊的地上怎麼也站不起來。我驚異地望著紅噴噴的太陽,從綠色的群山背後一點點升起來,遍地晶瑩的露珠放射出炫目的光芒。

 

每個女孩子都在尋找保護。既然自己保護不了自己,那麼,與其讓團部的頭頭們下流地玩弄,還不如在一同來的知青中間尋一個可靠的保護人。河邊、樹林裡,野外的小徑上,到處都有心照不宣的幽會;初戀、純潔的吻和原始的情欲……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頭頭們氣急敗壞,如臨大敵,大會批判,小會點名,仿佛全副武裝的消防隊抱著滅火器亂噴一氣。

一方面嚴禁談戀愛;一方面,首批入黨的女知青在鐮刀斧頭的旗幟下面宣誓了。她們入黨以後立刻提干,然後,神秘地調出了連隊。無情的苦役對她們來說是結束了,為此她們付出了貞操的代價。

七 幸福是向魔鬼討來的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勤勞勇敢的傣族人,過著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可是忽然有一天,從遙遠的山上來了一個凶惡的魔頭。他一到這裡,強迫人們給他建築最華麗的宮殿,把最好的食物獻給他;他還從村寨裡搶了十二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去侍奉他。當他高興的時候,他就殺人取樂;當他生氣的時候,他就呼呼地吹氣,施行魔法,把那豐茂的原始森林變成一片焦土。許多來不及逃脫的老人、孩子和那些活潑可愛的小生靈就一起葬身火海……

有一天,十二個姑娘中最聰明的大姐發現了一個秘密: 魔頭睡覺的時候,總是用一匹長長的布把自己的頭發包得緊緊的。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怕自己的頭發被剪掉嗎?

大姐悄悄地把發現告訴了大家。眾姐妹猜來猜去,猜不出其中的道理。最後,大姐說:“我想,魔頭的法術大概就在他的頭發裡。如果我們把他的頭發剪去,那麼他的法術就被破壞了。”

夜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滿頭銀發的老人,望著她說:“我的孩子,你想得很對。如果你們把魔頭的頭發剪下來搓成弓弦,那麼就能一下子把他射死。只是,誰要是動手剪下了他的頭發,誰的身上就要著火,並且這火是撲不滅的,最後只好被活活燒死。”

老人說完就不見了。大姐醒來,把自己的夢告訴眾姐妹,並對大家說:“為了替鄉親們除害,我情願烈火燒身,也要把魔頭的頭發剪下來。等我死後,希望妹妹們轉告我的阿爸阿媽,往我身上潑九十九桶水,洗去魔頭在我身上留下的污垢。”

大姐的話剛說完,最小的妹妹立刻噘起了嘴巴:“不,應該我去剪。”

“我去!我去!”眾姐妹一起爭執起來。

誰也不相讓,最後大姐嘆了口氣說:“妹妹們,既然這樣,那麼就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就這樣,十二位姐妹抱著必死的決心,全都換上了新筒裙。每人的筒裙上都繡上了自己最喜歡的一朵花: 大姐愛的鳳凰花,二姐愛的芭蕉花,三姐愛的扶桑花……最小的妹妹則愛的是山茶花。

在一個明月初升的夜晚,等到魔頭呼呼入睡以後,十二姐妹就緊緊擁抱在一起:“阿爸、阿媽、弟弟、妹妹、還有我們傣家的全體父老鄉親們,為了你們大家的幸福,我們要去死了,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她們哭著,淚水流下來,濕透了衣裙和繡在裙子上的花兒。

終於,十二姐妹每人手執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剪開了魔頭的包頭巾,剪下了他的頭發,然後,趕緊搓起弓弦來。

搓呀搓,她們覺得自己的手心裡像被火炙一樣的疼痛,但是她們咬牙忍住,還是不停地搓……漸漸地,這火炙般的疼痛開始向全身蔓延。她們覺得整個身子都像著了火一樣的難受。小妹忍不住了,哇地哭出聲來:“姐姐呀,我痛、我痛呀……”

哭聲驚動了魔頭,他忽地從床上跳起來,一看自己的頭發被剪掉了,剛要發怒,弓弦已經搓成了。大姐趕緊往弦上一撥,魔頭就像段燒焦了的木頭似的倒在地上死了,而十二姐妹的身上也著了火。姐妹們又緊緊抱在一起,等待在烈火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就在這時,寨子裡的人們向她們趕來了。小伙子、姑娘們拼命向她們潑水,希望用這清涼的水救活這十二位勇敢的姑娘;老大爺老大娘們也不停地向她們潑水,他們用純潔的水向姑娘們祝福,願她們洗去身上的污垢,重新像鮮花一樣幸福地生活……

這就是聞名於世的潑水節的來歷。

每當我在嘎嘎作響的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這個故事就一次次在我的腦海裡重現。透過香茅草蓋的屋頂,我看見星星在頭頂上眨著眼,鑽石般的光芒印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那麼遠又那麼近,那麼古老又那麼新鮮。哦,人間的幸福是要用烈火燒身的代價向魔鬼討來的啊!

 

傳統的潑水節終於在這時來到了。

好多天以前,人們就開始議論,聽說潑水節是少數民族的姑娘尋找心上人、小伙子挑選意中人的節日,聽說他們只要互相喜歡,就可以相好,父母、兄弟姐妹,還有什麼領導,誰也不管。聽說他們還唱歌、跳舞、放高升……他們甚至可以不唱語錄歌,不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而唱情歌——就是那種“阿哥阿妹”的“黃色歌”,聽說……

嗟乎,具有三千多年文明史的炎黃子孫們,如一團飢渴的生靈,貪婪地望著異族同胞文化筵席上的新鮮的生肉。

 

指導員傳達了團部的命令: 全體知青一律不許外出。

知青們罵他是“魔頭”,詛咒他將被自己的頭發燒死。可我知道,許多事情並非他的本意。他不過是傳達上面的命令。他這人體魄強健,膽子卻很小,一向循規蹈矩。他來雲南時老婆跟他吵,要他去跟領導論理: 一個單位那麼多人都留在城裡,為什麼偏偏派他下放?他不肯。老婆說你不去講我去,大不了辭職不干,我們一起到鄉下去種田,怎麼著也餓不死。見老婆氣勢洶洶大有殺出去的危險,他嚇得差點沒下跪,到底還是老老實實到了雲南。

潑水節這一天,他派我到州裡去購買學習材料。

 

無論在那個遙遠的江南古鎮,還是在南下的列車上,或者是在兵團的勞動工地上,我很少看到有人面露微笑。媽媽、外婆、舅舅,還有學校的老師、同學,相識和不相識的人,當他們走在路上時,總是板著臉,時時都在戒備著什麼,惶惶然對一切都充滿了警惕和敵意。我也是這樣。為了自衛我不得不虎視眈眈地瞪著周圍的一切,即便笑也是冷漠的,是一種不得不做出來的形式而不是發自內心的歡愉。

然而,瀾滄江畔的笑聲是燦爛的,浸著花瓣的透明水珠下面的笑聲響亮而坦蕩。這是來自心底的笑,沒有半點虛假和矯飾的成份。

三達山的女兒多情而善良,當她看到兩岸的土地被干旱折磨的時候,便慷慨地注以清流,滋潤它們,打扮它們。田野重又變得青蔥翠綠,美麗富饒。她就是這樣一面行善一面往前走,在無私的賜予之中得到了愛神的青睞,湄公河迎娶了她。在緬甸和老撾交界的地方,新郎每天都以狂放的熱情擁抱這位無與倫比的新娘。

為此,每年潑水節,西雙版納的人民都要在江面上劃龍船,向新娘祝福,同時還要放高升,告慰三達山,讓她知道女兒的去向……

這條江完全有理由笑,充滿歡樂地笑,自信而自尊地笑。驕陽下,那閃閃發光的層層漣漪就是滿江的笑靨。她笑著包容了一切: 傣族、彝族、哈尼族、景頗族……他們的痛苦與歡樂、文明與智慧、荒蠻和愚昧……

 

龍舟劃過來了。傣族人的龍舟,從頭至尾,由三塊巨大的木板拼成,首尾高高翹起,被彩綢裝扮得神采飛揚。船上五六十人分成兩排,齊心協力地用槳劃水。而在船頭上,則有好幾個傣族小伙子使勁蹦跳著,腳步急遽熱烈,整個龍舟因這蹦跳而起伏翻騰,宛如一條真正的龍。當劃得最快的龍船首先到達岸邊時,聚集在岸上的人流便向他們湧去,同時發出熱情的歡呼:“ 水,水,水!”得勝的龍船手們,報以自豪的歡笑;“嗨嗨,嗨嗨……”的喊聲響徹大地。

我不知道這“嗨嗨”是什麼意思,但在這狂放不羈的呼喊中我感到一種歡愉,一種摒棄了禁忌約束的歡愉。微笑已不由自主地浮上了我的臉頰。多美,傣族少女的花筒裙、哈尼族婦女的黑布裙、彝族姑娘的百褶裙……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芬芳,生活原來還有這般的絢麗!

從人群中擠出來時,我的身上已經濕了。一位傣族姑娘向我潑了水。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微塌的小鼻子,身段苗條而豐滿,唯一缺憾的是嘴裡鑲了兩顆亮閃閃的金門牙。不過我依然覺出了她的美,她的善良和坦誠,她毫無顧忌地張開嘴大笑,讓那金牙暴露無遺——後來我才知道,金牙是她們富有和美的標志。她用茶缸裡的水潑我,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我說:“謝謝,謝謝!”我也想笑,可是眼眶裡竟然滾出了熱乎乎的淚珠。

我沿著江邊的砂礫灘往前走,只見一縷縷高升的白煙直衝藍天。遠山以恢宏的氣勢發出“轟隆隆”的共鳴,三達山在召喚她的女兒。媽媽,你不知道人活在世上還可以無憂無慮地大笑,還可以接受一個陌路人的真誠祝福。

 

這一天還去了哪裡我已經記不清了,有沒有買過學習材料我也忘了,可黃昏時那條小路我是記得的。小路通向一片叢林的深處,路邊的鳳凰樹,高擎著鮮紅的花束,在晚霞下仿佛一團團燃燒的火球。

與別處相比,這裡顯得幽靜安謐。綠色的牛腰果樹、棕櫚樹和高高的木麻黃樹下,生著如茵的嫩草。晚風裡不時有一陣陣溫馨的芬芳襲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神秘的氣息裡仿佛有顏色、有聲音,有愛神輕靈的翅膀在翱翔。被一種迷茫的情緒所指引,我一步步朝林子裡走去。我好像看到了黑黝黝的陰影下面有鮮艷的裙裾在閃耀,仔細望去,卻見一株盛開的嘉蘭花,紅色的花瓣嵌著漂亮的金邊。

嘉蘭花是會變色的,剛開時是淡綠色,像早春萌發的第一片新葉,第二天變成淡黃,直到第三天才由黃轉紅。這晚霞般絢麗的色彩正是它向青春最後的告別。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我突然想起了家裡爸爸留下的那本紙已發了黃的詩集裡的這兩句詩,心被一種難以言狀的孤獨所籠罩。我一下子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別人潑水,劃龍船,放高升,這一切和我又有什麼關系?我像個笨伯似的東游西逛,如今日落西山,哪一座小巢可供我棲息,哪一盞燈火是屬於我的?

