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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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介紹

中共一九八九年“六四”屠城後不數日,這部“沒有內容介紹”的長篇小說在北京出版了。小說很快“銷盡”。此後,沒有正式地再版過。但是,民間的“盜版”經年不止。近些年來,它的PDF版又被國內的關心者送上一些網站,很受歡迎。

這部小說描寫了八十年代一位高官家庭的故事。它的主人公達琳,這位高官的小媳婦,雖然美麗、動人、多情,卻是一個有思想、有追求、有能力、一心希望共產黨政治改革成功的女性。她努力接近甚至幫助那些改革開放的弄潮兒們,先後看上了三位改革者。第一位很快為她所不屑。第二位使她迅速地產生了戀情,卻因為他的思想太危險,跟自己絕不是一路人,她只能痛苦地與他分道揚鑣。第三位是她自己營壘裏面一個“擁有權位、敢想敢幹的改革家”,他那“只要權力在我們手中,想怎麼改就怎麼改”的思想和氣魄,終於使她傾倒。然而,她和他的故事,不僅給她自己帶來了可怕的悲劇,也給她已經真正愛上的改革家造就了永恆的失敗,甚至給她那個“改革之家”也帶去了分崩離析的命運。小說中,達琳的形象被作者刻畫得豐滿、復雜、深沉。其他的人物也都形象鮮明,可圈可點。八十年代中共上層部分“紅二代”的優越生活情景,被描寫得栩栩如生。作者借書中人物之口說出的“對歷史、革命和改良”的評價,猶如預言一般,讀來令人感慨,更令人嘆息。

當年,小說剛剛上市,就有一家大電影廠的文學編輯專程飛去看望作者,一進門就稱“共產黨垮臺第二天,我們就要將它搬上銀幕”。因為“這部小說表現了中共專制改良必定要製造瘋狂腐敗的本象,和它最終必然要走向崩潰的歷史命運”。近年來,已有評論者稱,這部小說奠定了作者另一部歷史巨著《誰是新中國》的“思想基礎”,言之不虛。

 

 

 

 

第一章

 

 

達琳剛剛穿好她那件白底灑小藍花的連衣裙,就聽見浴室外面的房門響了,緊接著便聽見一個人走進了房間,走過了衛生間。打蠟地板被鞋跟踩得吱吱地叫了幾聲。

“他回來了?”

她的心裏突然閃過了這個念頭。這一瞬間,她盯著鏡子裏的那個身形窈窕的年輕女人,竟不知是誰。直到她聽見打蠟地板又輕輕地叫喚起來時,她才像是猛然看清了鏡子裏的美麗少婦,還突然對她笑了笑。鏡子裏的那個美麗少婦,便也對她笑了笑。這一笑,才使她感到,她是那樣地美,尤其是那一雙又黑又細又長的眉毛下面,那因爲眼睛越睜越大而攏得愈緊卻又愈加清晰的雙眼皮,真是美極了!她最欣賞自己的雙眼皮,它或寬或窄,忽收攏,忽舒展,忽清晰,忽朦朧,尤其是襯著那一雙忽晶亮忽深幽又黑又大的瞳仁……

這會兒,當她發現鏡子裏的那一雙瞳仁又亮得那麽大那麽黑晶晶的,她才將兩手移到因剛剛出浴而顯得白裏透紅的臉頰上,小心地從高高的鼻樑兩邊,向後摩撫過去,然後將顯得有些淩亂的鬢髮,攏好在耳朵後面。

她看著鏡子裏那個女人的蓬鬆秀髮,忽然想到,第一次見他時,她差點沒叫出“好漂亮的頭髮”這一句話。

鏡子裏的那個漂亮少婦,不覺對她嫣然一笑。

她像是對那嫣然一笑的美麗面孔又品嘗了一刻,才轉身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一股冷氣立即向她襲來。她像是突然飄到了高原上,頃刻間便感到了一種無比的暢快。她雖然感到自己的前胸袒露得太多,又不願意用手去遮掩它。

達琳向右一拐,就走過了靠牆的那一張單人席夢思,卻沒有立刻在床前的那一張小沙發上坐下來,只盯著猛然轉身看著自己的男人,看著對方臉上那一絲掩藏不住的驚訝神色,突然大聲問道:“鄭旭初,沒想到是不是?”

鄭旭初那一張總是冷冷的清俊面孔,稍稍變得柔和了些。

“沒想到”,他說。

他沒有再坐下去,而是站在小桌邊,兩臂向後撐住桌面,看著達琳,臉上剛剛浮現出來的柔和神色,又慢慢地變換成了一種彬彬有禮的表情,輪廓分明的臉,像是又恢復了幾絲冷冷的意味。

達琳像是立即捕捉到了他臉上的這種微妙變化,不用請便坐到了那張席夢思上,一邊像是害怕自己會陷下去,用雙臂撐住了上身,一邊卻大咧咧地對有點走神的鄭旭初問道:“鄭旭初,幹嗎不說我漂亮?別人第一次見我,都要說我漂亮的,就你不。這都是第三次見面了!”

她向後仰著身子,豐滿的前胸高聳著,得意地看著鄭旭初,那一頭很長很美又很柔和的頭髮,像一道軟溜溜的黑色瀑布,輕軟地飄瀉在她的身後。她就這樣筆直地看著鄭旭初。她喜歡這樣看人。

有一瞬間,鄭旭初的那一雙眼睛不僅黯淡了下去,連眼皮也耷拉下去了。可是,一霎間後,他開始筆直地看著達琳,像是要從他已經冷下來的面孔上,擠出一絲絲笑紋來——這反而叫他那張清俊的冷臉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模樣,但他還是努力地笑笑,然後逼視著達琳,說:“我向來不奉承漂亮女人。”

達琳依然沒有改變姿勢,卻因他的話,立即感到了快樂,卻又有點兒不滿足。她的那一對瞳仁睜得又大又亮,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像是在對他說:“你不是說不奉承嗎?那幹嘛還要說你不奉承的是漂亮女人呢?你這句話,就是在奉承我了!”

可是,她的嘴巴卻對鄭旭初說:“什麽男人我都見過,就是沒見過你這樣的!”

她的話雖說得有點兒辣滋滋的,卻比她心裏想著的要柔和多了。

 鄭旭初勉強地笑了笑,心裏掠過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承認第一次見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時,曾被她吸引過,她實在不能說不漂亮。第二次,他就發現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睥睨一切的神氣,像是連正眼也不看他。於是他那張原就冷冷的臉,也就顯得更冷了。他絕沒有想到,今天,她竟會從自己的衛生間裏突然走了出來,並且出其不意地這樣責問他——“爲什麽不說我漂亮?”

正是這一句話,還有這句話裏已經按捺不住的高傲與挑釁的意味,使他立刻聯想到了她那“少夫人”的身價。他的心不覺冷冷地笑了。但他還是迅疾地把這冷笑掩飾了過去。他不想得罪她,也沒有這個必要。可是,當達琳說她什麽男人都見過,就是沒見過他這樣的時,他倒是笑得有些驕傲了。因爲顯然是他,而不是她,戰勝了對方。所以,他看看她,努力做出柔和的樣子看看她,才說;“我這人無非是不拍馬屁,尤其是不拍你這樣的人。”

他上唇上的那綹淺黑的小鬍子不覺向上翹了翹。

達琳立刻注意到了那一綹向上翹了一下的小鬍子,眼光還越過那挺直的鼻樑,烏黑的眉毛,深沉的黑眼仁和寬闊的前額,又開始盯著那一頭漂亮的黑頭了。當她的長睫毛和雙眼皮,又使她那雙眼睛顯得朦朦朧朧的時候,掩著的房門突然開了。

“鄭旭初。你這人怎麽這樣不守約?你將來還要我相信你嗎?還是爲你自己的事情呢!”

走進過道的女人,顯然還沒有看見達琳,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嚷起來,而且把一個穿著軍裝的女軍官,丟在了房門口,弄得人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她很快就看見了達琳。她那一個勁地在罵著鄭旭初的嘴巴立刻閉上了,因爲開心而舒展開來的額上的皺紋,也立即聚攏了起來,那兩撇平平的短短的黑黑的眉毛,還突然聚到了眉心裏,大眼皮卻耷拉下來,連那一張長長的瓜子臉,也被她拉得更長了。

“是你在這兒。”

她說得怏怏的。她那也很黑亮的瞳仁,瞥了她弟媳婦一眼。

她也不等鄭旭初與達琳跟她招呼,就坐進了床前的小沙發,直到坐舒服了,臉也拉得更長了時,才突然感覺到女軍官還站在房門口。她這才一下蹦起身,說:“雯雯,怎麽不進來,該死!是我忘了介紹。快,進來!”

她頓時又恢復了剛才的神氣,走過去,拉過叫雯雯的軍官,轉臉對鄭旭初說:“鄭旭初,她就是正在休假的雯雯。我早跟你說過,她很想見見你。”

她說著,連看也不看她弟媳婦一眼。這兩天,兩妯娌間,正有些不快活的事情呢!

早已側身倒在席夢思上的達琳,也不理她,只順手抄起床頭櫃上一本厚厚的英文書,也不知是真是假地翻看了起來,卻又不時用手攏著連衣裙的領口,像是不願意再讓人看到她那一片潔白的頸項與前胸。

可是,她嫂嫂的話,還是使她的眼光,掠過了翻開的英文書,淡淡地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個正有些局促,連臉也紅了的女軍官。

“她就是劉雯雯?”

  她當然聽說過她,知道她也是一位將軍的女兒。可她沒想到劉雯雯會這麽漂亮,還這樣靦腆。

她立刻對劉雯雯有了不好的印象——“臉紅什麽?做作!”

她像是不忍心看別人做作似的,用書遮住了臉。她很不高興秦丹丹,她的二嫂,將劉雯雯帶到鄭旭初這裏來。

可是,她的眼光還是越過了那一本英文書的書脊,看見鄭旭初握住了劉雯雯的手,看到了劉雯雯那一副害羞的樣子,聽見了劉雯雯低低的,靦腆的,卻又是很甜的聲音——“大專家,早就聽說你了……”

 她的眼光猛地盯住了鄭旭初的臉。她看見鄭旭初的臉上有了笑容,可也還是那麽涼涼的。是的,涼涼的,並不比給她的更熱。她手中的英文書把她的視線完全遮住了。

然而,她卻在心裏問自己:“我要不要跟劉雯雯打招呼呢?要不要認識她?我這樣躺著是不是不禮貌?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誰。”

她對自己說到這裏,忽然想:“認識就認識一下,這有什麽?不就是個將軍的女兒嗎?”

可她馬上又想到:“她是丹丹的朋友,我認識她幹什麽?這兩天,丹丹正吃醋吃得了不得呢! 瞧她那副德性!”

她因想到丹丹吃醋,而立即快活地想到了楊伯伯。楊伯伯就說喜歡我,一句喜歡她的話也沒說,把她給氣的……

達琳的心,立刻得意起來。也許正因爲得意,因爲想到楊伯伯而在心中感到的親切與溫暖,因爲這親切與溫暖,跟鄭旭初對劉雯雯並不熱情的彬彬有禮共同發生的作用,使她猛地扔開書,從床上一躍而起,手也從連衣裙的大領口上鬆了下來。然後,就像是要和誰比美似的,又把那一挽美麗的頭髮一甩,還用手把那一挽蓬鬆的秀髮挪到了高高的胸前,這才向正要坐下,卻也正看著她,不知該不該打招呼的劉雯雯走過去,含蓄地笑了笑,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劉雯雯早就等著她的那一隻手,說:“雯雯,早聽說你了。”

她的話像是一個大國的外交官說的,親切,又不失身份。

劉雯雯真誠得有幾分孩子氣的臉上,那一雙天真的大眼睛,首先笑了,臉也紅了紅。

達琳卻已經縮回了手。她忽然覺得她太美。

她的臉已經涼下來了。

第 二 章

 

達琳一走出鄭旭初的房間,那種不快活的感覺,便漲潮似的,爬滿在她的心裏。她實在不願意再在鄭旭初的房間裏呆下去。今天,她是專程來看望這位年輕的歷史哲學家的,並且還抱著一種連她自己也不甚了了的神秘願望。這願望,已經開始那樣地吸引著她,使她對鄭旭初這個人産生了一個非瞭解不可的念頭。“怪人”,她第一次見他時,曾因他那種冷冷的神情感到不快。第二次見他時,她就用他第一次見面時對待自己的冷勁兒回敬他,滿以爲他會收斂起來,變得柔和一些,或者說白了,就是得對她有那麽點兒溜須的味兒,誰叫她本是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少夫人呢!可是,他非但沒有,卻像是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裏似的。一種受冷落的感覺,甚至是遭到別人輕慢的不快,立刻橫亙到她的心裏,再加上他那名氣,身分,社會地位——其實,這一切倒是狗屁!關鍵是他那種成熟了的男人的風姿,那冷冷的、卻是那樣吸引人的面孔,啊,還有那一頭漂亮的頭髮,使她感到委屈。誰也沒有像他那樣怠慢過自己啊!

她本來完全可以只在心裏冷笑笑,然後就把他忘掉,好像她並不認識他,好像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這麽個人似的。一個小專家,有什麽了不起!

可是,一個待你好的人,會使你容易將他忘卻;而一個待你不好,或是有意拿你不吃勁的人,你總也甩不掉那恨人的影子。她,正是因爲這種緣故,不止一次地在心裏想到了這個鄭旭初,由此滋生了那個神秘的願望。她要瞭解他,想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男人—— 她什麽樣的男人沒見過啊,可就是沒見過他這樣的!

於是,她說來就來,不請自到。鄭旭初不在,她就乾脆先在衛生間裏洗一個澡,外面的天該有多熱!況且她反正沒有事情做。然後,就像剛才那樣,突然出現在那個自命不凡的小專家面前。她相信她一定能夠看到他的那種狼狽勁兒。

可是,她沒有想到,她看到的僅僅是那種淡淡的詫異表情,冷冷的彬彬有禮!虧他還承認她是個漂亮女人,又說他向來不會奉承。可這還不是奉承嗎?多狡猾!僅僅是這一句話,她就看穿了他。可是,被她看穿的人,卻還是引起了她更大的興致,真怪啊……

然而,這興致,卻全叫丹丹,還有那個漂亮溫柔愛臉紅的年輕女軍官給攪了。

她猜到她們找鄭旭初有事。丹丹那黑黝黝的臉上,明擺著因她而生的不快;女軍官美麗的面孔,又是那樣地叫她悻悻然。她甚至已經感到,鄭旭初看她比看自己來神多了。她呆不下去,也不願呆下去。她從來不讓別人分享她的“戰利品”,也從不分享別人的。她告辭了,含著端莊的笑容,不失身份地,卻又是冷冷地告辭了。

她真是滿心的不快。她跟鄭旭初告辭時,鄭旭初對她的副樣子,就像是對一個他沒有興趣的女學生!

她就是懷著這種不痛快,快快地乘電梯下了樓,走進了本城這座三流賓館寬闊的門廳裏。

她忽然覺得這個偌大的門廳有些太難看了點兒——左邊是賣字畫的小賣部,右邊只有那麽幾座假得要命的假山假水,一些不像樣的小沙發,這裏幾隻,那裏幾隻,一隻隻全都那麽難看——“就像丹丹的那張臉!”她忽然在心裏想。

這個念頭,像是突然使她感到了快意,雖然這快意裏,又浸透著種種不快。她像要逃開這俗不可耐的門廳似的,正要筆直地,誰也不看地走出門去,忽然,一個聲音,不,是一疊聲喚她名字的叫聲,叫住了她。

正走在大廳中央的達琳,突然站住了,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見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男人,已經忙忙地抵到了她的面前。

“達琳,想什麽來著?我都叫了你好幾聲了!”

達琳這才突然看清眼前的男人,是翁靜遠。

她的臉上立即閃過了那種不耐煩的表情,但是她的臉很快就又變得溫和下來了,還做出了一些笑容。

“翁教授,來這做什麽?”她像是在問一個學生。

翁教授因爲個頭不高,人又瘦弱,因而瘦削的臉,就使他顯得更加地瘦了。他雖比達琳高些,卻像是只有借助仰視才能看清達琳似的,弓著腰擡臉看著達琳,杌不安卻又要做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說:“我整個下午都在打電話找你。來這裏是因爲有宴會,又非來不可。正爲找不著你發愁呢!”

 他說得既親熱又巴結。

 “找我?”達琳看著他,問,“找我有什麽事?”

她問得一點也不客氣。

翁靜遠那一隻瘦小的拳頭,被包在另一隻伸開來也瘦巴巴的掌心裏,像是拔不出來了。可是,他仍舊擋住達琳的去路,看著達琳,瘦臉上的那一張闊嘴巴,卻做出了一副難爲其情的樣子。

“到底找我什麽事?不說,我可要走了。”

達琳有些不耐煩,她仰了一下脖子,將粘在頸項上的頭髮抖落開來,那樣子挺像一個正被人乞求的公主。

翁靜遠的那一雙精瘦的手,分開了。直到它們又聚攏了,套上了,他那闊嘴巴,終於不好意思地說:“聽說某某某同志來了,我很想見見,找你就爲這件事。”

他那一雙精瘦的手,又幫著他忸怩起來。

“聽說,他——很喜歡你的。要是你能跟他說說,接見我們怕沒有什麽問題。”

達琳不覺皺了一下眉頭——“這人怎麽了?怎麽越過越酸,還改革家呢!”

可她還是很快就把要從心底泛上來的厭惡,壓了下去,做出一副淡淡的樣子,說:“那好辦!我給你說就是。”

“真的?那可真是……就是時間。”翁靜遠有些喜出望外。

 “時間我通知你。”

達琳想儘早結束這場談話,想儘快地離開眼前的這個人。她驚訝自己先前曾對這個人發生過那樣大的興趣,甚至過從甚密。她又詫異自己怎麽僅僅就在這幾天裏,便突然感到他竟是這樣的俗不可耐,連長相,也是這樣的猥瑣,還這麽好巴結,想出風頭……

她不快地看著那一張笑紋裏已夾著皺紋的臉,眼前突然閃過了鄭旭初的那一張莊重、冷峻而又漂亮的面孔,還有那一頭黑髮——那才像一個真正的男人呢!

然而,她的心又像是陡然被什麽搖了一下,鄭旭初在她心裏的影子便驟然消失了,而翁靜遠那一張瘦巴巴的臉,又浮到了她的面前,不,正清清楚楚地在對她巴結地笑著……

達琳雖因對比,而更看輕了眼前的這張面孔,可那巴結的神情,還有那永遠像是崇拜式的仰視,還是使她側隱之心一動。她笑了一下,說:“好吧,我給你安排。我不是向來就很支持你的嗎?”

達琳說得像是很真誠,翁靜遠也像是真誠地相信了,連聲說起“謝謝”來。

達琳又覺得受不了這種馬屁了,她像逃似的,說了句“就這樣了”,正要奪路而去,忽然,一聲很甜、又很清亮的聲音叫住了她。

翁靜遠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副慶倖不已的神色:“達琳,是黃一笑和哈稼。

他心裏立刻生出了一個願望,希望畫家黃一笑與哈稼——大畫家哈京生的小女兒,能絆住達琳,好使他能夠與達琳進一步討論安排接見的一切細節。

達琳因轉身看見真是黃一笑與哈稼,只好站住了。雖然她的眼光只從哈稼的臉上掃了過去,可是,當那眼光落在黃一笑的臉上時,她已真的露出了笑容:“黃一笑,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她只對黃一笑說。

黃一笑走過來正要搭話,哈稼早已連蹦帶跳地竄到達琳身邊,猛地挽住達琳的胳膊,將嘴巴湊到達琳的耳邊,大聲說道:“黃一笑的畫要去美國展出,今天他請客!”

她說著,忽然又偏臉對黃一笑說:“黃一笑,你請不請達琳和翁教授?”

黃一笑雖已年近五十,可他因是哈稼父親的門生,所以,比他小了二十來歲的師妹喚起他來,仍然直呼其名。

矮胖,卻又長著一張娃娃臉的黃一笑,忙興奮地說:“那還用說!去美國搞畫展,達琳可幫了大忙。翁教授當然也要請。難得一聚呢!”

“就是!”哈稼立即快活地瞥了一眼翁靜遠,像是在說:“哈,教授,你可得謝謝我!”

翁靜遠這時卻說:“我今天不巧,正好另有一桌宴會,不好意思了。”

副教授翁靜遠突然說得文縐縐的,既不失身份,又熱情得頗有分寸,連那張闊嘴巴,笑起來,也不似剛才那麽難看。

哈稼正要搶白他,不想黃一笑因看見達琳的臉上有些不願意的樣子,搶著說道,“那就改日再補請翁教授,”說完忙轉臉對達琳說,“達琳,你可一定要參加,下午我是自己給你家裏打的電話,丹丹接的,說不知你上哪兒去了。沒想到你在這兒,真是太巧了!你可是咱們的恩人,這頓飯沒有你怎麽行?”

他說話時的表情,突然使他的年齡也變得小多了。

哈稼不以爲然地看看黃一笑,心裏雖罵了他一句“拍馬屁!”嘴巴卻笑著對達琳說:“教授是大忙人,哪有工夫陪咱們。達琳,最好把邊河叫來,那就更來勁兒了!”

哈稼對達琳的愛人邊河,特別有好感,成天邊河長邊河短的,連達琳在場,她也毫不避諱,女友們都說她“沒肝沒肺”。

達琳一聽這話,卻淡淡地說:“叫他幹什麽?你要叫就叫。我可不去打電話叫他。”

她很亮的眼光,從哈稼坦白無遮的面孔上掃了過去。

哈稼正要叫好,轉身就要去打電話,達琳突然問黃一笑:“你夫人來不來?”

她那話裏顯然有你夫人若來,我就走的意思。

黃一笑一時語塞,正不知該怎樣回答好,哈稼已經嚷起來了:“達琳,就你最恨人!畫家請客,夫人能不陪嗎?況且路紅還那麽漂亮,風流!”

她看達琳的臉上已有了一絲不屑的神色,黃一笑也有些狼狽,她便又提高了嗓門說:“達琳,你呀,就是不合群!今兒有我在,你是別想溜了。走,陪我給邊河打電話去。你得擱邊上站著,說不定他還要在電話裏向你請示彙報呢!”

說完,她也不容達琳反抗,挽住達琳轉身就走。達琳雖想掙脫,卻也只能埋怨地說:“遇上你這麽個瘋丫頭,真叫人沒辦法!”

黃一笑看著她倆轉身去了,這才像是舒了口氣。

翁靜遠站在一邊看著他笑了笑,然後又看著達琳與哈稼的背影,說:“達琳只比哈稼大兩歲,哈稼比達琳可就差遠了。”

他的眼光已經專門追蹤在達琳的身後,兩隻瘦精精的手,又慢慢地套到了一起。他真是有些不明白,爲什麽他只要一見到達琳,就那麽不自在。

黃一笑看著他,娃娃臉上像是添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可他心裏的念頭,卻與那笑容毫不相干——“達琳幹嘛那樣不喜歡路紅呢?”

他問自己。

“路紅從未得罪過她呀!”

他在心裏爲自己的妻于辯護說。

“女人間的事,誰能明白。”

他只好下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卻又在心裏對自己說:“呆會兒一定得讓路紅對她更熱情些——這可是個不能得罪的女人。”

他下了最後的結論,不覺對翁靜遠看了一眼,發現翁靜遠的眼光仍在追蹤著達琳的背影,臉上也浮現出了那種嚮往的神情。

黃一笑那一對已不很清亮的大眼睛,突然亮了許多:“這個翁靜遠,還是個副教授呢!”

他有些頗不以爲然的想。

 

 

第 三 章

 

達琳與邊河雙雙騎車離開賓館時,天還沒有全黑,最後一片晚霞,把一條臨湖的大街,映照得紫泱泱的。那一湖綠水上面,也已經漂浮起一綹綹的紫煙。這紫煙,又漸漸地凝成了一片紫霧,爬上了對面的湖岸與湖心裏的那幾座小山巒。湖水與天光,與山色,與那曲曲折折的湖岸,就要融爲一色了。

原來與達琳並行的邊河,在沿著湖濱甩過一個大彎以後,已經落到了他妻子的後面。他開始追趕妻子,一口氣便蹬上了那長長的,被修茸得很好的小山坡,然後越過了兩道門崗。雖然達琳從來不跟門衛打招呼,可邊河還是對站崗的軍人,還有傳達室裏的那個傳達員揮了一下手。他從來不慢待任何人。

他跟著達琳馳進了一座獨立的小院,馳進了那一片花樹叢中。雖然暮煙已經完全籠蓋了這個小花園,可小花園裏的名蕉修竹繁花,和錯落在白色小樓四周的小竹林,還是在影影綽綽地顯弄著它們的百態千姿,給人一種幽雅寧靜的氛圍。

達琳下了車,邊河也下了車。達琳連車都沒有放好,就跳上了寬闊的臺階,邊河卻將自己的“飛鴿”與妻子的“鳳凰”並到一起,放置在由綠色明瓦搭成的車棚裏。

看著達琳好看的背影已經消逝在兩扇寬大的紗門裏邊,他才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也向小樓走去,忠厚的面孔,在剛剛放亮的園燈的燈光裏,顯得單純而又含著滿足的神情。

哈稼在傍晚忽然打來電話,要他去天湖賓館吃飯,說是黃一笑請客。他握著聽筒正有些猶豫,聽筒裏竟傳來了哈稼竊竊的笑聲,和達琳那種只能讓他聽得“好過”的喧罵:“你來不來?你要是不來,哈稼可饒不了你!”

他當然連聲地說“來”。聽筒裏,達琳對他說的那些辣滋滋的話,叫他樂顛顛的,雖然那話裏並非沒有抑鬱他的意味。

他去了。這會兒,不是已經回來了嗎?黃一笑今天請客,準沒少花錢,他當時就想。可看著妻子吃得高興,他也就吃得高興了,連哈稼不斷地打趣他,他也覺得快活。他只是不敢跟坐在自己身邊的黃夫人路紅多說話,對路紅奉獻給他的格外的親暱,他一邊要做出感謝的樣子,一邊猶恐避之不及。這雖然太難爲他,他也心甘情願。因爲妻子說路紅是小市民,向來討厭她,尤其恨她跟自己套近乎,他也就覺得路紅確實像個小市民,挺討厭的。只是他的天性忠厚,從不給人難堪罷了,對路紅不時要做出來的風情樣兒,只裝作沒看見不就完了。今天,達琳能與她同桌共餐,已經算是給面子了,因此,他也就對她比以往客氣了些,雖然極有分寸。誰知,達琳連看也不看他是怎麽應付路紅的,這倒使他既感到輕鬆,又感到有些不滿足。

他回味著餐桌上的情形,臉上掛著美美的笑意,慢慢地向他家的小樓走去,卻因達琳已經在高聲叫他,而連忙跨上臺階,拉開紗門,走進了大客廳。

他看見達琳正坐在媽媽的旁邊。媽媽和達琳的對面,坐著他的大嫂寧麗秋、二嫂秦丹丹。他正要捉摸媽媽臉上的焦急神情是爲了什麽時,卻又立即看出了二嫂臉上的冷淡神色,和大嫂只要在媽媽跟前就總有些拘謹的順從模樣。他正有些不明所以呢,達琳的“嗅罵”又驚醒了他:“你還磨蹭什麽呀?媽媽都急死了!爸爸剛才從鸚鵡飯店打電話來,說楊伯伯今晚就要飛回北京,要咱倆去機場送行。現在離楊伯伯起飛的時間只有七十分鐘了,可你——”

達琳雖然因爲兩個嫂嫂在座,沒有把那一句更其厲害的“嗔罵”罵出來,她的臉上卻是顯得又焦急又不滿意,並且誰也不看,只盯著邊河已在發紅的臉。要不是她的婆婆這時突然將自己那只胖得像座小山巒的手,輕輕地搭到了她的手背上,她不定還要繼續埋怨下去。

可是,剛剛落到她手背上的那只小小的胖手,一瞬間便又縮了回去,婆婆對邊河說話了:“你爸在電話裏說,楊伯伯指名要你和達琳送他,車已在外面等著你們了。”

她也許是慢吞吞地說話說慣了,這會兒,話說得急了些,竟有些氣喘,可她還是立即轉臉對坐在她對面的兩個媳婦說:“你們也和邊河他們一起去機場送送楊伯伯,一起去。”

但她的眼光只停留在她的二媳婦臉上。

臉上沒有表情的二媳婦卻說:“楊伯怕又沒指名讓我送,我幹嗎要去湊這份熱鬧!”說完也不顧婆婆已經拉長調門在喊她“丹——丹”, 她連看也不看她婆婆一眼,站起身只說了句“我還有事呢,可沒工夫送人”,竟轉身走了。

大媳婦寧麗秋,這時卻看著她的婆婆,怯怯地說:“媽,我也不去了,蟲蟲晚上還要我陪。再說,我不看著,他也不好好做功課。”

她不敢像二媳婦那樣,站起來轉身就走,只是在沙發上並攏了雙腿,坐直了上身,像是在徵求她婆婆的同意。她還瞥了達琳一眼,那一眼,像是什麽意思也沒有。

婆婆追蹤著二媳婦丹丹的背影,突然轉向了大媳婦,胖臉上的那一副失望神色,陡然間已換出了一副淡淡的怒容——“也好,你們倆既不想去送,就都不去。楊伯伯原也是指名要達琳跟邊河送的。”

說完,她的眼光就轉向了身邊的達琳,連大媳婦寧麗秋已經站起身說“媽,那我就回房看蟲蟲做功課去了”,她也只淡淡地哼了一聲。

直到大媳婦已經離開了客廳,她才轉臉對小兒子小媳婦說:“她們不願去,就由她們不去好了。你們這兩個嫂嫂——”

她說到這裏,眼光不覺斜斜地瞥了達琳一眼,突然把話咽了回去。等她又看著小兒子時,才將身子靠到沙發靠背上,用手中的小葵扇自上而下地慢慢地扇了一回,直到小葵扇已經落在她胖乎乎的雙腿上不動時,她才又看了她小媳婦一眼,說:“丹丹雖嬌了些,到底是個將軍的女兒,不像你們大嫂那樣小家子氣。”

她因突然看見達琳的臉上有了不耐煩的樣子,把話打住了,臉上卻露出了不快的神色,轉口說:“你們也別因爲楊伯伯喜歡你們,就了不得……”

她的話卻被她的小兒子大聲地打斷了:“媽,都什麽時候了,幹嘛還要說大嫂!大哥成年在國外不回來,大嫂一個人已經夠可憐的了,你還盡說她!”

他一邊看表,一邊粗聲大氣地說話,因爲他早已看到了他妻子臉上那種不開心的表情。他對他母親說話,可不像對達琳那麽和順。他是家裏最得寵的小兒子。

她媽雖擡臉看了看牆旮旯裏的那座足有人高的仿古座鐘,還是又說了句“你不要總是爲你大嫂講話!你二嫂再嬌氣也還是正正派派的樣子,你那個大嫂——”

她又看看達琳,神情就像是偏要說給小媳婦聽。

“媽——!”邊河終於嚷了起來。

做媽的話,被小兒子這一聲拉長了的抗議打斷了。她見達琳早已站了起來,只好說:“好了好了,你們快走吧。小王開車送你們,不是二十分鐘就能到嗎?”

她艱難地站起身。達琳沒有表情地扶了她一下,卻問:“媽,你還要去嗎?”

她的話叫人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你就別去湊這份熱鬧了好不好?”

做婆婆地看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

“我自然不去”,她說,臉上已露出明顯的不滿。

達琳這才轉過身,對邊河說;“站著發什麽呆勁兒! 還不快走?”

她又對邊河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在說:“還不快走,你媽再嘮叨起來,又是個沒完!”

達琳使完眼色,便拉開紗門,率先走了出去。邊河忙跟在她身後走了,紗門在他的身後重重地響了一下。

達琳輕快地跳下臺階,便向早已等在外面的一輛日本皇冠牌超豪華轎車急急地走去,打開車門就上了車。待到邊河也坐到她身邊,車已無聲地開出小院的院門時,她才對邊河譏諷地看了一眼,說:“你那位媽媽呀!”

邊河顯然誤會了她的意思,開心地說:“媽現在對你夠好的啦!你看她對大嫂可比對你差遠了。”

邊河說得像個孩子。

達琳就最恨他這種娃娃頭模樣,恨他這種孩子氣。她拉下臉來,欲笑不笑地看看他,說:“你媽話裏套話,別以爲我聽不懂,誰還是個孩子?不說罷了。丹丹才真正是你媽的心頭肉。在這個家裏,我和寧麗秋哪能跟她比!我承認我也討厭大嫂,可也犯不上對大嫂那樣,我就看不慣!這幾天,不過是因爲楊伯伯只說喜歡我,沒說喜歡她們,你媽這叫沒奈何!”

