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七期

“萬歲街”的機緣

 

加拿大  文思

 

1

我愛加拿大。我愛它的政治民主、人身自由、人權保障、法治嚴謹。但是它也不是十全十美。它有它的不足之處。在我看來,它最大的不足就是氣候。我懼怕它的嚴冬。一連好幾個月,大雪紛飛,寒風凜冽,氣溫常常低至零下二十多度,實在是難熬得很。妻子也愛加拿大。她愛它的國土遼闊、人民富足、空氣清新、環境優美。但是她也不認為它十全十美。在她看來,它最大的不足就是語言。我們居住的蒙特利爾是一個雙語城市,英語和法語都暢通無阻,應該說是很方便了。但是妻子還嫌不夠。妻子只會說中文,英語學過許多年,始終沒有融會貫通,只能聽懂一些單詞,難得聽懂一個整句。如果你聽不懂一種語言的完整句子,那麼,你就不具備使用那種語言的能力。連聽都不行,就更談不上讀說寫了。所以我總是拿打趣她,說她在加拿大是讀說聽寫的四種殘廢。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我決定搬到暖和一點的地方去。多倫多在蒙特利爾以南五百公裡處,又傍著安大略湖這麼一個巨大的溫度調節器,可以說是加拿大最溫暖的城市之一。妻子也看中了多倫多。她聽說多倫多非常舒合只會說中文的華人居住,將近五十萬華人居住在這個大都市裡。多倫多北部的萬錦(Markham)和裡士滿山(Richmond Hill),有一半以上的人口是華人。各行各業都有華裔從業人員。購物、看病、去銀行、找政府,中文在這裡無所不通。

對,就搬到萬錦去,夫妻兩人對加拿大的“不滿”可以同時解決,何樂而不為!於是,我們夫妻倆一拍即合,毫不猶豫地在我退休後搬到了萬錦。我們的新居坐落在一條靜僻的小街。這是一條有進口沒有出口、或者叫出進都在一頭的盲腸小路。只有家住在這裡的人以及他們的客人才會進入這段盲腸。妻子喜歡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一面做針線活,一面關顧窗外。往往一連幾個鐘頭,她都看不到路過一個行人、也見不著開過一輛汽車。進入你的車道、走上你的台階最多的人就是郵遞員和送報紙和廣告的人。

在這條街上安營扎寨、安居樂業的都是幾十年的老住戶,多是七老八十的老頭老太太。孩子們都長大了,離開父母創立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家庭、過著自己的生活。空巢老人故土難離,不願意隨兒女而去,仍然死守自己這一棟房子、這一片土地、大家比鄰而居。因此,俏皮的華人給這條以老人為主的街起了個“雅號”,叫“萬歲街”。真不知道我是交了什麼好運,居然搬進了“萬歲街”。剛搬進來,就有熱心的鄰居告訴我,萬錦市現任市長的父母就住在這條街。與我家只隔兩幢房子,是我們的近鄰。據說,他們老兩口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十九年。萬錦市市長就是在這裡出生的。

我對新住址非常滿意。寧靜的街道、友好的鄰居、優雅的環境、清新的空氣。對於我這樣一個退休後的業余寫作者,還有什麼更好的住處嗎?妻子對新住址也很滿意,因為老式房子前後院很大。她像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整天在房前屋後種樹、種花、種菜、種草。但是,幾天以後她就發現了問題:“萬歲街”的萬歲老人們不搬走,大批湧入多倫多的華人新移民就搬不進來。因此,盡管萬錦市的居民有一半以上是華人,但是在我們這條街卻難得見到一個黃皮膚的面孔。盡管她可以進城毫無困難地用中文購物、看病、去銀行、找政府,但是在這條街上、在鄰裡之間,她仍然是讀說聽寫的四種殘廢。她有時候禁不住嘆息:“搬到一個中國人占半數以上的城市,我還是難得見到一個中國人。我怎麼這麼倒霉呢!”