夜將闌,人們的歡會即將結束,到明天,又有挑不完的土,爬不盡的坡,永無休止的學習批判在等著我。什麼時候,我可以像一個少數民族的小姑娘那樣穿上裙子,在金竹瑟和像腳鼓的樂聲中無憂無慮地舒展腰肢,翩翩起舞呢?

在無望的寂寞中我垂下腦袋。這時我看見,在離嘉蘭花叢不遠的地上,有一只粉色的荷包。我走過去把它拾了起來,發現這只荷包精美無比,上面有用絲線繡出的花草蟲鳥的圖案。這是誰不慎落在這裡的呢?也許,是一個姑娘送給小伙子的定情禮物吧?可是那個粗心的小伙子,竟把它弄丟了?多可惜呀。

正在我惋惜贊嘆的時候,突然有一雙手臂抱住了我。我還沒明白過來,已經被人凌空挾起,朝林子深處走去。我嚇壞了,一面拼命掙扎,一面高呼“救命,救命——”可那人力氣很大,照舊往前走,似乎對我的喊叫很不滿,他俯下臉來低低說了句什麼。我聽不懂——就是聽懂了也無濟於事,反正是遇到歹人了。我繼續掙扎,繼續喊“救命——”

“放下她,你放下她!”背後傳來嚴厲的一聲命令。挾我的人並沒有停止前進,那人卻已經到了跟前,一只吊起的胳膊在眼前一晃,是龔獻!

龔獻用一只手拖住那人:“你放不放?”

那人松開我,兩手比畫著,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陣。我這才發現,這是一個傣族小伙子,胸前露出青色的刺青花紋。

龔獻見我發愣,忙拉了我一把:“快跑!”

我從地上爬起來,想跑,腿卻直抖,軟軟地邁不開步子。而那個傣族小伙子卻忽地拔出一把刀子,擺出一副要決鬥的樣子。龔獻飛起一腳,把刀子踢落了。傣族小伙子撲過去,龔獻一閃,躲開了。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去地打起來了。龔獻始終只用一只手,可他似乎練過武術,打得極有章法,不一會兒就把那個剽悍的傣族小伙子打倒在地,背起我跑了。

 

這是一個動蕩的世界。

它很小,小得如無邊大海上的一葉舢板,在風暴中給你生還的希望,也給你滅頂的恐懼;同時它又很大,大到無所不在,無所不至——它是你的一切,你的呼吸,你的生命,然而它永遠不會載著你在寧靜的氛圍中靜靜地滑行。

龔獻的背,寬闊而結實,那溫暖的氣息,陌生而又親切。由於奔跑,它在顛簸,一陣陣不停地顛簸,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

“摟緊我。”他嚴厲地命令,“我只有一條胳膊能使勁。”

於是我把他的脖頸摟得緊緊的,為著羞怯我閉上了眼睛。風在耳邊吹,衍變成奇妙的音樂。太陽落下了,星星升起來了。我不知道我們去往哪裡——哪裡去無關緊要。他的喘息,他的足音,他的堅實的顛簸的背脊,組成一個光明而完滿的世界,彌漫了我的整個身心。靈魂從沉重的睡眠中醒來,發出了最初的歡躍。在漫漫黑夜中,這是一團夢,一團呈現晨曦的輕白美麗的夢。

 

夜色是透明的,深沉的藍像瀑布,像瀾滄江清澈的水流,從我的指縫裡流溢下去。有一種蜜似的小小的溫柔的東西,在我的胸膛裡滑動著。我想留住它,竟不能夠,就像我掬不住這藍盈盈的天光;我想摒棄它,卻也不能夠,如同我逃不出這夜色的籠罩。我站在地上,手、腳、身子都是軟的,好不容易才看清四周墨綠色的樹叢,以及從那密密層層的縫隙裡生出來的千姿百態的花朵,緋紅、深紫、潔白、姜黃……如同地心深處咄咄逼人的熱情,突然噴發了出來。

“糟了,我們迷路了。”他說。

“你說什麼?”我迷迷糊糊地問,不覺得恐懼,只感到好玩。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說:“看來我們今天只能在這裡過夜了。”

我傻乎乎地點點頭,聽憑那團小小的溫柔在心口滑來滑去,仍不覺得害怕。

“今天是我不好。”他又說。我驚訝地望著他,他又補了一句:“也怪你。”

我更不明白了。他卻笑起來:“誰讓你撿人家丟的包呢。撿了包就說明你看上人家,那個傣族小伙子要你是理所當然的,而我卻把你搶了出來,這也許有點不光彩。”

“竟有這樣的風俗習慣,太不文明了。”我喃喃地嘀咕。

“不,這恰恰是他們的文明。”他的黑眼睛在夜色中熠熠閃光,似乎要穿透這夜幕去追尋什麼。過了片刻,那目光飄飄忽忽地飛回來了,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我的臉一點點熱起來。他彎下腰去尋找可以鋪作睡床的樹枝。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今夜,無垠的蒼穹下,廣袤的宇宙中,只有我們兩人——我和他。我有點兒發窘了。

糖棕樹寬寬的劍葉,投下一些酷似幾何圖形的陰影,巧妙地切割著藍澄澄的夜氣;周圍一片很不安寧的寂靜裡,有蟲鳴,有鳥叫,有樹葉的窸窣聲,也許還有蛇,索索流竄的小花蛇……星星離得很近,它們不在遙遠的天上,而就在樹葉間閃爍,仿佛伸手即可摘得。

隔著一道若有若無的樹影,我定睛凝望龔獻,窘迫之感退去了。今夜,一切都是透明的,空氣,星星,清風裡的綠樹,藍光下的龔獻,當然,還有我——我們和腳底下這顆藍色的星球共存,和宇宙藍色的深淵對視。腳邊有一叢淡黃的野花,悄悄吐著濃郁的香氣,在風中還微微擺動了一下星形的花朵。我相信這是它特殊的語言。它在向我問候,還說:“請吻我一下吧,這是大自然賦予的青春、生命和美貌。”我聽懂了,完全聽懂了,我悄悄地、以一種克制著的貪婪呼吸那甜潤清澈的氣息。

我還聽到了瀾滄江流動的水聲,雄渾而低沉,這又是一種什麼語言呢?

驀地,龔獻轉過臉來,靜靜地凝視我,就像我望著他一樣。很久,我們沒說一句話,仿佛一開口,就會污染了什麼似的。後來,他耳語般輕輕地說:“今夜,我們談談好嗎?”

遲疑了一下,他又說:“我的意思是,我要談談我自己,我想讓你了解我。”

 

他沒有問:“你出身在一個怎樣的家庭裡?你的父親是干什麼的?”也沒有問:“你這樣拼死拼活地干活,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真的那麼積極嗎?”

他什麼也沒問我,只是說:“我要談談我自己。”

也許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一個水珠般單純透明的女孩子。

如果能讓他永遠保存這最初的印像,那麼,我情願去死,讓咆哮的瀾滄江把我吞沒。

八 蹺蹺板上的小姑娘

 “對不起,我可以抽一支煙嗎?”龔獻在問我,他的目光裡好像有一種憂郁的成分。

我怔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因為我不知道他會抽煙,還有,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聽見過有人向我說過一聲“對不起”。當然我也無須向別人說“對不起”。在這個世上,人人都像烏眼雞一樣,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要麼是油簍裡的雞蛋——一身滑,讓你摸不住抓不牢;要麼是一身硬刺,像刺蝟那樣叫你挨都挨不上,讓你無從下嘴。這一聲“對不起”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人生。

我遲疑地點點頭。他用左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是兵團小賣部賣的那種廉價的紙煙,外殼已經揉得很皺了。他抽出一支,然後又去摸火柴。我半跪著,替他擋住從荒野裡吹來的風。橙紅色的火光活潑地閃了一下,煙霧彌漫起來。龔獻的臉變得朦朧了。

他在想什麼呢?他的父親、母親?他曾經愛過他們嗎?現在,他還愛著他們嗎?而這愛,給他帶來的又是什麼呢?

在煙霧消散的剎那,我看見清冽的月光在他眼底顫栗,仿佛荒漠中的一泓泉眼。

“小學一年級時,班上有一個女孩子跟我很好,我倆是同桌。”他慢慢躺倒,未受傷的那只手,捏著半截正在燃燒的香煙。

我期待地望著他,可是他不再吭聲,煙蒂上的那一點火星,悄悄地向上爬著。

我轉過臉,順著他的視線抬起頭來仰望星空。星星密而稠,仿佛砂粒般的在旋轉,在碰撞,我覺得有一顆星落到我的眼睛裡去了——真怪,竟會有這樣的感覺。我相信我們看見的星光並不新鮮,它們也許是一百年前的,也許是一萬年前的,然而它們卻無所不至,人世竟靠這古老的一線微光所維系: 往事與未來,前生與來世,生生死死,永無休止……

“她長得跟你很像。”他依然望著星星。

我明白了。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原來煙蒂燒著了手指。

他把煙蒂扔了,深深地吸了口氣:

“開學時,她穿一條小小的白裙子,尖尖的下頦,瞳仁很黑很深,笑起來像兩個彎彎的小月亮。開始我想向她表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可是怎麼也做不到,她那麼活潑那麼可愛,叫我無法忽視她的存在。起先我們在一起做功課,後來我們在一起玩,再後來放了學我跟她上她家裡去,再後來我大著膽子把她領到我家來……”

“你們還在一起演戲,你演小白兔,她演小蜜蜂;你演王子,她演公主;她會唱歌,嗓子又甜又嫩;她會跳舞,腰又細又軟;她腳上穿白色的小皮鞋,頭上系玫瑰色的蝴蝶結。她是太陽底下的一朵花,藍天上的一只鳥,空氣裡飛來飛去的小天使。”我突然打斷了他,一口氣數落下來,像繞口令。

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寬厚地笑了:“啊,你怎麼知道?”