她那一對雙眼皮攏緊時就顯得很厲害的眼睛,盯著她的丈夫,目光尖銳,含著得意和驕傲,還藏著嘲弄的意味。

邊河的臉突然燙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前座上的司機小王,又轉臉看著妻子那張不屑的面孔,輕輕地說:“達琳,你盡說些什麽呀!”

他的話說得有氣無力。

達琳冷冷一笑,像是看穿了又揭開了誰的隱私似的,然後猛然靠在座位的靠墊上,臉上的神情又一變。她不看邊河,兩眼只盯著車前寬闊的大街,盯著那一盞盞倏然向後閃去的街燈,突然訕訕地大聲說道:“楊伯伯才是我達琳的大恩人呢!”

想到了楊伯伯,達琳的心裏立即掠過了一重溫情。她是真心感激他。

她那剛剛還亮得刺人的目光,此刻已迅疾地柔和下來了,長眉下的那一雙大眼睛,因雙眼皮越拓越寬,而又有些顯得矇矇矓矓的了。這矇矇矓矓的眼神,與她臉上漸漸泛上來的恍惚表情,在撲面而來的街燈的映照下,顯得是那樣的美,那樣的迷人,邊河又看得有些癡癡的了。

 

第 四 章

 

達琳睜開眼睛,首先投入她眼簾的,是對面牆上那一張偌大的照片,和照片上那個穿著比基尼泳裝、正朝著她撲過來的年輕女子。

達琳像是沒有認出那個豔麗的洋女子究竟是誰似的,那麽久久地盯著她,盯著她身後那一片藍色的大海,盯著連沙粒都被拍得清清楚楚的海灘,盯著大海與海灘在漂亮女人身後勾勒出來的那一彎優美的曲線,還有,在那藍色海面上正閃耀著的金色陽光。

好一會兒之後,達琳才像是真的醒了過來。因爲她不僅看見了畫上的女人,女人身後的大海,大海上的金色陽光,她還看見了正在自己海藍色緞子被面上閃閃爍爍的陽光的斑點,看見丈夫邊河正彎著身子,兩手撐住床沿,那麽傻傻地看著她。

她的臉向他偏了過來,剛剛還恍恍惚惚的神情也漸漸地變得明朗起來了。可是,她那被長睫毛籠罩著的眼睛,立刻又變得既明亮又矇矇矓矓的。

她看著邊河,看著邊河那一張正在向她低垂下來的臉,還有臉上那種孩子般柔和而又甜絲絲的表情,她的頭不覺在枕頭上向後移了一下。

她明知丈夫要吻她,卻要躲開他,躲開他的吻。她的臉上滲出了一種不易覺察、也不應該有的厭倦神氣。直到邊河真地要低下臉來吻她時,她當真將頭往裏一偏,躲開了。

“幹嗎呀,傻不愣怔的。”

她說,像是開玩笑,又像是抑制不住正從心底竄上來的厭煩。

邊河猛然感到一陣失望,卻把達琳的話當成了另一番溫存。他的妻子從來就說他“傻不愣怔”的,這話,即使含有譏誚的成份,同樣含著愛,含著那種貌似冷淡,實際卻是打情罵俏的別樣情調。

這會兒,邊河按照自己慣有的思路與情感的邏輯,理解著他的妻子。這種理解,又把他因注視著達琳美麗的睡姿與矇矓初醒時的恬美神態,所喚起的愛情膨脹了,又昇華了。他並沒有因妻子那猛然躲讓過去的美麗面孔而失望,心涼,卻在愣怔了一刹間之後,反而猛地撲到他妻子的身上,按住他的妻子,也不顧妻子在掙脫,有力地捧住了她的臉,在他妻子的臉頰上,眉眼上,鼻樑上,額頭上,最後又在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嘴唇上,瘋狂地親吻起來。

被丈夫親吻著的達琳,掙扎著,微微地喘息著說:“你——瘋了,你這是幹什麽呀!”

開始,她還真地想推開他。可是,推不開之後,她反而閉上了眼睛,任他與自己親熱,卻那樣被動。昨夜裏的情景,突然閃過她的心頭,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她甚至用她的嘴唇,輕輕地一滑而過地吻了一下他的丈夫,然後立刻說:“得了,你還不夠……”

她的話裏又含著那種淡淡的厭惡了。

邊河這才放開她,坐下來,挨著妻子,一隻手仍然在撫摸著她潔白、細膩、圓渾的脖子。他那紅撲撲的臉上,突然間竟露出了一副調皮的模樣,那樣兒似乎很有些孩子氣。他紅著臉對達琳說:“達琳,你昨夜怎麽那麽狂?還埋怨我沒用。我從來還沒感覺到你連喘氣也是那麽美,那麽動人……”

誰想,他因幸福與愛而放肆地說出來的話,卻叫達琳臉上剛剛退下去的紅潮,又突然爬回到了她的雙頰上。她那一雙長長的黑眉毛,突然擰了起來;眼睛也因猛然大睜,而陡然消失了矇矇矓矓的樣子;黑幽幽的眼仁兒,在她的雙眼皮下面,竟閃出了一絲很凶的光澤——“別臭不要臉,誰跟你說這些!”

她的臉猛地拉了下來。

邊河的臉一陣發燙,可心中的那一股柔情,那一重愛戀,還像是一排爬不過礁石的海浪,因被猛然擋了回去,才更加洶湧地撲騰起來似的,他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難堪而又像是受了驚嚇的表情。他從達琳那過於顯得厭惡的話裏,感到了從未有過的不自然。他還想說句什麽,卻紅著臉看著達琳,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達琳臉上的那一股狠勁,慢慢地消逝了。她看著邊河,眼光也柔和了許多。一種憐憫的表情,又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臉頰,閃爍在她美麗的眼睛裏。她那原來攏得很緊因而也特別分明的雙眼皮,鬆寬開來,不那麽明顯了;那一種矇矇矓矓的眼神,又在她長長的睫毛下面,顯得很美了。她終於將那只軟軟地攤在床上的胳膊,慢慢地舉起來,像是要給這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擦去眼淚似的,開始用手輕輕地撫摩著男人的臉頰——“瞧你這樣,真是個膿包。你呀!”

邊河孩子般受了驚嚇,又孩子般含著幾分委屈的臉上,豁然開朗起來,又露出了那種孩子般的天真勁兒。他握住了達琳的手,雖然達琳的胳膊已經在無力地墜落下去,可他還是緊緊地把它握住了,用勁把那手拉到了自己的臉頰上——“達琳,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幸福。”

他說得那麽真誠。

達琳卻問他:“園園呢?”

她終於把自己的手從邊河的臉上抽了回來,無力地落在床沿上。

“園園在媽那兒呢。這孩子,就要跟奶奶在一起,連睡覺做夢也叫著奶奶。”邊河答道。

 “把她給我抱過來。”達琳看著邊河說,臉早已變得冷冷的。

邊河站起來,還未轉過身去,就又轉回身來說:“還是別去抱她吧。媽還沒起來,省得鬧醒她,她夜裏老失眠。”

“真是孝順兒子!”

達琳不無譏諷地說。她撐起上身,雖還想在軟軟的床背上再靠一會兒,可是,一個猛然竄到她心裏的念頭,還是使她起了床,用雙手在脖子後面,一掀那蓬鬆而又柔軟的頭髮,就坐到了床前的梳妝鏡前面。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寬鬆的睡裙也不能遮掩住她美麗的體形,她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趾高氣揚的神情。

“你那位大嫂真的要做生意?”她突然問,連頭也不回,只盯著鏡子裏的邊河。

 邊河看著鏡子裏的妻子,說:“我是聽二哥說的。”

“你二哥又是聽誰說的。”達琳又問,她在梳著她的長頭髮。

“丹丹唄!”邊河老實地答道。

“你那寶貝二嫂總沒說人好話的時候。她聽誰說的?”她的眼睛狠狠地盯著鏡子裏的邊河。

邊河忙說:“丹丹說是翁靜遠告訴她的。”

“翁靜遠?他怎麽沒跟我說?肯定是你那個寶貝大嫂不讓他跟我講!”達琳立刻說。

“誰知道呢?只說大嫂要自己辦一家時裝公司,想請翁靜遠當公司的顧問。”邊河老老實實地回答她。

“翁靜遠答應了嗎?”達琳像要刨根究底。

“像是答應了。”邊河答道。

“好個翁靜遠!昨天見到我連提都沒提這事兒,還要請我幫忙呢!”

 達琳當真有些生氣了。也許因爲生的是翁靜遠的氣,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答應過翁靜遠的事。昨晚上,因爲送楊伯伯,她竟將它徹底忘了,直到她和邊河從機場回到家裏,看見翁靜遠領著一幫人正坐在大客廳裏時,她才看見了翁靜遠滿臉的失望表情。那會兒,她的興奮心情,使她顧不上他的遺憾,反正有大嫂陪著他,她只淡淡地打了個招呼,便回了自己的房間。當然,她絕沒有想到,她的大嫂甯麗秋,要請翁教授作時裝公司的顧問。

邊河見達琳忽然不吭氣了,忙看著鏡子裏的達琳問:“翁靜遠昨晚來咱家找你幹什麽?還帶來那麽多記者?”

“還不是想見楊伯伯?想讓楊伯伯接見他,想跟楊伯伯大談他的改革夢,好讓新華社發頭版頭條新聞——這種人,哼!”

達琳的雙手在頭頂上使勁地按了按,然後轉身看著邊河說:“我看他,都快要變成一個政客了!”

邊河因爲翁靜遠是個經濟學副教授,又是一個宣傳改革特別賣力的人物,再說又跟達琳挺好的,所以,平時他對翁靜遠是頗有幾分尊敬的。可這會兒,當他猛然聽到達琳竟是這樣地評價翁靜遠時,他傻了,怔怔地看著達琳,像是不明白她說的話。

達琳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她看著自己丈夫那副傻不愣怔的樣兒,心裏雖明白他是因爲自己的話才感到吃驚,卻沒好氣地說:“你愣著幹什麽?還不轉過身去,我要換衣服。”

邊河又愣了一下,等他看見達琳已經在解睡裙的領繩時,他才聽話地轉過身去,又聽見達琳在背後對他說:“一個大學教授,不正正經經地搞科研,卻到處當顧問,我算白給他吹了!要不是他喊改革喊得挺賣力的,我早就不理他了。誰知道他是真喊還是假喊,不定就是爲了給自己撈資本!”

達琳又想起昨天在天湖賓館的門廳裏,翁靜遠跟她說話時的那副樣子,心裏又添了一重厭惡。她把過去自己跟他的交好全忘了。

可是,當她看見自己褪去睡裙的身體,在鏡子裏的側影顯得那麽美,那樣曲線分明,那樣起伏柔和,她又忘記了翁靜遠,竟用兩隻手先是托著,然後又輕輕地按住自己的那兩個高高的乳房,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對著鏡子裏的邊河命令說:“轉過來。”

邊河又老老實實地轉了過來,猛一看見他妻子正在欣賞自己的身體,臉上立刻露出了開心與興奮的模樣,可還沒有等他說出話來,達琳已在問他:“說,美不美?”

“當然美,太美了!這還用說嗎?”

邊河的話裏沒有一絲假意,更沒有一丁點油滑的意味。他站在那裏不知怎麽辦才好,雖然他想撲過去,狠狠地親達琳一陣子,但是他沒有動,只是臉微微有些紅。

雙手托著乳房的達琳,自然看出了邊河臉上表情的變化,於是慢慢轉過身來,仰起頭,閉上眼睛,說:“讓你吻一下。”

邊河立刻走過去,摟住了她,吻了她的嘴唇。當他的手正要去撫摸她柔軟細膩而又富有彈性的身子時,達琳已經推開了他——“夠了,快去把我那件雪青色的連衣裙拿來。”

邊河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到大衣櫃那兒,拿來了連衣裙。

又已經在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達琳,頭也不回地接過連衣裙,然後遲遲疑疑地穿了起來,邊穿邊問邊河:“你今天上不上班?”

“你上不上?”邊河反問她。

“我不想去。我要去找鄭旭初,他可比翁靜遠強多了!”達琳說,她在穿裙子的這一刹間,想到了鄭旭初,因此立刻決定今天不上班,去鄭旭初那兒。昨天下午,那麽好的談話機會,竟全給丹丹,還有那個女軍官給攬了。她當真是想跟鄭旭初談談改革的,他畢竟是個年輕的歷史哲學家,又那麽有名氣。”

邊河聽了她的話,連想也沒有想,就說:“那我也不上班了,跟你一道去。”

“湊啥熱鬧?剛從大學調到經貿廳,怎麽著也得好好表現幾天,別讓人家說你什麽都仗著你爸!”

邊河的臉又紅了。可是妻子的話又有哪一句不對呢?其實,在高校要自在多了。可誰又讓他偏是個“工農兵學員”呢?又沒考上研究生,調到經貿廳,當然靠的是他爸。達琳說的也是。

他默認了達琳的話,卻突然大聲說:“哎呀,差點忘了!昨天晚上薛軍醫打電話來說,今天要請我們上她家去聚一聚,還要我跟你說,讓你一定也去,還說要跳舞。”

邊河因爲終於找到了不上班的理由,而突然興奮起來。

達琳一怔,問:“還請了誰?”

“還請了丹丹,邊海,哈稼,還請了……”

“我不去。”她說著已轉過身去,開始對著鏡子端詳穿好了連衣裙的自己。

邊河急了:“你一定要去。你不去,我一個人去還有什麽意思!”

達琳回頭看看他,譏笑他說:“不是還有那個一天到晚喊著邊河邊河的哈稼嗎?還能沒有意思?”

她說得當真有點不高興。

邊河急了,忙分辯說:“你亂說個啥!哈稼沒肝沒肺的,誰不知道,你——”

達琳訕訕地一笑,正要說“那我也不去”,卻因爲突然想到了丹丹去,便猛然問邊河說:“薛玉華有沒有請鄭旭初?”

邊河立刻說:“瞧我這記性!當然請了他,薛軍醫還特別說了要請他談談學問呢。二哥最崇拜他。”

達琳不吱聲了。好一刻兒,當她看著邊河又在癡癡巴巴地看著自己時,這才說:“得了,別這樣成天離不了老婆好不好?我去還不行!”

邊河開心地笑了。

達琳看著他,一個念頭忽然掠過了她的心頭——“他倒是真心愛我的。”

她看著自己男人的眼光,也突然變得溫存下來了。   

 

   

第 五 章

 

這是一間很大,也佈置得相當漂亮的客廳。鑲木地板興許因爲剛打過蠟,那麽亮閃閃的,人走在上面,能生出一種好聽的吱吱呀呀的聲音,像一個小女孩在撒嬌。陽光透過沒有拉開的喬其紗窗簾,在兩幅金色絲絨的窗饅之間,斜斜地射了進來,使客廳裏的光線既明亮又柔和。窗外公園般美麗的軍區大院,仿佛是矇矓地浮現在喬其紗窗簾的“螢幕”上,使滿院的濃花淺草,顯得美麗而又淡雅。

靠牆的那三排專爲夏季準備的,嶄新的藤木結構的小沙發,又給這漂亮的客廳平添了清涼感覺。置放在大廳一角的高級組合音響設備,已在陸續播放著《列寧山上》、《卡秋莎》、《紅莓花兒開》等蘇聯歌曲。因是原文演唱,又是蘇聯歌唱家錄製的磁帶,所以,俄羅斯風味很濃。客廳裏迷漫著五十年代那種親切的“俄羅斯氛圍”。

女軍醫薛玉華照例在她的休假日脫去戎裝和白大衣,換上又一件時髦的連衣裙。她那平時總是攏在大蓋帽裏的頭髮,現在也波浪似地飄拂在她雪白的肩膀上。她的皮膚很白,眼睛大而黑,只是既不深幽,也不明亮,一雙黑黑的長眉毛下,那一圈圈層次分明的棕色暈圈,將她已有著細密皺紋的白皙面孔,襯托出了淡淡的蒼白色。她雖然滿臉笑容,卻隱約地含著憔悴與疲倦的神情。

女軍醫就坐在靠近組合音響的那一張小沙發上,滿臉笑容卻也滿臉笑紋地和女軍官劉雯雯談心。她的對面,坐著邊家的二媳婦秦丹丹和她的丈夫,邊河的二哥邊海。邊海一邊在聽音樂,一邊在吃力地讀著英文版的《畢卡索傳》。丹丹卻仰著頭,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仿佛早已回到了五十年代,回到了那一段永難忘卻的生活裏,回到了她咿咿呀呀地用俄語叫蘇聯軍事專家“叔叔、叔叔”的日子裏去了…

女軍醫薛玉華瞥了丹丹一眼,笑著對女軍官說:“雯雯,你瞧丹丹,連眼睛都閉上了,又是躲進她那小鐵盒子裏面去了!”

劉雯雯看了丹丹一眼,她那像永遠含著笑容的蘋果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羡慕之情。

“要是我也有那麽一隻小鐵盒子,多好。”她說。

薛玉華一聽,倏地收回眼光,看著劉雯雯:“你可別學她!那小鐵盒子,正叫她對眼下的一切都看不慣呢!你可跟她不一樣。”

劉雯雯笑了笑,溫柔地看了女軍醫一眼,問:“那有什麽不一樣?我覺得她比我幸運多了。”

她不覺又朝邊海看了一眼,心裏掠過去一句話:“有一個這樣的愛人,還不滿足嗎?”

她聽說丹丹總不滿意邊海,有些想不通。她覺得邊海又文雅,又謙虛,身上又沒有那一股“公子哥兒”氣,卻有學者派頭,何況人又長得帥,還是學外語、搞西方古典美學研究的,一個名牌大學的教師呢!

薛玉華聽著劉雯雯的話,又看她對邊海看了一眼,臉上浮現出很羡慕很讚賞的神情,她也不覺朝邊海看去。她看見邊海的臉幾乎要埋在那本厚厚的《畢卡索傳》裏了。她的臉上突然不易覺察地閃過了一絲憐憫而又愛憐的神情。這神情卻又像一層影子,立即讓她給抖落掉了,因爲她發現丹丹那一雙閣上的大眼皮,像是移開了一條縫。

薛玉華的眼光立刻收回來,移到劉雯雯臉上,見雯雯正含笑看著自己,她的臉竟莫名其妙地熱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鎮靜下來,問劉雯雯說:“你跟你那個‘於連’怎樣了?他同意離婚了嗎?”

“沒有,”劉霎雯輕聲地說,仍然含著笑,好像那個“於連”不是她的丈夫,而她也不是那個正在與丈夫分居的女軍官。

“他有什麽權利不同意?”薛玉華問。

“誰知道呢?反正他說他不同意離婚,理由是他愛我,離不開我。”劉雯雯說得那麽平淡,依然含著笑。

薛玉華倒爲她著急了:“我看,關鍵在你身上。你和你們家給他的已經夠多的了!他既然傷害過你,你幹嘛還要對他這樣藕斷絲連的?雯雯,這年頭,誰也不能太軟,要不等你爸一退下來,你會受不了的!”

劉雯雯笑著看看她,說:“我就在等我爸退下來呢! 他一下,我大概也就可以離婚了。我們地勤部有一位女軍官就是。她爸原來是一個軍區的政委。她要離婚,對方總說愛她,不同意離。可她爸剛退下來,她那個丈夫就立刻同意了。你說有意思啵?”

劉雯雯像是在給薛玉華說一樁趣聞。

薛玉華看著劉雯雯說話時十分溫存的模樣,還笑嘻嘻的,簡直有些莫名其妙。等雯雯一說完,她就高聲說道:“雯雯我說你呀,也太單純了!你爸要是再幹十年,你也再等他十年嗎?像你爸那樣地位的,說不定一時真下不來呢!”

“咱就等唄。”劉雯雯說,還是那般沈靜,那樣含著不變的笑容。

“你呀!”薛玉華像是不可理解,“雯雯,你也二十七歲了,能這麽老等下去嗎?我那位在北京學習剛一年,我就受不了了!昨天晚上通話時,他說又要延期一年。我要不是太愛他,真的要把電話給扔掉! 你知道一個婦産科大夫意昧著什麽嗎?可下班回來,這一百多平方米的家裏又總是這樣空蕩蕩冷冰冰的,人影也見不到一個。所以,每逢休假,我就希望有人來熱鬧一下,越多越好!你還能不知道一個單身女人的苦處?”

薛玉華像是突然動了感情,對劉雯雯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

一個念頭突然闖進了劉雯雯的心裏,那句話剛要出口,又突然給她忍住了。她原想說一句“你們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因爲她常想自己要有一個孩子該多好。有一個孩子在身邊,就不會太寂寞。可是,話未出口,她才想到薛玉華不但沒有孩子,問題還出在她愛人身上。再說,她又是個婦産科大夫,所以,這話她要是說出來,可就太不相宜了。平時,她曾一個人呆呆地想過,薛玉華每每爲別的年輕母親接下來一個個小生命時,她心裏會怎麽想呢?因此,那一句話,到了她的嘴邊便換成了這樣的:“薛玉華,你這樣愛他,我真羡慕你。”

她說得那麽真誠,親切。

薛玉華的眼睛忽閃了一下,臉上的神情,在一刹間雖然黯淡了下去,很快就又變換出了一種更明快也更熱烈的表情,還立即對劉雯雯說:“那當然!就是因爲太愛他,愛得太深。我們每天晚上都要通電話。我們那一位只要有一天沒能跟我通成電話,他都要急死的。我也是。雖說他現在已是正師級了,對我還是那樣細心。我想,我還是幸福的,一個女人,還有什麽能比感受到丈夫深的愛戀更幸福呢?雯雯,你要見到他,會喜歡他。我真是太愛他了!”

她的臉上,漸漸地滲透出一種被誇大了的激情,這被誇大了的激情,又被她表現得如此真誠。

劉雯雯羡慕地看著她,聽著她說話,待她說完了,才輕聲而又天真地問:“你爸退下來以後,他對你比從前還要好嗎?”

薛玉華大聲笑了起來:“雯雯,瞧你說些什麽呀!咱們那一位可不是那樣的人。我們倆雖然是父母包辦的,可情投意合。他爸本來就是我爸的參謀長。”

說到這裏,她突然打住話不說了,還轉臉看了一眼丹丹與邊海,見他倆還是那副模樣,才輕輕地說:“雯雯,咱們是什麽人家,怎麽可能有那份勢利呢!你錯就錯在不該嫁給那種小可憐。這種人,只知道往上爬,怎麽爬都行,像我們這種家庭,誰不想往裏鑽啊?”

她和雯雯的談話,像是突然把她的心情變得極其地暢快起來,因此,直言不諱地道出了雯雯婚姻上的錯誤。

劉雯雯依然含笑看著她。她因薛玉華的話,而想到了她那個在農村長大、“根正苗紅”的丈夫,想到了她和他在一起的短暫日子。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了。

組合音響裏,突然播出了舞曲《烏克蘭水兵舞》,那跳躍的旋律,歡快的音符,還有烏克蘭特有的民族情調,使她那顆就要下去的心,猛地又被拉了回來。她笑著對女軍醫說:“玉華,你聽,烏克蘭水兵舞呢!”

薛玉華立刻說了句“真棒!”然後眼光一轉,就朝丹丹看去。

然而,她要對丹丹說的話還沒有說出口,秦丹丹已經從對面的藤沙發上跳了起來,也不說話,也不看他們,更沒有理會她的丈夫,只把兩隻手從下往上平平地一撐,頭一仰,就跺著打蠟地板,跳起烏克蘭水兵舞來了。她跳得那麽自信,那麽美,又那麽瘋狂。

秦丹丹年近四十,身材依然窈窕,她那周身的曲線,在舞姿裏,還是顯得既柔和,又風流,只是臉上的表情跟她歡樂的舞姿太不和諧。她的臉是那樣的沒有表情,缺少歡樂,那樣地冷冰冰,即使是薛玉華已經在對她大叫其好時,她也是連看也不看薛玉華一眼,當然也就更不看那個也根本不在欣賞她舞姿的丈夫。

秦丹丹跳著,瘋狂地合著烏克蘭水兵舞歡樂而又明快的節奏跳著,臉上雖然沒有絲毫表情,腳跟卻在有力地、甚至是猛烈地撞擊著光滑滑的打蠟地板。她又閉上了眼睛,好讓她的心,她的神經,她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回到那永生不能忘卻的情境裏去。那個年輕漂亮的烏克蘭籍的蘇聯軍官,在她北京的家裏,教那個小丹丹跳烏克蘭舞的情景,此刻,又在她的心頭活靈活現了,以致連她那冷冰冰的臉,也突然變得表情豐富起來……

“瘋了,瘋了,丹丹瘋了……”嘴巴在大喊著丹丹瘋了的女軍醫薛玉華,一邊感到了異乎尋常的滿足,連周身的血液也流得快了;一邊不時地要瞥一眼依然如故地坐在那裏看書的邊海,也只有在看著他時,她那並不很亮的眼睛,才會偶爾閃爍一下。可是,秦丹丹瘋狂地用鞋跟撞擊地板的篤篤聲,還是使她忘卻了邊海——她這位兒時的好友。丹丹的瘋狂舞蹈,使她感到是那樣地富於刺激。是的,她是多麽地需要這生命的歡快節奏啊!

劉雯雯含著笑容的大眼睛,很美地看著已經睜開眼睛、卻又不看任何人的秦丹丹,看著她優美而又瘋魔了的舞姿。她是在真誠地欣賞她,卻偶爾地要把一絲不解的目光,投向那個雙眉已經皺緊的丈夫 ——“他幹嘛是這樣一種表情呢?他不喜歡她嗎?”

她沒有尋找到答案,也不願意去尋找這個答案。女軍官劉雯雯是個遇事不願深想的女人。“那樣活著,不是太累了嗎?我才不呢。”

秦丹丹還在跳,睜著兩隻黑黑的眼睛,讓眼光從窗外的花草和客廳的三面牆壁上一滑而過,誰也不看,誰也不睬,雖然像是沒有絲毫快樂,卻又顯得無比快樂地跳著。直到門鈴響了,薛玉華跳起來跑去開門,引進了她的妯娌,高聲地報告達琳的到來時,她的眼光,竟連掃也沒有掃她的弟媳婦一眼。當達琳已經由薛玉華陪著走進客廳,連女軍官劉雯雯也徐徐地站起身,與達琳拉手招呼時,她不但跳得更加瘋狂,甚至連原來已經睜開的眼睛也閉上了——美麗的客廳裏不再能容下別的什麽,只能容下她,容下她美麗而又瘋狂的舞姿,容下烏克蘭水兵舞的歡快旋律,容下她那鞋跟猛烈地撞擊著打蠟地板的篤篤聲與嚓嚓聲……

 

第 六 章

 

康巴絲石英鐘早已唱完了午後一時的歌,女軍醫薛玉華的假日聚餐總算開始了。誰都說應當再等一等,誰都像是再也打熬不在似的,被女主人喚著、趕著地擁進了專供用餐的小飯廳裏,依著各人的興致,選擇好坐位,坐到了那一張淡咖啡色的大圓桌四周。邊海與在他們的面前總是顯得十分謙虛的翁靜遠坐在一起,丹丹與女主人坐在他們的對面,女軍官劉雯雯雖然坐在達琳的身旁,卻和一個十分年輕的女軍官挨得更緊一些。這個年輕的女軍官是軍區招待所的女助理員,一位縣委書記的女兒,長得白白淨淨,細眉細眼,長臉薄嘴唇。她給人的全部感覺都是細挑挑的,雖不豔麗,卻很可人。她是女軍醫薛寶華玩笑話裏的女管家,還是她這個中年婦人孤單生活裏的一個小伴侶。今天這餐飯的採買與安排,全是她一手包辦,廚房裏那兩個正在做菜的小戰士,也是她從招待所的餐廳裏叫來的。她雖然坐在劉雯雯的身邊,對每一個人都笑眉笑眼,卻又要不時地站起身,走出去,奔忙在廚房與餐桌之間。這一頓豐盛的午宴,一切都得由她來調派呢!

所以,每當她坐下來時,女軍官劉雯雯都要和她說上幾句話兒,美麗溫柔的蘋果臉上,總要流露出一些贊佩的神情——“你真能幹,要是我也能像你這樣能幹就好了……”她對女助理員說,“我可是什麽也不會的呀!”

劉雯雯實在不願意與她左邊的達琳說話。她覺得達琳太高傲,不好接近,雖然她看著達琳時,也總含著那不變的笑容,偶爾還會告訴達琳什麽菜“可好吃了”,然後,很快又將笑臉轉向那個年輕的女助理員趙燕,跟她說話兒去了。

午宴已經開始了好長一會兒。先是薛玉華敬酒,後是邊海與翁靜遠乾杯,再就是忽而喜笑顔開,忽而又沉著臉喝酒吃菜的秦丹丹,不時地會要求大家全站起來,命令所有的人都上一杯酒。她雖與每一位都把杯子碰得脆響,因看見她的弟媳婦站起身時那麽勉強,輪到達琳時,她便將手中的酒杯跟達琳的一擦而過,然後一口喝。那神氣,就像是在說:“在這,可是我們的天下!”

 每逢這種時候,達琳的雙眼皮與長睫毛都要耷拉下去,使她的眉眼顯得朦朦朧朧的。雖然女軍醫薛玉華在不停地與她說話,還親熱地越過桌面,爲她挾菜,女軍官劉雯雯也不時地要對她甜甜一笑,年輕的女助理員還不時地要問她這個好不好吃,那個口味如何,翁靜遠在與邊海大談改革的空隙裏,又總要端起酒杯,示意他和她的親密。可是,達琳的臉雖不算冷,卻也沒有熱情,只在必要時,擠出一丁點笑容。薛軍醫的“沙龍”,她已是第三次來了。前兩次,她來得很勉強,全是那個不懂事的邊河把她給逼來的。可僅僅就這兩次,也已經使她感到,這兒不是她的天下。坐在這群人中間,她忽然會在心底深處,湧起一股被壓抑的感覺。面對著秦丹丹、薛玉華與劉雯雯這些將軍的女兒們,她那個半輩子只在一個研究所裏當著所長與黨總支書記的爸爸,一個小小的處級幹部,實在只能使她感到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低三等。她作爲那個權傾重鎮的大人物家得寵的少媳婦,雖然總想占寵,在這裏卻不得不稍事收斂。何況,一到這兒,丹丹那對她不屑一顧的神情,比在家裏更爲露骨呢!

午宴上的達琳,不僅話說得少,連菜也吃得很少。她面前的小碟子裏,堆滿了各種菜肴,她只偶爾揀起一點,送進嘴裏,久久地慢慢地咀嚼著,那兩隻眼睛,卻閃出一副對誰也不願認真看一眼的意味。她心裏雖感到不快,卻又在想著那個年輕的小專家——他爲什麽還不來呢?他不是這個“沙龍”裏的重要人物嗎?要不是他也來,我怎麽會來的呢?邊河雖然因臨時有事而終未來成,她對此不僅不感到遺憾,甚至感到解脫。要不,他會像個孩子似的,糾纏著你,那她還怎麽和別人,尤其是和鄭旭初好好地談談心呢?

可是,這個該死的小專家,爲什麽連影子也不見呢?是他不願來,還是……

達琳實在有些想不明白。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悅耳的音樂,從大廳裏傳來。丹丹立即跳了起來:“是鄭旭初來了!”

直到門開了,哈稼的笑聲與影子一下子竄進來時,她的臉才被陡然而來的失望,弄變了形。那兩條又黑又平又短的眉毛,刹那間便攏緊了。可也僅僅是一瞬間之後,她那眉頭又驟然一開——“鄭旭初,你也太不像話了!我們等你等了多長時間,你知道嗎?”

她毫不掩飾她的歡悅,不掩飾那責駡裏的親切意味。她手中的筷子,也像要急於表達她的快樂與不滿似的,上下飛舞著,敲得小碟子小碗一陣脆響。

然而,回她話的,卻是哈稼:“丹丹,還不快點兒謝我。要不是我,你想罵他也罵不成!我去‘天湖’找了他好久,哈,他倒一個人在餐廳裏喝啤酒吃涼菜——是我硬把他從餐桌上拉來的。怎麽樣?敬我一杯,罰他三杯。要不,我就還把他送回去!”

丹丹因特別開心而顯得和悅多了的面孔,堆滿笑容地朝著大家,說:“得了,你們瞧哈稼這丫頭,人家鄭旭初,像是成了她的人了!好,我秦丹丹就敬你一杯,然後再罰鄭旭初三杯!”

