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七期

落葉情深

 

艾敏

 

秋風吹,落葉飛,常引起世人的感嘆。大詩人賈島寫道:“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司空曙也曾吟唱:“霜景催危葉,今朝半樹空。”“一葉落知天下秋”,原可察知自然規律;寒秋葉落,有人卻感嘆“凄涼”。視滿街“落葉”為垃圾的,更是比比皆是。曾記否,有位名人還說過:“對待個人主義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在此,“落葉”更成了鄙棄的對像。

如何公允地評估“落葉”?我的老同事、教生物的解老師獨有見解,至今記憶猶新:“落葉的一生,造福人類啊!何時謀過私利?”那是一九六四年秋天的一個早晨,我倆帶領學生進行“晨掃”落葉勞動,解老師津津有味地剖析給我聽:“春天,樹葉綻開嫩芽,帶來生命的朝氣;夏天,樹葉茂密,展現興旺景像,還造就遮蔭的環境;秋風勁吹,樹葉無聲無息枯萎,那是自然規律!枯葉翻入土壤,化作春泥更護花啊!”

當時幫助運送枯葉的李師傅笑著接話:“學校生活區的教工家屬,不讓我把枯葉當作垃圾埋掉;她們用枯葉燒出的米飯,香噴噴吶!”

落葉至枯仍在發揮“餘熱”,怎能與“廢物”等同視之?我們都開心地笑了。正在巡查晨掃的政教主任路過我們身邊時,性情耿直的解老師,停下掃帚、大聲說道:“懂得科學分析的人,不會抹煞落葉用途的!”

我能體察解老師的話外音。“四清”工作隊進校後,在大批“智育第一”的狂潮中,解老師和美術老師精心制作的生物課教具《落葉拼圖》,被政教主任一伙人扔進了垃圾箱;對此,我們都憤憤不平。

《落葉拼圖》是詮釋樹葉藝術功能的教具,也是人見人愛的工藝品。制作者多方搜集的樹葉,形狀各異、色彩有別,經巧妙構思,拼成“育才”兩個大字,構圖精美,寓意深邃;展出時,廣受好評。老校長語重心長地說過:培育英才,“落葉”功不可沒!

“四清”工作隊清查校史室的展品時,認為這幅畫“歌頌對像”錯了!工作隊的頭頭發話了:“培育英才,黨的恩情比天大!落葉,何足掛齒?”在場的政教主任心領神會,立即帶人把《落葉拼圖》丟進了垃圾箱。

老校長“落葉功不可沒”的言論受到批判,他的辦學路線、用人措施受到質疑;因此,他的兩次“下樓洗澡”(自我檢查),都未得到通過。我和解老師在晨掃中贊美落葉的言論,遭“小耳朵”密報,在全校教工政治學習大會上,更成了“四清”工作隊頭頭批判的“反面教材”。

他表彰“政教主任組織的晨掃落葉勞動,掃清了社會主義大道”;繼而抨擊“有的人為落葉評功擺好,那是為沒落階級歌功頌德!”他大談“育才歸功於黨”,緊隨著批駁對《落葉拼圖》的異見;他還大聲疾呼:“不要把剝削階級子弟看成寶,要以階級分析眼光看待成績優秀學生”!知識群中不乏見風駛舵者,有人立刻以“領導指示”為“尚方寶劍”,對“落葉頌”者,大加撻伐;解老師為“棒打不倒冠軍”鳴冤的言論,立即遭人揭發。

“愛生如子”的解老師,平日特別喜歡學習用功、成績優秀的學生;課堂上、學習會上,多次幽默地稱贊年級考試總分第一的一位小男生,是“棒打不倒的冠軍”!然而,去年高考該生卻名落孫山。原因是“政審”不合格:他的父親因政歷問題,尚在勞改。解老師曾為此憤憤不平,認為錄取不公正。此次,在“四清”“放包袱”[相互揭發}階段,有人就公開指責解老師:為師的站在什麼立場講話?

有人彙報我是解老師的同鄉、同伙,常唱一個調。“四清”專案組人員找我個別談話,警告我要與“沒落階級言論”劃清界限。他們公然質疑解老師家“魚肉鄉鄰,老地主死後,誰在收租?”