語調裡有著傻乎乎的天真,好像並不在乎我的刻薄和譏諷。

我也笑了,冷冷的沒有出聲。這些天來,我已隱約聽到,他出身於干部家庭。

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丁。

你們的星光輝燦爛,我的星渺小黯淡;你們的光亮遮掩了一切,也使你們自己變成瞎子;而我——在廣袤的昏暗中,卑微地注視著一切,沒有什麼能逃過我的眼睛。

忽然間我又感到一絲歉疚,對他,好像不應該這樣,我太過分了。

“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她隨全家遷到西北去了。”龔獻繼續他的故事,“我實在不明白她家為什麼要搬遷,問她,她也說不清楚,只說媽媽的工作調了。她媽媽我是認識的,非常溫柔美麗,是藝術院校舞蹈系的一名教師,跟我媽媽在一個單位。分別前我倆去兒童公園玩蹺蹺板,她坐在木板的一邊,我坐在另一邊。她輕,我重,我一壓,她就下不來了,我大叫,你使勁,使勁呀!她急得兩腳亂蹬,粉紅色的喇叭裙被風吹得嘩嘩直往上兜,卻只是徒勞,蹺蹺板紋絲不動。我從下仰望她,看著她掙扎,覺得她好像是被一陣風吹離了枝體的一朵花,那麼細小纖弱,孤立無援。這種感覺突然給我帶來了離別在即的痛苦。想到我還將在這樣的樂園裡玩耍,而她卻不得不到寂寞寒冷、舉目無親的地方去,我感到很悲傷,同時也還有一種負疚之情在心裡隱隱升起,好像她的離去也有我的過錯似的。

“她走的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甚至連一絲預感也沒有,雖說早已知道她要離開北京,可沒想到這麼快。那天她突然缺課,放了學我就直奔她家,可她家裡空蕩蕩的,地上一派狼藉。她走了,白粉牆上有她刻下的字跡: 北京,再見!

“我本來還想把我的一顆有紅心的玻璃彈子,一把真正能削鐵如泥的小刀,還有一只當時看來非常稀罕的帶磁性的鉛筆盒送給她,然而竟沒來得及!

“這以後我再也沒得到過她的消息。她像一只閃光的氣泡,剛剛輕盈地飄起來,就不見了,消失得那麼徹底,連一絲痕跡也不曾留下。

“她曾經說過要給我寫信。我不能忽視這個諾言。於是我就設想著已經收到了她的信,寫起回信來。我一連寫了好幾封,寫不出的字都注上了拼音。這些信因為沒法郵寄,我只好把它們鎖在一只小箱子裡。”

“直到十年後,我突然在北京的街上見到了她。”

他猝然而止。我感到驚訝,不無同情地問:“時隔那麼久,你是怎麼認出來的!她也認出了你?這意外的重逢,一定使你們很高興吧?”

他沉著臉,半天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他才又開口道:“我遇見她的時候,她正用寬皮帶抽人。我當然不會想到那抽人的姑娘會是她。那一天我剛從監牢裡出來,我覺得太陽特別刺眼,就沿著皇城根慢慢走,走到轉角處,忽見一伙人在喊打倒走資派,而挨打的正是我爸爸——當時,我來不及思考,就上前一把抓住了為首的那一個。我捏著她的手腕一擰,皮帶掉了,那張臉轉過來,突然間我覺得那麼熟悉。她似乎也愣了一下,睜大黑黑的彎月一樣的眼睛把我打量了幾秒鐘:‘你是……’我囁嚅著松開了手。她卻突然狂笑起來:‘哈哈,龔獻,你這走資派的孝子賢孫!你們也有這一天!’我還在犯疑,只聽她又說:‘哼,認不出姑奶奶了?姑奶奶卻認得你,燒成了灰也認得!你娘老子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害得我們全家家破人亡。如今姑奶奶殺回北京造反來啦!’

“說罷她就振臂高呼:‘打倒龔××!龔××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扶著牆才勉強站穩。口號聲咝咝地刺耳,好像是一把鋸子在鋸我的心。它把我心裡最珍貴的一角狠狠地鋸掉了。

“過了很久我才明白,那個蹺蹺板上的小姑娘永遠不會回來了……我童年時代的女友,她……死了。”

 

“龔獻!”

“嗯?”

“嗯……”我不知道應該同情他還是同情那個小姑娘。我伸手摸了摸他那硬扎扎的頭發,像小時候媽媽愛撫我時那樣。這時我感到,有一種母愛從心底升起。我想我應該幫助他。

 

他說那一段時期他心裡亂極了。文化大革命開始時父母還沒有被揪出來,他們常在暗地裡嘀咕,說中國要壞在江青這個女人身上了。他相信父母的話,聯合一幫共命運的小兄弟,毫不猶豫地參加了“聯動”,駕著摩托跟蹤江青的轎車,在大街上風馳電掣,何等英武,何等威風!真是將門虎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為捍衛父輩開創的紅色江山他竟又加入了暗殺紅色女皇的敢死隊,鋃鐺入獄後每天悲壯地高唱國際歌,把大小便撒在床上。他以為自己會英勇就義,卻從未害怕和動搖過。

可是這位童年時代的女友的出現,把一切都弄亂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都像發了瘋一樣地造反,造反,人變得不像人自己了。究竟是一種什麼魔力,使八億人為之癲狂呢?

 

然而這一切我是理解的。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我才小學四年級。不久學校不怎麼上課了。我經常鑽來鑽去看大字報,看批鬥會。當我看到那些真理的化身,那些大大小小道貌岸然的官們彎下偉岸的腰,低下尊貴的頭時,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像閃電似的傳遍我的全身。要是我有錢,要是媽媽不阻撓,我也要買綠軍裝,買寬皮帶把自己武裝起來,我也要用皮帶抽人!一切侮辱我們、鄙視我們,把我們推在不幸的泥坑裡還踏上一只腳的正人君子們——我統統都要抽,一個也不饒恕!

有一天,我跟媽媽去上海,南京路上人山人海。媽媽怕我擠丟了,一直拉著我的手。忽然,她站住了,兩眼直直地望著從街心緩緩駛來載人游街的一輛大卡車。我說:“媽媽,你怎麼了?快走呀!”她不理會,拉我的那只手松開了。

“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卡車上的高音喇叭在高呼口號。

媽媽舉起右手,也跟著喊起來。我更加不解:“媽媽,媽媽!”

媽媽朝卡車指了指:“看見了嗎?站在中間的那個,戴大高帽子的,當初整你爸爸最凶。這人陰險,做好了圈套讓你爸爸鑽。要不是他,我們一家還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事出後,還逼我跟你爸爸離婚……嘿嘿,想不到他也有這一天!”

媽媽說著竟笑起來,笑聲那麼響那麼古怪,好像是烏雲縫裡瀉下的一溜陽光,亮得邪艷。

這意外的發現使媽媽忘了到上海來要辦的事。在一種奇特的興奮中,我們母女倆夾在群眾隊裡,跟著那輛大卡車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外灘,嗓子都喊啞了。“萬歲,文化大革命!”“萬歲,造反有理!”口號是公允的,任人叫喊,誰都可以從中找到與之共鳴的一個微妙的顫音。

那個女孩——那個在蹺蹺板上飄舞著粉紅色裙裾的小姑娘並沒有死,對我、對媽媽,對苦難歲月中的芸芸眾生來說,她無處不在;她已衍化成一個不死的精靈,在我們泱泱大國的每一寸土地上游蕩。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那女孩有一個曾經是舞蹈家的媽媽。舞蹈家愛藝術勝過自己的生命,偏偏出身資產階級,嫁個丈夫,政治上又有點問題,登台演出是不能想像的了,調到藝術院校當一名教師,也算是體面的出路。就這樣,她還是時時害怕會丟掉這個位置,因有自知之明,不得不對領導巴結著點兒,見到院裡的人事科長,當然要賠個笑臉,有事沒事,也得去彙報思想,談談心什麼的。人事科長就是龔獻的媽媽。一個偶然的機會,龔獻的父親認識了這位舞蹈家——確切地說,是迷上了。雖說老頭子不是沒見過漂亮的女人,可是舞蹈家這樣的腰肢和大腿,像這樣的腰腿所織出的詩的韻律,卻並不常見。

對於人事科長的丈夫,整個藝術院校都在他管轄之下的這麼一個官兒,舞蹈家自然不敢怠慢。不敢怠慢又不甘墮落,這是一場艱巨的持久戰。

戰鬥持續的時間不算很久,戰線也拉得不寬,問題是有什麼能逃得過人事科長靈敏的嗅覺呢?

先是一絲蛛絲馬跡,漸漸地,事情明晰起來。不過在女人——盡管是在這樣一個有著高度黨性、原則性的女人的想像中,男人總是好的,而禍水永遠是女人。人事科長不能設想與自己當著高官的丈夫離婚,卻完全可以把自己的下屬當作羔羊一樣宰割——這件事她做起來游刃有余。

於是舞蹈教師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被開除了公職,全家下放到大西北。

事情到此打上了句號。很簡單,一切就在人事科長眉頭一皺之間決定了: 決定了舞蹈教師的命運,她的丈夫和她孩子的命運,政治的、事業的,還有是否可以作為一個尊嚴的人存在於世的權利……一切的一切,連加一個逗號的猶豫也不可能。

作為真理的化身,黨的形像,龔獻的父親工作繁忙,日理萬機,還有更多人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安排。他是莊嚴的、顯赫的、正確的和神聖的,為一個女人付出代價不是他的義務。他沒有余暇去干擾妻子的工作。

九 緘默的星空

三達山的女兒瑟縮在群山黑色的陰影裡,波濤在岩石縫隙裡反復吟唱。面對緘默的星空,她行行復行行,不知何處是歸程。

我望著龔獻的臉,感到陌生;我覺得我是隔著一條銀河在看他,燦白的光照耀著昏暗的陰影,以致我不敢睜大自己的眼睛。伏在一個寬厚堅實的脊背上時的那份歡悅正在像霧一樣絲絲縷縷地蒸發掉;有微風颯颯地吹過,棕櫚樹的葉子像深黑的流蘇一樣,在風中濾下一陣嗚咽。

他還在說——他說他是下了火車才被取下手銬的,可是他決不會氣餒;他又說他在思考共產主義究竟是怎麼回事,解放全人類是目的還是手段?而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人,又應該如何去理解這“解放”二字?是的,何謂“解放”?“解放”的標准又是什麼?“解放”了的人們應該有怎樣的生活?難道就是像我們如今這樣互相鬥爭嗎?嗚呼,如果這就是人類解放的圖景,那麼,人還是不要“解放”,還人的本來面目為好!