鄭旭初的突然到來,興奮了秦丹丹;秦丹丹的興奮,又使得整個午宴活躍起來了。在一片親熱的指責聲、讓坐聲與罰酒聲裏,哈稼把臉上略有些不好意思,卻也沒有說一句道歉話兒的鄭旭初,拉到了達琳身邊的兩個空位邊上,正猶疑著將哪一張椅子讓給鄭旭初,一直沒有說話的達琳,卻突然對鄭旭初莞爾一笑,順手將鄭旭初拉到了自己身邊的那個空位上。鄭旭初立刻坐了下來,哈稼也馬上坐到了他的身邊。達琳身邊的女軍官劉雯雯向鄭旭初文靜地笑了笑,鄭旭初也對她客氣地點了點頭。達琳對面的丹丹,臉上的快樂表情,突然像是被誰牽扯了一下,有些不自然起來——她已經看出了達琳的“手腳”,心裏立刻便有些不快。她身邊的翁靜遠,那一張瘦臉上,雖然儲滿笑容,可那鏡片後面的眼睛,卻在那麽冷冷地盯住鄭旭初,絕無剛才對邊海大談改革時的熱烈勁兒。然而,一直不太說話,相貌憨厚的邊海,這時卻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極誠懇地對鄭旭初說:“旭初,我這可不是罰酒,是敬你。你總算來了。本來,今天的聚會,薛軍醫就是爲了你的,希望你能在我們這個待人真誠的小圈子裏,做一個好朋友。我們一起談學問,談改革,也談當今大家都愛談的題目。爲此,我先敬你一杯——”

鄭旭初雖然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卻變化不大,只是微微含著笑意。他正要說話,丹丹早已嚷了起來:“邊海,你別學著那副知識份子的腔調好不好,討厭!這杯酒,就是罰酒!你不罰他,我來罰他!”   

她奪過丈夫手中的酒杯,對站著的鄭旭初說:“好哇,說話不守信用,還想吃敬酒!我罰你的,你必須喝,要不,咱們就算完了!不行,得喝白酒——茅臺,別拿紅酒蒙我!’”

站在一邊,顯得很不好意思的邊海,有點不滿地說:“幹嘛一上來就逼人家喝白酒?丹丹,你這人——”

可是,做妻子的只輕慢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回話,伸手奪過趙燕手中的茅臺,就先給自己的杯子斟滿了,然後,又毫不客氣地伸手將鄭旭初的酒杯倒漫了出來。她放下酒瓶,端起酒杯,大聲說:“鄭旭初,這杯酒,你要是不喝,還能算個男人嗎?”

說完,她便舉杯仰脖,一飲而盡。雖然她那短短平平黑黑的眉毛,在不住地向眉心裏顫動,可是,她真的喝了,眼淚從她那不算太小的黑眼睛裏,閃閃爍爍地往外溢著。儘管如此,她仍死盯住鄭旭初,也不說話,一時間,竟把一桌開心的午宴,弄出了一股嚴峻的氣氛來,以致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鄭旭初,每一張臉上,又都在流露出不是擔心、就是快意的神色,只有翁靜遠的兩隻近視眼,冷冷的,像是要看看鄭旭初究竟如何表演。

鄭旭初臉上的表情,也在急劇地變換著。他原來含著歉意的臉,突然不露齒地笑了一下,那棱角分明的竟又牽出了原來的那種冷相。只是他的眼睛卻顯得那麽黑亮,那麽有光彩。他甚至對在座的每一張面孔都看了一下,然後,突然笑著說:“遲到本該罰酒,既然丹丹都喝了,我是個男人,當然要喝,而且連喝三杯。”

他剛說完,便猛地一仰脖子,咽下了第一杯酒。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杯子伸給司酒的趙燕。趙燕遲疑地看了看他,還是給他斟滿了,他又一仰首喝了下去。當他又將空杯遞到趙燕的眼皮下面時,邊海卻要奪過他的杯子,鄭旭初不讓,也不說話,秦丹丹立刻嚷道:“他能喝,你幹嘛要攔人家?”說完劈手奪過趙燕手中的茅臺,立即給鄭旭初斟滿了。

鄭旭初端起酒杯,看看丹丹,然後一飲而盡。

在一刹間的寧靜裏,他突然不動聲色地坐了下來,又習慣地叉開兩腿,用兩手撐住膝蓋,從未有過地笑嘻嘻地說;“在鄉下時吃狗肉喝酒,我一個人喝兩斤老白乾!”

他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失去了平時的那股冷勁兒,顯得莊重,開心,生氣勃勃。

滿桌上的人,都向他投去了興奮、卻有些不理解的目光。

“你也插過隊?”女軍醫詫異地問他。

 鄭旭初的嘴角上,立即用出了一絲譏諷的笑容:“當然下過鄉,什麽都幹過,什麽罪也都受過,哪像你們!”

 “哈,大專家,我可不准許你攻擊我們幹部子弟——我們這些幹部子弟那些年也沒有少遭罪!”薛玉華嚷起來了。    

鄭旭初今天像是不想饒人,立刻笑著她說:“那不過是你們要窩裏鬥,才鬥得你們這些公子小姐,落難的落難,遭殃的遭殃,那算什麽!”

他說這話時,毫不掩飾他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氣。

秦丹丹臉色一變,正要說話,不想翁靜遠卻訕訕地笑著,搶先對鄭旭初說道:“話也不能這麽說。應該說那只是一種偶然的歷史現象。與過去封建時代的公子落難小姐遭殃,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他看見鄭旭初的臉上,立刻出了一絲冷笑,只顧大口地吃菜,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裏因有些不快,便還想說下去時,秦丹丹這時已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鄭旭初,你這人哪,什麽都好,就是對我們幹部子弟的成見太深。我不許你這樣。要這樣,我要永遠和你吵下去!”

“我可不怕。我成天的就是跟人吵架的事。”鄭旭初臉上的那一絲冷笑消逝了,一邊在大嚼大咽,一邊還說得挺開心的。他因爲達琳正在給他挾菜,便溫和地看了達琳一眼,像是在謝謝她。

秦丹丹不快地瞥了達琳一眼,還要說什麽,邊海卻說:“我們還是談學問,不談政治。如今的政治,有什麽好談的?談就能把它談好嗎?”

他知道鄭旭初跟他們相處,雖然貌冷,人卻至誠,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從不搞假一套,否則他們也成不了朋友。可是,一談到歷史,哲學,政治,他又知道,鄭旭初是向來不讓半分的,哪怕你是總書記的兒子女兒也不行。這也正是他敬重鄭旭初的地方。況且他確實有學問,而且思維獨特,這是叫如今一心想做學問的邊海最佩服的了。

可是,他的妻子卻說:“邊海,我看你是完了!只做學問,不談政治。沒有政治,你還做什麽學問?成嗎?”

因餓得厲害,而暫時放棄了“說話權利”,只是一個勁兒地在大吃大喝的哈稼,這時卻哈哈一笑,說:“得了,丹丹,你呀,僵化得可以,你們老三屆裏可沒有你這樣的!”

秦丹丹因突然又冒出來一個辯論的對象,還是一向愛和她爭論的哈稼,她正要和她爭辯時,不想薛玉華卻笑著給她挾過來一塊海參,說:“丹丹,你就是關心政治關心昏了頭。才落到了那個倒楣的環境裏。你太認真,太正經,又太正統!像我就什麽也不想,快快活活地過唄,想那些爭那些幹什麽?”

丹丹像是倒憋了一口氣,忽然不吱聲了,卻一口咬進薛玉華挾給她的那一條發得很好的海參,說:“行,我不說。我不說並等於我投降!”

她說得氣乎乎的。

這時,哈稼卻幫她說話了:“薛玉華,要是丹丹也有你這一百三十平方的房子,工資每月二百多,她也不會罵娘了!誰叫她除掉是一個大將軍的女兒,其餘的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只在大學當個叫人看不起的政治輔導員,每月工資六十八,還住在山坡下的那一間小平房裏呢?”

她說著話鋒一轉,又笑模笑樣地對丹丹說:“丹丹,咱們還是別說這些叫你喪氣的話了!這全是因爲你太僵化,又太正經。好了好了,還是多吃點兒得了,吃飽了,好跳舞。我就喜歡看你跳舞——那才叫棒!我可不喜歡聽你們談什麽政治——煩死人了,哈哈!”

“好!吃飽喝足,然後跳舞。”丹丹像是賭氣似地說,把她丈夫面前的那一滿杯紅酒也奪過來一飲而盡。

坐在她對面的達琳,低垂著的寬寬的雙眼皮,又慢慢地攏緊了,那漸漸顯得深幽並且厲害起來的眼睛,盯了丹丹一眼,這一眼不僅冷漠,而且含著十足的嘲諷意味。

可是,她的雙眼皮很快又寬鬆開來了,長長的密密的眼睫毛,使她轉向鄭旭初的眼光,又顯得朦朦隴嚨的。她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麽竟會用這樣溫柔的語調,小聲地對鄭旭初說;“多吃點兒嘛,待會兒還要跳舞呢。”

她臉上的表情,倏然間又顯得是那樣的開朗,還像含著詩意似的,顯得那麽美。

鄭旭初不覺又看了她一眼,那眼光也顯得十分地柔和了。

 

 

第 七 章

 

舞曲既不是八十年代的迪斯可,也不是《好一朵茉莉花》一類的民族樂曲。由於丹丹的堅持,選用的舞曲,只有兩類。一是蘇聯歌曲,二是西洋古典音樂。她選擇蘇聯歌曲,是因爲它們熱烈深沈,富有“革命”的人情味兒。它們在秦丹丹的心靈裏早已化爲血肉,即便是在那些“反修防修”的年頭裏,少女時代的她,不能在嘴上,卻也要在心裏哼著它們,唱著他們。她少女的心,就正是被《紅莓花兒開》、《列寧山上》、《燈光》、《蘇柯》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些歌曲漲滿起來的。

秦丹丹選擇西洋古典音樂,是要表現她在音樂上的修養與天分。雖說她曾經揮毫批判過這些“無標題的資產階級音樂”,可是,八十年代的她,還是在猛然颳起的西洋古典音樂的浪潮裏,半是因爲時代氣氛,半是因爲她對音樂的特殊心靈感應,使她領悟到了這些“無標題”的“資產階級音樂”博大精深、蕩人魄的神韻。她絕不僅僅像有些人那樣,不過是要給自己貼上時代的標簽而已。她知道,那個小她十歲的達琳,既不可能懂得那些蘇聯歌曲的妙趣,欣賞,也只能是泛泛地欣賞而已。更不可能如她那樣,對那些西洋古典音樂,還當真能有那麽點兒“心領神會”。達琳懂得什麽呢?不過是個小小研究所長的女兒,她從小就沒有過自己所享受的生活,她不過是爬到她們這種家庭裏面來了唄!

可是,當她選擇的音樂,交替著蘇聯衛國戰爭年代的“革命”情操,與“資產階級的古典美”,在大軍區招待所那一幢剛剛修建的四星級豪華小樓的舞廳裏迴腸蕩氣時,她的弟媳婦達琳,居然有本領奪走了原該是她的舞伴——那個有學問、有名氣,又冷峻、又粗野的小專家鄭旭初。她實在看不出鄭旭初對她的弟媳有什麽好感,可是,鄭旭初居然就從自己的臂彎裏被挽到了達琳的胸前。她看著達琳的眼睛亮起來了,看著她那樣仰著臉盯著鄭旭初,一邊跳著,一邊還對鄭旭初竊竊私語。也許,真是她秦丹丹自小所受的“革命教養”太深,要不,她會罵出那些最難聽的髒話來。

然而,她無計可施。只好一會兒陪翁靜遠轉兩圈,副教授不精此道,樂感太差,連點兒都踩不上,卻裝出一副興高采烈得要翩翩起舞的模樣,簡直叫她噁心;一會兒又只好給她的丈夫伴舞。邊海的點兒倒是踩對了,卻是那樣地沒有激情,那樣子,不過是在心中數著“一二三四”罷了,簡直沒法刺激她那顆渴望著刺激的心靈……

好長時間了,她只能讓她那老實巴交的丈夫毫無趣味地摟著,她卻看也不看他,只偶爾瞥一眼達琳與鄭旭初,或鄭旭初與哈稼,心裏老大的不快。

這會兒,達琳根本不理她,又從哈稼手裏接過了鄭旭初,便在《藍色多河》舞曲裏,慢慢地旋轉起來。鄭旭初很規矩,卻又很有力量地捏住她的手,托著她的腰。她看不出這個平時就顯得有力量、甚至近乎粗野的男人,居然跳舞時也這樣有力度,有風采。他甚至能把一個插隊知青的粗野與知識份子的風度結合得那麽好,使得與他伴舞的女人,既像躺在一座大山的懷抱裏,卻不用害怕豺狼虎豹。壓抑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達琳,直到這一刻,才感到了暢快與愜意,感到她今天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感到她終於又成了一個勝利者,成了大家、尤其是她那個嫂嫂嫉妒的對象。她可是向來就不怕嫉妒的。有人嫉妒,才顯得出身份和地位、美貌與才氣啊!只有別人越嫉妒她,她才越驕傲,越自負,也越痛快……

《藍色多河》舞曲,舒緩得像一匹藍色的緞子,正悠然地浮漾在一江緩緩的流水之上。在這並不豪華、卻雅致已極的小舞廳裏,柔和的變換不已的五彩燈輝,與窗外夏日夜晚深藍色的天幕,仿佛溶成了一色。軍區大院裏一叢叢美麗的花樹,一個個精緻的小水池,一尊尊玲攏的石雕,一注注無聲的噴泉,遙遙地披裹著小舞廳投射出去的燈光,像是全都變了顔色,又像是全都在貪婪地吮吸著那柔媚的燈輝似的,使自己變得嬌豔而又神秘。

達琳像是已經忘卻了一切的存在,甚至連樂曲本身也給忘了,只是踩著它的點兒,合著那旭初的腳步,不時地仰頭看一眼。她那雖然明亮,可在這柔媚的燈輝裏顯得異常朦朧的眼睛,好像在對他說:“你真棒,你把他們全打倒了。不,我不單單是說你能喝酒,也不是指你這種帶著粗野勁兒的男子氣,不,我是說你在飯桌上說出的那些話,和說話時的那股氣勢,把他們這些自以爲出身高貴的子弟們統統地嘲弄了一通。就憑這,我就佩服你,敬重你,把你看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她因爲在旋轉時,掃了翁靜遠一眼,當她重又盯著鄭旭初時,心裏又這樣地對他說道:“他才不像個男子漢呢!跟你比,他不過是一個小政客。你才是真正有學問、有見地、不拍馬、不逢迎的,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男人。你也喜歡我嗎?我不要你拿粗野來嚇唬我,也不要你對我總是裝作一副冷淡的樣子。因爲我能理解你,你爲什麽就不能也理解我呢……?

達琳在《藍色多瑙河》深沉優美而又充滿激情的旋律裏,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使她整個的身軀變得甜甜的,又軟軟的。這種柔情,是婚後的她,從來沒有過的。這柔情使她本來有些倨傲的臉龐,因柔和下來,而變得更加的美麗了,也使她那一雙朦朧的眼神,閃爍起一種很美的詩意。她舞步輕盈卻很規矩,神情親切但又莊重。只是她不能抑制住自己不時地便要看她舞伴一眼的欲望。正是因爲這一眼,才使她的舞伴,在心頭既感到痛快,又有些不自然。雖然這種不自然,又爲他那種含著笑容的冷淡所遮掩。

鄭旭初沒有想到這頓飯居然一直吃到了五點鍾。在女主人薛玉華的安排下,細眉細眼的趙燕,居然把他們全領到了這座外表樸素、裏面卻極爲豪華的小樓裏,領進了這一間小舞廳裏面。一邊議定跳舞直到盡興爲止,一邊由趙燕吩咐廚房,爲他們準備夜宵,並且還在舞廳的起坐間裏,爲他們準備了各色各樣的冷飲。

這些他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們,居然要用這種他們早已習慣了的方式來款待他,還把他當成了一個小可憐兒,大有一番要請他“見見世面”的意味。他從她們,尤其是大軍醫與秦丹丹的眼光裏看出來了。他的心裏,不覺冷冷一笑。

他原本一點也不想來。要不是哈稼生拉硬拽地把他給拖了來,他實在無意走進軍醫的這個“沙龍”。 既來了,他也只好依著他的本相,大吃大嚼,對秦丹丹內心裏的親切與嘴邊上的挑釁,以德報德,以牙還牙。他承認,他和他們不是一回事,因而也就愈要表現他的粗野,表現他的缺乏“教養”,表現出他與他們不同的“本質”。他連飲三杯,大嚼大喝,叉腿而坐,雙臂不時要撐住膝蓋,一副要與人打架的模樣。可是,怪就怪在他越是露出這種難爲人容的態勢,越能叫這個小圈子裏的人高興。他心裏的冷笑,只好又變成苦笑了。

他看出了丹丹對自己的瘋狂勁兒,這是他心裏早已明白的。但是,他討厭她,討厭她瘋狂熱情裏那種高人一等的傲氣,討厭她對於過去歲月的無比留連之情,討厭她對眼下的一切都看不慣,討厭她那不時地便要一吐爲快的不平之氣。他和她同是老三屆,甚至同是六六屆。可他知道,那時節,她是整人的,他卻是被人整的。今天,他與她能走到一起,可能是“物換星移——三十年河東又河西”的結果吧!要不是她的丈夫還謙虛樸實,他與她的緣分怕早已滿了!他在心裏甚至承認,在這個圈子裏,他似乎更願意和達琳接近一些。他和她也許只有先後被允許走進他們這個“圈子”的差距而已。何況他早已看出了兩妯娌間的不睦。

剛才,他和丹丹跳過了,便和哈稼跳;與哈稼跳完了一曲,他又和女軍醫跳;他甚至還和那個細眉細眼的女助理員趙燕跳了一回。然後,他幾乎便和達琳一直跳到現在。柔和的燈輝諧映著窗外夏夜的美景,他的眼光從窗外的明星淡月、嬌花弱草上,移到了眼前正和他跳著《藍色多瑙河》舞曲的年輕少婦臉上。他驚訝她確實美,美得跟她過去幾次給自已的感覺不一樣。那幾次,她的臉上有著同丹丹一樣不討人喜歡的神情。 可是,今天,她的神情,卻在這美麗柔和的燈輝裏,在舞曲優美深沉的旋律裏,變得純淨起來了。他暗自詫異,甚至因她那正在被淨化著的美麗面孔,而想到了她問過自己的那一句話——“你爲什麽不說我漂亮?”並且在想到這句話時,居然改變了他當初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當時,他是那樣冷冷地幾乎是嘲弄地回答了她。可是,這會兒,他倒覺得,那一句話,倒是頗含有性格的風采。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對這個年輕的美麗女人太冷淡——這,大約也就是達琳在他身上所感受到的熱情了。

《藍色多瑙河》,在洶湧地奔騰澎湃了一會兒之後,開始深吟低唱。達琳與鄭旭初也在一陣兒什麽也沒有再想,什麽也沒有再感覺的大旋轉之後,又開始緩緩地悠徐地旋轉起來。因剛才急劇的旋轉而開始喘息的達琳,胸脯在很美地起伏著;高高的鼻樑也像是要休憩似的,翹得更高了,她的那兩隻眼睛,卻在這柔和的彩色燈輝裏,忽而顯得異常明亮,忽而露出了那種朦朦朧朧的色調,像是要和她起伏的胸脯一起,去表現她情緒與肌體上的變化。

有一刻,達琳甚至在微微地仰著臉,看著旭初,然後忽然又閉上了眼睛,任隨鄭旭初挽住她,踏著多瑙河徐緩的波浪,旋轉。可是,一刻之後,當她猛地睜開眼睛時,眼光又是那麽異樣地閃爍著,緊緊地盯住了鄭旭初的面孔——她臉上那種柔和純淨的容顔不見了,一絲黯淡的神情,突然浮現在她的眸子裏,臉頰上,修長的眉梢,也像是在微微地顫動著,那樣子就像是在對鄭旭初說:“鄭旭初,你知道我的痛苦嗎?知道嗎?不,我絕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沒有思想,沒有追求,不,絕不是……”

鄭旭初立即感覺到了達琳心境的驟然變化,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起伏。可是,因那美麗嬌豔的面孔上,那一片純淨表情的陡然消逝,又使他突然有了一種失望的感覺。這失望的感覺,使他的眼睛先冷了下來,接著,他的臉也失卻了剛才的柔和神情,他那一直掛在薄嘴唇上的微笑,也漸漸地消逝了……

但是,一曲未了,他仍在跳。雖然感到達琳的面孔低垂了下去,他卻不再看達琳,不再看這個與自己快要挨到一起的女人。他移開來的目光,看見了正與哈稼跳著的翁靜遠,看到了翁靜遠臉上的冷漠神情;看見了正和邊海一邊跳著、一邊還在親切地說著什麽的薛軍醫;看見了丹丹那像是興致全無的臉上,兩隻眼睛正緊緊地盯著她的丈夫與她的女友;他還看見哈稼突然甩開了翁靜遠,拉著一個年輕軍官就跳起了“花樣”……。而他恰恰是在轉身的那一刹間,才看見了那位美麗的空軍女軍官劉雯雯,看見她正坐在那裏,甜甜地笑著在看自己。那純淨的笑容,一清見底的眸子,還有那蘋果臉上的泱泱紅顔,使他的心猛地彈動了一下——“她像是一直都沒有跳舞,並且是唯一沒有請我跳舞的女人,卻像是一點也不感到孤單,還笑得那麼柔順,恬靜,那樣叫人感到……

他挽著達琳的手,不自覺地鬆懈下來了,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一定要請她跳一次,下一支曲子就請。”

他的眼光終於離開了那一張無比純淨的面孔,離開了那嬌饒的身軀。當他重新看著達琳,達琳也擡起臉來看著他時,他突然在這張同樣美麗的面孔上,看到了一種潛在的欲望,看到了因這欲望而變得遠遠不夠純淨的美……

這兩張面孔,直到舞曲終了,就這樣交替在他的眼前。然而,女軍官劉雯雯的那一張純淨的笑臉,終於越來越清晰,並且越來越對他有著更強的吸引力了。

第 八 章

 

第二天,當大街上開始湧流著趕著去上早班的車流與人流時,達琳醒來了。

其實,她早就醒了。她醒的時間,邊河還在她的身邊睡得正甜呢,但她不想驚醒他,還有意把身子朝裏轉了過去。那會子,她既不願意看到他,也不願意想到他,更不會去與他親熱。昨夜,她一回來就上了床,只說是太累了,而不願意一直等著她的邊河再來打攪她。躺下後,她就希望能做一個夢,一個愉快的夢。可是,一向愛做夢,夜夜必做夢的她,昨夜,竟然一個夢也沒有了。她醒來時,不覺矇矇矓矓地感到有點兒遺憾。因此,她便不願意起床,不願意去上班,依然閉著眼睛,去追尋那早該降臨的夢境,直到她真地又要睡過去時,邊河因起身而低低地喚她的聲音,又把她那種似夢非夢的夢境打破了。她乾脆佯裝睡著了,不去理睬她的丈夫,直到邊海在她左側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地下床走了時,她才猛地睜開眼睛。失神地盯著天花板上雅淡的花紋,心裏一邊爲那可能出現的夢境的消逝,感到不快,一邊又沒來由地在心頭迅疾地閃過去一個念頭——“剛才吻我的,要是那個……”

她的心猛地彈了一下,被邊河剛剛吻過的臉頰,也突然發起燙來——“你盡想些什麽呀?”

她立即在心裏責罵起自己,卻依然不想起床。

但是,她終於還是起床了,在屬於她的那個小衛生間裏洗漱了,沖了個涼水浴,便又回到房間,懶懶地坐進那隻長沙發裏。

她信手從靠著沙發扶手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日語書,翻了翻,因想到那個人說他不懂日語,她便對這本簇新的日語書立即失去了興趣,又把它扔回到書架上,也不管這本精緻的書,已被她扭歪了身子。

可是,她幹什麽好呢?她愣楞地看著書架,又信手抽出了那一本《經濟法概要》。

這可是她的專業書,她倒是真想讀一會兒了。可是,那一行行乏味枯燥的文字上,卻又跳出了女軍官劉雯雯與他在一起翩翩起舞的美麗身影。她啪地一聲將書合上,連放回書架的力氣也沒有了,只將它扔到了長沙發的另一端。昨晚上的舞會,跳到後半拉的時候,他和女軍官跳得居然比跟她還要多。這個不快的念頭,使她感到索然無昧,卻使她盯著那本躺在沙發另一端的書,忽然想到自己也應該讀點兒歷史,讀點兒哲學。都說他是個自學成才的歷史哲學家,可歷史哲學又是什麽東西呢?又是歷史,又是哲學,到底是歷史還是哲學呢?

達琳因陡然感到了自己知識的貧乏,猛地從長沙發上彈起身子,轉身就站到了那兩頂書架前面,翻得那許多書都東倒西歪,也沒有找到究竟什麽才是歷史哲學的答案。

她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氣——“我的知識爲什麽就這樣淺薄啊!淺薄到連滿書架都找不到一本有關歷史哲學方面的著作……”

“得,我一定得找幾本來讀讀。”

這個念頭,像是突然把她的思想轉了一個方向。

“我乾脆找他去。就找他借幾本書來看看,也好跟他談談,向他請教。這人,比翁靜遠厚實多了——他才不像個政客呢!”

這個陡然而來的念頭,使她已經黯淡下去的心情,爲之一變。她的心緒突然好起來了。

她是個說變就變,也是個說要做什麽,就要做什麽的女人。她爸雖然只做了一輩子小所長,可在研究所那幾百號知識份子的眼睛裏,尤其是在研究所家屬大院,那少說也有上千個老人孩子和婦女的眼睛裏,她爸好賴是個握著生殺大權的人物,而她又是這個人物的唯一的閨女——他們家小子多的是。可不也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她爸也得給她去摘嗎?

達琳再也不看她那兩頂書架,不看她的房間,不看早起時連被子床單也沒有理一理的大床,轉身就走了出去,走出過道,輕手輕腳地下了樓,從大客廳的邊門上向外一閃,就輕快地走進了小花園,在車棚擰開車鎖,就蹬上了她那輛十分漂亮的鳳凰牌調速車。

晨風把花香把清晨空氣裏的那一股清幽幽甜絲絲的味兒,吹到了她的臉上、身上,讓她深深地吸了進去。晨風又微微地吹拂起她那漂亮的長髮,吹起了她連衣裙的裙裾。她就像一隻鳥兒似的,輕快地飛越過那三道門崗,在飛過最後一道門崗時,她居然從未有過地對那個小戰士含蓄地笑了笑,因看到小戰士那來不及作出反映而顯得驚慌的臉,突然感到挺開心的——“這個小戰士,真逗!”她在心裏快樂地想。

達琳橫穿過解放大道,向右一拐,就馳進了那家賓館。誰也沒有查問她,誰也不會攔阻她。她就那麽騎著車子,直飛到了賓館的高臺階前面。

她乘電梯上了七樓,第一個走出電梯間。當她連門也未敲,輕輕地擰開房門,小心翼翼地踩著剛鋪上的地毯,突然出現在正忘神地寫著什麽的鄭旭初身後時,原來想嚇他一跳的主意又立刻變掉了。

她輕輕地退了兩步,小心地坐到那張小沙發上,用手絹向自己的臉和脖子扇了起來。

鄭旭初完全沒有發現她,只用寬闊厚實的脊背對著她,一頭烏黑蓬鬆而又密密層層的頭髮,從後面看去,顯得格外地漂亮,格外地有氣派。他連寫字都好像是在顯示他作爲一個男人的力量,短袖衫下面有規律有節奏地抽動著的筋肉,叫人看得明明白白。

達琳長睫毛遮掩著的那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又開始變得朦朦朧朧的;雙眼皮也因爲慢慢疏鬆開來,又顯得極其地柔和了;她那好看的眉梢,在看不出地挑動著。

“我就這麽坐著等他嗎?我還叫不叫他呢?他是真的沒有發現我,還是存心不理我?”

達琳看著鄭旭初的脊背,好看的嘴角邊上,不覺閃出了一絲笑容。

“他連寫東西時,也是這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樣子,叉開雙腿,右手雖在翻書寫作,左手仍然撐在膝蓋上,還撐得那麽筆直的,緊繃繃的,像是隨時可以向別人揮出一拳頭……”

她忽然想到,自己應該找一本書來看看,不能總這麽坐著等呀!她因突然發現單人席夢思上有一本裝璜得很漂亮的書,便輕輕地伸過手去,小心地把它移了過來,拿到了手上。

這是一本英文版的書,除掉書的封面上,有一個英文單詞sistem她認識以外,卻怎麽也猜不出書的名字來。也許是她太想弄明白這本書的名字罷,不經意間翻書的聲音,猛地驚醒了鄭旭初。他猛一頭,盯住達琳,像是不認識似的。不過,一刹那以後,他那因思想過於集中而顯得冷淡且有些恍惚表情的臉,還是突然地柔和下來了——“是你”?

他像是在問她,而不是在打招呼。

“我等了你半天了。”達琳也不知爲什麽,連話也說得這樣地溫軟。

鄭旭初笑了一下,這才猛地扔下自己手中的鋼筆,又將椅子移了一個方向,半依半靠著書桌,右手雖然平放在桌沿上,左手卻仍舊撐住膝蓋,還是那副要打架的禁騖不馴的樣子,只是臉上那種生冷僵硬的表情倒是全然沒有了,眼光也不再那麽咄咄逼人。

“又是不宣而戰?”。他笑著問。

“又是沒想到?”達琳反問。

“是”,鄭旭初回答得很老實,也很乾脆。

達琳看著他臉上連絲毫的冷勁兒也沒有了,她臉上的表情,反而變得不再像剛才那麽溫柔。

她原想說一句“你真用功”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卻忽然被她換成了:“我是來問你調動的事情究竟辦好沒有?要不要我幫忙?”

她靠到了小沙發的靠背上,就那麽看著他。她開心自己即興撒的這個小謊。不過她確實也在關心著他調動的事情呢!

鄭旭初的臉上,迅疾地掠過了一絲冷笑,卻不說話。他已不再看著達琳。

達琳的上身不自覺地離開了沙發靠背。她剛剛露了出來的少夫人勢派,又突然消失了。她像是隱忍了一刻兒,才脫口說道:“原來聽丹丹說過你調動的事,以爲早辦好了。昨天回家的路上,才聽邊海說,社科院的那幫傢夥嫉才,華大要你,他們不放檔案,檔案捏在手裏卻又不辦。是不是?”

“是”。鄭旭初擡臉看看她,簡單地答道。他像是還沒有達琳著急。

達琳看著他,忽然像是沉不住氣似的,站了起來,又親切又急切地說:“你這人,幹嘛不早跟我說?要不,辦好了!”

她說著已經站起身,快步走到電話那兒,抄起話筒,也不回答接線員的問候,只硬腔硬調地說了聲“接外線”,然後就重重地撥起號碼來。

握著電話的達琳,知道鄭旭初在看著自己,她卻根本不看他。一會兒以後,她就向電話裏嚷起來了:“爸,社科院的那個院長,是個啥玩意兒?人家要調走,他卻卡住人家,檔案霸在手裏,不放!你過問一下這件事好嗎?就是那個鄭旭初,二哥跟邊河在家裏都跟你談過的那個人……爸,別再問來問去的好不好?勒令他們馬上辦,三天辦完……。不,我就要你這樣嘛……!”

達琳一會兒皺緊眉頭,眼光很凶地閃爍著;一會兒又滿臉都是溫柔表情,連話也說得是那樣地嗲。最後。當她就要放下電話時,又突然用兩手把聽筒湊到嘴邊,撒嬌似地說了句“爸,你真好……”

達琳一放下電話,表情就又變得莊重下來,可是,白皙的臉頰上,卻已經泛上了兩片紅潤。她轉身走向沙發,對顯然是詫異多於高興的鄭旭初說:“得了,放心吧!包你三天辦好,不用再爲這事兒犯愁了!”。

她因爲得意而紅光滿面。

她坐進沙發,看著鄭旭初。她看見他的臉上,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又感動,又尷尬,又像是有什麽話說不出口似的,兩隻眼睛還像是在躲閃著她,好一會兒以後,才從牙齒裏擠出了幾個字——“達琳,謝謝你。”

他的話說得異乎尋常地有禮貌,因而也就叫人感到特別地沒有熱情。

達琳立即不高興地說:“鄭旭初,幹嘛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還說謝謝我。我可不是對誰都這樣。要不是你,我才不願管這種閒事呢!”

她那少夫人的勢派,又顯得那樣明明白白的了。

鄭旭初像是在努力地保持著臉上的笑容,過了一會兒,才說:“好,我不說謝謝你。”

他終於坦白地笑了笑。

“這才像是鄭旭初說的話!”達琳立即高興地說。

鄭旭初卻問她:“你今天就是爲我這事來的嗎?”

達琳一怔,忙笑著說:“這還用問!”