聽到奇談怪論,令我“撲嗤”笑出聲:“解老師的父親是我們家鄉辦義學的善人!捐田產為鄉鄰造福,名聲好哩!”我去“解村學堂”上學時,家父就多次告知:解家賣了家產創辦了義學,解家村和我們鄰村的孩子,都不用爬山越嶺求師了。解老師的父親還辭去森林局的公職,捐出十畝山地,帶領鄉親開辦了楓樹林場。辦學、造林,積勞成疾,解校長英年早逝。我聽家鄉長輩說過,做善事的人得到九華佛祖保佑,因此,解家出了“女狀元”。

解老師比我年長七歲。五十年代初,她去南京上大學、我去蕪湖上高中的離鄉路上交談,她慶幸自己是“大學生”,而她的哥哥卻命途多舛:大學二年級病休在家,撈了一頂“地主”帽子!其實,鄉鄰也認為:她家捐產興辦義學及林場後,所剩田產與“小土地出租”類別,不相上下。

知恩圖報的解家村父老,對解家後輩,沒有另眼看待。解老師侄女任教的九華林校,該校前身就是她祖父創辦的解村學堂;一九五八年,我在九華林校教育實習,見到解家年輕一代。大學畢業分配到江城中學,竟又有緣與老鄉解老師相逢--------沒等我說完,“四清”專案組的人就大聲告誡:“鄉土觀念要變成階級鬥爭觀念!解家收租人,我們要查清!”

政教主任在班主任會議上,充當“四清”工作隊的傳聲筒:“我校是古、大、洋、修的老校,階級鬥爭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校內說不定還有隱藏的漏網‘大魚’呢!”此類政治煽動,猶如深秋寒風,吹得“落葉”抖動、人心惶惶!

瘋狂的“文革”風暴掃蕩校園,教書匠們猶如“落葉”紛紛墜地。“懷疑一切,打倒一切”成了革命口號;莫須有的事,變成“革命大字報”,多如牛毛!以政教主任為後盾的教工“紅旗”造反隊,在教學大樓顯要位置,貼出《勒令解某某老實交待收租罪行》的大字報,雖無具體數據,但卻立即得到紅衛兵大隊部的呼應,他們刷出紅字標語口號,叫喊要揪出“漏劃的地主分子”?

氣焰囂張的紅衛兵在惶恐不安的教工隊伍中,不斷搜尋發泄對像。停課鬧革命了,我擠在混亂的教學大樓前看大字報。一個穿褪色黃軍褂的胖小子叫嚷:“解老太是地主婆?快做塊牌子揪來示眾!”另一個扎羊角辮、戴紅袖章的女孩做出鬼臉:“那次考試你要我傳遞答案紙條,她把你拉上講台出洋相!”“走,報仇去!”胖小子糾集五、六個人,奔向學校後院。我也立即悄悄尾隨。

在生物園旁邊的豬圈前,圍著的人吵吵嚷嚷,正是我尾隨的人在鬧事。停課閑不住,解老師找事做,帶領幾個貼心的的女生,采來一大筐槐樹葉、楊樹葉,在石臼裡搗碎,攙兌米糠,開發新的豬飼料,負責豬圈的李師傅眉開眼笑。就在此時,撒野的紅衛兵闖來了。穿黃軍褂的胖小子,揮舞軍皮帶,叫嚷:“解老太婆站出來!”解老師直起身,毫無懼色,問道:“有何貴幹?”

那個扎羊角辮、戴紅袖章的女孩,一手持剪刀、一手拿牌子,衝上前,咆哮:“要給地主婆剪花頭、掛黑牌!”

說時遲,那時快!身材魁梧的李師傅衝到她們中間,張開兩臂擋著:“不許胡鬧!”尋釁的紅衛兵也驚呆了!李師傅義正詞嚴地說:“我是全校皆知的大老李,老貧農,工友當了幾十年,親眼見到很多學生對待老師,都是彬彬有禮!”李師傅越說越激動,他指著黃軍褂責問:“胖小子,我認得你!你是人武部長兒子,你老子是洪老師學生,他來校做報告,還先向恩師敬個禮吶!你呢?卻揪出洪老師這班老人掛牌子,又來糾纏解老師——”

此刻,我再也按捺不住,從人群中擠到前面,先套用當時發言的八股格式:“最高指示: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無人敢阻擋,我趕緊申述:“我是解老師的同鄉,據我了解:土改時,她的家庭成份是地主,土改時,她在讀大學,從未收過租!”解老師推開李師傅,大聲表態:“革命小將們!九華山下解家村的貧下中農最了解我,請組織上再派人調查!”