於是他又說到了“人性”,說到了“人類之愛”。他說這些陌生而可怕的名詞如數家珍,令我驚訝。他說這一切本是無產階級的財富,可我們硬把它拱手送給了資產階級。“如果說,至今我依然信奉共產主義的話,那麼,我的共產主義和我父親的共產主義是不一樣的。我信仰的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他的頭枕在胳膊上,這樣結束了他的話。

十年以後,我在自由市場上為自己挑選一條牛仔褲,五六個小販突然圍攏來,每人胳膊上搭著一條褲子,爭相向我誇耀各自的貨色是正宗的名牌。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龔獻。我為這個念頭而羞愧,再也沒了購物的心緒。衝出重圍,把鬧嚷嚷的小販拋在身後,我的心久久哭泣著。

而這一刻我是惶惑的。我像一個飢餓的人在聽一個藝術大師講美學。他描繪的美是芬芳馥郁的鮮花,我渴求得到的卻是一副可以填飽飢腸的大餅油條!有什麼主義,可以使我的母親過上溫飽的生活,可以讓我不必從每月二十五元的工資中抽出十元寄回家去呢?

我仰視天空,銀河系寬闊又迷茫。龔獻的臉在這天河盡頭時隱時現,而他的鼻息,又分明在這咫尺之間!

突然間我不相信我們是屬於兩個世界的人。卑賤並不是與生俱來,為什麼我不能到他那個世界去?縱使中間隔著這樣的河,我依然可以游過去看個究竟。也許我沒有力氣游到底,可是他會幫助我,在我精疲力竭的時候,他會用強有力的手臂將我擄掠而去……

是的,擄掠……其實我現在已經很累了,我又疲憊又倦怠,不能想像明天還要去推那沉重的車子。我渴求一個可以休憩的懷抱。如果他現在就將我擄掠過去,我也決不反抗。至少我可以在他的懷抱裡痛哭一場,就像他把他的一切都告訴我一樣,我也要把我的一切向他傾吐。從他的熱情中我看到自己的冷漠,從他的深沉裡我發現了自己的淺薄。“文革”初期時那一陣瘋狂的快意,如今已變成加倍的懲罰落在我的頭上。我舉目無親,我孤立無援;我會在無盡的苦役中死去。當我在沉重的小車邊再次倒下時,也許永遠不會醒來了;我的靈魂也會死去,像美麗可憐的露露那樣……龔獻啊龔獻,你說,我可不可以有另外的人生?可不可以按自己的意願生活?可不可以經常地留意自己的青春和容貌,還有我十六歲的豆蔻年華?

我害怕,說心裡話,我怕。我不要了——什麼“先進”、“典型”、“積極分子”,統統見鬼去吧!如果你要我,如果你能保護我,我願以你的眼睛去看,以你的思想去想。龔獻!幫助我,塑造我,讓我摒棄我自己……

然而我側面的地鋪上無聲無息。我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子,只見龔獻安靜地仰臥著,一只受傷的胳膊垂在胸前,仿佛已經睡著了。

一種失望,一種委屈,同時湧上心頭。他並不需要我,也不想理解我。他珍惜的只是他自己。他講完了,如釋重負,做他的共產主義美夢去了。如果他有一點看重我,就不應該這樣自顧自地呼呼大睡,須知這裡是荒山野地,而不是一個女子的閨房。

剎那間我羞愧難當,想起剛才的種種欲念,我恨,我討厭,我強忍住淚水一聲不響地躺著。哦,媽媽,我不應該背棄你。只有你愛我,我是你的女兒,永遠是。

我合上眼皮,讓自己墜入黑暗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有人走到我跟前,俯下身,用細長的手指按住了我。我想喊,可那手指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喊不出來。於是我掙扎,我用足了力氣掙扎;那手指卻越卡越緊,而且分明不是人的手指,竟是野獸的利爪!

我哭起來。我被自己的哭聲弄醒,睜開眼,只見滿天繁星閃著冰冷的亮光,於是我記起了潑水節、龔獻……我的心狂跳著,我悄悄地窺視旁邊,他在那裡翻身、嘆息。唉,但願他不要過來,但願什麼也不要發生。少女的貞潔是最寶貴的財富,我要保護它。我還要我的前途,還要讓我的未來變得更好一點。

我翻了個身,將腿蜷縮到胸前。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只見鐘情鳥在樹梢唱著歌,曙光遍地,四周是一個蔥蘢翠綠、晶瑩發亮的世界。我抬起頭,看見自己的身子被罩在一件寬大的男式軍裝下面。

龔獻坐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望著我。他只穿了一件汗背心,寬闊的黑黝黝的肩膀裸露著。“醒了嗎?”他問我,“你睡得不穩,做噩夢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手裡抱著那件軍裝。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不由自主地把頭埋在軍裝裡,心被一團微酸的溫柔所攪動。他來到我跟前,遞給我一張疊成五角星形的紙:“喏,帶回去,等沒人的時候看,注意不要弄丟了。”

 

我被口袋裡這張折成星形的紙條所激動。我撫摸它的棱角,像在撫摸一支尖尖的箭。它刺在我的手心上,激起我甜蜜而痛苦的顫栗。

十 危險的情書

我們是這樣偷甘蔗的: 在綠森森無邊無際的甘蔗林裡,尋找一條通往腹地的小路。絕大多數甘蔗林裡都有這樣的小路。這是蜿蜒曲折的一條幽徑,它把我們引向最茂密、最甜嫩多汁的甘蔗叢中。

我們進去以後,就坐下來吃。把密不透風的蔗林吃出一個光禿禿的斑點。這斑點以極快的速度擴大、增長著;數百名知青湧進來,像蝗蟲一樣蠶食著蔗林。吃不下就拿,我們一捆捆地拖回宿舍。

傣族老鄉火了,把我們的人抓去捆起來痛打。我們還要偷,還要吃;吃得舌頭碎了,牙床出血,還在嚼。我們嚼著,吐出一口口帶血的唾沫;我們不肯停止,咀嚼變成了我們的生命。

傍晚,同宿舍的知青又邀請我去偷甘蔗,我拒絕了。拒絕這類邀請是十分為難的,因為這會引起別人的反感甚至憤怒。她們嘲笑我,罵我“假正經”、“假積極”。我忍氣吞聲,不能與她們同流合污確實是我的過錯。

我取出一支珍藏的蠟燭,確切地說,只是一小截。這還是離家前媽媽塞進我背包裡的。所有的家長都以為他們的子女將與茹毛飲血的原始人為伍,在這場可怕的遷移中為孩子們帶去像征文明的火柴、肥皂、衛生紙,甚至還有馬桶。

天還不算很黑,在那些日子裡,落日的余暉總是久久地聚集在野外的樹上。樹很多,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甚至分不清哪一根枝椏是從哪一棵樹干上生出來的,哪一片綠葉又是哪一根枝椏上的,一切都錯綜復雜。

唯有那浮在湖面上的王蓮,在黃昏的陰影裡悄悄綻開,蓮瓣一片片彈出,潔白單純如少女初放的情懷。

這時點蠟燭似乎有點浪費,但我沒有猶豫。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燭光搖曳的時候,有一只黑花蝴蝶從窗外飛進來,上下翻飛著舞得很好看。

我懷著一種近乎祈禱的心情展開那張星形的紙條,一行剛勁的鋼筆字呈現在我面前:“人類之愛小組宣言”。我愣愣地想,歸根結底,他是為了父輩創建的江山而奮鬥;可是我,我為了什麼?我又能為些什麼呢?

為了母親不再挨餓,為了棄絕寫在額上的黑色胎記,為了寡淡的南瓜湯裡能有幾滴油花,為了脫去像盔甲一樣整日緊鎖我身軀的勞役的重負……也許,什麼也不為,只是為了未來能比現在好一點,僅此而已。

但是未來在哪裡?它是怎樣的?這一切我無從得知,連想也想像不出。

 

清晨我來到湖邊,蓮瓣已收攏,形同花蕾,但不復潔白,深沉的紅正孕育其中。我真傻,我早該注意到,龔獻並不是一個人。他的周圍有一群哥兒們,他們像眾星捧月似的圍著他。我承認我愛看他一呼百應時的樣子。在那種時候他的眼神、他的手勢、他的寬額前的一綹黑發,都有一種懾人心魄的力量。我欣賞他,尤其是當夜幕降臨,他悄然進入我的睡夢的時候。當然,他對我來說並不僅僅是夢裡的一個幻像,至少他給我的那張傳單,就整日地躺在我的褲袋裡。坦率地說,我對傳單上所寫的一切不感興趣,對於那些名詞也似懂非懂。比如,什麼“新貴族”,什麼“異化”之類;還有諸如“真正的共產主義”什麼的。大概是我自幼以來見到的所謂真理太多了,所以,當它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以什麼面目出現時,我只能向它投去疑惑的一瞥,同時傻乎乎地張著嘴巴,對它的呼喚,不置可否。

聽說在潑水節之夜以後,龔獻的鐵哥兒們為此有過一場爭論。當時我並不清楚,是後來孫耀庭告訴我的——孫耀庭這人心直口快,與龔獻形影不離。當然,從這個名字來看,他的出身不會很高貴,但也不像我這樣污漬重重。他的父親是工人。在後來回城風泛濫的時候他離開農場,在北京的一家化工廠裡當了一名學徒工,算是頂替父親。據說他工作勤奮,又肯吃苦,不久就轉正了,不久又娶妻生子了。他沒有別的嗜好,除了愛喝幾杯。問題是他常常喝醉,醉了並不吵鬧,只是翻來覆去地唱:“誰願意做奴隸,誰願意做馬牛……”大雜院的鄰居笑話他。他的妻子為他感到丟臉。

我在全國健美比賽一舉奪魁後去京表演時見到了他。他備了一桌酒菜請我。喝到酒酣時他就唱起來。這歌聲使我想起了密密的叢林,悶熱的雨季,甘蔗林,瀾滄江……“我們的頭兒,唉,我的頭兒……”他嘆息著,不知要表達什麼意思。我因此而知道了一些我過去不曾知道的事。

 

那一天龔獻出現在連隊裡時,他的哥兒們即刻一湧而上。那個留小胡子的李凱元哇哇直叫:“頭兒,真有你的!頭兒,味道怎樣?”

不過這個李凱元的腦袋上立刻挨了幾下——是對頭兒無比忠誠的孫耀庭打的。李凱元不服氣:“這有什麼,人家傣族小伙子都是這樣的。嘻嘻,哥兒們,要我說,人家傣族小伙子才有騎士風度呢,和姑娘睡過覺,還親自把她送回家……”

“噢,我們的頭兒並不缺少這種風度。我們的頭兒也把姑娘送回家來啦!”人們一陣喧鬧,唯有那個外號叫“隱士”的何士隱沒有笑。他一本正經地扶了扶眼鏡,警告他的“頭兒”說:“你要注意,那丫頭幾乎還是個孩子。她那麼小,無論是思想或性格都還沒有定型。她今天會和你衝動,明天也會和別人衝動。你可千萬不要泄露了我們的機密,否則會壞事的……”

一語未了,就有人突然叫起來:“聽說,指導員找那個丫頭談過話了。”

“什麼?為我們頭兒的事?”