她的眼光一閃,立即換了口氣:“不過,我也是向你借書來的,歷史哲學方面的書,你的書。聽說你已經出了好幾本書了,真想看看。我們這種人家的周圍,有的是拍馬的,可是真有學問、有本事的又太少!我希望你是一個。”

這句話,鄭旭初像是聽不入耳,卻又聽入了耳。他心裏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這個女人看來還是有點思想,有些見地的,不像她那個嫂嫂……”

達琳見他的臉上流露出了那種表示同意的誠懇表情,便又接上說:“鄭旭初,以後能教教我外語,再教我一點理論知識嗎?也許別人都會覺得我們過得太快活,我卻要跟你說,我們這種人,大多都活得很空虛,得學點兒什麽才成……”

她說得這樣坦白,倒真的使鄭旭初來了興趣。鄭旭初正要說話,並且也很想談點兒什麽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達琳也不讓鄭旭初去接,自己走到電話跟前,拿起聽筒就大聲問道:“你找誰?”

“鄭旭初在不在?”電話裏的聲音粗聲大氣的。

達琳立刻聽出了丹丹的聲音,她的臉上迅速地掠過了一絲不快的影子,因而毫不猶豫地大聲說:“你是丹丹?我是達琳。他在!”

聽筒裏忽然沒了聲音。有一刻兒,她才聽到電話裏說:“你告訴鄭旭初,說我上午有事要找他!”

“好吧。”達琳說完就放下了聽筒,轉過身也不跟鄭旭初傳達,走到小沙發跟前,就噌地坐下了。

“誰來的電話?”鄭旭初問。

“丹丹。”

達琳說得一副不開心的樣兒。她的眼睛連鄭旭初也不看了。可鄭旭初卻在看著她,像是在研究著她那驟然失去了興致的面孔。

 

 

第 九 章

 

秦丹丹放下電話時,心裏老大的不高興。她將聽筒扔到電話上的聲音,使山坡下這個小郵電所裏的幾個女人,全都猛地擡起頭來看著她。

秦丹丹可不管人家看不看她,轉身就走。她身上的那件裁剪合體,卻有意做得很長的淡綠色連衫裙的裙裾,在小郵電所的門口一閃,便像一隻綠色的風箏,追著自行車,飄遠了。

小山坡太短又太陡了些。秦丹丹不得不跳下自行車,是她身後的那隻正要飄上小山坡的“綠風箏”,也立即軟癱了下來,只能隨著秦丹丹的雙腿,擦著自行車的車身,發出了一種輕輕的不快而又不滿的嚓嚓聲。

秦丹丹使勁著自行車,在小山坡還未到頂的岔道上,向右一拐,就走上了一條林蔭小路,然後,又不得不用勁提起自行車,小心地走下一個又高又窄的小臺階。臺階下面,有一排老式的平房,小房的盡頭,就是她和邊海的家。

秦丹丹鎖好車鎖,就走上她家那個三合土砌成的小臺階,剛打開門,便踩得地板吱嘎了一聲。秦丹丹一眼瞥見邊海正在裏屋的小辦公桌前用功,連頭也沒有回。

她原本是要把這嘎吱嘎吱的地板,踩它一陣亂叫的,卻立刻放輕了腳步,走在前面這兼作客廳的小房間裏,然後,避開邊海的視線,向右歪倒在那一張沙發上,臉上漠然沒有表情,只一個勁地盤弄著手中的自行車鑰匙,既不叫邊海,也像什麽都沒想,渾身更是懶得動一動,直到車鑰匙被她玩膩了,才猛地將它向身後一扔,順手抄起一杯水,便一口氣喝了。

她對自己的家掃了一眼,一種不快與不滿的表情,瞬間又浮現在她的臉膛上,兩撇又平又短又黑的眉毛,又開始攏緊在眉心裏。

今兒,要不是她看見邊海正在用功,她會找邊海幹上一仗 —— 什麽破玩意兒?你那爸爸媽媽,把你那弟媳婦寵成什麽樣兒了?她一定要這樣在邊海的面前,埋汰夠他的弟媳婦,也刺刺他那一雙父母,歇斯底里地發作一下。秦丹丹只有不時地歇斯底里一下,才能把這許多天來,她心裏永遠憋著的那一股不平之氣,發泄個痛快。

可是,今兒她忍住了。不,近來,但凡她看到邊海埋在書堆裏時,她就會忍住,強迫自己不要瘋起來,強迫自己安安靜靜地呆在一邊,哪怕是無所事事,既空虛又無聊。因爲只有丈夫用功,並能做出成果,她才能把自己那顆向來與他隔得很遠的心,往她丈夫的身邊拉得近一些,靠得攏一些。

三十七歲的秦丹丹,如今對一切都再難有所指望。一方面,她在今日官場所能演出的一切歪門邪道面前,正經得像個修女。因爲她絕不允許別人攻擊她這樣的高級幹部子弟,自己也就絕不依靠家庭去拉關係,開後門,儘可能找一個既體面,又舒適,並且能賺錢甚至能周遊世界的職業。因此,她和邊海儘管在學校住得如此簡陋,可她仍然不願住在家中。而她對於婆婆屢次爲她找到的好單位,又每每拒之於千里之外,而甘願作一個如今在高校叫人看不起的“政治輔導員”。另一方面,她又對這幾年社會上的那些人,懷著一種特別的厭惡與憎恨感覺,就像那些年,她憎恨與厭惡北京的那個女人和她周圍的“閹黨”一樣。她看不慣他們拼命往上爬的那股臭勁,看不慣他們一上臺就大撈特撈,恨不能喊出“如今也該我們撈一把”的那股貪勁兒。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因爲在這些“新貴”的眼睛裏,她秦丹丹的地位,已在明明白白地江河日下了。而今,連她這樣勤勉的政治輔導員,系裏也有人要對付她,甚至要給她小鞋穿——尤其是那些曾經使她傾心不已的貧下中農子弟們。

秦丹丹真是一口冷氣在胸,無處可吐。

何況,在她自己的這個小家庭裏,她的丈夫,她幾乎從來就沒有愛過。她是在那個時代,揮淚告別了一個“工人階級”以後,才被兩個媽媽逼迫著與她如今的丈夫,成了一對雙飛雙宿的鴛鴦。幾番要鬧離婚,又幾番合巹如初。她和邊海,是兩個母親在火線上指腹爲婚的,這可是真正的革命情誼,她秦丹丹又怎能違拗呢!秦丹丹屬於革命歷史的那半顆心,終於一次又一次地被軟化了。再說丈夫邊海又那麽老實,明知自己一心愛著的,只是那一隻小鐵箱子,而他還不夠資格被妻子放進小鐵箱子裏去。可是,他從未有過多少怨言,甚至對離不離婚的事,他也盡聽她的。你要離,也依你;不離,也依你……。秦丹丹那屬於傳統愛情與婚姻道德的另半顆心,也就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好在這幾年,半是環境的逼迫,半是邊海的覺醒,一向老實憨厚,卻也意志薄弱的邊海,終於用起功來。在他由英文專業轉而從事西洋古典美學研究之後,居然已經在校刊上發表了幾篇文章。雖然那幾篇文章顯得才氣不足,這是秦丹丹一眼就看出來的。可是,丈夫在事業上的長進,還是使她像是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太空,在她情感生活的天地裏,總算能稍稍抵禦一些兒寒冷,甚至在氣候乍寒還暖的時候,竟能使她感到有那麽點兒溫暖的意味……

秦丹丹反正還有那麽一隻小鐵箱子。真是寂寞了,空虛了,無可排遣了,她自會打開那只小鐵箱子,去追索歷史的風煙,初戀的溫情,還有那一條鋪滿鮮花的成長道路。再說,她畢竟又是這個省級大都市第一把手的二媳婦。在家,她是婆母的心尖子;婆婆沒有女兒,她便是女兒,一身而兼兩用。在外,她是一位出名將軍的女兒,又是“老三屆”裏的當頭一屆,上過天也下過地,神聊起革命造反婚姻愛情來,沒有對手可言。

她看不起她的大嫂,那不過是一個小稅收員的女兒。要不是那十年顛倒了的歷史,她也顛倒不進她們這樣的人家裏來。她對寧麗秋雖然表面裝得文雅,內裏卻貪婪得要命的性格,實在鄙薄不已,從來不拿正眼看她。至於那個達琳,雖然長得漂亮,可是婆母看她的眼光卻冷若冰霜。她倒是與自己同根——同一株革命之根,只不過自己的爸爸在指揮千軍萬馬奪取天下時,她那爸爸只能按著鍵鈕發發電報而已!一個小所長的女兒,算個啥!

可是,她還是感到了這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既而便感到她的弟媳婦已在跟她較著勁兒了。三弟邊河,在家最得寵,而達琳又能叫三弟對她百般寵愛在一身。因此,她的臉是冰,達琳的臉也就是雪。儘管她妯娌二人,亦冰亦雪,可是,婆母起初瞧著達琳那冷若冰霜的眼睛,卻也漸漸地像是有了冰消雪融的意思。

誰想,楊伯伯駐蹕她家,竟對達琳誇讚備至。這一下,達琳的地位,居然在眨眼之間,就飛躍到了她的頭頂之上。不說婆母看她小媳婦的表情已經複雜起來,即便是公公看她弟媳婦的眼光,也從原來的一視同仁,變得笑眉笑眼的。好在婆母絕不致冷淡她。她明白,她和她婆婆的心,縱然隔著一個妖媚的達琳,也還是息息相通,她只不過是不滿意這個媽媽如今也遷就起達琳來了唄!

再說,她秦丹丹還有一個屬於她的小圈子。在這個小圈於裏,固然大多是她這一類的子女,也還有幾個剛剛露頭的社會名流。她好笑地看著達琳與那個大吹改革家成了朋友,卻未想,轉眼間達琳竟甩掉了吹牛改革家,而立刻盯上了屬於她們這個小圈子裏的青年思想家鄭旭初。

秦丹丹雖然立身正派,卻也經不住一個女人嫉妒心的折磨。尤其是昨天,鄭旭初差不離就讓達琳給包了。還有她與鄭旭初跳舞時那副矯揉造作的浪勁兒……

昨天一夜,她都沒能睡沉進去,只是在現實與夢境裏穿過來又竄過去,一夜不得安穩,終於在一大清早,便感到了一種特大的空虛,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感。她要找人來填補這陡然襲來的空虛,要在她突然變得空空蕩蕩的心靈裏,增加一點兒什麽才好。她要找一個能理解她的人,能讓她發泄胸中的憤懣,能夠讓她痛痛快快地罵天罵地罵這如今怎麽也叫她看不慣的世界……

可是,找誰去呢?

當然是找鄭旭初。

她覺得這個在十年前非得讓她給打成反革命的小專家,雖然與自己思想迥異,可是,有一個人可以辯論,並且在辯論中,去嘗受那一種“戰鬥”的快感倒是別有一番滋味。這滋味兒,她不是已經好多年沒再享受過了嗎?現在的這個世界上,又有幾個人還在爲主義,思想,社會和歷史爭得面紅耳赤呢?她秦丹丹是一個,還有一個,便是那個每與自己爭論起這些“學術”問題來,連分毫也不相讓的鄭旭初。

秦丹丹聽慣了奉承話,忽然遇見了這麽一個不把她,還有她那個圈子放在眼裏的有本事的小專家,反倒覺得趣味無窮了。更何況,這個鄭旭初,與她在小鐵箱子裏鎖了近二十年的那個人又有著怎樣的相像啊!

她不能失去他,失去與他的相處,失去如今唯一能夠在論爭中刺激她的這個小專家,尤其是不能讓達琳把他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搶過去。

可是,當她騎車去學校的小郵電所給他打電話時,接電話的,卻偏偏是她那個弟媳婦達琳。

她的情緒頓時一落千丈。

她雖然不願在達琳面前服輸,而粗聲大氣地在電話裏要達琳轉告鄭旭初,她上午要找他有事,可是,那已不過是在向達琳擺譜而已。實際是她一放下話筒,就決定不再去鄭旭初那兒了。一向守約,講話算話,容不得半點不真誠,聽不進半句假話的名將之女秦丹丹,決心也幹一次說話不算活的勾當了!

如她此刻的心情心境,今日邊海是趴不成桌子的。但是,那一股潛在的,不服輸的,對於她自己這個小家庭的前途懷著擔心的心情,卻使她緊閉著發青的嘴唇,在這小半個外間裏,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她那一拉下來,既難看又怕人的臉,黑中又添了青色,她就那麽坐著,貌似寂,實則忿火焚心。

邊海走出來了,一見她這副模樣,不覺一怔,卻很快又恢復了原樣。他這位夫人的臉,一天多變。他太瞭解她。也就不把這當一回事兒了。他看看丹丹,玩笑似地問道:“丹丹夫人,怎麽還不做飯?今兒中午又是速食麵?我這胃可真有點兒受不了了!”

邊海忠厚的臉上,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調皮勁兒。

丹丹根本不理他,仍舊盯著紅漆漆過的爛木頭地板,像個木乃伊。

邊海在她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愈加和顔悅色地看著她說:“怎麽樣?要你回家住,你不回,卻要革命,還要自力更生。可你一革命,一自力更生,我就只好天天吃速食麵。像這樣,你不做飯,我也不做飯的日子,咱們還是不要過了吧!媽媽老催著我們回家住,我們還是回去算了。要不,我可真有點兒吃不消了!”

雖要用功,卻貪戀舒適的邊海,像是在對丹丹做著說服動員工作。他臉上的表情,雖像是無可奈何,卻也不十分焦急。

丹丹還是不吭聲,但她那平而短促的黑眉毛卻攥緊了,臉上已是一副不耐煩的神情,空著的雙手,撐著沙發的邊沿。她像是在考慮著一個重大的問題。

邊海在等著她,臉上又漸漸地泛上了一股苦味。他站起身來,說;“好吧,夫人,我們還是吃速食麵。不過晚上得回家加加餐,要不,可是受不了。您瞧我這肚子,又下去了不少。”

他看看自己並不真小的肚子,對丹丹說。然後,正要轉身去拉冰箱的門,想看看除了速食麵,還會不會有什麽可口的玩意兒,卻未想丹丹已猛然站了起來,高聲嚷道:“走,回家!今天就搬回去。誰想天天吃速食麵,我還想舒服呢!”

邊海猛地站住,意外地看著他的妻子,笑不像笑,樂不像樂,卻露出了一副滑稽樣兒,連妻子已在滿屋子找她的車鑰匙,他也沒有感覺到。

丹丹因找不到鑰匙,而突然發起火來了:“你幹嘛這樣瞧著我?不知道我在找自行車鑰匙嗎?又要回家,又要這樣癡不癡傻不傻地看人。不快幫我找鑰匙,還愣著幹嗎?”

因爲著急,也因爲叫嚷,她那盯住丈大的臉上,閃出一絲真正的厭惡表情。

邊海像是壓根兒就沒有看見她臉上的那種表情,好笑地看看她,說:“找車鑰匙?車鑰匙不就在你屁股下麵嗎?”

丹丹猛一轉身,立刻看見了沙發扶手邊上的車鑰匙,可她還是搶白了丈夫一句:“那你爲什麽不幫我拿起來!”

然後,她才猛地將鑰匙揀起來,轉身就走,也不等邊海。她跨出房門,打開車鎖,極輕快地把自行車拎上了小臺階,然後使勁一踩腳踏,便沿著很陡的小山坡,哧溜一下,一陣風也似的,飛卷而去。她那好看的長裙子,在她的身後,又被風鼓漲起來,就像一個憋足了氣的大氣球。

等到邊海也走出房門,鎖上門時,她已經沒影兒了。

第 十 章

 

掩映在夏日繁花美景間的邊家小白樓,樓裏邊同樣有一個花的世界。因一樓大客廳左右兩邊的牆壁,全是厚厚的玻璃磚砌的,一旦拉開墜地的金色絲絨帷幔,你就會看到,隱映在半透明喬其紗簾幄後面那一層層一架架的鮮花,正向你迷離地閃爍著它們的百態千姿。要是再連喬其紗的簾幔也一併拉開,被夏日燦爛陽光照耀著的千百朵鮮花,便真正是在溢光流彩了。難怪客廳正面的牆壁上,在那一幅幅山水字畫吊屏中間,有一幅字,寫的是杜甫的一首詩:

黃四娘家花滿溪,

千朵萬朵壓枝低;

留連戲蝶時時舞,

自在嬌鶯恰恰啼。

 

字寫得很秀拔,也很瀟灑。花意,蝶意,還有嬌鶯的自在情趣,全都隱含在那雖不龍飛鳳舞,卻也氣韻風流的筆觸之間。

午飯前,邊家的少媳婦達琳,在遵照公公臨走時的囑咐,侍弄了一上午花草之後,便坐在大客廳那莊重闊大柔軟,卻並不時髦的大皮沙發裏,一邊瞧著眼前的嫵媚世界,一邊又瞧著與她一樣,正陷在對面那張皮沙發裏的婆母,卻因看著她婆母胖得與大皮沙發幾乎連成了一體,相映成趣,而暗暗地覺得好笑。

“媽,你真胖!”達琳第一次跟她的婆母開玩笑說。

“就是。也不知怎麽便這樣發起胖來了。先前,也不是說跟你一般大的時候,就是五十來歲時,我這腰身也還是清清楚楚的呢!可現在……

她像是當真要量一量自己的腰圍似的,用兩手捏著腰間她那件淺藍底色鑲著銀線的短袖衫,像是有著無限的感慨。

“媽”,達琳這一回叫得已有些嗲嗲的了,“你得多運動運動,以後每天我都陪你散散步好嗎?”

她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會說出這一句話來,其實她從來就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可她說完了,竟也能那樣真誠地愛惜地看著她的婆母。

婆母像是被她的親昵感動了,忙笑著說:“那當然好,就怕你不願總陪著我這胖老太太哇!”

她的眼睛裏,已在閃著一種並不信任的神色。

“那怎麽會呢?媽,我以後每天傍晚都陪你散步。邊河說,媽比爸的福氣還大!”

達琳忽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婆婆畢遐笑了:“好,好。難怪邊河他爸說最喜歡你。你楊伯伯昨天打電話來,還問你好,達琳,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呀,他記住你啦……”

達琳卻淡淡地說:“那有什麽,其實,我也並不咋。”

可是,她眼睛裏的那兩口黑幽幽的深潭,卻像是在深深的潭底燃燒了起來——那裏面像是在說:“你以前不是不喜歡我嗎?總對我冷顔冷色的。可是楊伯伯喜歡我了,爸爸喜歡我了,你才裝作喜歡我了……”

畢遐因爲懶得動,又深深地陷在沙發裏,因而也就沒想去對那兩口“深潭”看上一眼。她明知小媳婦是在矯情,可她還是含著笑看看達琳,只是那笑容顯得含蓄了些,她手中的那一把小巧的葵扇,卻在胸前緩緩地扇了過去,然後落到她那擠滿了大沙發的胖腿上面。那小葵扇,仿佛在替她說道:“你也別這麽瞧著我。你心裏的話,其實我挺明白。”

達琳那原來顯得很寬鬆的雙眼皮,慢慢地攏緊了。然後她又像是不愛看那把小葵扇似地,微微地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毛。

這時,邊河突然從外面闖了進來,“媽”,他甜甜地孩子氣地叫著他的母親,還未及說話,他的媽媽立刻高興地問他:“怎麽才回來?”

“今天可把我忙壞了!”

邊河走到冰箱那裏,拿出一瓶桔汁,扳開瓶蓋就往嘴裏倒。他沿著瓶沿看著達琳,突然拿開汽水瓶,咽下一大口橘汁,對他的妻子說:“達琳,你襯著這些鮮花,真是太美了!”

他又轉臉看著他的母親,大聲問:“媽,你說是嗎?”

畢遐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含著笑看他,又看看達琳,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手中的那把小葵扇,又從她胖嘟嘟的胸前,輕輕地扇了一個來回。

“媽,你說呀,到底是不是?”

邊河又喝了一大口橘汁,盯著他媽問。

“你呀”,他媽終於笑嘻嘻又慢吞吞地說道,“看把你美的。”

她向達琳看去。

臉上已泛出了紅潤的達琳,這時卻突然對她的婆母說:“媽,你說這人有治沒有?”

她雖也在說玩笑話,臉也紅撲撲的。可她眼睛裏剛剛燃燒起來的那兩點火焰,卻熄滅了,臉上的表情裏也像夾著一絲不快的影子。

這時,畢遐卻對她說:“達琳,邊河對你可比對我這個媽媽好多了。”

婆母的話說得沈靜而又含蓄。她看著達琳的眼神,已在漸漸地黯淡下去。

達琳沒吱聲,卻向邊河看去,臉上已有些明顯的不快。

邊河可看不出他媽媽還有他妻子臉上表情的微妙變化,放下手中的橘汁,便倒進大沙發裏,對他媽說:“媽,我對你倆都好。你們都說我太寵她,就是寵壞了她,我也要寵她一輩子。”

達琳心裏一熱,眼光立即移到了她婆母的臉上。她看見她的婆母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才看著她的兒子說:“就你是個蠢孩子,盡說傻話。”

達琳原已坐直的身子,幾乎是軟軟地靠到了沙發靠背上。她不像她那肥胖的婆母,大沙發像是要把她這苗條的身子吞進去。

擠在大沙發裏的婆母,看著正要和自己辯嘴的小兒子,還要說句什麽,她那滾胖的身子,卻忽然在沙發裏挺直了,臉也猛地盯住了客廳的綠紗門,因胖而顯得很細的眼睛,也突然睜大了——“丹丹!”

她猛地轉臉看著邊河,大聲說:“小河,是丹丹他們回來了!”

畢遐的臉上,立刻騰起了一股說不出的快樂表情,她兩手撐住沙發扶手,像要站起來,卻因站不起來,而只好用雙手那樣撐著她過於沈重的身體,直到丹丹已經破門而入,大聲地喊了她一聲“媽”時,她才猛地鬆開兩手,重新陷進大沙發裏,一邊答應著她的二媳婦,一邊忙忙地對邊河說:“還不快拿可樂給丹丹和你二哥!”

“好來!”邊河立即跳起來向冰箱走去。

秦丹丹這時已走到了她的婆母面前,一下按住她婆婆胖篤篤的小手,又高興地叫了一聲“媽”,才大聲說,“我和邊海聽你的,今天就搬回家來住!”

畢遐一怔,立即笑逐顔開地高聲說:“早該回來住,早該了!”

“媽,你真好!”

秦丹丹因受到了婆婆的歡迎,而興奮得一蹦老高,腳跟竟在打蠟的地板上,猛地來了一個旋轉,墨綠色的連衣裙,立刻抖擻開來,像一片迎風飄舞的荷葉,荷葉邊居然在她婆母的胖腿上嗖嗖地又嚓嚓地掃了過去。

她把一個上午的不快全忘了。

“媽,你瞧她又瘋了!我早就要回來住,她不肯!要革命,讓我天天吃速食麵。今天突然要搬回來住,也不革命了,還高興成這樣……”

邊海因滿頭大汗,連說話也有些喘。他接過弟弟遞給他的可樂,就喝了一大口,這才發現達琳在座,忙走過去,對達琳說:“達琳,這下家裏又熱鬧了。要是大哥也在家那就更好了,連開舞會,都不用再請別人。你說是不是?”

達琳看著他,臉上卻沒有熱情,也沒有回他的話,只淡淡地笑了笑。剛才,她覺得自己已經被別人忘掉了,她心裏正不快活。

邊海坐下來,還要跟她說話,邊河卻看著還在他媽媽跟前踏著腳跟、口中還念念有詞的丹丹突然大聲說:“丹丹,真太巧了,達琳跟我,正想搬出去住呢!你們卻搬了回來。也好,這就叫有進有出,永遠也不會太熱鬧,也不會太寂寞……”

他竟然說出了林黛玉說過的話,只是說得太開心了點兒。

可是,他的話卻驚住了他的媽媽。他的媽媽才睜大了眼睛,盯住他,問:“邊河,你說什麽?要搬出去住?這是誰的主意?”

“媽——”邊河撒嬌似地叫了他媽一聲,他媽已經將眼光投向了達琳,同樣急切而又不滿地問;“達琳,這是真的嗎?你們真是這樣打算的?”

達琳沒有笑容地向婆婆點點頭。她看見丹丹根本不看她,好像她和邊河搬不搬出這個家,與她毫不相干,只是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踏著地板,一副開心模樣。

畢遐猛然靠在沙發靠背上,極爲不滿地盯了達琳一眼,小葵扇也疾速在她肥胖的胸前扇了一個來回,心裏的不快,已經明顯地堆到了她那張胖圓了的臉上。

她慢慢地轉臉盯住邊河——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一丁點笑容了。“這到底是誰的主意?”她問。

邊海詫異地看著他媽媽,丹丹的腳也不再踏地板了。邊河木楞住眼睛,盯著他的媽媽,一時竟回答不上來。

可是,他媽媽那很細卻很明亮的眼睛,仍在盯住他。

邊河突然慌了神,卻又紅著臉,做出大大咧咧的樣子說:“當然是我。”

他的話音未落,達琳已向著她的婆婆說:“媽,他撒謊。是我。”

畢遐因要訓斥兒子而已經準備好了怒容的瞼上,突然那麽難看地擠出了一丁點笑容,轉臉對達琳說:“達琳,你們不要再節外生枝,不要再想出這許多花樣兒來好不好?我不同意你們搬出去住。這個家,不能少了邊河,他爸只要在家,一天見不到他都不行!”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口氣太硬了些,而且只說了邊河他爸一天不見兒子不行,卻沒有把達琳也包括進去,因此,不僅口氣軟了下來,連話也說得好聽多了:“達琳,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公公喜歡你們,所以你們千萬別做出叫他不高興的事情。他後天就要回來……”

達琳低下眉眼去了。她沒有說話,也不願再說話。因爲公公喜歡她和邊河是真的,婆婆離不開兒子也是真的。

這時,丹丹竟突然哼起了蘇聯歌曲《蜻蜓姑娘》,一邊“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地唱著,一邊轉身連蹦帶跳地回他們二樓的房間去了。鋪著地毯的樓道上,又傳來了她鞋跟有力地踏著地毯的篤篤聲。

“好了,吃飯吧。邊海,去叫阿姨開飯。”畢遐突然說。她開始用兩手吃力地撐住沙發扶手,要站起來。

邊河瞥了達琳一眼,才上前扶起了他的母親。

“達琳,吃飯。吃完飯再說。我就是不能讓你們出去住,我不放心。”

當婆婆的又轉臉對媳婦說,連語氣也變得親切下來了。

也已站了起來的達琳,只看了她婆婆一眼,仍然沒有說話。

當一家人都在向餐廳走去時,邊海突然問道:“媽,大嫂呢?大嫂還回來,我們還是等等吧。”

她媽媽手一揮,說:“不等了!她愛回不回。我看她對這個家也不是個有心的,我們也犯不上頓頓飯都要等她。”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客廳的紗門便輕輕地響了一下。甯麗秋回來了。

畢遐站在過道裏,回臉看著她,臉上像是沒有表情。

甯麗秋拎著一隻款式相當新穎的皮質提包,看著她婆婆,努力地做出笑容,叫了一聲“媽”,眼睛卻在眼鏡片後面躲閃著她婆母的眼光。

她婆婆剛才說的話,她站在紗門外面全聽到了。

畢遐沉沉地應了一聲,只說:“一起吃飯去吧!”

她緩緩地轉過她的臉,向餐廳走去。兩個兒子,三個媳婦全都跟在她的後面。丹丹早已唱著跑下樓來了。

在就要走進小飯廳的那一刹間,達琳突然回頭看了甯麗秋一眼,那眼光裏像是含著同情。她忽然覺得她的這位大嫂很可憐。

這時,餐廳裏卻傳出來她婆婆大聲叫喚“園園”的聲音。達琳這才想起園園讓小阿姨領到花園裏玩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竄進了她的心裏,她覺得小女兒園園,簡直就像不是她生的一樣。

第十一章

 

午飯以後,邊家的大媳婦甯麗秋,招呼了她婆婆一聲,便上了二樓,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裏。

剛才,她在飯桌上沈默寡言,卻又臉掛微笑。可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心裏便折騰出無數的言語來了,秀氣的臉竟也沉得有些兒怕人,兩隻不大但異常明亮的眼睛,也在鏡片後面閃著陰沈又像是痛苦的光澤。以致十歲的兒子蟲蟲,剛要走進房間,又立即溜了出去,找他的奶奶去了。他怕他媽媽的這副樣子。每逢這種時候,他都要先逃到他奶奶那兒,好像只有在他奶奶那裏,他才能得到庇護,不論他有沒有因調皮而做了壞事。

麗秋坐在長沙發上,兩手擱在雙膝上面,眼睛卻在看著像是看不到盡頭的房間,望著窗外的藍天,樹木,還有遊移在天空的那一兩朵灰白色的雲。她那薄薄的好看的嘴唇兩邊,慢慢地像是拉出了兩條向下的淺淺褶皺。這兩條突然出現的褶皺,不僅爲她增添了年歲,而且還在她雖不太白皙,卻相當秀氣的臉上,增添了一絲感傷與痛苦的意味。

今天她一回家,還沒有走進客廳,就已經聽到了丹丹放肆的歌聲。這歌聲,像往常一樣,立刻會在她的心裏增添一種壓抑的感覺。

她立刻站住了,站在臺階上,正不知是馬上進門好,還是不馬上進門好,她又聽到了邊海與婆婆的話。她對邊海一向有些感激。忠厚的二弟,因哥哥長年不歸家,常常要對她這個嫂嫂表示一點同情與關切。可是,那一刻,她還來不及在心裏再生出一點感激的情意,她婆婆的話,立即又把她那顆就要生出感激的心給扭曲了。

她不得不走進家門,不得不含著笑叫她的婆婆。她恨她,但又怕她;總是要在心裏一邊滋長著憎恨,一邊又要在臉上做出些溫順之情。雖然婆婆從未因她的溫順,而在衆弟妹面前給她一些好顔色。

她又不得不與衆弟妹一起,走進餐廳。其實,她是多麽地不願意與這一家人同桌共餐啊!除掉公公在家的時候,通情達理的公公對她甚至比對其他兩個媳婦,還要更多一點關切。

這餐飯她吃得彆扭極了。她眼看著秦丹丹裝瘋賣傻,引得婆婆滿心高興;又眼看著達琳公然在餐桌前跟邊河撒嬌恃寵,連婆婆也只好裝作視而不見。唯獨她,除掉邊海還記著餐桌上有她這個長嫂之外,似乎所有的人,甚至連自己的兒子蟲蟲,也都把她給忘了。

她悶悶地吃飯,卻又要不時地對著婆婆的朗聲大笑,做出一些應和的笑容來。雖然婆婆對她的那一點笑容,連掃也沒有掃一眼。

寧麗秋看著自己這偌大的房間,心裏一會兒空得發虛,一會兒卻又堵得發脹。

“原來是丹丹要搬回來住。”她想。

“她不是說堅決不回家住的嗎?還要自力更生幹革命的嗎?在簡陋的平房裏打出他們自己的天下來,可是,今天怎麽又……”

她的眼前,立刻浮現出了丹丹的那一張向來對她不屑一顧的臉相。還有,剛才在餐桌上,她跟婆婆撒嬌時,臉上那種占盡寵愛的得意表情。

“家裏有一個達琳,原就夠我受的了,如今她再一回來……”

甯麗秋明亮的黑瞳仁兒,像是在一瞬間便黯淡了下去,變得灰朦朦的。她那兩撇沿著眼鏡的上邊沿伸展得十分好看的細長眉毛,也蹙緊了。

“像這樣把我夾在一個從來占寵,一個剛剛得寵的兩個女人中間,我在這個家裏的日子,還怎麽過呢?她倆一個是將軍的女兒,媽媽跟婆婆幾十年好得像一個人;另一個爸爸雖只是個小所長,可是,楊伯伯卻又對她喜歡得了不得,連向來並不喜歡她的婆婆,如今也不得不順著她點兒了。可我的爸爸才是個稅收員。當初,要不是爸爸逼著我嫁給那個落了難的公子,說好日子在後頭,我怎麽會……”

甯麗秋不僅眼神黯淡,而且滿臉都在陰沈下去。她因慢慢兒抿緊了那兩片薄薄的好看的嘴唇,那嘴角邊上被她拉出來的兩條淺淺的褶皺,也就漸漸地越陷越深了。

甯麗秋開始用手不停地揪拽著沙發罩布上的滾邊,像是要把它扯散開來似的——“要是他再不回來,這個家我還能再呆得下去嗎?”