 

2

我的滿意在第一個冬天就受到了嚴重的打擊。確實,多倫多是在蒙特利爾的南方,氣候暖和很多。但是,它畢竟在加拿大。它的冬天仍然是寒冷的。在凜冽的寒風中,氣溫照樣可以低到零下二十多度。安大略湖固然可以起到溫度調節器的作用,但它同時也是一個龐大的空氣增濕機。由於空氣濕度大,所以多倫多的冬季經常大雪紛飛。只要前門的台階和車庫前的車道被積雪覆蓋,你就必須即時地把台階和車道上的積雪清掃干淨。不然,萬一郵遞員或者送報紙廣告的人在你家門前或車道上摔倒,你就會成為法律訴訟的被告,你將不得不向他們支付天文數字的人身賠償。

不巧的是,我在一月份做了雙眼的白內障摘除手術。手術剛做好,就遇上了連日來大雪紛飛。醫生規定我在幾個星期內眼睛不可以進水,不可以從事體力勞動,甚至不可以彎腰撿拾落地的東西,否則就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花了三千多加元做手術和買眼藥,誰也不願意節外生枝。因此,妻子堅決反對我出門去掃雪。為了眼睛的安全恢復,我自己也沒有打算去,起碼在幾個星期之內沒有這種打算。於是,掃雪就成了妻子一個人單打獨鬥的日常戰鬥。

我心裡過意不去,對妻子說:“算了,馬虎一點吧。只要掃出一條能夠走人的通道就行了。”

“那怎麼行。”妻子毫不猶豫地否決了我的提議:“鄰居們家家戶戶都把他們的台階和車道掃得一干二淨。只有我們一家例外,多麼難看、成何體統!”

妻子是一個爭強好勝、一絲不苟的小老太婆。不管春夏秋冬、風狂雨驟,她總是把房前屋後、裡裡外外都收拾得干淨利落、井井有條。為了不遜於街坊鄰居,她簡直把掃雪當成了她的神聖使命。每下一場雪,她就出門去掃。有時候正在下雪,只要有鄰居出門掃雪,她就不甘落後,也要出去拼搏一番。

每次妻子掃完雪回來,都是滿臉通紅,頭發汗濕,渾身冒熱氣。這可是隆冬腊月啊!她該累到何等程度,才會出現這種只有在夏天才會出現的燥熱狀況呢!我真是心疼得要命。看到雪還沒有停,她就跟鄰居一樣要出去掃雪,我急得直叫:“你就不能等雪停了再去掃嗎?頂著雪掃雪,不是白費勁嗎!”

她的回答理直氣壯:“怎麼叫白費勁。現在掃掉一層,雪停以後積雪就不那麼厚了。下次掃就輕松多了。”一面往外走,一面還補充:“再說,前後左右的鄰居,誰家又沒有出動?”

我說不過她,又沒有權力阻止她,更沒有理由責怪她,真是又急又氣,抓耳撓腮也想不出辦法來打消她的積極性。

 

3

昨天,從上午十點就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一直下了十二個鐘頭以上。我說“十二個鐘頭以上”,是因為在晚上十點鐘我們上床睡覺的時候,大朵的雪花還在不斷地臨空而降,絲毫也沒有停止的跡像。所以我並不知道“以上”了幾個鐘頭。早上起來,向窗外放眼望去,鋪天蓋地一片白茫茫的積雪,足有一尺厚。門前本來有七、八級十五釐米高的台階,現在被白雪掩蓋成了一片傾斜的坡地。不熟悉情況的人來到這裡,一腳踏空,非得摔個大跟頭不可。如果再大頭朝下滑下幾級台階,說不定會出人命。看到這種情況,妻子嚇得嘴裡連連倒吸涼氣。她二話不說,拿起雪鍬就出門去掃雪。

我在她身後再次重申我的主張:“馬虎一點吧。只要掃出一條通道就行了。”

妻子回頭對我宛而一笑,就義無反顧地開門出去,進入了門前的大雪“坡”。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向外觀望:鄰居們都出動了。大家都揮動著寬幅雪鍬,在“自掃門前雪”,把房前台階和車道上的積雪推到階旁道邊,再揚到前院的草坪上。有一個老頭用一架手推柴油掃雪車在掃雪。他很快就掃清了自家的“門前雪”,接著又給他熟識的老鄰居們掃“他人”的“門前雪”。對這一景像,我早已習以為常。每一場雪後,他都會這麼做。有幾家鄰居家裡只有年老體弱的兩個老人。他們的“門前雪”幾乎是由這個老人獨自包下來清掃的。

看著這位老人的舉動,我不禁在內心深處發出了由衷地贊嘆:這是多麼真誠、實在、溫馨、人性的幫助啊!他首先掃完了自家的“門前雪”,然後才幫他人掃“門前雪”。不像“我黨”在汶川地震中表彰的一個“偉大的”母親,據說她聽到自己的孩子在廢墟下呼救卻顧不上去救,倒是首先去搶救並別人家的孩子。(難道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孩子!照“我黨”的說法,他同樣也是“祖國的花朵”啊!)他也不像我國古詩中苛求的那樣,去“管他人”的“瓦上霜”。(因為和“門前雪”比起來,“瓦上霜”不是當務之急,用不著去管!)