“可不,聽說,談了大半夜。”

“唔,這可不是好兆頭。”隱士更加憂心忡忡起來。

“哈哈,指導員吃醋了。”李凱元笑起來。

“真看不出,難道指導員也想插一手!”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龔獻怎麼想,我不知道。他對他們十分遷就。他愛他們。這一點我清楚。但是,他決不因別人的意見而改變自己的意志。這一點也是肯定的。

 

指導員確實找我談過話。

在我遙遠的記憶中,這一幕是昏暗的。在昏暗的暮色中,晚風送來一陣陣令人發悶的花香,前面的山上掛著一條淡淡的彩虹,棕櫚樹很高很倨傲。它的劍葉像黑色的手掌。我很擔心地望著那朦朧的虹,仿佛擔心它會被那些黑黑的手掌拽下來似的。

門是開著的——每當我單獨去找指導員時,他總是把他屋子的門打開,或者,我們就干脆坐在門口。他有近乎怪癖似的小心謹慎,很長時間我都不能理解。

走進他屋子時我昏昏欲睡——在推了一天車之後,我只剩下一種對睡眠的渴望了。可是,他一開口就使我從昏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了。他說:“潑水節的那天晚上,你一夜沒歸,聽說是和龔獻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我點頭稱是。我不能撒謊。

他又問:“那麼,你們是在哪裡過的夜?是住在旅館裡嗎?”

他的聲音不好聽,在喑啞中帶著一絲尖細,還有一種急切的意味。這時我抬起頭來,注意地看他的臉。他的臉色也不好看,黃中透著青。我感到奇怪,甚至有些好笑:“為了睡覺還要花錢,我可沒這麼闊氣。”

“這麼說,你們這是在、在……”他的眉毛動起來,動得很古怪,一條往上抬,另一條又朝下壓。

他思索得這樣苦真可憐,我幾乎有點憐憫他了:“在一座小樹林旁邊的空地上——確切的地名我說不出,因為我從來沒去過那兒。天黑,我們都迷了路。”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露宿對我們來說並不是新鮮的事。在修建大寨田的日日夜夜裡,我們許多知青,無論男孩和女孩,都睡在山坡上,早上醒來時骨節隱隱地酸痛。許多人因此而患上了關節炎。我的雙腿後來曾一度癱瘓,也許正是那時栽下的病根。

“難道這是真的了?”他低頭沉吟。

“什麼真的假的!”我實在不耐煩了,“指導員,你到底想問我什麼?”

他給自己點起一支煙,劣質煙草的難聞氣味立即飄散開來:“你要告訴我,這一夜是怎麼過的?”

他的眼睛在彌漫的煙霧裡閃閃發光,我下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卻像獲得了某種靈感似的,立刻窮追不舍:“就你們兩個人在一起,不是嗎?他對你有什麼舉動?他耍流氓了嗎?”

“沒有,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叫起來,淚花在眼眶裡轉。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他安撫我,口氣變溫和下來。

我氣呼呼地別過臉去,看著彩虹一點點消失在灰色的天幕。我想起小時候曾有過一個潔白的本子。我想用它寫日記,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在上面寫一個字,就被我的同桌搶去畫上了粗黑的叉叉。我向媽媽哭訴,媽媽說:“這很好,我的孩子。這年頭記日記不是你的事情,你本不該有屬於自己的本子。”

然而那一夜是屬於我的,無論今後發生什麼,無論未來的路上有多少艱辛多少突變的風雲,那一夜對我來說永遠是新雨後一片蔚藍的霧靄。我要小心翼翼地保護它,不讓它受到一絲玷污。

大概是我這副凶巴巴的樣子讓指導員發慌了。他忙又接著解釋道:“其實,我對你是信任的。只是外面流言太多,所以我不得不向你了解一些情況,心裡有個底,上面問起來也好有個交代。”

“指導員,人家到底說什麼了?”我的情緒平靜下來,可仍感到委屈。

“這個嘛,就不必再提它了。”他搖搖頭,嘆了口氣,“說起來,在整個連隊,只有我對你是最了解的。關於你、關於你的家庭,我都清楚。可以說,我是看著你長大的。臨來時你舅舅把你托付給我了。盡管你舅舅的為人,我並不很贊成,可對你,我是要負責的。比如,最近團部某領導要調你去當廣播員——是接替張露露的位置。據說小張就要被招工了。也許你還不明白到團部去當廣播員是怎麼回事。可事到如今,我想還是讓你心中有個底好。團部之所以調你去,並不是因為你在語言方面的才華,而是因為……怎麼說呢,反正是有人看中你了。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說實話,我樹你典型,把你的材料報上去,歸根到底,還是為了將來能推薦你上大學!可哪裡料到,上面竟有人動你的腦筋!不過你也不要怕,這事我已經頂回去了。這樣吧,明天你就到材料組來報到,該怎麼干還怎麼干,有我在,總不至於讓你吃虧。”

我愣住了。在愈見深沉的暮色中我望著指導員蒼白的臉,竟不知說什麼好。我相信,他講的一切是實情。露露的命運,我太清楚了。那觸目驚心的一夜,始終像夢魘似地壓在我的心頭。雖說她將遠走高飛,雖說許多人羨慕她,可我不羨慕,一點也不!我同情她,我決不讓自己變成她。自從我來到這個世上,我的思想,我的靈魂,我說的話和我做的事,我唱的歌和我寫的文章,沒有一樣是我自己的,唯有它——我少女的貞操,只有它是我的。我要保住它。許多人以此為代價尋求一頂保護傘。我沒有這樣做。我沒有付出卻得到了保護,這是我的幸運。

我漸漸地感動起來。我想起了父親。我那從未見過面的父親,不止一次在夢幻中描摹過的父親,也許只有父親才能給我這樣的保護,這樣無私的、以不索取任何代價為前提的保護。

我就這樣呆呆地望著他不說一句話。我想我是應該說點什麼的,表示感謝,表示信任,可是沒有。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還有點兒亂。

“蓮蓮,”在沉默了片刻之後他若有所思,“各種各樣的眼睛在盯著你,你要小心謹慎才能成功啊!我實在為你擔心,你太幼稚,毫無涉世經驗,很容易上當,尤其是感情的事。上面有紀律規定不許談戀愛。我不希望看到你因為違反這個而毀了前程,所以我要問你那些話。其實,真有什麼我也不會責怪你,更不會替你聲張出去的。但你必須對我實說,這樣才能為你出主意,有什麼情況也好替你應付。”

“指導員!”我突然叫出了聲。我覺得我好像從飄忽的一團雲霧中墜到了現實的大地。這大地是堅硬而殘酷的——它使你清醒、使你馴服,不容一絲迷幻和反抗。一陣倦怠之感向我襲來。我靠在門框上,不能想像還要去推那沉重的車子。我累了,我願意去材料組過清閑的、富有安全感的日子。我要爭取上大學。這是我唯一可以看見的輝煌的前途。

“那天晚上,確實沒有什麼。”我平心靜氣地解釋,“我們談了一會話,後來就各歸各睡覺了。”

指導員點點頭:“談了很久?”

我驚訝他的判斷力,只好說:“是的。”

“都談了些什麼?”他又問,“他說過愛你嗎?”

“他只是講了些他自己的事,”我坦然回答,“別的什麼也沒講,這是真的。”

“自己的事有那麼多好談?”他似乎有些不信,“我想,你大概是在後半夜才睡的吧?”

我的臉一點點紅起來。那一天晚上在草地上輾轉反側的情景,那種種不安分的念頭,一下子在我的面前蜂擁而至。我想驅趕,想否認,想掩飾,可是竟不能夠。我覺得指導員一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看透了我的一切。我吃吃地發出含糊的聲音,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定定地注視著我,忽然話鋒一轉:“那麼,他給你寫過什麼嗎?比如說像詩啊信啊之類,你拿給我看看。”

“他從來沒給我寫過信!”我失聲叫道。話剛出口,我就發現我的口氣裡帶有一種強烈的不滿情緒。我恨這種不滿情緒,我害怕這種不滿情緒,我頓時臊得滿臉發燒。我不知道指導員是不是聽出來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我。我急急忙忙地想讓他相信我,想使一切都掩飾過去。我趕緊說:“他只給我遞過一張紙條,可那並不是信,更不是什麼情書。是真的,指導員,不相信你看好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星形的紙條,交給指導員。他拆開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折起,折成一個矩形,放進他自己的口袋。

“太危險了。”他對我說,“真不知天高地厚,你竟把這種傳單放在身邊!好了,今後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十一 黑心樹

到材料組報到的第二天,我將厚厚的一沓沓材料、文件推到了桌子一旁,昨天才認識的一位新伙伴漫不經心地翻著手裡的紅寶書,神情冷漠地對我說:“指導員隔離審查了。團部要我把他的材料整理一下。你可以先學學毛著。”

做夢也不曾想到,指導員隔離審查的原因竟是為了我!

當天我被團部的領導找去談話。我終於又見到了他——就是向指導員指名要調我去當廣播員的那個郭副團長。他軟硬兼施、陰陽怪氣地要我承認跟指導員發生過不正當的關系。

我氣得發昏,可是並沒糊塗。我知道他道貌岸然的外表裡面安的是什麼野獸心腸。但我不敢公開揭露他。我只能憤然大叫:“誣陷!這是誣陷!”他威脅:“我們要送你去醫院檢查。”我說:“查吧,用顯微鏡、用X光,隨便你們怎麼查好了。”

他聽了我的話竟微微地笑了,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好像他的目光就是X光,正在穿透衣服透視我的全身。

全連都在議論我的事。我像一塊叮滿了蒼蠅的臭肉,人人見到我都掩鼻而過。我倒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夜。沒有人來真心勸慰我,沒有。所謂勸慰的聲音是有過的,但一聽就是虛假的,透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哭累了,自己從床上坐起來,用木梳梳理頭發,然後將手指插進厚密的發間,摸索著分成股,使勁編起來。

為了止住不時湧上來的悲聲,我狠狠咬住了嘴唇。當我編到最後一股辮發時,我忍不住又抽泣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平靜,我用橡皮筋仔細扎緊了辮梢。

 

外面是黑的。叢林靜默著,仿佛已經死去。

地上有斑駁的陰影。抬起頭來,參差不齊的樹葉密密麻麻,我認識那種樹,它們叫黑心樹。它的樹心是黑的,不成材,老鄉們砍去當柴燒。

龔獻在朦朧中向我走來,像一個夢。

我說:“我的名聲壞了。我、我要去檢查身體。”

龔獻搖頭:“不,不要去。”

“為什麼?”我煩躁起來,“我要證明我是清白的。”

“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竟然這樣命令我。

我不看他。我的目光溜向黑心樹。記起這樹又叫挨刀樹。它們年年被砍,年年又長,這是一種怪異的力量,又是一種頑強的生命的現實。

他托起我的下巴。這是他第一次觸摸我。我一哆嗦,熱淚又忍不住湧上眼眶。

“我相信你。”他喃喃地說,聲音竟有些哽塞,“你的眼睛告訴了我一切,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相信你……”

“那為什麼不要去檢查?”我咕嚕著,心裡脹滿了突如其來的幸福。

“因為你是人,不是他們砧板上的一塊肉!”他突然咆哮起來,狂烈地捶打著身邊的一棵樹。

我嚇住了似地望著他,不知所措。他慢慢蹲下去,把頭埋在臂彎裡:“蓮蓮,應該羞愧的是我……我們都是人啊!”