邊家大兒子比二兒子還要忠厚的臉相,在她的眼裏,心裏,飄過來,又閃過去。甯麗秋不大的黑眼睛,因突然漫出了一層薄薄的淚水,而顯得異常地明亮。

她恨他,恨他當年落難時那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兒,恨那個如今正在國外花天酒地的外交官丈夫。她認定他是在花天酒地。要不怎麽都三年了,竟連要回來的口風也不露。她像是恨極了似的,突然又用手扯起沙發罩布的滾邊。沙發罩布的滾邊,被她扯出了一個個隆起的“小山脊兒”。

她眼眶裏的那一層薄薄的淚水,像是又慢慢地被她的心吸幹了。她那在死命兒拽著沙發罩布滾邊的手,也因突然沒有了力氣,而耷拉在那些“小山脊兒”上面。

甯麗秋突然感到一陣頭暈,又一陣氣短,卻又要大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一兩朵正在變換著形狀的灰色雲朵。她要看穿它,拆穿它,把它撕開去……

“我一定要把生意做成。公司辦好。我得有錢,有外匯,得把錢緊緊地操在手心裏。爸爸說過‘錢是英雄財是膽,父母長威風’的話。在這個家裏,父母既然不能爲我長威風,我也只有靠錢來撐持我自己了。要是我真的賺足了錢……”

甯麗秋的眼前,又像是出現了一幕幻景,這幻景在她的心裏飄忽著,撲閃著,她嘴角上的那兩道褶皺,也漸漸地消失了。

她深深地吸進去一口氣,便要起身去拉嚴每扇窗戶的窗簾。這幾年,她,已經從習慣在幽暗裏睡午覺,變得睡午覺時連一絲陽光也不能見了。只有在昏暗中,在黑暗裏,還有在黑漆漆的夜色裏,她才能因久久地不能入睡,而去受一個守著活寡的女人的苦痛。

她正要起身,猶未起身,掩著的房門竟被輕輕地敲響了。

她滿臉不安地盯住房門,像是一個剛剛犯過罪還心有餘悸的女人。

輕輕的敲門聲又響了一下,她這才穩住自己的心緒,低低地說了聲“進來”,眼睛仍在緊張地盯住房門,唯恐進來的是她最怕又最不願意見到的婆婆。

然而。她的眼睛卻在眼鏡片後面奇異地閃爍了一下。

 “是你?”她問得一副詫異而又不可思議的模樣,雖然渾身爲之陡然一,卻又立刻在心裏提高了警惕。她沒有想到進來的竟是達琳。

麗秋迅速地在臉上掠過了一絲訕笑:“中午也不睡一會兒?”

她裝作隨便地問,心裏卻立刻問道:“你來幹什麽?你不是從來也沒跨過我的房門嗎?剛才在飯桌上你還連理也不理我呢?”

可是,她還是立刻想起,飯前她剛回到家裏時,達琳曾招呼過自己。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麗秋奇怪地看著自己,臉掛笑容卻又滿腹狐疑的神情,當然沒有瞞過達琳的眼睛。達琳也擠出一點笑容,看著她的大嫂,毫不掩飾地問說:“麗秋,你願意丹丹他們回家來住嗎?”

她的眼睛很亮地盯住了她的大嫂。

麗秋的眼光,在鏡片後面迅疾地問爍了一下。這才勉強一笑,說:“回來不是更熱鬧一些嗎?”

達琳的臉上立即問過了一絲訕笑:“你真的這麽認爲?”她問得直截了當。

麗秋有點狼狽,連臉也紅了,忽然間又像是失去了興趣似的,也不看達琳,說:“誰回來,在我還不都是一樣?”

她已經不想再掩飾自己的心情,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淒涼神色。

達琳笑了。她認爲是自己逼著甯麗秋說了真話。

於是,她突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卻又側臉看著她的大嫂,直到甯麗秋也坐了下來,她才輕輕地捉住了她大嫂的一隻手,說:“她回不回來,與我倒沒有什麽關係,反正我今天已經跟邊河他媽說了,我和邊河要搬出去住。我喜歡呼吸一點自由的空氣,對這種擠在一起的大家庭生活不感興趣!”

她說話向來不樂意繞彎子。

她的手沒有從寧麗秋的手上放開來。

麗秋卻猛然轉臉看著達琳,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些不相信。

達琳冷冷一笑:“我沒騙你。”

她縮回了自己的手。

達琳確實沒有騙甯麗秋。她在女軍醫的“沙龍”裏樂了一天又悶了一天之後,她的心裏突然滋生起一個要活得更加自由自在點兒的願望。這願望,隨著鄭旭初對她吸引力的迅速增強,隨著她在這個大家庭裏越來越感覺到的那種不自在與不自由,也就愈來愈強烈了。她因女軍醫的“沙龍”而忽然想到她也應該有一個自己的“沙龍”,好把社會各界如鄭旭初一樣的名流,吸引到自己的身邊來,由她來做這個高級“沙龍”的女主人。她既有姿色,又有力量,當然也要比那個簡單的女軍醫有思想、有知識、有追求得多。因此,她也就一定能成功。

她把這個想法,跟邊河一說,邊河當即拍手稱快。可是,要不是邊河提醒她,她倒忘了他們家門外的那三道門崗。這三道門崗,將會阻攔掉多少人?又將會使多少人不快?鄭旭初就肯定不會來!何況,這又是他們父母的家,而且是這個一千餘萬人口大都市里的一個最高級的家庭,諸多的政治與社會的原因,將使她的願望,不僅會化爲泡影,甚至會招來麻煩。她這才與自己那個百依百順的男人,商量起走出這個家庭,去開始獨立地生活,去呼吸她 —— 一個上層人家的美麗少婦所應該能呼吸得到的新鮮空氣,去享受那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真是那樣,她會把自己的那個家,弄成本市最優美也最高雅的所在。好在房子是現成的,她早已分到的那一套足有八十平方米的住房,如今也正在捱著它的寂寞年華呢!當然,唯一要克服的,便是她的婆要這一關。

她向來是個說幹就幹的人,經不起半點的熬煎。昨夜裏兩夫妻在床頭議定的計劃,今天就被他們婦唱夫隨地宣佈在大客廳裏。由於婆婆的反對,早就在意料之中,所以她毫不頹唐,卻因爲成竹在胸而沈著異常。

可是,她沒有想到她那瘋婆娘似的二嫂秦丹丹,卻搶先宣佈了她要搬回來住的決定。她雖然是個已經想搬出去住的人了,可還是對丹丹趾高氣揚的決定,婆母興高采烈的歡迎,心懷不安。

“她爲什麽會突然決定搬回來住呢?她原來不是那樣堅決的嗎?難道當真是害怕吃速食麵?其實,他們又有幾餐是在外邊吃的?”

一連串的問題,闖進她的心裏。聰明的她,突然恍然大悟了——秦丹丹是要回來固寵的!原因,就是因爲她新近得寵,這才使得她的二嫂打熬不住了。何況,在這個家裏,她已經開始擁有著絕對的地位了。

於是,她立即想到了大嫂寧麗秋,想到她的日子將更不好過。她如今已並不把秦丹丹放在眼裏了,可是,原來就不在她眼裏的大嫂,因爲實在不是丹丹的對手,而使她唯恐自己一旦搬走,丹丹立刻就會在這個家裏獨霸天下。

但她那個要建立“達琳沙龍”的誘人願望,又是那樣強烈,以致她在固寵與風流之間,徘徊不定。

好在她原來雖對大嫂不屑一顧,卻因她在家中實在沒有地位,偶爾對她施與過一點同情。因此,她在斷定死硬派秦丹丹是不可能與甯麗秋“合縱連橫”之後,她才決定走進這間自己確實沒有來過的房問。她要多給一點同情給甯麗秋,她要讓她在這個家裏,因爲有自己的支援,而多少能有一點抵禦秦丹丹的力量。

現在,當她已經在麗秋的房間裏,看出她的大嫂因她的那些話而又驚又疑時,她抽回去的手,終於又擱到了她大嫂的肩膀上,不是像一個小了十歲的弟媳婦,卻像個長了十歲的嫂嫂那樣,寬慰而又意味深長地對甯麗秋說:“麗秋,我想我倆的心,還是應該相通的。我會支援你的,包括你的生意。放心!”

她自己站起身,還把麗秋也拉站了起來。她盯著甯麗秋還有些恍惚與詫異,好一刻兒,才鬆開手,說了句“我走了,你睡一會兒吧。大哥不在,也夠你苦的。”然後,她轉身就走出了房間,逶逶迤迤地消失在過道裏。”

甯麗秋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它消失了,看不見了,她才又落身在沙發的邊沿上,卻又看著光潔的鎮木地板。那張秀氣卻也頗爲精明的臉,竟像是有些傻傻的了。這個中午,這一家人就像是在跟她變魔術似的,把她原來十分精細的心,竟也變得有些糊塗起來了。

第十二章

 

達琳一個人走出天湖賓館時,心裡實在有些怏怏的——鄭旭初居然不見了,他那間客房已經換了客人這件事,她事先既沒有得到消息,事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搬哪兒去了。一種夾著惆悵的埋怨情緒,使她的興致在陡然之間便跌落了下來。

她已有好些天沒有來看鄭旭初了。一是她最近倒是認認真真地上了幾天班,並且把工作幹得很出色;二是因爲要建立“達琳沙龍”的願望,鼓蕩起了她的熱情。她幾乎每天都要跟邊河討論建立“沙龍”的事,終於與婆母達成了協定——兩邊過。這就是說,她儘管沒有獲得絕對的自由,卻獲得了相對的自由。她跟邊河將要把那一套空房,按照今天中國最現代化的要求設計裝配起來,要使它在環境上,也成爲一個實實在在的高雅之所在。

爲此,她不僅和邊河一起具體地選擇了家具式樣,一起從美學角度討論過一切的細節,她甚至還讀了好幾部西洋小說,專門地研究了法國十八、九世紀上流社會“沙龍”的歷史,當真對成了文學活動中心的朗布耶侯爵夫人的沙龍,還有作爲新浪潮先驅的曼恩公爵夫人的沙龍,以及巴爾紮克、夏多布里昂和雨果都時常出入的貝裡公爵夫人與富卡米埃夫人的沙龍,都搞得既清楚,又羡慕不已。她甚至對那個只把丈夫當管家的平民資產階級出身的沙龍女主人——喬弗蘭夫人崇拜不已。要是邊河也成了“達琳沙龍”的管家,那多逗啊!她幾乎成為十九世紀沙皇實行“改革開放”時期,那些一心要模仿法國上流社會生活的俄羅斯貴婦們了。托爾斯泰的《安娜 .卡列妮娜》她可是讀過不止一遍呢!

達琳是一個容易心血來潮的人。然而,一旦那些具體的工作,開始把邊河忙得腳不沾地時,她就開始厭倦了。

讓他忙去吧,這些事,可不是我幹的。

她的熱情一旦冷卻下來,思想與感情就要轉換一個方向。今天午飯以後,因邊河又忙得沒有回來吃飯,她這才像是要慰問一下似的,騎車到她的新居去看了一趟。當她看見邊河躺在那一張活動小床上酣然人睡,滿臉是又甜美又疲憊的神情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竟又是十分地喜歡他了。

她沒有叫醒他,卻破天荒地在他酣睡的臉上,輕輕地卻又柔情地吻了一下,然後便離開了她的新居。可當她騎著車,看著中午因行人稀少而顯得空蕩蕩的大街,忽然又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兒去才好。

一種粹然而來的空虛感覺,立刻攫住了她。

我這會兒上哪去呢?是去上班還是回家?要不……

她騎在自行車上想。

她立刻想到了鄭旭初,想到自己已經有好多天沒有見到他。這兒,當她想起他來時,居然連他的模樣,也記得不那麽真切了!

她有些恍惚,又有些迷惑。這些天,她太忙了,真的忘了他;這些天,她又因實在沒有忘掉他,而存心不去看他。她已經向他付出了很大的熱情,甚至給他幫了那麽大的忙。聽邊海說,他到社科院的事,真的沒出三天就辦好了。她不願意他看輕自己,而決定冷淡他一陣兒,直到他感覺到需要她,想見她,甚至是主動地打電話來邀請她時,她再去看他。上次分手時,她不是把家裡的電話,還有她在單位裡的電話都告訴過他嗎?她甚至問過別人,在她不在時,她有沒有電話。可是,沒有。

她有些失望,卻又因爲她心中正在籌措的“沙龍”的宏偉計劃,因而失望才沒有太多地使她不快。

然而,當她一旦在這空空蕩蕩的大街上想起了他時,她那懷著不滿的,想馬上見到他的欲望,又突然變得那樣強烈起來。那個有學問,有力量,冷冷的,並且還有些粗野的人物,對她,實在是頗有吸引力的啊!

她找他來了,卻連人影兒也沒有;搬家了,連招呼也沒有給她打一聲。

她走出天湖賓館,在怏怏之緒裡,忽然想到丹丹他們一定知道他的去處,但他們竟對她守口如瓶。

她的臉拉下來了——“什麽玩意兒?”

她開始在心裡發泄著不滿。

她正要上車穿過大街,突然被一輛火紅的轎車擋住了去路。

“達琳,上哪?”

原來是哈稼。

她不得不停住,站在轎車邊上,反問說:“你上哪?”

“我?正沒呢!好久都沒過開車的癮了。今兒,咱們廳的司機答應讓我過過癮,所以我就要兜風兜個夠!”

哈稼伸出腦袋開心地說到這裡,突然問:“你是來找鄭旭初的吧?他搬了!”

“搬哪兒了?”達琳一點也不掩飾她的不滿,不快地問。

“趙燕在軍區招待所給他開了一個小單間,雖然太小,但只象徵性收費。”

達琳的長眉毛一挑,眼睛裡立刻閃出了那股厲害勁兒:“他幹嘛要搬那兒去?”

她毫不掩飾她的反感。

哈稼哈哈一笑:“達琳,人家可沒你們那麽自在!工作一調好,社科院就不給他報銷了,就連這一天兩塊錢的象徵性房租,也不給報呢!”

她見達琳臉上一副不快活的神色,忙又說:“得了,你還是把自行車鎖到賓館裡去,我這就送你去找他。還要過大橋,夠你蹬的!”

說著,她已打開車門,跳下車,接過達琳手中的自行車,說:“瞧你,還是我去幫你把它鎖進去吧!”然後,她一蹬腳踏,便一溜煙似的向賓館溜去,進大門時,還舉手對老傳達叫了一聲:“大爺,您好!”便連車也沒有下。

“這個瘋丫頭!”

達琳不快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要笑的意思。這一瞬間,她甚至突然對這個沒肝沒肺的哈稼,生出些好感來了。

不過十來分鐘以後,哈稼就把車開進軍區招待所的大院,將車停在5號樓前的花樹叢中,當她倆又急火火地跳上臺階,幾乎是進了鄭旭初的房間裡,哈稼立即高聲地嚷起來:“哈哈,真來勁兒,原來你們全在這裡呀!”

她喊著,一轉身,拉進已在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的達琳,又說:“你們瞧誰來了!鄭旭初,還不快歡迎你的大恩人!”

哈稼什麽都知道。

鄭旭初站了起來,像是要說什麽又沒有說出來,他有些不自然地看著達琳。他感激眼前這個年輕美麗的少婦,但又對哈稼那句“大恩人”的話,感到不自在。因此,明顯的熱情,就怎麽也掛不到他的臉上來。但他還是很禮貌地請達琳進來,要達琳坐,並且久久地看著達琳。

達琳沒有坐,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卻對她的二嫂秦丹丹與女軍官劉雯雯,還有女助理員趙燕連看也不看,便亦真亦假地對鄭旭初說:“好哇,搬了家也不說一聲,害我好找!要不是碰見哈稼,我怕一輩子也找不到你了!”

她簡直不明白,自己怎麽竟也能說出這一類小家氣十足的話來。也許,她實在是想說給丹丹聽的吧!

但她還是跟劉雯雯點了點頭,因爲劉雯雯正在看著她的笑臉,實在是太純淨了些,她有些不忍心太冷落她。

可是,她剛跟她點了點頭,一個念頭就闖進了她的心裡——“她不也是住在這裡的嗎?而且是和丈夫分居!”

這個念頭,立即使她對劉雯雯微含笑意的表情一變,她那爲長睫毛遮掩著的眼睛,陡然變得有些深不可測了。

劉雯雯看出了她臉上表情的變化,像是有些不明白。她的眼睛雖在問達琳“你怎麽又這樣看我了呢?”她的臉仍是笑得那麽甜甜的,純純的,像是什麽也不明白,什麽也不想明白一樣。

達琳已經轉過臉去了。她像是要對鄭旭初說什麽,卻又覺得不好說,正猶疑著,坐在一邊的丹丹,這時卻指著正要跟達琳說話的鄭旭初,旁若無人地說:“鄭旭初,我就不同意你剛才的觀點。我認爲,既然是存在過的,就是合理的。要不,它怎麽能夠存在呢?歷史又怎麽能夠允許它存在呢?所以我承認你說的農村改革,不過是對小生産的恢復與改進,但是,並不因此就一定要否定合作化,公社化!同樣,也不能因爲要搞城市經濟體制改革,?

鄭旭初歉意地對達琳笑了笑,然後,又將兩手撐住膝蓋,雖在笑著,卻又顯然是覺得好笑地看著秦丹丹說:“照你的觀點,中國存在過兩千餘年的君主專制制度,也是合理的了?就因爲它存在過?那辛亥革命推翻大清朝豈不是錯的?五四運動還要反封建幹什麽?你爸他們還要鬧什麽革命呢?”

他這句話,一下把秦丹丹問住了。但她立刻又不講理地大嚷起來:“鄭旭初,我反正不能同意你的觀點。我認爲十七年就是沒有錯!撥亂反正,就是應該再把歷史撥回到十七年的軌道上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亂糟糟地往下撥!”

鄭旭初冷冷地笑了笑,突然說:“歷史是絕不會從任何一個切點上,沿著原有的幾何圓,走下去的。歷史既然已經從一九六六年的那個切點上飛了出去,我們也就只能沿著這個方向去否定文革和推動歷史,而不能使歷史倒轉……”

“反正我不同意你,不同意你連十七年也要否定掉!”

秦丹丹大聲叫喊起來,卻又啪地一聲按開了鄭旭初床頭的小錄音機,立即把耳機套到了耳朵上,仰起臉盯著天花板,那樣子就像是在說:“我不跟你爭了,反正你也說服不了我!我要聽音樂。”

鄭旭初只好用那種並不露骨的嘲笑回答她了。他甚至還看了劉雯雯與達琳一眼。他看見了劉雯雯臉上的那種單純的崇敬表情,也看到了達琳表情冷淡。

這時,哈稼將一瓶橘汁遞到達琳面前,達琳輕輕地推開了。她盯著鄭旭初,突然說:“你出來一下。”

她甚至不等鄭旭初表示同意,就轉身走了出去。

達琳既覺得她來得不是時候,又控制不住自己懊喪的心情。她來這裡,是要單獨與鄭旭初交談的,受不了這一屋子的人,尤其是受不了那個女革命瘋子秦丹丹。難怪午飯以後,就沒了她人影兒,原來是上這兒來了。因此,她認爲有必要把鄭旭初叫出去說幾句話,她有這個要求,也有這個權利,也不用避諱什麽。她甚至在走出房間時,連對誰都沒有再看一眼。這與她們有什麽相干呢,就要否定五十年代的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否定社會主義的經濟原則……”她向來就是這樣。

她退出來,站在樓廳裡,臉向著大開的房門,直到鄭旭初走了出來。

“有事嗎?”鄭旭初顯然想把這句話問得柔和些。

對這個女人,他確懷感激;但對她這種不合群的做法,又有些厭惡。因而他的話裡也就含有“有事你就說,沒有事何必非要這樣”的意思。

達琳可不管他怎麽想,不管他臉上的那些複雜表情,只筆直地看著他說:“鄭旭初,你這樣還能做學問嗎?成天有這麽多人圍著你!”

鄭旭初笑笑,笑得有些苦味。

達琳又說:“我明天上午要過江辦事。中午上你這來吃飯。我最近有一個大計劃,要跟你談。”

她是在告訴或曰通知鄭旭初,而不是在請求他的同意。

鄭旭初立即感覺到了這一點,平展的眉頭,雖然看不出來地蹙了一下,卻還是說:“好吧,你來就是,我等你。”

“我不希望又有人陪著”。

達琳說得直截了當,毫不掩飾。她看著鄭旭初的眼睛,也突然變得厲害起來了,像是絕不允許對方抗拒似的。

她也不等鄭旭初說話,就轉身走了,連想都沒想再讓哈稼開車把她兜回去。

鄭旭初看著她快步走下臺階的身影,居然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他不明白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了。

哈稼直到感覺到達琳已經走了,才追出來時,還看見鄭旭初的臉上,那一雙深沉的黑眼睛,居然也變得那麽迷迷惑惑的。

哈稼奇怪地盯住他看了一刻,忽然笑話地說了他一句——“呆雁!”然後才一溜煙地追蹤達琳去了。好心的瘋丫頭,覺得要不開車把達琳送回去,實在有些不忍心。

 

 

第十三章

 

哈稼追上了達琳,不由分說地用車把達琳送到了家門前。

達琳站在自家的小花園裡,看著熱心的哈稼,掉轉車頭時,還將手伸出車外,對她使勁地搖了搖,喊了聲“拜拜”,這才箭一般地飛走了,飛遠了,飛回鄭旭初那兒去了。

達琳從未有過地突然對哈稼有了好印象。“這個瘋丫頭,不是對誰都是這樣熱心嗎?也許人家說她對邊河有意思,全是瞎說的,她對我不也挺好嗎?也許,哈稼自己就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種事!”

她邊往家裡走,邊在心裡想。雖然在心裡對哈稼改變了印象,甚至都有些喜歡她了,卻沒有也不能改變她很有些不快的心情。鄭旭初的不告而遷,尤其是剛才她找到他那裡時,那一屋子的人,還有丹丹的高談闊論與旁若無人,實在使她在鄭旭初那個過小的房間裡,怎麽也呆不下去了。她甚至也不想掩飾自己的不快與厭煩心情,同樣是旁若無人地叫出了鄭旭初,毫不客氣地說出了她的不滿,然後還要他明天中午等她。她不明白自己對他怎麽像是有了權利,瞧她說話時的那副口氣!可她就是要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至於爲什麽要這樣,連她自己也鬧不清。

鄭旭初對她的態度並不十分熱情。不,是有些不尷不尬;或者說,還有些狼狽。但是,即便是他那種神情,也還是叫她喜歡。要不是丹丹,還有那些人,在磨纏著他,她今天該有一個怎樣愉快的下午啊!

達琳告別哈稼時,臉上的那一點笑容又消逝了。她的臉因重新罩上了不快,而變得有些陰沉;她的那一雙眼睛,因這陰沉又顯得有些凶味兒了;她的雙眼皮又擠到了一起,眼神也再不是朦朦朧朧的,卻是又明亮又刺人。

達琳走進一樓,見客廳裡沒有人,便立即轉身上了樓梯。當她走進二樓自己的房間時,正在和他二哥談話的邊河,馬上就從沙發上彈起身,孩子氣的臉上,立刻溢出了一片興奮的神情。

“達琳,你上哪兒了?害我好找。到處打電話,都說沒見。”

他那樣子,就像是要撲上去猛親妻子一回似的。

達琳的臉上,卻一點熱情也沒有。她只是坐到邊海的對面,說:“邊海,你瞧他這副樣子,就像是個孩子似的,一天也離不開我!”

她沒有好顔色地看了邊河一眼。

邊河雖有些悻悻然,也許是因爲慣了,且又是在自己的二哥面前,因而也就沒有露出什麽狼狽的樣子來,只是不得不坐了回去,臉也有些紅。

邊海笑了笑,問達琳:“聽說你最近跟外商談判,談得非常成功是嗎?”

“那當然!”

達琳說得絲毫也不謙虛,卻反問邊海說:“你們倆在談些什麽?”

邊河忙說:“我和二哥——”

“誰問你了,我在問二哥呢!”

達琳搶白他說。中午曾經在自己的新居裡俯下身來吻他的那種心情,居然蕩然無存了。這刻兒,丈夫不過成了她的撒氣罐子而已。

邊海見邊河那麽不中用,笑笑,說:“我在跟邊河談大嫂做生意的事情。”

“怎麽了?”達琳問,來了興趣。

“是這樣”,邊海看著自己的弟媳婦說,“聽人家講,翁靜遠給大嫂出了個主意,要大嫂向各機關公司團體徵求認購債券,實際是逼人家掏錢給她辦公司。這事,我和邊河都以爲不妥當。叫公家拿錢,給私人做生意,要不是爸是市委第一書記,誰也不會買這個

“這事你媽知道嗎?”達琳立刻問。

“就是不想讓媽知道。”邊河插嘴說。

達琳瞥了邊河一眼,又看著邊海。

邊海接著說:“因爲怕媽知道了,又要罵大嫂。所以,我才跟邊河商量。這事,一方面得讓大嫂別這麽做,一方面不管大嫂聽不聽,都得瞞住媽。你也不是不知道,媽最不得意大嫂……”

“你媽最得意你那位夫人!”達琳脫口說道。

邊海笑笑,歎了口氣,向沙發上一靠,說:“我那位夫人,是個精神病!我算是給她磨夠了!”

“都是媽給你搞的包辦婚姻。”邊河同情地說。

達琳卻冷冷地看著邊海,沒想到僅僅是她的這一句話,居然就把邊海兄弟倆的話題都改了。

邊海看著地板的眼睛,突然擡起來,看著達琳,正想說什麽,走廊上的電話響了,他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邊河乘機小聲對他妻子說:“達琳,今天中午我夢見你吻了我一下”。

“少沒皮沒臉的!”

達琳的臉突然一熱。邊河的話使她想到午後自己對丈夫突然迸發過的那一點柔情。

邊河聽她罵自己的話裡,並沒有藏著那股凶勁兒,便又說:“我這一輩子都別想離開你了。沒有誰都行,沒有你,我可活不下去。”

他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孩子般的真誠,還像是有些羞怯勁兒。

達琳的心猛然抖了一下,卻又立刻穩住了。她看著自己的丈夫,突然想起剛才去鄭旭初那兒,她對鄭旭初說話時,鄭旭初的那副樣子——“他跟鄭旭初相比,怎麽就更像個孩子了呢?他怎麽就一點也沒有他那種男人的氣派呢?”

她看著邊河那宛如新婚時看著自己的神情,雖然心裡不覺又生出了厭倦,臉上卻變得有些恍恍惚惚的。

她這恍恍惚惚的表情,顯然讓邊河誤以爲是自己的話感動了妻子,因而坐到了達琳的身邊,一隻手也搭到了達琳柔滑的肩膀上。他想把她摟進自己的懷裡,又不敢這樣做。

達琳這才像是從剛才那一刹間的迷離恍惚中醒了過來,抖了一下肩膀——“幹嘛?”她問,話音裡像含著真正的厭倦,又像是含著一絲柔情,還像是含著撒嬌的意味。

邊河還要跟達琳親熱時,邊海已經接完了電話,回到了屋裡。他看了一眼達琳與邊河。

邊河連忙放開手問:“誰來的電話?”

“薛軍醫。”邊海說。

“又是要聚會,請咱們去吃飯?”

邊河頓時開心起來,接著問:“是明天嗎?明天我正好有空。上次我就沒有去成了,明天一定去!”

“邊海,你瞧他樂的,就像是永遠也長不大似的!”達琳因覺得丈夫這樣兒實在好笑,因而這樣說不出滋味地對邊海說。

“薛軍醫倒是好心。”邊海說。

“我看她是空虛!”達琳這話剛一出口,便立即感到自己失言了,忙轉過口氣說,“邊海,要是薛軍醫是咱家二嫂,我們大概都要痛快得多!”

達琳知道薛軍醫對邊海特別好,邊海對丹丹又不滿意,再說,她又恨丹丹,才會這樣說。

邊河聽了她的話倒急了:“達琳,你別瞎說!”他迅疾地掃了他二哥一眼。

達琳卻不理他:“不用你管!”

她沒好氣地看了邊河一眼,像是賭氣,又像是存心似的,對邊海說:“你那老婆也太瘋,你也該管管!今天午後,我去找鄭旭初有事,她又在他那兒高談闊論。我看鄭旭初也嫌煩,不過是礙著面子不好說罷了,誰受得了她!”

達琳說完,還有意盯了邊河一眼,那一眼像是在說:“怎麽著?我偏說!”

邊河只是紅著臉看著她,又看看他的哥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太老實。

邊海沒有說話,卻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用外匯才能買到的萬寶路牌香煙,緩緩地抽出一支,用打火機點上,吸足了又吐盡了那一口煙,才耷拉著眼皮,往沙發上一靠,也不看邊河,也不看達琳,只是慢悠悠地說:“我這一生命不好。我愛的人,媽不讓我跟她好;我不愛的人,媽非要她給我做媳婦。媽爲了她和老戰友的戰鬥友誼,卻拿我做了這種友誼的殉葬品——我又有什麽辦法?”

他像是要一吐爲快似的,只掃了他弟弟、弟媳一眼,就又說道:“結婚那天晚上,我和丹丹一夜都是各睡各的。她拉被子睡覺時,還說:‘我要睡覺了,你敢碰我!’其實我也不想碰她。後來,我才知道,她原來也有一個男朋友,也是她爸倒楣時談的。可她爸一復職,她媽就逼著她跟人家崩了,而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用飛機從上海送到了咱們家。中將的千金,又是老戰友的女兒,再說又有言在先的,媽當然高興!可是,倒媚的是我。這許多年,她愛的只是她那只小鐵箱子。雖然她能成天守著它看不厭,卻又絕對不許我碰它,只說那裡面全是她小時候在幹部幼稚園、幹部子弟小學的成績單和獎狀。我也懶得看它,有什麽勁!”

他又看了他的弟弟和達琳一眼,說:“丹丹只有一個好處,她是真革命!一個將軍的女兒,如今在大學裡做政治輔導員,看人冷眼,可是誰給她調工作她都不幹。如今特權成災,她能這樣,我倒佩服,只是苦了我。她的脾氣,忽晴忽雨,簡直沒個準頭,成天瘋瘋癲癲,說唱就唱,說跳就跳,說鬧就鬧,我算是給她鬧夠了!”

他苦笑笑,欲再抽一口煙,卻又沒有湊上嘴巴,只說:“我們家三個兄弟,大哥是糊裡糊塗地進了洞房,我是被迫拜的天地,只有你們倆是自由戀愛結的婚,當哥的,真羡慕哇!”

邊海顯得很傷感。有些事,雖然又從他的心底冒了出來,可他又怎麽能夠說得出口呢?丹丹能在與他睡覺時,把他從床上蹬到地上。有一回,來了脾氣,大冬天裡竟將一滿盆冷水潑到了他的身上。丹丹是名將的千金,連爸媽都要讓她三分,他又怎能奈何得了她!

當然,他也嘗到過她那種瘋狂的愛情。但她的瘋狂只能使他這個做丈夫的感到難堪。因爲每每在那種時候,他都感到正沉浸在狂態裡的妻子,顯然把自己的丈夫在幻覺中換成了另一個人。她的叫聲與瘋狂,絕非是因爲愛他。而且完事之後,丹丹常常會大發一通脾氣,也許她睜開眼以後看到的,不是她心中的人吧!

他不是沒有自尊心,他甚至有過想捅死她的念頭,或是干脆找一個情婦。可是,他還是可憐她——她不也和自己一樣,都是被迫的嗎?何況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雖然這個兒子丹丹又執意要送到她的爸爸媽媽家裡去養,好像這個婆家還不夠高級似的。對這件事,他也同樣無能爲力,雖然他很想孩子。

邊河跟達琳看著邊海從未有過的神情,聽著這些從未聽他說過的話,達琳臉上的表情,雖然很平淡,邊河的臉卻漲紅了。

“二哥,丹丹近來不是對你好多了嗎?”他問,想寬慰他的二哥。

邊海點點頭,笑了,卻又笑得有幾分辛酸地說;“那是她要逼著我成名成家。她雖然對眼下的一切都看不慣,卻又明明白白地看到,將來,她不僅想再靠她那個已經睡在高氧艙裡的爸爸,是不行的了,就是想靠我們的爸爸,不也同樣沒有指望了嗎?爸在這次省級領導班子改革中,能保住這個代理第一書記,該費了多大勁。要不是楊伯伯了解爸爸,我看都玄!再說,她又是一個不想依賴家庭的真革命,心又比天高,所以,只有我成功了,她才能繼續高高在上。可是,做學問哪有做官容易,競爭得又那麽厲害——反正夠嗆!”

他忽然不說了,看著達琳與邊河。

達琳心裡在想:“還不是你自己沒能耐,連個老婆也管不了!你們邊家幾個兄弟,都太沒用!嫁給你們,誰倒媚!”

當她因在心裡罵了邊氏一門,不覺用眼角掃了那兩兄弟一眼,然後,她的嘴巴卻說出了這樣的話:“邊海,你怕她幹嘛呀!她怎麽過,你也怎麽過;她玩你玩;她找男朋友,你就找女朋友!幹嘛受這份氣,遭這種罪?要是我,哼!”

邊海雖未說話,邊河卻立即開心地問:“那你也同意我找女朋友嗎?”

“你呀,沒門!”達琳突然轉臉盯住邊河說。

邊河笑了:“我說你哪有那麽好!”