鬧事者理屈詞窮,氣急敗壞,亂呼造反口號,黃軍褂和羊角辮發瘋似的,把解老師往後一推:“去吧!你等著調查吧!”年近半百的解老師跌坐在一堆樹葉上,額角撞在石臼上——我班那幾位給解老師當助手的女生,齊聲怒喊:“要文鬥,不要武鬥!”在圍觀群眾的斥責聲中,鬧事者溜了!

解老師跌坐在用作豬飼料的樹葉堆上,臉色發白,額頭流血;我班女生急忙攙扶著解老師往校醫室走去,我和李師傅緊跟護送。隨後,她在家療傷一個多月。

江城“七、一三”武鬥期間,校園槍聲大作,解老師和她的小女兒被侄女接回家鄉避難。聽說解老師遭小崽子們弄破了頭,鄉親們異常憤慨!至於有人要把解老師當作“漏劃地主”,老鄉鄰直言:“那是胡說八道!前次來過兩個外調的,被我們轟跑了!”回到家鄉避難,解老師想:“不能當休養員,要為善待我的鄉親做點事啊!”

走遍村裡村外,登山爬坡查看,與鄉鄰父老交談,解老師心中有數了:利用當地豐富的落葉資源,開挖沼氣池;漚肥、燃料、照明,一舉幾得啊!她的設想、規劃,侄女拍手叫好;生產隊長、老農聽了她的介紹,都點頭贊許!有的年青後生,提及技術指導問題,侄女笑說:“姑媽是生物學科行家吶!”老農們扳著指頭,估算了各項費用。生產隊長表示:這是好事,也是大事,還要開全體社員大會討論。

解家村擬造沼氣池的規劃,公社領導批准了,以解老師為主的技術顧問組也成立了,村民們奔走相告,喜氣洋洋!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解老師接到學校通知:“火速返校!復課鬧革命,大搞鬥、批、改!”解老師向鄉鄰苦笑告別,侄女幫助解釋:“姑媽被人扣的政治帽子要回去摘啊!”生產隊長拉著公社革委會副主任一道,去幫助解老師請假;修造沼氣池,是解家村的大事啊!

在江城中學校革會辦公室裡,已當上校革會主任的政教主任和駐校工宣隊長,接待了九華山下來客。校革會主任感謝解家村的貧下中農支持學校的“鬥、批、改”,“把審查對像押送回來了!”生產隊長立即氣憤地糾正:“你說錯了!我們是護送鄉親們愛戴的老師返校開會的!解家村的人,都清楚:解老師一家三代人為家鄉做了很多好事!”

眼看校革會主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公社副主任趕緊接話:“我們也是來向校領導請示問題的-----”,他把解家村修建沼氣池、急需解老師技術指導的事,說了一遍;要求批准解老師的假期!在場的工宣隊長打圓場:“抓革命、促生產,好事;學校鬥、批、革,誰也不能少!”校革會主任順水推舟、自下台階:“知識份子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們會安排的!”

“鬥、批、改”結束時,江城中學等一批老校,按照省革委會指令:下遷指定的皖南山鄉,分點辦學。鍳於解嶺公社特殊要求,經市支遷辦公室批准,解老師一家下放到九華山下的解家村落戶。一九六九年十月,解家村派人,開來農用卡車,替解老師搬家,我和相處十年的解大姐依依泣別!

別時容易見時難!七十年代後期,下放農村的教師陸續回城時,解老師沒有調回原校。她留戀故土的山和水,她要向父輩那樣為山鄉教育事業奉獻餘熱!老同事們,常念叨解老師的名字。

九十年代初,我移居生態環境優美的北美;每當深秋落葉之際,總激起我對患難之交解老師的懷念!二零零九年中秋,我回國探親,特地來到面貌一新的解家村,拜訪敬愛的解大姐。她的侄女已任九華林校校長,把我領到楓樹嶺的高坡上,指著一座石碑高聳的墳墓告訴我:“姑媽於二零零五年十月,就在此處安息了!”漫山遍野,一片火紅;解老師長眠在厚厚的楓葉中!霜葉紅似二月花,亮麗、溫馨!

 

12 / 26 / 13 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