 

這一幕,許多年後我才想到它的意義所在。所謂“人的尊嚴”,還是我在得到鮮花和掌聲之後才理解的一個新名詞。而在那個時候,在我無知的頭腦裡只以為醫院的X光射線會把一切照射清楚。也許,在那個時候龔獻就預感到了他的失敗。他的理想,他為之奮鬥的一切,像只先天不足的軟殼蛋一樣,永遠孵化不出一只生命的青鳥。

這預感不是一種清醒的認識,而是一種隱秘的基因,藏在他的血液中。這樣的先天不足,誰也無能為力的。

團部並沒有再來逼我,去醫院檢查的事也不提了。一切都似是而非、模棱兩可,誰願意怎麼說都可以。人的想像和創造力在這裡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也許,他們需要的就是這麼一種氛圍。

在這種氛圍下,縱有一百張嘴,我也無法替自己分辯。分辯是沒有意義的,而活下去又是必須的。在沉默的抵抗中吃飯、干活和睡覺。龔獻說過:“不要屈服,不要理會,不要把這一切當真。”

我做不到。我覺得自己是被拉進屠宰場的牲口,怎麼著也要被宰殺吃掉的。我只想在被吃之前發出幾聲喊叫。這也算一個叫做蓮蓮的女孩子,給這個世界留下的一道灰暗的印痕。

 

指導員病了,發高燒,三天粒米未進,沒有醫生去看他,也沒有人給他送一口水。

我是在中午吃飯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我懷疑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南瓜湯變得難以下咽。我想如果我去看他,人們又會因此而編出許多新聞來證實那種關系。我是不能去的,哪怕他死了我也不能去,唯此才能證明我們之間的關系是清楚的。

可是,難道沒有比名聲更重要的東西了嗎?比如良心……當然,很少有誰來跟我講什麼良心。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但龔獻的傳單上似乎講到了,那所謂的“人類之愛”……指導員是為我而背上黑鍋、為我而隔離審查的,對他,我不能沒有良心。

我拿出自己珍藏的一點大米,在煤油爐上熬起粥來。

在宿舍裡,用煤油爐燒東西吃的人是經常有的。有的下掛面,有的煮雞蛋,甚至燉偷來的老母雞。這裡的知青偷雞本事堪稱一絕。他們背一只空挎包,口袋裡藏一把苞谷,發現目標就撒出苞谷,把雞引到無人處,一把抓進挎包,殺掉、拔毛、點上火燒煮。當別處的人聞到香味蜂擁而至時,所看到的就只有一堆骨頭了。從偷雞到把半生不熟的肉吞進肚子,前後所需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對於這樣的絕技人們司空見慣,可我用米熬點粥卻仿佛成了怪誕的行徑。一雙雙眼睛古怪地盯著我,好像我熬的不是粥而是一鍋毒藥,好像我不是要去看望一個病人而是要去殺人一樣。不過確切地說,被殺的正是我。那些目光都是譏諷的毒針,那些話是殘忍的利刃:“喲,今天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蓮蓮,你也自己動手改善伙食啦?你不講艱苦奮鬥了?你不是先進典型嗎?”

我沒有哭,我不能哭。流淚對於過去和現在都是一種恥辱。我用網兜提著熬好的粥往前走去。路很遠,從連隊到指導員關押處有十幾裡地。那時候十幾裡路並不算什麼。西雙版納的大地永遠是溫暖的,絢麗的色彩有如一張濃艷的油畫,可惜畫中的空氣裡透著窒息和死亡氣息。

我赤足涉過一條小溪,湍急的水流衝過我的腳背,又喧囂而去。殘陽如散發著腥味的血,在水波上滑來滑去。我看見了過去的一切,但是沒有未來。

不知怎麼我想到了龔獻的傳單上說的“人類之愛”,可我恨!龔獻,我恨!你能接受我的恨並能愛這一切嗎?

 

“干什麼的?”像電影裡守崗樓的日本鬼子。我把手裡的網兜挪動了一下,臉向一旁側去:“看望病人。”

“這裡沒有病人,只有隔離審查的人。”

“隔離審查的人難道不是人嗎?”我笑嘻嘻地問,對自己前所未有的滿意。

“婊子!”

“都是一樣的人。”我咕嚕著,旁若無人地走進去。那看守倒傻眼了,竟忘了來阻擋。

指導員躺在一張涼床上昏睡,尖削的鼻子和顴骨好像蠟做的一樣。我走到他身邊,他竟沒有發覺。我伸手在他額上摸了摸,燙得嚇人;我趕緊弄了一條濕毛巾,敷在他額上。他醒了,深陷的雙眼睜開一條縫,散漫的目光移向我。突然,他全身一顫:“你,你……”

“是我。”我平靜地說,向他證實我的出現,“我來看你了。”

“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他猶如大夢初醒,驚懼地叫起來。

“我為什麼不能來?”我故意提高了嗓門。

他搖搖頭,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你回去吧,快回去,讓人看見就不好了。”

“誰要看就看好了!”我一伸手,“砰”地推開了窗子,忽然,窗下傳來“哎喲”一聲叫喚。我笑起來,笑得像瘋子一樣拍著手,而兩顆熱乎乎的淚珠,卻從我的眼角裡滴下來。指導員大概也聽見了,他支撐著想坐起來,嘴裡繼續嘮叨著要趕我走的廢話。我忙按住他,把熬好的粥端過來。

他望著我,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我對他微微一笑,用小勺子舀起粥送到他嘴邊。頓時他的臉一下子白了,接著又一點點漲紅。“吃呀!”我鼓勵地說。他好像不曾聽見一樣,干裂的嘴唇緊閉著,兩眼直直地瞪著我手中的小勺,好像是夏娃面對禁果。

“發燒的人應該多吃點湯水。”我又說。

他舔舔嘴上的裂縫,依然不知所措。我覺得他像一個無助的嬰兒,一種母愛從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覺得我是健康、強壯而有力量的。我用勺子的邊沿輕輕碰他的嘴唇。他微微一張嘴,把粥咽下去了。

他的臉色趨於平靜。我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勺一勺地吃。漸漸地,他額上滲出了汗珠。我用濕毛巾替他把汗擦去。他異常順從,既不躲閃也不說什麼,只是在粥碗空了的時候才開口道:“你回去吧,回連隊去。”我點點頭:“你放心好了,我已經回連隊了。我哪裡也不會去的。”他又說:“你要當心。”

“我會當心的。”我一面說,一面重新絞了毛巾。暮色像灰塵一樣在空中飛揚浮動。我向窗外遠眺,只見黑沉沉的天邊出現了一條桃花樣紅艷的雲帶。我為之一動,轉過臉來,脫口而出:“指導員,我覺得龔獻的理論比你的強。”

“什麼?你說什麼?”他驚訝地問。

我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可是仍不肯改口:“我是說,那個‘人類之愛’比‘階級鬥爭’強。”

他翕動著嘴唇,似乎想要反駁,可是也許沒有足夠的力氣,也許怕別人注意,竟沒有發出聲音。他那沉溺在昏暗中的眼睛遲鈍而黯淡。

 

遠遠的,我看見架在懸崖和壩子間的那座橋了。幽暗的夜光下,這橫陳的橋仿佛是指向地獄的一個通道。

記得初來時,我躊躇著不敢上橋。這橋只有幾根朽木橫在上面,恐怕它時時都會斷掉,尤其是我走到橋中間,聽著深谷下激流的咆哮時,這種感覺就愈加強烈。可橋又是必須過的,只好橫下一條心,不管前面是什麼,一無反顧地走下去。

現在,又到了橋上,那種預感仍伴隨著我,卻沒了那份恐懼。走在橋中間,腳底感受著微微的顫栗,從谷底升起的涼冰冰的濕霧浸沒了我的身心;低下頭去,望著那黑色的水花,瑩瑩的閃光,多麼神秘,多麼誘人。我跑起來,我大口地喘息,我粗暴地跺腳,我渴望著,等待著,緊閉雙目歡呼那斷裂的一刻。可是,直到我撲向壩子這邊的大青樹下,橋依舊安然無恙。

回過頭去,那一截長長的岌岌可危的黑影仍在山風呼嘯中抖索。

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看大青樹長長的樹根在深沉的澗水裡飄浮。噢,大青樹,你慈祥、沉默的胸懷能寬容一切。你告訴我,我深重的恥辱去向誰訴說?我簡直不能想像今天的舉動將在連隊裡引起怎樣的爆炸;不能想像,新的流言又將怎樣將我吞噬?我的力氣已經耗盡。我不敢回去,我不能回去了。大青樹,你陰影庇護下的溪水多麼溫柔,多麼安寧,把這溫柔和安寧也分一份給我,讓我休息吧……

“蓮蓮!”驀地回過頭,看見稀疏的橡膠林前面,星月的微光下,直直地站立著的,竟是龔獻!

唉,龔獻,龔獻!你來了,你來接我?我有多少話要對你說!我只跟你說,只能跟你說……

我一躍而起,以貓一般的敏捷向他撲去。像夜歸的小船駛進港灣,我馴服地靠在他胸前,任憑淚水洶湧而無聲地流下。

他用手指拭去我臉上的淚痕,可這種粗糙而溫暖的接觸使我的淚水復又湧出。

“蓮蓮,你受苦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女孩子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我是知道的。團部那些家伙,他們打著共產黨的招牌,卻干著最沒人性的勾當。看來他們不把你搞到手是不會甘休的,我一直想幫助你……說真的,我是可以辦到的。我父親的老戰友,是這兒省軍區的領導。我從來沒去找過他。這一回,我硬起頭皮給他寫了封信,把指導員的情況說了,請他過問一下。喏,信就在這兒,你拿去吧!”