他覺得妻子說他沒門,他反而挺開心,挺高興。

邊海也笑了,只是笑得有點苦昧。他看著達琳,心裡不覺掠過一個疑問:“她是個安份的女人嗎?”

這時,達琳卻對他說:“邊海,明兒咱們一塊去薛軍醫那兒吧!鄭旭初如今也住在那個大院裡,你不是還要和他談學問嗎?”

邊海立刻說:“也好!我的確想抓住鄭旭初。這人跟我們這些人,完全不一樣,雖然有些粗野,尖刻,但確實有學問,我得從他身上儘量榨點兒什麽出來。他是搞歷史哲學的,可對美學,尤其是東西方古典美學,也自有一套,很新鮮,能自圓其說。”

他對丹丹可能是有點不耐煩——誰又受得了丹丹!對我,他倒像是很真誠。我還想利用他,跟出版界掛掛鈎呢!”

邊河也說:“他調工作,還是爸幫的忙。他幫你忙,還不應該?”

他說得家大氣粗的,很驕傲的樣子,已完全不像在達琳面前那樣天真純樸而又孩子氣了。

達琳顯然不快地看了他一眼,說:“你神氣個啥?”

她見邊河臉立刻紅了,才又看著邊海,已經擠到嘴邊的話,突然又被咽了回去。邊海對鄭旭初的那些褒獎,雖然使她有些高興,可是,邊海後面的那些話,又使她感到了某種不快,甚至在對邊海的同情上,又陡然添加了一絲瞧不起的意思。既然自己沒本事,就應該好好學學人家,幹嘛說要利用人家呢?

她對這話,由不快而轉向厭惡,突然站起身來,只說了一句“你們聊吧,我要找園園去了”,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她確實在陡然之間,想到了她的小女兒,想到了兩歲的小園園,整日跟她的婆婆在一起,將來會連她這個媽也不認的。雖然她並不埋怨自己已經是經常地,而不是偶然地才忘卻了她那個可愛的小女兒。

邊河雖站起來想叫住她,卻沒有叫出口。沒有站起身的邊海,看著他弟媳婦的背影,竟有些迷惑了。

“她這是怎麽了?怎麽會說走就走呢?也像丹丹一樣,說變就變……”

他立刻想到了丹丹,不覺看著達琳轉瞬即逝的背影,頗有些感到茫然。

第十四章

 

軍區招待所有許多等級不同的餐廳。一向在大餐廳吃飯的鄭旭初,躊躇良久,才決定聽從趙燕的勸告,並由她安排在軍級首長用餐的小餐廳裡請達琳吃飯。

達琳果不然就來了。因時至中午,鄭旭初立即把達琳領進了這個小餐廳。他倆剛進門,就有一個十分年輕也十分漂亮的女招待員迎了上來,問明了他們正是趙助理員安排的客人,便立即把他倆引到一張靠窗的小桌邊上,請他們坐下,然後才甜甜地轉身走了。

小餐廳不大,四壁靠牆放著的全是這種精致的小餐桌,一色的白桌布,一色的青瓷碗碟,頂燈嵌在天棚下面,壁燈玲瓏別致。鄭旭初與達琳靠著的那面牆,因全是落地鋼窗,透過半透明的白色喬其紗窗簾,可以看見外面的婆娑竹影。一陣風驟然吹過,還能隱約聽見小竹林淙淙地低吟淺唱。

鄭旭初今天存心款待達琳。第一是人家點將讓他請客,第二也是有心感謝這位漂亮的大家子媳。只要她與自己在一起,不擺譜,不端架子,不搔首弄姿,也不耍女人的那些小聰明,更不時時要提醒他別忘記她那官宦之家少夫人的身份,那麽,他還是極願意與一個美麗的少婦同桌共餐的。

鄭旭初並非與許多人一樣,對高官子媳懷有天生的厭惡。但是交往的首要條件,便是要有平等觀念——你們靠爹靠媽而地位尊榮,我靠本事靠才能更應受到尊重。這是他與那些高幹子弟交往的基本準則,一點違拗不得,否則,他會讓你受盡難堪。單是他的粗野,就會使你受不了。出身世代書香,卻因父親做了“右派”而拉過板車、種過田的鄭旭初,可謂集書生氣與男子漢氣概於一身,絕非那種軟弱好欺的角色,必要時竟也可以拔刀相向——這便是時代賦予一代中國“知青”知識子的特殊性格了!

因達琳今天一來就顯得挺開心,也挺樸實,鄭旭初也就帶著少有的玩笑口吻問道:“爲什麽不把你的先生也帶來?”

正在想著什麽的達琳一愣,旋即又像是聽到別人問到一個她不喜歡的人似的,說:“提他幹什麽?”

鄭旭初臉上的笑容立刻變了樣,他那一頭漂亮黑髮下的兩隻眼睛,又有些冷冷的了。

他雖沒有再說什麽,達琳的臉卻微微一紅,眉毛一挑,剛剛還有些朦朦朧朧的眼睛,也突然一亮,像錐子一樣地刺到了鄭旭初的臉上。

“這種時候,我不願意提到他。”她說得斬釘截鐵。

鄭旭初倒是一怔。他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年輕女人,在背後談到她那個可愛得像個孩子似的丈夫時,居然這樣沒有感情。

達琳的臉色突然又柔和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有點甜味兒了:“鄭旭初, 咱們別說廢話好嗎?我倒想問問你對改革家翁靜遠是怎麽看的,他現在正在給我大嫂的生意出餿主意呢!”

鄭旭初原已失去了笑容的臉,突然閃出了一絲鄙夷之情——“他?”

他這種表情,使達琳睜大了眼睛。

“你這樣看不上他?他好歹還是個副教授,有點成就的。”

達琳像是玩笑地說,又像是對鄭旭初這樣地看不上翁靜遠感到不滿。

“他的事,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鄭旭初冷冷地問她。

達琳笑了,卻把話題一轉:“咱們不說他。那你認爲中國非改革不可嗎?”

這一次,她問得很真誠。

“那當然”。

鄭旭初也回答得很輕鬆,臉上的冷冷表情也消逝了。

他看著達琳,口氣一轉,很乾脆地說:“但是,現在搞的還不能算。”

鄭旭初又露出了那副鄙夷一切的神氣。

達琳盯住他,問道:“你是不是說眼前的改革還不能算改革?難道是改良嗎?”

她因想起有人說眼下的改革不過是改良而已的話,所以這樣問鄭旭初。

鄭旭初像是突然來神了,說:“改革,首先是政治的改革,政治體制的改革,改到民主政治的道路上去。丟掉這個最根本的改革,卻大談所謂經濟改革,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他說得直言不諱,因看達琳睜大了眼睛,臉上有詫異之色,便又說:“至於眼下搞的是不是改良,我只勸你把被我們罵爲改良的戊戌變法的條款拿來看看,你就會明白什麽是改革,什麽是改良了!”

達琳聽著他的話,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她已有些把握不住了。

鄭旭初看到了她臉上的恍惚發情,笑了笑,才說:“恢復與改進農民的小生産,這是四百年前法王亨利四世早就做過的事情。路易十六倒是要改革,甚至召開三級會議以討論改革。但因爲一邊大喊改革,一邊又屈從保守勢力的要挾,改而不成,因而就不可能避免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註一:一七八九年開始的法國民主革命。),他自己也被革命送上了斷頭臺。以從事所謂經濟改革,而不觸動左右著所有經濟活動的政治體制,不對拼命要維護舊政治體制的舊貴族開刀,逼迫他們就範,正是造成十九世紀初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改革終於失敗的原因。作爲他向舊政治體制與舊政治力量,即舊貴族投降的具體宣言,便是將他的寵臣,改革家斯皮蘭斯基(註二:山大一世的宰相,改革家)放逐西伯利亞,以保住自己的皇位。然而,不過一百年,俄國二月民主革命就推翻了也一直在大喊著改革的亞歷山大的孫子——尼古拉二世。太平天國失敗後,在中外暫時交安的局面之下,清政府也曾搞過三次所謂改革。一是被朝野上下斥之爲‘全盤夷化’即全盤西化的洋務運動,二是康有爲、梁啓超的百日維新,第三便是慈禧太后不得不爲之的所謂‘預備立憲’以及各項‘新政’。 其結果仍因爲祖宗之法不能改而每改不成,終於使人民絕望,於是,武昌起義的一聲槍響,大清朝也就一朝覆滅了!”

鄭旭初像是不願意達琳插嘴似的,也像是有意要點撥這位少夫人,只頓了一下,便又說了下去:“我只想背一段孫中山先生是如何評價清政府改革的話給你聽,你就會明白他的話是何等的英明。他說——‘單單是引進鐵路或是西方物質文明的任何這類措施,由於它們打開了新的敲詐勒索、貪污腐化的門路,反而只會使事情更壞……(註三:史扶鄰著《孫中山與中國革命的起源》,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15頁。)這句話,不用我解釋,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鄭旭初因說到了他願意說的話題,因而說得特別的流利。話既講得很快,滿臉上也都像充溢著激情,連臉也微微地紅了,那兩隻略顯彎曲的臂彎,也給撐得筆直,甚至連他那種“粗野”勁兒,也都像浸透了生氣與力量,眉宇間更是在流露著那種驕傲與自信的表情。

達琳像是第一次被一個男人征服了似的,先是靜靜地聽著他,而後便是呆呆地看著他。她像是聽進去了鄭旭初的每一個字,又像是每一個字都從她的心裡一穿而過。以致鄭旭初說完了,她仍在傻傻地盯住鄭旭初,連眼睛也不眨一眨。當鄭旭初突然鬆弛下來,有些歉意地將早已被女招待員端上的菜肴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裡,叫她吃時,她也像是沒有聽明白,卻忽然拿起筷子,看著小碟子久久沒有下箸……

“這人!”

她看著那碟小菜,像是在心裡突然打了個驚歎號。

“他說起話來,怎麽是這樣的呢?簡直像個詩人,這樣有激情。”

她手中的筷子在沒有目的地撥拉著小碟子裡的菜肴。

“他說的,我像是全懂了,又像是根本沒有聽進去。我怎麽連亨利四世,斯皮蘭斯基,還有孫中山說過的那些話,一點也不知道呢?跟他比,我簡直就是無知,而不是什麽貧乏了……”

她的筷子仍在撥著小碟子里的菜,眼睛卻擡起來朦朦朧朧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爲了應付他似的,抿了一口還在濺出氣星兒的美國可樂。

“他跟邊海邊河,還有那個翁靜遠,不,是跟所有的人,都太不一樣了!難怪別人都說他厲害,邊海還說要利用他……”

她像是因突然想到了邊海的那句話,而覺得膩歪似的.猛然將自己的思緒轉了一個方向。

“我爲什麽沒能早認識他?這才是個優秀的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又有學問,又沒有知識子那種討人厭的味兒……”

她雖然已經挾了一點菜,在往嘴巴裡送,她的心卻仍然沉墜在那猶如急流一般的思緒裡。雖然這急流不時地要打上一個小彎,有時還會催起一圈漩渦。

“我得跟他學點兒什麽,得跟他一樣有思想。天天聽人家喊改革,可他僅僅是這幾句話,就使我對眼下的改革,有了更深的思考。我已經感到的那些不行而且行不通的事情,好像全被他的那些話包括進去了——這幾年,中央有那麽多好的政策,好的想法,之所以一實行起來,不是行不通,便是走了樣,不就是因爲體制的原因嗎?”

她突然擡起臉來,看著正在大吃大嚼的鄭旭初,忽然偷偷地笑了一下,嘴巴上雖未笑出來,心裡面卻笑得從未有過的暢快——“這是個怎樣能吸引人的男人啊!要是天天能和他在一起……得了,你瘋了!”

她思想的激流,突然又催起了一個漩渦,轉了一個大彎,然後竟問自己說:“你不覺得他這種人太危險嗎?太不合潮流,也太……還有,他所說的民主制度是指什麽制度呢?還說慈掉太后堅持祖宗之法不能變……”

她忽然覺得頗有些費解了!她可是個擁護改革、渴望著改革的共產黨員呢!

但是,從另一股漩渦裡沖出來的激流,卻又開始強烈地衝擊著她的心扉——“可我就喜歡這樣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才是我達琳夢寐以求的……”

她的心頭頓時閃過了那一張張男人的面孔——邊海的,邊河的,翁靜遠的,還有……

然而,宛如有一重巨浪,突然向她的心頭撲打了過去,一瞬間,便把那一張張面孔,全淹沒了。也許這巨浪把她的心也給打懵了,待她擡起臉來,看著鄭旭初時,她竟恍恍惚惚地說了句:“鄭旭初,你這人太危險!”

“說真話從來就危險。”鄭旭初極其平靜地說,看也不看她。

“可我就喜歡你這種危險人物!”她脫口說,連眼睛也亮了。

她看見鄭旭初猛地擡臉盯住了自己,卻更加神色鎮靜地盯緊了鄭旭初——她就要看看他吃驚的樣子。

鄭旭初顯然有些驚訝的臉,在一刹間的不自在之後,又迅速恢復了平靜。他牽著嘴角笑了笑,揶揄地說:“我可不喜歡你們這些少奶奶!”

他說得那麽無所謂,使人不敢相信他說的是假話。

達琳的臉一紅,立即拿起盛可樂的酒杯,送到唇邊,掩飾了自己的窘態,卻又做出了一副存心要調情的樣子,222說:“要是少奶奶偏喜歡你呢!”

鄭旭初頭也不擡地回敬她說:“那得看是個什麽樣的少奶奶!”

“就算是我。”達琳放下杯子,盯住他。

鄭旭初一笑:“不敢恭維。”

他說得嬉皮笑臉,卻不看她。

達琳臉紅了,聲音也高了起來:“鄭旭初,你可別太驕傲!要我達琳喜歡誰,可不容易。懂嗎?”

“懂”。鄭旭初還是不看她,卻有滋有味地在吃著炸雞腿。

“你這人對女人太刻薄。咱們不談這個。”達琳感到失望。這種失望,既傷害了她的自重心,又刺激了她的自尊心。

“這人竟吝嗇到對女人連一句恭維的話也不會!”

她心裡狠狠地想。

但她又立即在心裡反問自己:“可翁靜遠他們天天恭維你,你又討厭他們!”

她的心忽然笑了:“也許,女人就是應該找一個能在感情上折磨她的人。”

這個念頭一出現,又使她警惕起來:“難道他正是那種精於此道的男人嗎?專會玩折磨女人的鬼把戲,然後叫你乖乖地就範……”

她擡起臉,甚至已坐直了身子,近乎嚴肅地看著鄭旭初。

“他的臉上可是沒有一丁點邪氣呀,那麽坦蕩……”

她的心又像是放了下來。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個正人君子。若是,我倒真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談改革、談學問也可以談一切的朋友——我可是屬於那種對政治對改革對國家民族的前途跟男人一樣關心的女人。若不是……”

“若不是,怎麽辦呢?”她問自己。雖然答案挺明白地放在那兒,她卻不願意輕輕易易地就回答了自己。

她的臉上,眼睛裡,又像是泛上了那種迷迷惘惘的神情。她甚至就這樣迷惘地看著鄭旭初,看著像是已經吃飽了喝足了,已經撐開兩臂正在看著自己的男人,她的心頭,突然又迸出了一個念頭——“他又是怎樣看我的呢?當真是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第十五章

 

約摸午後三、四點的時候,當達琳不得不隨著哈稼,從軍區一所穿過兩道門崗,來到女軍醫薛玉華家裡時,大家正圍著一個年輕的軍官,在聽他談著什麽,情緒像是很熱烈。

達琳不認識這個年輕的小軍官,可她一眼就看出他曾經是個農村娃。要是脫掉軍裝,換上河南鄉下那種流行的對襟小褂,他倒更像是一個生産隊的會計。可是,也許是一身戎裝,加上已經入伍多年的緣故,這小軍官倒也舉止不俗,眉宇間,已隱隱約約地有了一點英武之氣。當他看見達琳走進來時,也許是因爲達琳的美麗,還有那種高貴的神態,使他突然地停住了說話。而當細眉細眼的趙燕,急忙拉著他站起來介紹說:“楊軍,這就是達琳”時,他的臉竟紅了。待到女軍醫薛玉華又加上一句“她就是邊河的夫人”時,他因紅臉而顯露出來的羞怯,已叫達琳覺得他挺好玩兒的。

達琳因哈稼把她逼出了鄭旭初的房間,又逼著她來到這兒的不高興,這才像是煙消雲散了。她甚至已親切地伸出手去,握了握那只剛剛還拿過槍的手,蠻高興地說:“還站著幹嗎?快坐下去。”她爲青年軍官一見到自己就臉紅,就那麽羞怯,而挺滿意,也挺高興,甚至喜歡上他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邊河在叫她:“達琳,快,坐這兒來!我怎麽找了你半天也沒有找到,哈稼一找就找到你了!”

 正要坐到楊軍身邊的達琳,臉突然一紅:“你呀,少沒皮沒臉的!”

 她說起她丈夫來,從來不分場合。她在小軍官身邊坐了下來。

 哈稼立即開心地朝邊河一揮手,笑道:“邊公子,你呀,只有在你夫人面前,才神氣不起來。所以,我能找到她,你就找不到她!”

 邊河嘻嘻地笑著,臉上的紅潤剛要退下去,又敷了上來。

 這時,達琳卻在問薛軍醫他們:“你們剛才在談什麽,那麽熱烈?”

薛玉華立刻說:“正在聽楊軍談打仗。他剛從老山回來。你沒聽到,太可惜。”

達琳一下來了精神:“太棒了,小楊,什麽時候,也專門跟我談談好嗎?”

她熱情地問著小軍官,那雙眼睛又朦朧又漂亮。她像是當真把從鄭旭初那兒被逼出來的不快,徹底忘卻了。

“當然可以!”薛玉華立即代楊軍答道。

“楊軍,待會兒,你再專門跟達琳說說。”細眉細眼的趙燕,立刻向楊軍做出了眼色,喜眉善目地說。楊軍是她的老鄉,是她有意要將楊軍領進這個圈子裡來的。

楊軍卻沒有看達琳,臉上的紅潤也消失了。他長長地吸了一口煙,直等到從嘴邊取下了煙蒂,才像是很勉強地講了句:“好吧。”

 他沒有看任何人。

 達琳的好臉色,一刹間便黯淡了下去。她看出這個小軍官並不樂意單獨跟她談戰事,甚至看出了他對自己並無興趣。當她意識到,是她自己把這個年輕軍官因突然見到一個美麗少婦所引起的羞澀,當成了人家對自己特殊的好感與尊敬時,她的心裡立即對這個青年軍官産生了反感。尤其是她發現秦丹丹正冷冷地坐在她的對面,因看到了小軍官對她的冷淡,而在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了一絲輕蔑,她心裡的那一點不快,終於使她站起身,離開了小軍官,走到自己的丈夫身邊坐下來了。

因達琳的不快明顯地挂在臉上,讓任何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趙燕這才有些不高興地看看楊軍。可她的老鄉,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又在打火點煙了。

薛玉華不覺看了一眼趙燕,正要說話,哈稼已經叫了起來:“還是別談什麽戰爭了,我這顆心可受不了。楊軍,你剛從前線下來,還是快點兒讓和平靜幸福的感覺,代替那血淋淋的回憶吧!我建議跳迪斯科,跳舞,讓老山歸來的大兵也享受一下八十年代中國內地新潮流的滋味兒!”

這個“沒肝沒肺”的姑娘,像是存心在調和與改變氣氛。

自從達琳一進來便沒有吭過氣兒的秦丹丹,這時卻對楊軍說:“小楊,繼續談下去!我可是在戰火裡誕生的,一聞到戰場上的硝煙味兒,就特別來勁。說!”

她的話說得像下命令,一副驕傲表情。

楊軍看看她,像是對達琳一樣沒有熱情。

坐在丹丹身邊的邊海忙說:“丹丹,你身上的那股硝煙我都聞夠了,別再叫別人聞了好不好?”

他顯然是在爲自己夫人,更是在爲他的弟媳婦“解圍”,那話裡也含著不滿。

秦丹丹不開心了,馬上著自己的丈夫說:“你呀,一聽到戰爭就不高興。解放全人類的戰爭還沒有打響呢,讓你聞硝煙的日子還在後面!”

“什麽解放全人類的戰爭?別左得太可愛了好不好?我還要別人來解放解放我呢!”邊海不屑地說。

“邊海,你還像個老幹部的孩子嗎?說這種話!”秦丹丹當真生氣了。她覺得,她的丈夫已經越變越不像話,也越來越離譜了。

薛玉華見丹丹真地生了氣,忙站起身說:“丹丹,你就是太革命。總愛想什麽祖國呀,民族呀,全人類呀。你得跟我學,什麽也不想,能樂就樂,能快活就快活——想那麽多幹什麽?瞧我孤孤單單的,比你還開心!”

“太棒了!”哈稼立即拍了一聲巴掌,站起來喊道:“諸位來賓,我現在就給大家跳一支迪斯科舞曲,題目就是《想那麽多幹什麽》!”

哈稼說跳就跳,自己唱著那支《想那麽多幹什麽》的歌曲伴舞。她那好看的身體,在迪斯科的扭勁兒裡,曲線起伏,顯得輕快而又柔美。那一條半新不舊的牛仔褲,更是將她全身的美感,都誘人地迸發出來了。連已經沉默了許久的楊軍,臉上也泛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潤。

剛才,楊軍要不是爲了禮貌,爲了怕他的老鄉生氣,他早走了。本來,趙燕讓他來,他就不想來,雖然他明白她的好心。來了就讓他談戰爭,而且那麽開心地逼著他談。他不得不談,卻又在心裡爲著這些人實在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一個剛剛從鮮血與死亡身邊走過來的軍人的心情,而感到很不痛快。他們哪知道,那些喜歡到處吹噓鮮血與死亡的軍人,在戰場上才不是一個好軍人呢!戰友的傷殘與戰死,只能給他們這些活下來的人以沉痛的感覺,當你看著缺胳膊斷腿的戰友被埋進土裡的時候,他們也就同時被深深地埋進你心裡去了。就像你不能隨便用鐵鏟重新挖掘戰友的墳墓那樣,那沉睡在你心裡的戰友,也是不能隨便挖掘出來的。所以他才對那些拿死亡了的戰友到處做報告的人最反感,他們是在拿戰友的鮮血與生命出風頭呢!可是,這一切,眼前這些在這個漂亮的客廳裡,喝著美國的可樂,中國的清茶,吃著精致的點心而高談闊論的人.能理解嗎?能明白嗎?尤其是那個叫達琳的女人,她那故作親切、居高臨下的神態,她那種像是逗小孩玩的貴夫人派頭,尤其是當趙燕要自己單獨跟她談談戰事時,她臉上的開心表情——不管這種表情是發自內心,還是做出來的,他都受不了!他不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靈裡挖掘那些已經死去的戰友的靈魂,專供他們去感受那種特別的新鮮勁兒,以刺激他們這過於快樂的神經!他楊軍,雖土,卻是高中畢業參的軍,還在軍事學院學習過兩年,都快要出版小說集了。他可不是個從戰場上揀來的軍人娃娃,憑你們玩具似的要他怎麽著就怎麽著啊!雖然他有愛臉紅的毛病,卻也有一個軍人的倔犟脾氣,有時也不隨和得很呢!

兒,他雖在欣賞哈稼的舞蹈,在心裡感激她機靈地改變了因他而生的不快氣氛,卻又覺得那支歌,離他這個軍人的心太遠了些。他要不是對哈稼有了好印象,他一定會悲哀地感覺到,他和這些人都成不了朋友的。

就在哈稼從自唱自跳,終於有了錄音機的伴奏,而跳得更加自如、更富有風采時,臉上沒有一點色彩的秦丹丹,也突然站起身,跳起舞來了。她也跳迪斯科,還把打蠟地板踩得砰砰響,然而,她的臉卻是冷的。舞蹈的節拍,對她向來就是一種煎熬。這不僅因爲她酷愛藝術,還因爲舞蹈是她發泄的最佳方式。那在全身的血管裡跳蕩著的血,會把她的不快,她的壓抑,還有她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熱愛與不滿的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何況從小便是“人尖子”,向來都要作“中心人物”的丹丹,在任何時候,都是不甘落後的呢!

秦丹丹與哈稼面對面跳起迪斯科來了,像是在比美似的,你瞅著我,我看著你,唯獨不看任何人,卻又要征服任何人。

邊海在淡淡地看著她倆,邊河的臉上已露出了一片興奮之情,薛玉華的心已像是在和她倆一道跳著。楊軍卻因爲秦丹丹破壞了哈稼給予他的完整的美感,而在臉上透出了半是欣賞半是厭惡的表情。

滿座的人中間,唯有達琳的臉上沒有表情。她像是對那兩個“女瘋子”有些大不以爲然。

她沒有想到那個小軍官居然那樣不懂事,那樣地不知好歹,因而一瞬間就把她原來已經好起來的心情,又陡然地改變了。她明白所有的人都感到了她的不高興,她才不在乎呢!然而,她又正是在這種不快裡,又想到了鄭旭初,想到了中午鄭旭初請她吃的那餐飯,還有飯桌上的那些令她深思、又令她難忘的話。可是,最難忘的,還是飯後。當她隨著鄭旭初回到那間擠著兩張舊席夢思的小房間裡時,她因實在是不想走,而突然對鄭旭初說:“今兒中午我不走了,咱們各休息各的好嗎?”

她爲自己的話嚇了一跳,且看出鄭旭初的臉也紅了。

她立即把臉放了下來,做出了一副冷樣子,說:“你睡你的,我坐在床上看你寫的書。”

她甚至感謝自己的機智,感謝自己一刹間便能冷卻下來的臉。她的臉一經冷卻下來,美麗中,立刻便會顯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模樣。她知道,正是她的這副臉相,才使鄭旭初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好吧,只要我打呼不影響你!”

他笑著對她說,眼睛卻不看她。

這個男人,說著居然就躺到了靠牆的那張小床上面去了,頭靠在高高的枕頭上,順手拿起一本雜誌,還沒有翻兩頁,就把頭一仰.眼一閉,直挺挺地躺在小床上。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挺好玩的——這人,連睡覺也這樣粗野,四仰八叉,雙臂橫放在床上,兩隻手耷拉在床沿下邊……

她的眼光像是離不開他那男性曲線異常分明的身軀了,尤其是臉部那線條極爲明晰的側影,襯著那永遠向後捲曲,蓬鬆而又濃密的頭髮……。

“真帥!”她的心不覺爲之一動,臉也忽然有些燙。

她像要擋回這不正常的心理力量似的,輕輕地坐到另一張並排的小床上,看了一眼虛掩的房門,然後輕輕地脫掉鞋子,因唯恐這破舊的席夢思會生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而格外小心地把雙腿移到了床上。

她也躺下了,靠在高高的枕頭上,順手抄起了那本放在小書桌上的鄭旭初的著作——《歷史:哲學的思考》

她知道這本書是鄭旭初的成名作。聽人說,作者在這本書裡,用哲學的思辯,對上起黃帝,下迄八十年代的中國歷史,作了大膽的論述與比較,觀點新穎,論證有力,思想尖銳,行文潑辣,只以事實與思考說話,不以主義與思想作指標,誠所謂文如其人。也許是在她面前吹捧它的人太多,所以,她反而對它失去了興趣。但是午飯之間,鄭旭初的侃侃而談,突然使她對這本書産生了強烈的閱讀要求。她因身入上層,既看夠了敗行劣迹,對改革的追求,也才較之其他人更爲積極;又因眼看著革而難成,甚至腐敗之風益盛,因此,那種迷惘的心曲,有時竟已經叫她在感受著某種苦痛了。這既是她凡遇改革家,便立即報以熱情,卻又因每每發現那不過是些“假改革以自肥”的傢夥,而感到過於失望。是鄭旭初才使她突然對眼下的改革開始了真正的思索.可也正是鄭旭初,才叫她在心裡懷著另一種莫名的擔心。一種她與鄭旭初“怕不是一路人”的思想,竟使她頗生疑惑。尤其是剛才從餐廳回來的路上,鄭旭初說的那些話,又突然竄回到她的心裡時。

鄭旭初說:“就歷史上已有的事實而言,由統治者本身實行的改革,之所以難以成功,根子就在於,改革即革除弊政,而革除弊政,就勢必要侵犯權勢者的利益,因爲弊政恰恰是一切貪贓枉法之所橫行的不二法門。因此,無有由統治者本身實行的改革,不遭到其統治集團中既得利益者反對的。而爲了謀求一個安定的改革局面,改革者只好給權勢者以更多的獲取利益的可乘之機,這種可乘之機,又因爲權勢者利用手中的權勢,而公然借改革大發橫財,從而腐敗加速。原來希望借改革而制止特權、獲得平等的人民,最終自然是只能感到絕望而已……”

  鄭旭初的話,對她不啻是一碗黃湯苦藥,卻又因這藥實在太苦,而叫她委實難以下咽。可也正是這碗藥劑量太重,她便要下決心來讀一讀這一本《歷史:哲學的思考》了,以決定這碗苦藥她到底該不該喝下去。這,也是她飯後不肯離開的原因之一。

  但是,因她畢竟又是一位多情的美麗少夫人,半躺在一個被她她認定是有本事、有風度的年輕男人身邊,卻要她爲了那碗苦藥去耗費精神,實在有礙她多情的本性。因而,書只翻了幾頁,便又看不下去了。先是因她每看幾句,就要轉臉去看鄭旭初一眼——她想知道他是在裝相,還是真的有了睡意。後來,她卻又想探究一下,像鄭旭初這樣的男人,在這樣一個特別的環境裡面,他會想到些什麽?難道他不是男人嗎?難道我真的使他不敢恭維,毫無興趣?她知道一個男人,如果當真愛上了一個女人,那個男人該是怎麽一回事兒!

可是,沒一會兒,鄭旭初居然就打起呼嚕來了。開始她還以爲他是在裝睡,可是,那均勻的有節奏的鼾聲,那原來已經閉上、後來又微微張開的嘴巴,使她確信他已經真的是睡著了.

她忽然感到不是個滋味兒了。感到了一個女人只有在遭遇到真正的冷淡時,才能感受到的不快。想到此刻正與她隔床而臥的這個男人,竟是如此地不通人情與人性。

“可是,他沒錯呀!這不正好證明他是真正經嗎?”她想。

“你怎麽知道他是真正經呢?也許,他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便是這個世界上最壞的男人。”

她又想,想得她心裡又是熱烈又是冰涼。

她就那麽看著睡著了的鄭旭初.聽著他的呼嚕,連他寫的書,已從她手中落到到地上,她也沒有察覺。

她終於又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只穿著襪子,站在兩張小床的中間,看著已經熟睡的鄭旭初,看著他男性曲線分明的身軀,看著他濃密的頭髮和十分俊秀的面孔,還有那睡著了反顯得溫和了許多的表情,有一刹間,她竟忽然想到,要是她能夠偎依在他的身邊的話……

她猛然一陣心跳,連臉也火燒火燎的。

她終於穩住了自己,卻又把鄭旭初那已經放在胸口的手,輕輕地移了下來,擱在床沿上。

她回到另一張小床上去了,爲自己剛才的一閃念,既感到惶愧,又感到不滿足。

書是再也看不下去了,覺也睡不著了,午後的那一點殘存的睡意已經消逝殆盡。也就在她墊著柔軟的枕頭,半躺半靠茫然不知所想時,虛掩著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達琳——”

是哈稼!

她在片刻的恍惚之後,立即示意哈稼不要高聲叫嚷,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下床來。

“他睡著了,別鬧醒他”。她極輕地說。

她又回頭看了鄭旭初一眼,才轉身拉著哈稼走出了房間,當她聽明白哈稼的來意之後,心中的懊惱也就不用說了——多好的中午啊!

……

達琳的回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跺地板的聲音打斷了。

她恍恍惚惚地看著正在用腳跟跺著地板的秦丹丹,一種突如其來的厭惡情緒,在她的恍惚表情裡彌漫開來了。她不知道她們早已跳完了迪斯科,這兒,秦丹丹正在獨個兒跳“西班牙舞”。

不知是出於本能,還是存心要這麽做,達琳將她那一張明擺著厭惡的臉轉向了女主人,突然大聲說道:“薛玉華,是不是該開飯了,我早就餓了!”