正在遐想,我突然看到那位老人推著手推柴油掃雪車來到了我家的車道前。大雪已經接連下了幾天,我從來沒有出去掃過雪,實在是對不起老婆,也愧對父老鄉親。我害怕他看見我站在窗內觀望,趕緊躲到了窗簾後面。只見他來到妻子面前,和妻子說話。這無異於對牛彈琴。妻子也許能猜到幾個詞,卻根本不可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老人打著手勢和妻子“交談”了幾句話,只看到妻子木然地看著他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等妻子回答,就主動用手推柴油掃雪車開始幫妻子掃雪。妻子慌得手忙腳亂,連感激的話都說不出來,只好趕緊低頭彎腰,努力地揮動手中的雪鍬,爭取自己盡量多干一些,以表示對老人家的感激和愧意。

機械操作就是比手工勞動快捷便利。我家的“門前雪”很快就清理干淨了。老人家與妻子握手告別,又走到另一家年老體衰的鄰居家,幫他們清掃門前的積雪……。

 

4

妻子匆匆忙忙地跑回家裡,連沾滿了濕雪的棉皮鞋都顧不上脫下來,就叫我趕快出去謝謝老人家。可是,我怎麼能有這種勇氣呢!

“這不是叫我難堪嗎?”我中氣不足地說:“我不出去,他還可以認為我不在家。我跑出去,他會怎麼想:這麼高大一個男子漢,自己不做,卻叫一丁點高的老婆去做!他會認為我在虐待你、欺凌你、奴役你。”

“怎麼可能呢?”妻子不以為然:“你對我好,我心裡有數。”

“但是別人心裡沒有數。”我反駁:“哪怕退一步想,他們知道我對你不錯,他們還是會認為我是一個自私自利、好逸惡勞、好吃懶做、藏奸躲滑、不知道疼愛老婆的二流子。”

“少胡說。”妻子不耐煩了:“你倒底去不去。”

“不去!”我堅定地說。在生活上,我一貫無條件地接受妻子的領導。這也許是我結婚以來第一次公然抗命。

“那好吧,隨你便。”妻子無可奈何。她平靜下來,在我身邊坐下,輕聲回味著:“在他幫我推雪的時候,另外一個鄰居走過來向我說……”

“說什麼?”我想一定是責怪我的話。事關我的聲譽,我急切地問。

“我聽不懂。”妻子在思索:“我聽到他好像說了Mayor。看到我還是不懂,他好像又說了Politics。”

“什麼?”我驚叫起來:“他說的一定是:這位老人是我們萬錦市最大的政治人物萬錦市市長的父親!”

我整天顧此失彼地忙寫作。妻子整天屋裡屋外地忙家務。搬進新居以來,從來就沒有時間走家串戶地拜訪鄰居。在“萬歲街”住了幾個月了,與鄰居只有見面打招呼、說哈羅、談今天天氣哈哈哈(Nice Weather, isnt it? Hahaha!的交情。鄰居叫什麼,是干什麼的,我一概不知。雖然知道市長的父母就住在附近,我從來沒有去過他們家,也不知道誰是市長的父母。我怎麼能想到,由於我眼睛開刀沒有出去掃雪,市長的父親會主動來幫助我的妻子掃掉。這是多麼罕見的機緣啊!

但是,我轉而又想:也談不上什麼“罕見”。入冬以來,這位老人一直在幫助“萬歲街”年老體弱的鄰居們掃雪。昨天整日大雪紛飛,積雪太厚,老人家怕我矮小的妻子一個人干不過來,又把他的幫助範圍擴大到了我們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問題就在於:我在家啊!我一直在家裡躲著觀望!這叫我今後怎麼能有臉去面對他老人家,又怎麼能有臉去面對左鄰右舍的父老鄉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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