他把一封未封口的信放在我的手上。信封上,一個名字赫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我曾不止一次地從報紙上看到,從團部某些頭頭的嘴裡聽到過這位省軍區首長的名字。團部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物都以受到過首長的接見為榮。他是個咳嗽一聲就能改變這個省裡任何人命運的人物。

“龔獻!”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輕輕地抽泣起來。

“不要難過。”他像大哥哥似地摸了摸我的頭發,“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在月光泛濫的夜空下,他挽起我的胳膊向前走去。棕櫚樹的葉片如巨大精美的剪紙,貼在夜幕的邊緣上。地上到處是一團團濃厚的陰影。恍惚間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回連隊去,而是向著無限的空間,可以永遠這樣走下去。

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他手掌裡的溫暖和手指的溫柔。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在想像中我變成了一個初生的孩子。我的全部生命維系在這只挽住我胳膊的手上。我仰起頭說:“龔獻……”

這時我看見,一道明亮的月光映在他的額上。他那寬闊飽滿的前額因此顯出一種聖潔的光澤。我忽然忘了我要說的話。

十二 山路迢迢

在我重新回連隊勞動的那段日子裡,龔獻他們的兄弟之一——李凱元死了。

直到現在我依然對他的死感到茫然。幾個月前我在孫耀庭的大雜院裡喝酒時,我好幾次向著門口張望。我總覺得他會一掀門簾,笑嘻嘻走進來,遞出一張噴香的名片: ××環球公司總經理李凱元。

他會的,我相信他會的。他對買賣的特殊興趣和才能,在那時就已經顯露出來了。這個李凱元,這個喜歡惡作劇的、精明又有點無賴的小伙子,如果活到現在,他會像狼一樣凶猛地向瞄准的目標撲去。

但是他死了。我親眼目睹了他的死,沒有任何預兆。也許這也是宿命,是必然,是這一代人逃不脫甩不掉的厄運。

無論是彎曲的竹還是修長的竹,開花以後就死去了。理想的大廈危像四伏,野草叢生。野草年年萌發著溫柔的嫩芽,散發出咄咄逼人的生命氣息。人類也許也會有一次新鮮的蛻變,使自己返璞歸真。然而現在,僅僅是一種願望。

 

既然沒有了先進的桂冠,再拼命是可笑的。況且我也拼不動了,在炎熱和鹽水泡飯的條件下,保存體力比什麼都要緊。

休息時,我拿一頂破草帽蓋住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一時間,我迷迷糊糊,一切塵世的感覺似乎都離我而去,唯有飢餓常常緊隨著我。有時剛吃過飯不久,我也會無端地想起過年時媽媽燒的紅燒肉。別人也愛談吃。他們談的要比我的想像高級得多。什麼北京“全聚德”的烤鴨,上海“杏花樓”的月餅,杭州“西湖”的醋魚……到末了,舔舔嘴唇: 剛出爐的熱大餅油條,其實是很好吃的。

李凱元一躍而起:“我說,去寨子裡弄點香蕉來吃吃吧!”

“你去弄!”人們懶洋洋地躺著不想動彈,對香蕉卻又很向往。

“死樣怪氣!”李凱元不滿地罵道,“你們統統在這兒挺屍,一小時後,我讓大家吃個飽!”

“算了,我說算了。”龔獻搖搖頭,“老鄉也很窮,偷他們的也怪可憐,再說被上頭知道了,又要尋我們的岔子。”

“我說頭兒,你也太小瞧人了。”李凱元拍拍胸脯,“嗐,我是去買,花錢買!”

他說著,真從褲袋裡掏出兩元錢,讓大家看:“你們不信?嗯,不信?誰跟我去?”

孫耀庭應聲:“我去!”

李凱元當胸將他一推:“去去,身坯像賣拳頭的,跟你一起進不了村子就要給趕出來了。”

老實的孫耀庭紅著臉囁嚅:“難道還要找個仙女陪你?”

“這可不!”李凱元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捋了捋唇上的小胡子,突然一伸手,向我招呼:“蓮蓮,你跟我走。”

人們哄笑起來。這是開心的,無惡意的笑。在笑聲中我知道自己重被他們接納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跟著李凱元走了。我感激他。他很輕易地把我從鄙視和偏見的羅網中解救出來。這一切,恐怕連龔獻也很難做到。龔獻太認真,而這個世界,本不值得那麼認真的。

一個十一、二歲的傣族小姑娘收了錢,給我們抱來一大串香蕉。

李凱元接過香蕉,卻不走,一屁股坐在人家門口,揀肥大的往下揪,剝了皮就往嘴裡送,一邊吃一邊還對我說:“吃,吃嘛,不吃白不吃。”

我努力咽下湧上來的口水,遲疑著沒動手。這串香蕉不算很多,吃光了,拿什麼回去給大家?

李凱元嘻嘻一笑,扔過來好幾根,不由分說地命令:“吃!”

他自己一面吃一面跟那小姑娘瞎吹,從北京扯到上海,什麼國際飯店比山還高,奶油蛋糕比花兒還美。小姑娘聽得入迷,大眼睛一閃一閃,圓圓的臉上旋出兩個笑窩。

可香蕉卻在迅速少下去,我好幾次催他,他卻不理。小姑娘端來茶水,他又吃又喝,說個不停。終於,我傻眼了: 那麼大一串香蕉居然已經吃光了。

這時,小姑娘笑眯眯地將一把砍刀放在我們面前。

原來,她要我們自己去砍,砍下的算賣給我們,而這一串,是送給我們吃的,不要錢。

砍香蕉時,他已經脹得彎不下腰了。我砍了三棵,大約有幾十斤,用繩子扎成兩捆,正要往肩上背,他卻一把將我推開了:“去去,有你爺爺在,還能讓你出苦力?”我拍掌大笑:“我的爺爺,你倒是自己把它弄上肩呀!”

他哼哼著,把兩大捆香蕉統統背了起來。我於心不忍:“算了,分我一點背吧。”他不理會,噔噔噔往前走。我忙追上去懇求:“我曉得你力氣大,可你剛才吃得太撐,現在背這麼重要生盲腸炎的。”

我這麼說,他竟扭過頭來,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咧得大大的,好一副不勝驚訝的樣子:“啊唷,龔獻這小子真有福氣,哪輩子祖宗積了德,修下這麼個怪疼人的好媳婦。”

我被說得一陣臉紅,想生氣,卻“撲哧”笑了出來:“累死你活該!”

他益發輕狂:“累死我不要緊,要是你那細腰讓香蕉扭斷,我們頭兒還不找我拼命!橫豎是個死,不如現在就累死。”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死字,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有點不吉利,忽然沒了玩笑的興致,便埋頭走路。出了寨子,剛上公路,這時前面一陣轟響,我抬頭一望,見一輛吉普車迎面馳來。

我說:“大概是‘太君’來了。”

李凱元眼一眯:“不錯,是‘太君’。這輛該死的吉普,總有一天要滾到山溝裡去。”

我心裡有些忐忑,好像覺得不要迎上去,在路旁躲一躲的好。可再一想,又覺得這種擔心毫無理由。買點香蕉並不犯法,怕什麼呢?再說他恐怕也已經看見我們了,躲著,倒顯得心虛似的。

因為拿不定主意,我就問:“李凱元,我們怎麼辦?”

“理他呢!”他頭一昂,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去。

“嘎”的一聲,吉普在我們跟前停下了。從車上跳下一個五短身材的黑胖子。一點不錯,正是“太君”——團部的武裝部長。這家伙平常對知青特別凶狠,所以大家背地裡給他起了這個雅號。有時知青打群架,“太君”就舉著一根粗棍子,衝進人群一陣亂打,打得人頭破血流,哭爹叫娘,他卻舔舔嘴唇,心滿意足地笑了。那樣子,活脫是個嗜血成性的野獸般的日本鬼子。不過“太君”在團部頭頭面前卻總是低頭哈腰,一臉媚笑,只差沒有九十度鞠躬來一聲“哈依”了。因此團部頭頭十分器重他,但凡知青中出了什麼亂子,總是派他前往鎮壓。

“太君”下車,總歸是有麻煩。我有點緊張,不知不覺就放慢了腳步。李凱元卻不理會,背著香蕉,繼續昂首闊步。

大概是這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激怒了“太君”,他大喝一聲:“喂,你給我站住!”

李凱元翻翻眼:“大路朝天,憑什麼要我站住!”

說罷他抬腿就走。“太君”氣得臉發紫,雙手叉腰攔住了李凱元:“你這香蕉是從哪裡來的?”

李凱元也火了:“偷來的,怎麼樣?”

“好呀,我叫你偷!”“太君”竟揮起拳頭,“咚”地朝李凱元的肚皮揍去。李凱元“哎喲”叫了一聲,彎腰蹲了下去。我嚇得心怦怦亂跳,趕緊撲上去扶他,一面大聲說:“香蕉是買來的,花兩元錢買來的,就在後面那個寨子裡買的,不相信你去問好了。”

“兩元錢?買這麼多?”“太君”冷笑一聲,用穿皮鞋的腳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香蕉。

“真是買來的呀!”我固執地解釋,差點要哭出來了。李凱元捂著肚子哼哼,臉色都變了。我扶也扶不動他。

“李部長,天熱,快上車吧!”從半開的車門裡傳來一個甜蜜蜜的聲音,“跟他們有什麼好纏的。這小妞什麼都偷,連漢子都能偷哩,別說幾根香蕉。回去跟團部彙報一下,抓個典型好了。”

“太君”一甩手,轉身往吉普車裡走去。一陣燥熱的風吹來,揚起的灰塵一下迷住了我的眼。眼睛很痛,淚水嘩嘩地流出來。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吉普車的引擎聲正驚天動地地在響。李凱元的臉色土一樣黃,兩條腿在微微地抖,好像支持不住身體的重量。這情景真叫我害怕。我覺得他一定傷得不輕。他身體的某一部位被打壞了,否則,他決不會在挨了一拳之後就蔫了。他無論如何是要還擊的。我曉得他。

想到這一點,我不顧一切地衝上前:“等一等,等一等,李凱元他……”

吉普車啟動了,揚起的灰塵又一次迷住了我的眼睛。我在灰塵中絕望地大叫:“等一等呀!”

沒有誰理睬我。車子消失在大路盡頭。

我又回轉去看李凱元,他居然又背起香蕉,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

我松了口氣:“你覺得怎樣?還痛嗎?把香蕉給我。”

“沒事沒事!”他揮揮手,仿佛打算笑似地咧了咧嘴。

我放心了,並肩走在他身邊。有一次見他一個趔趄差點倒下,我趕緊上去扶住。於是他的整個人的重量連同香蕉都壓到了我身上。我支撐著這樣的重負,一步步艱難地走著,回連隊的路變得無比遙遠漫長。

 

我們終於走了回來。

正在勞動的知青歡呼著圍攏來,卸掉李凱元身上的香蕉時,他像一根沒有生命的木頭,“通”地倒了下去。

龔獻彎下腰:“李凱元,你……你怎麼了?”