第十六章

 

要不是哈稼、邊海和秦丹丹接二連三地用震耳的電話鈴聲,將鄭旭初從床上吵醒,鄭旭初不僅能足足地睡上一個下午,甚至能睡到晚飯以後。然後他又能不知疲倦地一口氣工作到太陽重新露出臉兒來。

第一次電話鈴響時,他只迷迷糊糊地拿起了聽筒,就又迷迷糊糊地放下了,什麽也沒有聽,什麽話也沒有說。第二次電話鈴響起來時,待聽明白是邀他去吃晚飯,他只簡簡單單地說了兩個字“不去”,就又把電話給挂上了。待到他又朦朦朧朧地要復歸夢境,又一次急促的電話鈴聲,不僅將他從夢境的邊緣上又拉了回來,而且使他大光其火。他實在是煩透了,便在聽筒裡大聲喊了一句“我已說過不去,還要打電話幹什麽?”當對方問他爲什麽不去時,他雖然聽出這是秦丹丹命令式的口吻,他竟也只說了一句“我要睡覺”,就乾脆把她回絕了。

他不客氣地放下了聽筒,重新躺下身來,卻又立即彈起身,乾脆把聽筒從電話上拿了下來。

“你們再打吧,誰受得了!”他對電話機說。

他那清秀冷峻的臉,因爲真的生氣,顯得凶狠而又難看,他因再也不能入睡而惱怒,臉上的夢影,也變成了陰影。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將雙肩壓住枕頭,兩隻手交叉著托起了頭顱,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再也柔和不下來似的。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

“簡直膩透了!”他心裡想。

他早已不願去那個“沙龍”了,不僅覺得無味,而且覺得膩歪。有什麽意思呢?吃吃喝喝不說,還盡說些廢話。邊海雖有要與他探討學問的意思,人也老實,可是,當真談起學術問題來,又只能聽他鄭旭初一個人談。他只能輸出,而不能輸入,對別人或許有好處,對他意思不大。學問往往是在相互探討中獲得的,光是他一個人講課似地對別人說,就會有枯竭的危險。他承認他們都待他不錯,甚至難爲他們能尊敬他這個“不懂事”的平民知識分子,尊敬他這個連一個小小的處長都可以公然拿他不吃勁兒的小專家。可他不也正因爲要投桃報李,才壓抑著與這些人相處時,內心深處因本能與理性而産生的距離感,而努力在他那張瞼上做出些柔和與親切的神色來的嗎?

他不是一個作家。要是,也許他會按著性子去與他們周旋在那個小圈子裡,以期日後能寫出一部當代中國上層社會生活的小說來。

但他不是,也沒有這種願望。他與他們只能淺交輒止,長了他會厭煩,感到無味。

其實,他是個搞歷史研究的,自然明白法國上流社會的沙龍是怎麽一回事情。那些上流社會的貴夫人,是因他們高深的文化修養,還有對於人文科學的精深了解,和對人的尊重,才不僅吸引了那一代又一代的天才人物,並且因爲人才麇集,才閃耀著那個時代在精神成就上的光芒。當然,伴隨著復辟勢力捲土重來的歷史腳步,在法蘭西重新興起的波旁時代的沙龍就透出了那一股反動氣息。而他常常要被拉進去的那個“聚會”,除掉令人不安不快而終至厭煩以外,又能給他帶來什麽新鮮的靈感呢?

秦丹丹不過是個女革命瘋子,是那個時代投在今天的一片陰影;邊海雖然意識到要刻苦做學問,以期能在將來的社會上,不靠天不靠地地站穩一席之地,可是功底甚差,毅力不足;邊河對他那個老婆,完全像個小孩子,人雖單純厚道,卻全像個大拉拉的闊少爺,簡單而又無味。

想到了邊河,達琳的影子,便立刻清清楚楚地飄浮到他的眼前。午間,她與自己共餐時的形形色色;午後,她在這個房間裡忽晴忽雨的神情,又都歷歷在目了!自己對她究竟是該褒,還是該貶,是喜歡還是厭惡,他有些莫衷一是。“這個女人!”反正他一想到她,心裡立刻便會掠過這麽一句不清不楚的話。

他承認,她和那些人全不一樣。她有思想,也不俗氣,並且還像是個不說假話又有些追求的女性,她是他們當中與他談起改革、談起思想來,唯一可以做談話對象,並且能夠部份地領會自己思想的人,雖然他深知她與自已絕不是一路人。他承認她很美,承認她總在變化著的美麗面孔,那種既豐富又複雜的表情,極富有某種魅力。他甚至已經像個作家似的,生出一點想了解這個女人性格與心靈的欲望。也許,這種欲望,本可以在他與她之間,産生一點真正的友情,說愛情也可以。但是,她那一個主動的、甚至是賣弄的電話,雖然幫了他的大忙,卻又使他感到,從此,她在他的面前,便成了一個對他有權力的女人。

他,鄭旭初,是一個在二十餘年的坎坷生涯裡走過來的男人,許多如他一樣的人,在十七年的“唯成論”與來的十年淒慘生涯中,從性格到心靈,都早已被壓走了形。但是他鄭旭初,卻相反地獲得了鮮明而又強烈的個性,雖然他並非沒有“走形”的地方。這正如在他下鄉的歲月裡,因兩隻狗在夜半調情,而鬧得他不能入睡,他居然可以趁著夜色出茅屋,與那兩隻狗撕打了足足兩個時辰,而終於把那一公一母兩隻狗打得四腳朝天,腦漿迸射!

這,對於一個出身世代書香的人來說,不可不謂之爲“返祖”現象。

他今天請達琳吃飯,就是要感謝她。因她在餐桌上居然跟他談起了改革,而不是他害怕的那種調情,他竟因一時高興,侃侃而談,無所顧忌。

當然,他沒有想到,他那些純學術內容的談話,對達琳這樣一個人,實在比一句“你真美,我愛你”的話要具有不知高多少倍的熱量。

他清楚地看到了達琳臉上表情的變化,看到了因夾雜著崇敬與柔情而煥發出來的那種女性美,如果達琳整餐飯一言不發,或是只對他表示一點領會的意思,對他既佩服又淡然,抑或乾脆與他爭辯起來,他也許真的會愛上她。

可惜的是,這個美麗多情的少婦,後來居然那樣公然地跟他調起情來了。更何況她對他的那種權力感,又明明白白地支撐在這種調情的背後,使調情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有權力的行爲。

那種原就時隱時現的厭惡感,終於又漲滿在他的心裡。他十分不快地把她帶回到自己的小房間裡,只爲了不叫一個女人將他罵成是“沒有良心的東西”,而同意自己與她隔床而臥。

他也許是因爲昨夜熬得太久,因爲興味早已索然,還因爲那兩瓶啤酒的力量,居然酣然睡去,連達琳是什麽時走的.他都不知道,當然也就不知道達琳做過的那一切。

“得了,我一定得跟她斷絕來往。我受不了她

“我得搬走,離開她,離開他們所有的人,躲到他們不可能發現的地方去。媽的,要不是想找個可以讀書寫作的地方,我怎麽會住在這種地方呢!”

“可是,有人會說你沒良心。說你有名氣,又招風,還遭嫉妒!”

“管他媽的人家怎麽說!我們這種人,誰不是一半受人擡舉,一半被人糟蹋呢?管不了那麽多!”

他當插隊知青時,與那兩隻狗打架的野勁兒又上來了。

鄭旭初就是這樣地躺在那破舊的席夢思上,不知不覺地度過了他很難有的兩個小時。

透過薄布窗簾的陽光是怎樣縮回去的,他不知道;晚霞又怎樣把他的窗簾映得一片緋紅,他也沒有看見;甚至那一綹紫霧懷著夜的期待,飄進他的房間,終於使他的小房間變得一片昏蒙黯淡時,他也沒有感覺到。

今晚上,他還得開夜車。最近他正在研究世界各國民主革命過程中,被推翻的專制制度復辟的歷史必然性,以及復辟政權爲了重新鞏固專制制度,必然要強化思想統治、甚至實行“教政合一”統治的歷史共性。“任何一部歷史都是一部當代史”。他雖不完全同意克羅齊(註一:義大利歷史哲學家、美學家)的話,卻因爲感到自己確已把握了歷史研究的現實基礎,而興奮不已。鄭旭初做了幾個小時的“奧勃洛摩夫” (註二:俄國作家岡察洛夫長篇小說《奧勃洛摩夫》裡的主人公)正想開燈起床,又有些懶散而不想動彈時,一直掩著的房門,突然被輕輕地敲響了。

“誰?”他問得氣,並且心裡一緊。他盯著那窄窄的門縫,脖子也離開了高高的枕頭,完全被雙手僵直地托在空中。

門被輕輕地、小心地推開了。

“鄭專家,怎麽啦?還在睡覺,連燈也不開呀!”

一個清甜的聲音,伴著一個苗條女人的身影,閃進了幽暗的小房間。

鄭旭初是憑著那窈窕身影上的那頂大蓋帽,才陡然判別出走進來的女人,正是空軍女軍官劉雯雯。他猛地從小床上彈了起來,迅疾地伸手開了燈。

小房間裡頓時大放光明,五十年代款式的磨沙吊燈,使陳舊的糊牆紙,也突然變得十分地清新了。那個站在門裡,卻又站著沒動的女軍官劉雯雯,通體竟顯得是那樣地鮮明——海藍色的軍官裙,草綠色的短袖軍服,顯得觸目而又柔和。

“你這樣能睡覺呀,真羡慕你。”

劉雯雯說得又自然又高興,還有些羞澀。

鄭旭初原來有些晦暗的心情,也不知是被吊燈,還是被女軍官過分明朗的臉色照亮了。他的臉上,那總是冷冷的神情,居然蕩然無存。一種柔和的神情,使他的臉顯得自然多了,也英俊多了。

“劉雯雯,是你”。

他的聲調雖然很沉著,卻又十分活潑地把劉雯雯讓到了那只唯一的小沙發上,自己只坐在面對沙發、又半靠著小書桌的高背木椅上,然後才說:“劉雯雯,你真是稀客。”

劉雯雯甜甜地笑了一下,說:“誰敢打攪你呀!我好多次夜裡失眠,在大院裡散步,都看見你房間裡的燈亮著,有時還能從窗簾上看到你趴在桌上的影子——你的影子大得好嚇人的”。

“是嗎?”鄭旭初笑了。

也不知爲什麽,他對這個年輕的空軍女軍官,有一種特殊的好感。這個將軍的女兒,不僅長得美,而且那是一種極爲純淨的甜美,一個心靈不純的人,是不可能擁有這種甜美的.也不可能富有如此美的魅力。她簡單而不做作,雖然對軍營和軍區大院以外的事懵然不知,甚至對一九六o年的饑餓,文革時的抄家,以及眼下的改革開放——對內搞活、對外開放,都弄不明白,卻又不給任何人以矯揉造作的感覺。有一次,在她與自己談到某一個作家的作品時,因他說這個作家只知道爬紅地毯,而毫無人民的感情時,她居然睜大了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問他:“作家寫作,還要想到人民嗎?”當時,他哭笑不得,卻又毫無反感。這個在他的眼睛裡,簡單得像個瓷娃娃的女軍官,當她偶爾與他在一起時,竟能使他因總是在思考歷史與現實,而顯得過於深沉複雜,甚至時懷苦痛的心靈,忽然會變得輕鬆下來,有時還會被浸進那種清甜的感覺,感受起某種溫柔的情緒。這種情緒,在他三十七年的生涯裡,還真是絕無僅有的呢!

他也有過愛人,有過家庭,卻實在沒有感受過這種特別的溫柔情緒。在那個年代裡,比比皆是被稱作“羅米歐與朱麗葉”式的愛情。這種愛情,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痛苦多於幸福。那些所有與你有著哪怕是一點點血緣關係的人,都會來干涉你的愛情,生怕這樁愛情會使他們沾上洗不掉的泥。過於強大的反對力量,倒是把大多數剛剛抽芽的愛情,迅速地變成了婚姻;這種婚姻卻爲日後的反目與離異,留下了不幸的淵源

此刻,鄭旭初又在感受著這種情緒了。這種情緒,甚至將他一直壓在胸中的那個夢魘,全部融化掉了,使他只是溫存地看著劉雯雯,也不說話。

坐在沙發上的劉雯雯,筆直的上身,曲線顯得尤其優美。她的兩手正在膝蓋上輕輕地往下拉著她的軍官裙,以遮住她那十分白膩的雙腿。她因鄭旭初不說話,卻又是那麽溫存地注視著自己,她那有些羞怯的美麗面孔,也就顯得更加動人。一個念頭突然穿過了她的心裡:“他們都說他待人冷淡,有時還挺凶的.還說他變態,可我怎麽就沒有感覺到呢?他看著我的樣子不是挺柔和的嗎?”

要不是門被突然推開了,走進來一個女服務員,要鄭旭初出去接電話.她也許還會想得更多呢。

鄭旭初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他站起身瞥了一眼被自己拿下了話筒的電話,不好意思地對女服務員笑了笑,然後走出去了。

待鄭旭初返身走回房間裡時,他臉上的柔和表情,不但消失了,而且叫人看出來他有了厭煩的情緒。

“你有事嗎?”

 劉雯雯立刻感到了鄭旭初的不快,輕聲地問道。

“沒有”鄭旭初說得有點兒粗聲粗氣的。

當他把話筒放回電話上之後,這才轉身坐下對劉雯雯說:“要我們去跳舞。我不想去,你呢?”

“我也不想去。”

鄭旭初的臉突然明朗開來了。他先是盯住劉雯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低下臉像是在想著什麽,當他重新擡起臉來看劉雯雯時,竟突然說道:“雯雯,今後常上我這兒來坐坐好嗎?我不願意她們老是來糾纏我。我願意你來。”

他臉上的表情,被那種又冷又熱,又誠摯又瞧不起人的情緒,弄得極爲複雜。

劉雯雯看著他,兩隻清澈的大眼睛,像是在閃爍著清水一般的光影。那過於白嫩的臉頰上,已像是敷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她含笑地看著因感到自己說話唐突而有些不好意思的鄭旭初,好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的臉上,竟連一點疑惑與猶豫的神情也沒有,只是含著羞澀而已。 

她美麗而又純淨的容顔,使鄭旭初又在感受著那種甜美的溫柔情緒了。

要不是電話鈴又打破了這難得的和諧氣氛,鄭旭初真不知要將劉雯雯看到什麽時候。

第十七章

 

當劉雯雯讓趙燕逼著來到女軍醫薛玉華的家裡時,薛玉華家的舞會早已開始了。

爲了讓夜色在窗外顯得更優美,她家那朝著軍區大院的落地鋼窗上面,不僅窗簾被拉開了,而且一株綴滿各色小花骨朵兒(裝飾燈)的虬曲的長春藤,在窗玻璃上婆婆搖曳,閃閃滅滅,宛如給繁星滿天的夜空,平添了一群發亮的彩星。被當作舞廳的客廳,也因彩星閃耀,而暗彩浮動,以致劉雯雯隨著趙燕一踏進客廳,便情不自禁地輕輕地叫了一聲:“真美!”

“雯雯,你真是覺得很美嗎?”因彩星閃耀而顯得很美也很溫柔的薛玉華,高興地問。

“真美。”

劉雯雯仿佛因急於欣賞美而無暇回答女主人的問話似的,又這樣簡潔地誇讚了一句。她的臉迎著閃耀的彩星,顯得更美。

因劉雯雯的讚歎而十分高興的女主人,這時已迎上前來,拉著雯雯就跳起了慢三步,並且看著劉雯雯說:“雯雯,你才是真美呢!誰見了都會動心的。”

劉雯雯立即不好意思地說:“瞧你說的。”

她羞怯地躲開了薛玉華的目光,卻發現這裡的人變少了。

那個剛剛從老山回來的小軍官呢?還有那個總是很驕傲的達琳呢?怎麽連她的丈夫也不見了?連老實的邊海也沒有陪他妻子跳舞,卻在和別人跳得一點也不熟練。她看見秦丹丹在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軍官跳著花樣。

劉雯雯的大眼睛,在宛若“飄浮著彩星”的星群裡,注意著每一個人,卻單單沒有注意她的舞伴薛玉華。以致薛玉華突然問她說:“你剛才是在鄭旭初那兒嗎?”她竟一愣,然後坦白地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呀!天黑了我才去他那兒,他剛剛睡醒呢!”

“達琳就說你肯定是在他那兒。”

女軍醫的話裡有些詭的意味。

劉雯雯卻渾然不覺。

她看著薛玉華,問:“我沒見到達琳呀,她怎麽知道我在那兒?”

“雯雯”,女軍醫的那一雙眼睛,盯住劉雯雯的臉,神地輕聲說:“你看不出達琳跟他……”

劉雯雯愣愣地看著女軍醫,傻傻地問說:“達琳跟他怎麽了?”

“你呀,真像個孩子!這麽不懂事。”女軍醫笑著低聲責備她。

劉雯雯的臉突然有些熱了。她因想起了鄭旭初的一句話,而突口說道:“可鄭旭初跟我說他不願意別人老纏著他。”

女軍醫笑得更神了:“雯雯,我說你呀!”

她頓了一下,這才說:“你真是看不出來?大家可都看出來了,只有邊河那傻瓜蒙在鼓裡。”

“鄭旭初不會的。他怎麽會呢?”

劉雯雯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這樣說。

薛玉華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她用雙手輕輕地把劉雯雯朝自己胸前按了按,然後才正顔作色地說:“雯雯,你可別也讓鄭旭初給蒙了,他們這種人!”

她的話裡顯然對今晚邀而不來的“大專家”透出了輕蔑的意味。

劉雯雯傻傻地看著女軍醫的那張臉,雖然仍是很甜很甜的樣子,而那種笑嘻嘻的可愛模樣,卻消失了。

她真有些不明白女軍醫——這個對鄭旭初那麽好的人,爲什麽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

薛玉華因看出了劉雯雯的心思,因而開心地說:“雯雯,你可別太傻。他跟達琳調調情,還沒什麽,我諒他也不敢勾引達琳。你要是愛上他,那可就糟了!你那位雖不是軍人,你可是軍人,如今離婚手續還沒有辦成,別把那個小專家送進勞改所裡去啊!”

她像是有心要把玩笑開得這樣嚇人,眼神裡卻含著一種奇異的神色。

劉雯雯的心突突地跳了幾下,她那美麗的面孔,若不是有彩星的星光遮掩著,怕早已讓人看出來是紅透的了,只是她的大眼睛卻在一個勁兒地撲閃著。

她像是裝作生氣似的,突然鬆開了女軍醫的手,含著真正羞怯難當的笑容說了句:“我不跟你跳了,你太壞!”

然後,她便真的逃開了薛玉華,仿佛是開心地踩著細步,坐到了屋角裡的沙發上,兩隻膝蓋緊緊地並攏著,兩手搭在雙膝上面,豐腴而又秀氣的前胸,在微微地起伏著。

雖然薛玉華趕了過來,一再向她申明是開玩笑,可劉雯雯還是含著笑說她太壞,真的再不與她跳舞。

劉雯雯的心跳慢慢地平穩下來了。她雖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可她的脊背,卻慢慢地靠到了有些涼意的藤靠背上面。這涼意,仿佛在冷卻著她因跳舞而流快了的血液;這涼意,又把她從一支支或是激蕩或是悠緩的舞曲裡牽了出來。劉雯雯看著有些熟悉、有些並不認識的一對對舞伴,心裡面突然闖進來一個人的影子。這影子,是那麽冷峻而又溫存,而又那麽頑強地盯著她躲藏得很深的心靈,使她感到無法躲開,更無法逃脫那銳利而又溫柔的目光。

“薛玉華幹嗎要跟我開這樣的玩笑啊?”

她想。

“她真的是開玩笑嗎?當然,她不是說達琳跟他……”

她正要去琢磨這句話的含意,薛玉華剛才說的“他們這種人”的話,還有說這話時的口吻,又突然竄回到了她的心裡。

“她幹嗎要用這樣的口氣說人家呢?她們對他不都是挺好挺熱情也挺崇拜的嗎?”

“是不是因爲今天幾次請他來吃飯,跳舞,他都不來,她們才不高興他呢?”

“可就是不高興人家,也不應該在背後用這種口氣說人家呀!”

她的思想突然又換了一個方向:“我幹嗎要想這些呢?她們對他怎樣與我又有什麽關係?”

她的思想立即又轉了回來:“可她幹嗎要跟我開那樣的玩笑?是隨便說著玩兒的,還是有意要敲打敲打我呢?還讓我別把大專家送進看守所裡去……”

劉雯雯那純淨得像總是在笑著的臉上,突然變出一些不開心的樣子來了。

人爲什麽總喜歡管著別人呢?我不就是去看過他幾次嗎?比你們可少多了!你們又請他吃飯,又請他跳舞,還請人家講學問,對人家還那麽尊敬……

想到了尊敬這兩個字,劉雯雯的大眼睛不覺眨了一下,長長的,好看的,向上捲曲的眼睫毛,像是不願意女軍醫的舞姿閃進她的眼簾,更不願意她閃進自己的心中似的,居然沉沉地耷拉了下來——她們對他幹嘛這樣表裡不一啊?

劉雯雯雖然對薛玉華感到不快,感到不理解,但當她真的追索起鄭旭初何以使她們又尊敬又鄙薄時,她又想不通了。她最恨自己從來不會想問題,就像爸爸跟媽媽說的,她就像永遠也長不大似的,永遠只像個過於簡單的女孩子。

正是這個過於簡單的女孩子,坐在人家漂亮的客廳裡,還是想到了鄭旭初今天對她的態度——他問“誰”時的那種衝裡衝氣的口吻,和因爲見到她而突然變得一點也不凶的表情。她又想起了鄭旭初對她說過的那句話——“雯雯,今後常上我這兒來坐坐好嗎?我不願意她們老是來糾纏我。我願意你來。”

這句話,終於壓到了她那顆實在是不太複雜的心靈上面。然而,這顆心靈,卻開始學著複雜地思考起這句話來了。

他幹嘛要我多上他那兒去坐坐呢?幹嗎要說“我願意你來”這句話?他沒對別人說過這種話嗎?他也許真的沒說過。因爲.他說了不耐煩她們老是糾纏他。

可是,這個她們又是指誰呢?這還用問?你呀!當然是指的薛軍醫、秦丹丹她們了,還有達琳。不,難道他對達琳也厭煩嗎?薛軍醫不是說達琳跟他……

也許,正是因爲達琳對他好,他才不高興。那天達琳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他叫出去時,他臉上像是真不高興呢?可是,我真的不明白,難道達琳真的會對他……

劉雯雯是個凡事只要想不明白時,便立刻不願再想下去的人。是她那長長的好看的眼睫毛又張開來了,捲曲上去了,那一雙大眼睛也在閃耀的彩星里,顯得既明亮又朦朧了。她對這一切既然尋求不到答案,也就不再想去尋找答案。想那多幹嘛呢?不是瞎操心嗎?反正我覺得鄭旭初挺好的,管他們怎麽說呢!

她因自己對鄭旭初的印象反正是挺好的這個念頭,使她忽然意識到,實際上自己挺喜歡他,心裡便突然有些緊張起來。要不是一個剛走進來的年輕男人,使她猛然感到太像她的丈夫,她也許會在這陡然緊張起來的情緒裡,重新沉進她那種回憶、咀嚼、聯想與惶惑不安的狀態裡去。可是,這個剛走進客廳的,其實她並不認識的年輕男人,不僅叫她受了不小的驚嚇,把她原有的思想全部趕跑了,還突然地敗壞了她所有的情緒,尤其是當女軍醫竟引著這個陌生男子來邀她跳舞的時候。

她的兩隻一直擱在膝蓋上的小手,突然鬆開了,並且在向身後縮去,兩隻膝蓋也夾得更緊了。她甚至已在有些惶恐地看著這個酷似她丈夫的男人,臉上頓時飛出了一片紅雲,而久久地未曾站起來。直到薛軍醫高聲對她說:“雯雯,怎麽都傻了?人家請你跳舞呢!”她才遲遲地站起來,極不情願、又極不自然地被那人挽住了腰。她的那只已經被托起來的小手,在那只大手裡,幾乎捏成了小拳頭。

組合音響裡正播放著一支舒曼的快四步舞曲。因爲舞曲的原調,是一首情歌,因而,也就更富有一個女人的柔媚昧兒。

 劉雯雯被那年輕男子輕輕地摟著,簡直連看也不敢看人家一眼。雖然她向來舞姿柔和,輕盈,可是今兒,她卻覺得自己竟是那樣地笨拙,差些兒踩了別人的腳。她像是受了刺激似的,跳得有些六神無主。剛才,因鄭旭初而出現過的那種複雜而又溫柔的情緒,與她只要一想到她的丈夫便立刻會生出來的厭惡心理,無法調和得起來了。何況眼前這個邀她跳舞的男人竟從臉相到體形,都是那樣地酷似她的丈夫,仿佛正是她丈夫的影子,在包裹著她的身體,在摟住她的腰,在輕輕地托著她的小手——那種自新婚第一夜起就使她産生了的,對那個男人的真正厭惡,竟然那麽膩歪地由這片影子包裹著她,捆綁著她,幾乎使她連氣也喘不過來……

可是一曲未了,她只得陪著這個陌生的男人跳下去,在心裡使勁地驅除著另一個男人的陰影。自她的新婚之夜起,她不就是這樣地抵抗著她的丈夫的嗎?只有一次,她因不在父母的身邊,她的丈夫又決心要使出男人的威力,而粗魯地剝開了她的軍服,把她按倒在沙發上。她只能一邊掙扎一邊苦吟,攥緊她的軍官裙,緊緊地蒙住自己的臉和眼睛。她實在是厭惡到,也痛苦到了沒有勇氣看一眼她的“丈夫”是怎樣在蹂躪著她。

誰又能知道與理解這一切呢?她婚後兩年,所給予她丈夫的,僅僅就那麽兩次。

誰又能明白她,在她那純淨得猶如天使一般的容顔裡面,又隱藏著一個年輕女人怎樣的苦痛呢?

她的痛苦越深沉,她的表情也就變得越單純;她的哀怨越是沉向內心,她的脾氣也就變得越隨和;她的眼淚流得愈多,她的面孔也就愈純淨,愈清甜……。

她爲了憐憫一個懷抱野心的可憐蟲,而葬送了自己整個的婚姻幸福;他雖然憑藉著她爸爸的影響,三步一跨地爬上去了,如今已經做到了地委的組織部長。可是,婚前婚後都做過那些對不起她的事情的男人,對她卻是那樣地肆虐而又虛僞。她因沒有聽從父母的忠告,而在自己婚姻的泥潭裡輾轉呻吟……

又有誰能知道她的這一切啊?一個將軍的女兒,一個新貴的少婦,使她在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顯得是那樣的幸福與滿足。

一曲終了,那片已經將劉雯雯折磨得夠苦的影子,終於被她剝開去了。

劉雯雯幾乎是喘息著無力地落坐在原來的小沙發上,軟軟地靠著,兩隻明亮的眼睛,居然像盲人一樣地看著對面正在與邊海促膝而談的女軍醫。一會兒之,她那盲人似的眼神,終於活了過來。因她在美麗的燈輝裡,突然看到了女軍醫那一張失去了皺紋的臉,發現了那張臉上的溫存憐惜之情,還有那一雙從未如此明亮的眼睛……劉雯雯連忙移開目光,掃了一眼客廳。雖然樂曲又起,她卻在站著的,坐著的,還有飄舞起來的人影裡,沒有找到秦丹丹的影子。

秦丹丹哪兒去了呢?她會一個人先走嗎?她今天一晚上都像是不高興呢!不論跳著還是坐著,她的臉都是那麽緊繃繃的。秦丹丹拉著臉時,她從不敢看她。

她的眼光失望地收了回來,又移到了女軍醫與邊海的身上。緊鎖起眉頭的邊海,像在跟薛玉華訴說著什麽。

客廳裡的電話鈴突然嚇人地響了起來,薛玉華猛一看腕上的表,然後跳起來撲到了電話跟前,立即示意哈稼將音樂放低,然後才有些慌張地對著話筒大聲嚷道:“我沒忘記給你打電話——什麽,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嗎?我在聽音樂,我一個人實在是太悶了……”

薛玉華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劉雯雯看著薛玉華,突然想起女軍醫曾對她說過,她每天晚上十一點鍾,都要與她在北京的丈夫通電話。

她不覺看看表,可不,都快十二點了。

劉雯雯緩緩地站起身,她要走了。

第十八章

 

秋天來了。

邊家小花園裡的花花草草,雖還是那樣搖曳多姿,一副爭榮邀寵的樣兒,可是,夏天裡那滿眼鬱鬱蔥蔥的色調,卻在黯淡下去。小花園就像一個有了心思的年輕媳婦,依然那麽美麗,卻遠不再是那樣地嫵媚了。

邊家的少媳婦達琳,剛剛從小樓裡走出來,正要走下臺階,卻又轉身走了進去,對客廳裡的人連看也沒再看一眼,就轉身上了樓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達琳站在房間的中央,一種太大又太空的感覺突然向她襲來,以致她眼中的所有家具,都像是離她太遙遠了似的。

剛才,當達琳被叫到公公婆婆的房間裡時,她心裡還頗有些疑惑。公公找她有什麽事情呢?在這個家裡,婆婆是大拿,事無鉅細,都由婆母一手操持,即便是當公公的,對兒子媳婦或孫男孫女有了什麽要談的話,也都是通過婆婆來示意和傳達的。而況公公素來清心寡欲,即使在難得的閒暇裡,也就是畫幾筆蘭草而已。

她嫁到邊家已足有三年了,與公公說的話,不說用籮裝,就是用小盤小碟兒盛,也盛不滿的。即便是在難得一聚的家宴上面,她也只能看到公公臉上的笑容,而難以聽到他嘴巴上的笑語。而公公看她們媳婦的模樣,也跟他接見女演員時相差不了多少。

今天,當她走進婆婆的房間時,竟發現公公婆婆俱在,像是在專門等她。她立刻感到今天的召見頗不尋常。

聰明的她,僅僅是在那一刹間,便想到了近一個月來的政治氣候。在這個政治氣候異常多變的國度裡,她這個多少有些思想與追求的年輕女性,自然要常常被喇叭與報紙上的那些突然迸發出來的言詞弄得心煩意亂。

近一個月來,舞場關閉,電視無趣,不是傳來什麽電影被禁演的消息,就是飛來誰誰誰又要挨批判的傳聞。街頭居然又出現了有人公然要用剪刀剪女孩子的長頭髮與年輕人喇叭褲的怪事。電視新聞上誰出來多了,誰出來少了,誰最近又不露面兒了,也立刻成了不單單是官場,而且是黎民百姓們談論的中心。社會上不負責任的政治消息與老百姓頗含嘲弄的政治笑話,一時不脛而走,竟連深宅大院里也時有所聞……

這一個月,在達琳,雖因她那一次談判的成功,使她突然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女處長,這自然讓她高興過幾天。可是,這興奮卻像是填不滿她過於空寂的心靈似的,偶或也還是叫她怏怏之緒多於快樂之感。尤其是在她看到丈夫那滿臉的孩子氣,或想到那個顯然有些冷淡她的鄭旭初的時候。

    然而,她雖是一個空虛的女人,可她還是一個有思想的女人。

“這還怎麽讓人改革呀!”

“這改革還要不要搞下去了!”

“咱們這個國家,我看算是完了!”

……

她居然在辦公室裡,對她的上司與下屬差點拍了桌子,嘴裡還罵罵咧咧的。

她的態度,她的那些罵罵咧咧的話,居然會立刻被人當作對政治氣候的某種猜測性預報,在市直機關,甚至是在大賓館裡不脛而走,並且越傳便越有了深刻的背景。有些人居然就要根據她那幾句罵罵咧咧的話,而重新考慮起應有的政治態度來了!

達琳感到憤,不快。尤其當她看著沒有思想的大嫂,還只顧盤弄著她那已經開始賺錢的生意;聽著對天下大事充耳不聞的二嫂秦丹丹,居然那樣興奮地喊著“我看就得再打一次右派”的話;她簡直連見也不想再見到她們了。

有一天下午,她終於顧不上去想“鄭旭初對她究竟懷著什麽心思”——這樣一類女人才有的問題,竟驅車直奔軍區一所。

她要找鄭旭初談談眼下的國家大事。她知道,這個小專家,對政治,對歷史,對現實,都比她有更多的精闢見解。那一次在餐桌上,他對她說的那些關於這場改革的話,還有歷史的明例,這幾天,又都竄回到她心裡來了。她甚至去了一趟圖書館,找來了《俄國農奴制改革》這一本書,仔細地研究了一下亞歷山大一世皇帝的寵臣斯皮蘭斯基的命運。一種爲這個國家,爲這一場改革,從未有過的痛苦感覺,現在突然翻攪在她的心裡。她已經痛苦地感到鄭旭初說得實在有理,可又因爲承認他有道理,對她又同樣是痛苦,而使她茫然若失。鄭旭初的那些話,在感情上也實在是讓她難以接受的啊!