大家都很緊張,一個個叫著他的名字。在眾人的呼喚中,李凱元的身子慢慢地側過來蜷縮著,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連忙把路遇“太君”的事說了一遍。龔獻失聲叫道:“哎呀,打壞了,打壞了!趕快送醫院!”

最近的公社衛生院離這裡有七八裡路。車子是沒有的,擔架也沒有,找不到可以代替擔架的東西,大家輪流背他。我也去了。我不能不去。

“噢,痛,痛呀!”在龔獻、在孫耀庭、在那個戴眼鏡的文謅謅的何士隱的背脊上,李凱元無一例外地喊叫著。我替他擦汗,那汗剛拭掉又冒出來。毫無辦法,誰也幫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快跑、快……但願醫生能救他,噢,醫生!

在公社衛生院,一個正在吃炒粉的中年人放下碗,披上油漬斑斑的白大褂,過來給李凱元檢查。我們如遇神明,恭謙地讓開。那大夫這裡摸摸,那裡撳撳,淡淡地問了幾個問題,我都非常詳盡地作了回答。“胃穿孔!”最後他這樣說。一股油膩膩的炒米粉氣味噴在我的臉上。

他說過以後便脫去白大褂,也沒洗手,就端起剛才撂下的碗。

“必須立刻動手術。”他一面吃一面說,“不過在我們這裡是不可能的,我們沒這個條件和設備。你們只有把病人送到縣醫院去。”

說的倒是實話。這裡的衛生院所做過的最大手術,就是把癤子裡的膿水擠出來。

“當然要抓緊,”在津津有味的咀嚼中他又及時提出忠告,“在三四個小時內動手術,還來得及。”

“啊?”龔獻渾身一震,伸手撲上前,大有要打掉那人飯碗的架勢。我趕緊拖住:“龔獻!”

他向我望了一眼,咬咬牙,強忍著不滿和焦急:“那麼,車呢?馬上把救護車派來!”

“對不起,車壞了,已經三個月沒開了。”醫生顯得很有涵養。

“什麼?車——壞了?救護車怎麼會壞?你們醫院裡干什麼吃的?”龔獻像頭絕望的狼,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人油膩膩的衣襟。

醫生也火了:“你小子撒什麼野?你問我,我問誰去?哼,老實說,就是車不壞,也輪不上病人坐——早開出去宣傳批林批孔啦!”

看這情景,我曉得僵下去決無好結果,趕緊又賠上笑臉:“醫生叔叔,救命要緊,無論如何,幫我們想想辦法吧!”

氣呼呼的醫生轉臉望了我一眼,那目光不勝驚訝。不聲不響的何士隱又不失時機地掏出香煙,點著了恭敬地遞上去。煙霧噴出來時,醫生的臉色和緩了些:“唉,不瞞你們說,我學的是外科,這樣的手術,在實習時也做過的。可到了這個鬼地方,婦女生孩子,頭上長癤子,傷風咳嗽發瘧疾,什麼都來找你。看點業務書,又說你白專道路……算了,不說了。車子真的是壞了。你們知青,不能叫領導上派個車嗎?”

一句話提醒了我們。是的是的,團部是有車的,“太君”坐的吉普車就可以!電話機趴在桌上,黑乎乎像只大烏龜。我抓起來就搖,感謝上帝,原來這裡還有如此先進的通訊工具!

那一邊傳來熟悉的、不止一次在全團大會上人模狗樣地作報告的郭副團長的聲音:“你是陳蓮蓮?小陳啊,怎麼,想通了,願意到廣播站來?什麼?要車……你放心好了,明天一早派車來接你……現在就要?不行啊……輕傷不下火線嘛,堅持就是勝利……”

我放下話筒,也放下了最後一線希望。龔獻不死心,繼續搖,那邊干脆沒響聲了。

實在沒別的辦法,我們找附近村裡的老鄉,借來了一輛壞了車燈的手扶拖拉機。

把李凱元抬上車時,醫生在一旁看著,有幾次他張口欲語。

“一百多裡路,要明天天亮才能到。”龔獻盯著醫生,目光陰沉。

醫生終於什麼也沒說,車啟動時,他給了我們一只手電:“路上要小心,小心!”

他的囑咐是針對我們健康人的。關於病人,他沒有任何囑咐。

手電的微光只能照亮眼前很近的一點距離,而前面,那夜霧籠罩的林莽盡頭,那仿佛鴻濛未開的山巒的邊際,是看不見的。彎曲的盤山公路好像正向著虛無的深淵延伸。

拖拉機是龔獻駕駛的。因為緊張,他雙目圓瞪,兩只手惡狠狠地握著操縱杆,額前毛發直豎而兩腮的肉則深深地陷了進去。道路在車輪下顫栗,好像要隨時准備給這個不高明的機手一點厲害瞧瞧。

坐這樣的拖拉機是危險的。可是我們別無選擇。孫耀庭愣頭愣腦,何士隱文質彬彬,任何類型的機動車他倆都從未摸過。我們只有把一切交付給龔獻。

李凱元在車鬥裡喊叫,打滾,為安全起見,我們不得不抱住他。我握著他的手。有幾次他把我的手捏得痛極了,骨節哢哢直響。我真希望它就此斷裂,如果這能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但是漸漸地,他的手松開了:“我要死了,要死了……”

那一聲聲呻吟,好像是從我的靈魂裡分離出來的。它就是我靈魂的一部分。它在昏慘慘的夜幕中游蕩,無處依附無處留存,最後又回到我無以自慰的悲泣的心中。

我垂下頭,望著這一張被痛苦扭歪的臉。他不再呻吟,目光散漫,天空、大地、我們這些無能為力的可憐蟲在他那沒有光彩的眼中變得模糊不清。我覺得他死了。我相信他是死了。驚懼使我大叫:“龔獻!”

孫耀庭和何士隱朝我望望,那目光很古怪,好像是嫌我大聲吵嚷。我顧不得這些,又叫:“龔獻,李凱元他……”

龔獻沒有理會我,也許是沒聽見,也許是聽見了卻不願相信什麼。我的喊聲未停,突然拖拉機加快了速度,山風呼嘯而過,車鬥的顛動不時將我們坐著的人拋起。我們不約而同地將李凱元抓緊了。我們已無法顧及他的病痛,只能把他抓緊、抓緊!我們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生命還是死神。我們睜大眼睛,漠然瞪著兩邊黑洞洞的山,鬼蜮般的樹影。

有一刻我覺得我是在做夢,因為只有夢才會這樣恐怖和荒誕: 透過籠壓的黑霧我看見漫山遍野的黑心樹,它們在呼叫,在掙扎。它們抱怨自己被填進爐膛的命運,在哭訴被砍伐的苦痛。它們受夠了,再也不願沉默地等待了。它們要出去,從這瘴癘遍布的密密林莽裡衝出去,可是大地抱住了它們的腳,彎彎扭扭的青藤糾纏著它們的身子。這些青藤像蟒蛇一樣在密林中爬來爬去,把一切綠色的希望絞殺在初萌時期。

拖拉機像一頭忽然獲得了靈性的野獸,在大地張開的羅網面前拼命衝殺。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數不盡的溝壑和深淵在窺視、在等待,宛若一場罪惡的陰謀。

“龔獻你瘋啦,我們會摔下去的!”何士隱發出了尖銳的警告。

依然沒有回答。

 

“太君,我操你娘,我死了也要找你算賬!”從昏迷中醒來的李凱元,開始狠狠地罵起來。

“你……”他死死盯著昏暗的空間,散漫的目光煥發出異樣的光彩,“你不是人養的,你是豺狼操出來的!明白嗎?豺狼!我要跟你算賬!我要把你的脊梁骨扭斷,用小刀把你那顆心剜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什麼?你有權?哈哈,那點屌權嚇不著我……龔獻,大哥,龔……”

好像有某種奇怪的感應,正瘋狂奔馳的拖拉機突然熄火了。龔獻從前面的駕駛座上跳下,不安地在褲子上蹭著髒污的手,匆匆跑來。

李凱元的眼睛睜得很大,兩只手在空中亂抓,好像要抓住什麼,以使他的生命和意志有所依附。

“李凱元,你覺得怎樣?”龔獻俯下身子,悄悄地問,“你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很快就要到了……”

龔獻的聲音嘶啞而虛弱,低垂著腦袋好像鬥敗的雞一樣。我很緊張。我想他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死亡的腳步。他不願相信,不肯認輸,他奮力掙扎。可是,終於無能為力了。

夜色如磐,山路迢迢。恍惚中我覺得那醫院是今生今世再也不能到達的樂土了。可是我們都彎下腰,向李凱元重復著龔獻的話,力圖使他相信醫院就在眼前,希望光明燦爛。

李凱元搖搖頭:“龔獻,我們、我們小組……”

“不要說,不要說這個。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龔獻急切地制止他。

“要讓人……活得像人。”他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枕在孫耀庭腿上的腦袋向一邊倒去。

龔獻像遭到電擊似地抖動了一下。“李凱元,李凱元!小元子……”他喃喃地叫著,又伸手在李凱元的身上摸了摸,突然他一咬牙,好像不甘心似地,縱身一躍跳上他的駕駛座:“小元子,你躺著,好好的躺著,我們要讓你活,讓你活!”拖拉機又瘋狂地奔馳起來。

晨曦微露之時,我們到達了縣城。

李凱元被放在一張長凳上時發出“咚”的一聲響,一個值班醫生模樣的人在他胸膛上敲了兩下:“這是死的,你們看清楚了,是死的啊!”

那細長的彎曲的手指,那蒼白的藏污的指甲,真是令人惡心。李凱元的身子在他的敲擊下抽動了一下,他一定被弄痛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醫生這樣去敲病人,不管他是活的還是死的……然而終於無話可說。在死亡面前,說什麼都是多余的。我們只得回去。

 

濕雲載不動過於沉重的水份,化作大滴的雨,降落下來。亞熱帶的雨季拉開了它的帷幕,驕陽從此隱匿,天氣忽地涼了下來。

我開始感到冷,身上已經濕透了,停了車去避雨,在樹下依然直打哆嗦。我說:“龔獻,我們前世到底作了多少孽,今生要這樣受苦?”

何士隱推推眼鏡:“怎麼,你信這個?”

“我不知道。我聽人家這樣說過。”我覺得腦子裡模模糊糊,聲音這樣陌生,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

龔獻向我望了一眼:“你累了。”

我搖頭,但牙齒在格格地響。他說:“過來,靠近我。”

我猶豫了一下——也許不是猶豫,只是反應相當的遲緩而已。我感到一切都不是真的,這大雨,這死去的同伴……莫非是別人——長著另一個腦袋另一個身體的人的所見所聞。

“來,你們都過來。”龔獻向他們兩人招呼。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他們已經把我緊緊地擁在中間了。大雨滂沱,在這無情的雨鞭下,我感到一陣溫暖透過肌膚滲入我的血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