然而,她未想到那個漂亮的女軍官居然又在他那裡。並且鄭旭初只聽她問了一句“中國的改革還搞不搞得下去的話”,臉上立即就閃過了一處冷笑。於是,她就像是剛剛掉進了水裡,就又跌進冰窟窿裡似的,頓時涼意透心。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只坐了三兩分鐘就走了。回家的路上,她腳下的自行車輪子,就像是散了架似的,那麽不聽使喚。鄭旭初與那個女軍官,不僅在她心靈上投下了一片感情的陰影;鄭旭初還像是在她的心靈上,又投下了一片更其黯淡的政治陰影。這一片政治陰影,終於使她能夠斷定鄭旭初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了!鄭旭初的那一絲冷笑,竟久久地烙印在她的心裡,使她發寒。雖然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這正在互相作用著的兩重陰影,究竟是誰才使她感到更加不堪,反正她覺得這日子簡直無法再打發下去。

她雖然因心情鬱結而有些歇斯底里,甚至有一次在飯桌上,居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問過她的公公“最近這是在搞什麽玩意兒”的話,可是,公公只淡淡一笑,一言不發。

她第一次對公公不滿地盯了一眼。

可是,公公連看也不看她。

直到飯畢起身,公公轉身要回房時,才對她淡淡地說了句:“達琳,好好地當你的處長,都說你能幹。”

她對她的公公簡直摸不透。

“老奸巨猾!”她居然在心裡不負責任地罵了他一回。

可是,今天,公公和婆婆要這樣鄭重其事地召見她幹什麽呢?難道是要與她共商大事?這個家又有什麽大事情可商量呢?要不就是她在單位裡亂發牢騷,有人告到公公那兒,公公要熊她一頓呢?也不像呀。公公看著她的時候,臉色總是挺柔和的,有時還含著隱隱的笑容。她接到處長任命的那一天,公公居然從未有過地當著婆婆的面說了一句:“達琳要不是我的媳婦,提廳長都可以。”

 她當然有些驚訝,並且在驚訝裡,看見婆婆瞥了公公一眼,那一眼實在含著些不以爲然的意味。

剛才,當她走出公公婆婆的房間時,也不知是爲什麽,穿過客廳就走到了客廳的臺階上。她看著那些已開始失色的花草,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兒去才好。

一切都已經爲她準備停當。從楊伯怕喜歡她這句話開始,到告訴她乘今晚八點十分的飛機飛北京。

她與公公婆婆的談話,總共不到十分鐘。可是,這十分鐘,卻給她的心裡帶來了極其複雜的意識與感情。她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她,達琳,在這個大家庭裡的特殊地位,第一次感受到了公公婆婆對她的特殊信賴,同樣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說不清的迷惘與恍惚。剛才她甚至盯住公公深深地看了一眼,貌似不明所以,實際心清如水。

這就是剛才她對著一園失色的花草,自己也失神失色地回到自己房間裡的原因。

達琳感到自己是在被這個房間裡的虛空壓迫著,而那些遠遠的桌椅板凳竟也不來救救她。她就那麽站著,像是肩負使命,又像是使命難當。她還像是把房間裡的這一片虛空,全部壓進了自己的心底,在陡然獲寵之時,卻感受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贏弱與空虛。這個時候,她是多麽需要有誰來支撐她一下,來攙扶她一下,來向她切地說明她這使命的意義。在她的使命裡,不也擔負著一千萬百姓的命運,和成百萬知識分子的憂心嗎?

她甚至忽然覺得公公是值得尊敬的。

達琳像是努力地振作了自己一下,眼睛一亮,居然用她狠狠的眼光,掃視了一周,然後走到席夢思的邊上,又頓了一刻,這才轉身整個兒地摔倒在這柔軟的大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高高的胸脯雖然略略地坍塌了下來,卻仍然顯得輪廓分明。

她就這麽躺著。一動也不動,什麽也不想地過了一會兒。等到她複雜的心緒,並非空虛的虛空感終於過去了時,她心裡又開始慢慢地興奮起來了。

她想到今晚就要離開這間小屋,被她的公公用專車送到飛機場,大約也就一個來小時吧,楊伯伯就會派專車在北京機場接她。然後,她將住在楊伯伯的家裡。幾個月前曾經那麽喜歡過她的楊伯伯,又那麽慈祥,那樣親切地浮現到她的眼前來了。

“他還會像過去那樣喜歡我嗎?”

她問自己。

“我一定要討他的歡喜。這是個多好的老頭呀!我真應當感謝他呢,要不是他……”

她的眼前,忽然閃過了丹丹那令她憎惡的影子,那影子上,還閃過了她婆婆的面影。

由於想到了丹丹,她剛剛變好的心境,居然又一變——“完了,我跟她算完了!她幹嘛對三中全會那麽反感?對‘文革’和十七年又那樣有感情?還說要再打一次右派才好!她爸不也蹲過大牢嗎?她不也下過鄉嗎?當她在農村想參軍脫離苦海,而去找那個早已倒臺的總參謀長——她爸爸的戰友時,不是連那扇大紅門也沒進得去嗎?”

“幹嗎想她!”她突然把有關丹丹的一切念頭全都推開了。此時此刻,她實在不願意她那個二嫂,來攪擾她剛剛平靜、也剛剛好起來的心境。反正她和她是永遠也走不到一起去了!她甚至已得意地想到:在這個家裡,儘管婆婆待丹丹猶如親生,可是,勝利者卻是她達琳。這樣的大事,如此的重任,真的是使命呢,被派去北京的是她達琳,而不是秦丹丹!

也許是對於秦丹丹的不快念頭,反而使她得出了這麽一個令她愉快而又得意的結論。達琳的心緒,竟徹底地好起來了。

但是,她仍然不想動。只這麽仰面躺著,兩眼望著天花板。不,是什麽也沒看,而僅僅在看著自己的內心,看著那個變幻莫測喜怒無常的“世界”。在這一刻兒,就讓她,一個美麗的年輕女人,讓她的靈魂與肉體,都來充分地,放肆地,暢快地感受一下真正得寵的快樂與愜意——這又是怎樣的美事啊!

就在達琳的全副身心,又慢慢地沉進了一種極美也極縹緲的幻境裡時,門開了,隨著一聲親切的呼喚,邊河已經走到了床前。

邊河看著仰面躺在床上的妻子,那曲線分明的乳房,那顯得極爲細軟的腰身,那細腰下弧線分明的腹部,還有那與修長圓渾的大腿連著的豐碩肥美的臀……

邊河的眼睛裡,閃出了一絲欲望的光澤。儘管這欲望的光澤,還是那樣地閃爍不定,可是,他還是將自己一天的煩惱抛到了九霄雲外,一下撲到了她的身上,吻起自己的妻子來。

“你幹什麽,幹什麽,幹什麽呀!”

被他堵得喘不過氣來的達琳,使足勁兒才把她的丈夫推開了。她高高挑起的眉峰,對著正兩手撐著席夢思,俯首盯著她的丈夫。她那眼神顯得既凶狠又柔和,而且充滿懷疑,像是實在不能明白這個男人爲什麽偏偏這樣愛她,而她爲什麽又對他感到如此地不以爲然……

 這時,邊河卻說:“達琳,你真棒。在咱們家,爸還從未這樣重視過誰呢!爸對你真是夠特殊的了。”

他說著,還想親親他的妻子。

他妻子正在攏頭髮的手,突然揚起來擋住了他:“什麽特殊?還不是看我好說話,反正是爲你們家跑腿的事!“

  她偏要這樣說。

“達琳,你別沒良心。爸是真心喜歡你,連媽現在對你也比對丹丹強了。媽昨天還對我說丹丹太瘋,也太愛信口開河!”

“得了,少跟我溜須。你們這個家,我還不明白?你媽——哼!”

達琳橫了邊河一眼,臉轉向床裡去了。那一句未竟的話裡,像是透出了一股子看穿了什麽的意思。

邊河可不管她對自己的媽媽是否恭敬,瞅機會,就在達琳輕拂著亂絲的臉頰上,狠狠地吻了一下,這才翻身坐到達琳身邊,用右手將達琳的臉向床外一偏,看著達琳依然沒有多少笑容的臉說:“得了,咱們別說他們好不好?我問你,你的沙龍哪天開張?新房子裡的一切,我都布置好了,等你從北京一回來,就搬好嗎?”

“我現在沒那心思!”

達琳覺得邊河根本不能理解她眼下的心境,冷冷地說。

“你呀!”邊河用手撫摸著他的妻子,說,“幹什麽都是心血來潮,這一回可把我累壞了!”

“得了,別又臭表功了!我知道你累壞了。可是,現在連舞都禁跳了,還沙龍呢!”

達琳推開她的丈夫,突然坐了起來。

 邊河也站起身看著她,說:“禁得了別人,還能禁得了咱們嗎?管他那麽多幹什麽!”

“少臭美!”

已經下床的達琳,走到鏡子前面,一邊整理頭髮衣裙,一邊看也不看邊河,就說:“要是那麽簡單,你爸也不用派我上北京了!”

她的臉上迅疾地閃過了一絲懊喪的神色,又閃過了一絲驕傲的神情。

“那倒也是。”

邊河沒話可說了,可他看著妻子,因發現妻子突然要走,忙問:“你上哪?”

“那你可管不著。”達琳頭也不回地說。

 邊河忙說:“我和你一起去好嗎?”

已經走到門口的達琳一回臉,說:“你幹嗎老跟著我?真沒勁!”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邊河眼看著她走了,卻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又幸福,又是個小可憐,還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兒。

“她又要上哪兒去呢?”他想。

其實,他今天倒是真心想跟自己的“上級夫人”談會兒心。自從高校調出來以後,至今他都還沒有適應機關裡的工作。那種清閒和鬼混的日子,簡直要了他的命了!難怪咱們國家這麽窮,養了多少白吃飯不幹事的人哪!今天,他還跟他的二哥發過這樣的牢騷呢。

可是,達琳走了,已經走得沒影兒了,他連想再發一發牢騷也沒有對象了。

他突然覺得孤孤單單的,連一點意思也沒有。

他那顆心,是多麽地不能缺少他妻子的溫情啊!然而,他妻子所給予他的,有時竟滿不是那麽一回事兒。

第十九章

 

T市有一家老牌法國餐館,原名叫綠房子。十年內亂期間,因要革命,便將它改名叫了紅房子。八十年代伊始,一切均在革新,一切也均在復舊,是,紅房子便又更名叫綠房子了。只是如今的綠房子,既不似那些年裡的紅房子,紅雖紅得叫人心慌,破也破得令人不堪,端出來的菜,充其量也不過是幾份“工農兵快餐”。它又更不似六十年代前後的綠房子,依然一副正經要革命的模樣,連女服務員見到一兩個打扮得稍有些出衆的,給人家端菜時,都要作出不屑一顧的味兒——雖然端給人家的是法國資產階級的大菜,心裡卻要罵一句“臭資產階級德性!”

如今的綠房子,不僅姓氏復辟,還了本名,連牆裡牆外的“紅海洋”(註一:文革時期許多地方將房子統統刷成紅色,號稱“紅海洋”,以表示“革命”),也徹底枯了,如今又用大把的外匯,請法國人將它重新徹底地裝修一新,原來這座在本世紀初就堪與外國餐館爭風的綠房子,而今,在經過將近一個世紀以後,終於又可以與八十年代的外國餐館爭雄了。由於連座椅燈具以致餐巾紙,都是從法國進口的,因而雖然是一副“資產階級”的派頭,卻頗能適應八十年代中國人崇尚西方的口味。因而,綠房子也就賓客盈門。

當然,就像在今天的中國,連死了個小小的商店經理,那訃告上都要綴一句“生前享受副科級待遇”的話,以示身分絕不同於黎民百姓。所以,,請來的法國人在改造房子時,也就特別地將這座不大的綠房子西餐館,裝修得等級分明,將它變成了中國式的綠房子了!

今天,也就是達琳飛走的第二天,在綠房子一間最精緻——用當代中國流行的話來說,就是最高檔.最氣派、最豪華的小餐廳裡,坐著幾個人。並且人人都是一杯法國的香檳在手,那樣子,像是在高談闊論。

甯麗秋今天穿著在家裡從未穿過的一套格調高雅的西服連衫裙,坐在主位上。

已屆三十七、八的甯麗秋,雖因時間過長地熬著半邊人的苦痛,使她本來便不甚白淨的皮膚,露出了蒼白色。這倒使她反而顯出了幾分“貴婦”的高雅來。她的胸雖然過早地癟了下去,叫人看上去,有些無滋無味,可那一件開領開到小腹以下的,質地很好的西裝上衣,卻掩飾了她的缺憾。還因爲西服的下擺裁剪得很短,所以她那兩條滾圓的大腿與渾圓的臀部,便在淺色的西服裙裡,露出了一位中年婦人撩人的風韻。

甯麗秋還在她做一個稅收員的女兒時,就博得了一個“黑牡丹”的雅號。如今這株黑牡丹,雖然韶華已逝,卻由於身分地位不同,並且因爲半年來開辦時裝公司的事做得很順手,心境也就一天好似一天,因而也就愈加“風韻猶存”。

何況,在外的甯麗秋,又絕不似在家的那個大媳婦,非但沒有那一股畏縮勁兒,卻時時處處都要擺出那一副矜持的容顔,使她判若兩人。她在家不多說話,在外同樣不苟言笑。在家她不僅要看世家女出身又做過組織部長的婆母臉色,還要忍受將軍的女兒秦丹丹的冷眼。即便是小妯娌達琳對她多少有一點平等的意識,並且曾有心拉她結成“反丹聯盟”,但是在達琳那一雙怎麽也叫她捉摸不定的眼睛裡,仍叫她感到了那種“在咱們這個家裡有你無你都一樣”的意思。一句話,就是弟媳婦達琳並未真的把她這位長嫂放在眼裡。再說她年輕漂亮又得寵,因而,跟她說起話來,便好像調換了位置,明明是她甯麗秋該對小她十歲的弟媳婦說話時用的口氣,卻反過來由達琳用這種口氣來跟她說話了。

丹丹已經讓她惹不起,她也就不能得罪這個新近得寵的小弟媳。她在婆婆面前因遭受冷遇而畏縮下來的心性,在兩個弟媳婦面前,同樣膨脹不開來。

但是,甯麗秋畢竟是邊氏長媳,因而,那些不知內情的人,就仍然把她當作本市的第一媳婦,曲意奉承。加上她永遠又是那麽一副穩重矜持的模樣,半天不說話,說一句也是輕言慢語,有些拿腔拿調,因而別人對她也就莫測高深。連在達琳那兒混不下去的改革家翁靜遠,也自動投到她的麾下來了。當她忽然異想天開,竟要辦一個什麽時裝公司時,她雖然在翁靜遠的點撥下,耍了個手腕兒,自己發行股票,但她那顆因邊海邊河反對卻又保護而忐忑不安的心,也真沒想到,那許多處長,廳長,經理,主任,居然便將公家的大把人民幣,拿來要作她的股東,還說,這是支持改革,並且一再向她保證,要對她的公公婆婆保密。連人民銀行在她活動了一番之後,居然也慷慨地給她貸款了!

甯麗秋一邊暗自得意,一邊感到好玩,一邊又對自己的身分地位有了切膚之感。因此,她也就甯可在那個家裡被婆婆劃入另冊,卻也要做出一副逆來順受的好媳婦模樣。甯做一個當代的陸文婷 (註二:陸文停是中篇小說《人到中年》裡的女主角),在馬列主義老太太面前低眉順眼,忍氣吞聲;也絕不做一千年前的那個被婆婆捧出了家門的快嘴李翠蓮(註三:快嘴李翠蓮是中國古典文學裡的一個敢於反對壓迫的婦女典型)。

她明白,她只須忍著,賺足了錢,換足了外匯,她就可以一去而不必再回到那幢花園小樓裡去。到那時,她一定會像一隻自由的鳥兒,可以在大洋的另一邊,去真正地“自由化”一番了!

她原是孑然一身,即便是那個兒子,對她也遠沒有對奶奶親。

甯麗秋,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機,在做她的好媳婦,在聚斂錢財,在打著她一個稅收員女兒精明的小算盤兒。

這會兒,甯麗秋就正在笑不露齒地聽著翁靜遠,哈稼,黃一笑,還有黃夫人路紅——市話劇團一個漂亮演員在說笑話。

今天,是翁靜遠請客,原是請的她,還有黃一笑夫婦。只因哈稼認識這家餐館經理的兒子,那兒子又巴不得能爲大畫家的女兒時常有點兒什麽貢獻,因此,翁靜遠便把操辦的事託付給了哈稼。當然,哈稼只需一個甜絲絲的電話,便把一切都辦成了。電話裡回答她的那個興奮的聲音竟說:不僅一百元的環境費招待費不收,而且所有上的菜都不賺他們的錢。這樣,哈稼就又成了這一桌宴會當之無愧的食客。其實,她只是愛玩愛鬧,哪在乎吃喝呢!

但是,正由於哈稼在場,甯麗秋便顯得更加矜持,也更加具有一個大家子媳的教養。她知道哈稼就像是撲克牌裡的“逢人配”,跟誰都混得來,尤其是跟丹丹與達琳她們。她雖然被翁靜遠與黃一笑推到了擱著“鳳頭”餐巾的主席上,卻又示意翁靜遠不要坐到她的身邊,而左拉黃夫人比肩,右挽哈稼於身旁,將兩個男人統統推到了她的對面。她的那一張臉雖然對兩位畫家的夫人與小姐左顧右盼,可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黑幽幽的眼睛,卻不時地要對坐在對面的翁靜遠與黃一笑閃爍一下。尤其是對翁靜遠,她那像是淡淡的無所謂的一瞥,每一次都使翁靜遠露出了一點相應的溫存勁兒。

翁靜遠還是那副瘦巴巴的樣子。筆挺的進口西裝穿在他身上,就像掛在一架質地粗劣、乾得要裂開的木頭衣架上面。今天,他雖然結著一條進口的法國領帶,可是,由於那件高級襯衣的領口,與他大棗核一般的喉頭距離拉得太遠,因而,那領帶也就對他那脖子露出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要不是翁靜遠自己時有覺察,不時地要安撫它一下,將它扶回正位,它怕因生氣而早就歪到一邊去了。

翁靜遠因爲鼓吹改革,而受到了市的重視;又因他能在搞自然科學的人面前大談人文科學,又能在搞人文科學的人面前大講第三次浪潮,所以,一個有學問、有思想、有本事的改革家的形象,便這麽不脛而走,近聞名了。再說他確實聰明,在經濟學研究上有些小名氣,有一篇論文,還被翻譯到國外,因而,他也就由傳統的“學而優則仕”進而萌生了做官的念頭。他因爲鼓吹改革而接近了權貴,因接近權貴而膨脹了他的權欲,心裡一邊癡想著有朝一日能權傾一方;一邊卻又下狠心要求自己,一旦大權在握,一定要把改革搞得轟轟烈烈。幾十年政治鬥爭的風風雨雨,鍛煉並培養了整整幾代精通政治、黯習權術的中國知識分子,加之傳統的統治哲學與倫理哲學又作成了理論的依據,翁靜遠也就在這片現實與歷史的溫床上,變成了這個省級大都市上層社會裡的寵兒,用他那精瘦的雙手擎著改革的大旗,瘦削的小臉上顯得容光煥發。

當然,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心裡暗暗地愛上了達琳,平時說話總是伶牙俐齒的他,見了達琳便有些口齒不清。他那剛剛將農村戶口轉來城裡的妻子雖然粗俗不堪,卻因達琳是邊家的媳婦,而使他不敢越雷池一步。當他終於感到達琳對他已有些另眼相看時,卻未想,那個連正眼也不看他的鄭旭初,居然在轉瞬之間,就毀滅了他的柏拉圖之愛。

翁靜遠恨死了那個在野派味兒十足的鄭旭初,卻又莫可奈何。然而,愛情雖然變得沒了影兒,可是,“學而優則仕”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雄心,卻未消亡。這時,正好邊家的大媳婦要他幫助自己從事改革的事業,他也就心甘情願地作了甯麗秋的智囊。雖然他的雄心豈能僅限於此。

今天,他之請客,關鍵是時令驟變,改革派的人馬,大有一副人仰馬翻的兆頭。他是靠喊改革起家的,因而關心改革的命運,也就是關心自己的命運。他請這桌飯,便意在從甯麗秋的嘴巴裡摸點情況,他也相信三杯下肚吐真言的話。甯麗秋畢竟是個女流之輩,平日裡對政治毫無興趣,要談也談不起來。何況原來曾任某省第一書記的本市第一號人物邊震寰,不像有些省的頭頭們,他至今都沒有對眼下急劇變化的形勢表態,這裡面肯定大有文章。這也就是他急於要了解內幕的原因。

不了解邊家內情,卻又對甯麗秋懷抱希望的翁靜遠,也就決意要爲改革,也爲自己的政治生命破費一筆錢財了!

他之所以又請了黃一笑,是因爲黃一笑剛剛從美國舉辦畫展回來,他名爲接風,實際是想聽聽外電在這方面的反應。其實黃一笑畫的那些小貓小狗小狐狸,他連一點興趣也沒有。

“麗秋,”翁靜遠在吃完一隻黃油炸雞腿之後,這樣親地叫了一聲邊家的大媳婦,說,“最近究竟是怎麽回事?又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你爸怎麽至今不表態?”

他文質彬彬地看著甯麗秋,臉上的表情雖很隨便,鏡片後面的眼睛卻在很亮地盯著甯麗秋。

甯麗秋正在極斯文地喝著牛尾湯,聽了翁靜遠的問話,才慢慢地擡起臉來,平靜地對翁靜遠看了一會兒,才說:“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爸的脾氣,他是不會輕易表態的,除掉他看了,要不,就是對我們他也不會說。”

心裡一點底也沒有的甯麗秋,卻把話說得相當的文靜與沉穩,像是在極其自然地護著“天機”。

翁靜遠臉上的笑容非但沒變,甚至還流露出了那種衷心贊佩的表情。他的眼光卻暗了下去,心裡失望得很。

哈稼卻說話了:“叫我看,兔子尾巴長不了!現在還想搞運動,誰買這份!”

她說著已將一塊鐵扒小牛肉,送進了嘴巴裡,一邊嚼著。一邊又說:“真棒!你們快吃呀,操那些心幹嗎?”

她開心得很,反正還沒有人敢剪她那一頭筆直的“瀑布”呢!

翁靜遠只看了她一眼,便轉臉問黃一笑道:“一笑,你在美國聽到些什麽反應嗎?”

他問話時,不覺瞥了黃夫人路紅一眼。他看見路紅滿身洋氣,一支寶石別針在她白膩的頸項下面,耀眼地閃爍著。翁靜遠不覺對它看了一眼。

黃一笑看在眼裡,卻哈哈一笑,說:“大教授,我在美國除掉畫畫賣畫,參觀遊覽,什麽也不問。何況我又不懂英語,人家說什麽我也不知道。”他更加發福了,過得又白又胖,全然不是五十歲人的模樣,與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夫人坐在一起,居然並無老夫少妻之嫌。

“你也不看華文報紙嗎?”

翁靜遠掩飾著失望問他。

“我只看那些對我的報道。”黃一笑直言不諱。

“他呀,”他的夫人這時嬌滴滴地插上說,“什麽也不管,連我都不想管了!我在美國雖然玩得痛快,可就是太孤單。嗨,外國人,可不像我們中國人,他們可不拿工夫來陪著你呢。我可是遭了兩個月的罪了!”

她說起話來,像在舞臺上背臺詞,聲音雖然又清又亮,還有些甜膩膩的,可是,坐在她身邊聽她說話,卻有些招架不住。

路紅說著,還瞥了翁靜遠一眼,高高的尖溜溜的前胸,輕輕地抵到了餐桌的邊沿上。

這時,黃一笑已端起一杯啤酒,反客爲主地首先向甯麗秋致意,待他一個個地碰完杯,然後才說:“我這叫借花獻佛,順便勸翁教授一句,還是少關心點政治爲好。外國人就不關心政治,只關心事業。我們也應當這樣。”

他過去因關心政治,蹲了許多年的大牢。如今他學乖了,只要他畫的畫能賣得出去,別的他什麽也不操心。反正他畫的那些小貓小狗小狐狸,誰看了也不刺眼刺心。

路紅聽她丈夫這樣說,也連忙說道:“就是,我們幹嘛要關心政治呀!能畫畫,能出國,這不得了!”

她說著還用肩頭嗲嗲地碰了她丈夫一下,向大家舉起了酒杯。

哈稼卻放下酒杯說:“你呀,也別說不關心政治,只是別關心過了頭!在我們國家,你不關心它,它還要關心你呢!叫你開會發言表態,你怎麽辦?前幾天,我去宛華山玩,原來和尚還分處級待遇,科級待遇,你們說好玩啵?”     

她不知怎麽竟扯到了宛華山的和尚,別人一笑,她自己更大聲笑開了。

路紅抿著塗了口紅的嘴巴笑了笑,黃一笑倒是開懷大笑了,甯麗秋卻只在嘴邊含著一絲笑意。

翁靜遠看著這些他請來的客人,連向甯麗秋擠出一點笑容的勁兒都沒了。

他失望透了。不是可惜這百十塊錢,他是覺得自己今天請的客人,層次太低。

他不覺突然想起達琳來,要是她在,他翁靜遠多少還能有一個人談談啊!

就在大家高興,唯獨翁靜遠悶悶不樂的時候,剛剛還因想到宛華山那個年輕、英俊的處級和尚而開心不已的哈稼,這時,卻突然舉著酒杯站了起來,神而又興奮地對大家說道:“告訴你們一個特大新聞,強一楓要來當市長了!”

她的話,自然使人家感到詫異,連甯麗秋的那一雙眼睛也在鏡片後面閃爍了一下。強一楓這個名字,對誰都不陌生,可是讓這個出了名的鋼鐵總廠的廠長來這個省級大都市當市長,他們卻是頭一回聽到。

哈稼見大家全在詫異地看著自己,緊接著又都向甯麗秋看去,而甯麗秋只含笑不置可否時,她那一雙大眼睛,只調皮地朝甯麗秋忽閃了一下,便又得意地說:“強叔才真正是個改革家,他跟我爸可好了!咱們爲他一杯怎麽樣?”

她說著便強迫大家全舉起酒杯來。

滿座之中,唯有翁靜遠沒有表現出太高的熱情,他只欠起身子,舉杯應付了一下,便依然自個兒喝起悶酒來。連甯麗秋在注視著他,他也沒有感覺。一種屬於中國知識分子才有的苦悶,正不是滋味地在他的心裡折騰。這種苦悶,甚至跟他請客的初衷,也大相徑庭了。他畢竟是關心這個國家,關心這個民族,也真誠地關心著這場改革成敗的當代中國知識分子中的一員啊。

第二十章

 

深夜,當邊河用臉貼著達琳的後頸脖兒,帶著未能滿足的欲望,就要迷迷糊糊地睡去時,卻因爲達琳突然翻了個身,他又陡然醒了過來。有些恍惚地看著妻子,因突然發現妻子像是在愛憐地看著自已,他的意識雖未全醒,卻把他那未能滿足的愛欲,重新挑動起來了。他就勢將達琳摟進自已的懷抱。

達琳並未反抗,卻也不甚主動,但還是溫存地任丈夫擺佈著,輕輕地呻吟著,直到他重新落到自已的枕頭上,不一會兒便沉沉地睡去時,達琳還大睜著眼睛,望著丈夫的側影,望了很久。

仲秋的夜風伸出了一隻無形的手,撩起了窗簾,將一股涼幽幽的風驅進了這間臥室,滑過了達琳剛剛還在發燙的面孔。那像是溶進了夜色的小花園裡的燈光,也輕柔地無聲無息地溜進了這間房間,卻又將這張臉映照得過於蒼白,使這張宛如用灰白色的大理石雕刻出來的面孔,顯得既端莊,又晦暗,以致那長長的眉毛,密密的睫毛,都像在這大理石的雕像上,永遠固定下來了一樣。

此時此刻,只有樓外的花草樹木,偶爾在發出一陣陣簌簌的聲響,像是在怯怯地歌唱著,又像是大膽呻吟著,還像是一聲聲顯得十分遙遠的和聲與伴唱。

動也不動的達琳,仿佛正在傾聽著這夜聲,這歌唱,這萬籟俱寂卻又天籟獨響的大自然的心聲,毫無睡意。

她沒有像剛才那樣,重新將脊背抵擋著她年輕的丈夫;更沒有將自己的男人,重新擁進她柔軟的懷抱裡。她只那麽仰面躺著,像是她周圍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又像是她那精靈一般的心神,早已隨著夜風,飄過窗欞,飄進了仲秋之夜,飄進了大自然永恆的懷抱,漂浮在她那正靜靜地流淌著的思想與情操的河床上。

……

飛機降落時。她第一個走出了機艙。當她瞥見她的丈夫立即舉起一束鮮花,向她揮舞起來時,她的心刹那間竄過了一絲失望與遺憾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很快就無影無蹤了。她怎麽可以企望能有個別的什麽人來機場迎接她呢!

因此,她還是高興地走下了舷梯,迎著丈夫那張快樂的笑臉走去,走到了丈夫的身邊,甚至讓她的丈夫輕輕地吻了自己一下,並且立即問了一句“幹嘛不把園園也帶來?”

飛機開始降落時,她心裡曾掠過鄭旭初的影子。可是,這影子又是那樣令她不快地化進那一汪藍天裡面,被那一朵朵白雲迅疾而又徹底地溶化了。

三天前的那個下午,她雖然有心去軍區招待所向他告別,卻又蜘躕在自家的小花園裡,一直飄忽在、又壓迫在她心中的那兩片陰影,終於又逼迫著她返回了小樓,在婆婆那裡摟起了她的小園園,瘋了般地親吻著,惹得小園園大叫著“我不,我不,我不嘛!”,還硬從她的懷抱裡掙脫,奔回到了與大沙發一樣胖大的奶奶懷裡去了。

那一刻,她竟有一種惘然若失的感覺,尤其是小園園瞧著她的那種陌生的眼光,還有婆婆那說不清是得意還是責備的神情——“你瞧,連孩子都不要你們,你們哪……”婆婆說。

一種從未有過的難堪情緒,使蘊蓄在她心中的母愛,突然膨脹開來,抵著她的心,抵著她的胸膛,一種熱乎乎又酸辣辣的感覺,在一瞬間便卷到了她的面頰上。

她癡癡地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居然一改容顔,無限溫柔地蹲下來,輕輕地摟住小園園,以立刻領她去公園裡看猴猴,坐飛機爲由,才終於領走了她的小女兒。儘管她的小女兒直到公園門口,都還在向她投來不信任的眼光。

她一顆年輕母親的心揪緊了。

那一個下午,她真是什麽也沒有想,什麽也不願去想了,只是一心一意地領著她的小園園,看猴猴,坐飛機,騎電馬,乘龍船,上火箭。小園園興奮得大叫起“媽媽,媽媽”來,她聽著小女兒這一聲聲呼喚,在疲憊不堪之中,感受著一個年輕母親的甜蜜。

那一天,直到晚上上了飛機,她的心裡都只有她的小園園,任誰也沒有想,甚至硬逼著邊河抱著小園園坐進了小車,讓小女兒在機場寬闊的停機坪上,在那美麗得有些神的燈光裡,跟就要上天去的媽媽招手,說再見。

……

夜色裡,達琳那宛如一尊灰白色大理石塑雕的美麗面孔,突然變得溫柔下來了;密密的長長的睫毛,也微微地彈動了一下;好看的嘴唇,也因爲回憶與小女兒的親吻,而顯得更加豐美。

  ……

她雖然在飛機上一直在想著,將來她一定要做一個好母親,要愛她可愛的小園園。可是,自從飛機在首都機場降落的那一刻起,小女兒就又像是被藍幽幽的夜空吞噬了似的,直到她又飛回來時,她才又想到了她的小園園,因而一走下飛機,她跟邊河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她的小女兒爲什麽沒有來接她?

然而,由於使命順利完成所給予她的那種安然心境,還由於在京的三天,小女兒蘋果似的小臉便再也沒有機會貼緊在她的心上,待到她走下轎車,回到家裡,聽著園園大聲叫她媽媽時,她才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的小女兒在叫她。她立即轉身抱起小女兒,將如雨一樣的親吻落在她的小臉上,卻又突然放下小園園,隨婆母上了樓,走進了公公的書房。

等到她一切都交待完了,彙報完了,連一個細節,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也未漏掉,她才在公公難得的讚賞目光裡,婆婆也顯得十分真誠的誇獎神情裡,告辭出來,走回自己的房間裡,邊河立即迎上前來,要再吻她一下,她卻又不允許了。

一切都辦完了,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猶如煙雲那樣,轉瞬即逝了。北京,楊伯伯,還有那年過半百卻美貌驚人的劇阿姨,竟都像是成了一閃而過的電影鏡頭似的,清晰而又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突然落坐在沙發上,叫邊河別煩,讓她休息一下。可是,邊河一走,她卻又因爲按捺不住,而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身——她多麽需要立即去尋找一個能傾訴的對象啊!好讓三天來她那顆漲得過滿的心稍稍輕鬆一下,也好將那僅僅屬於她的得意與收穫,淡淡地不著痕跡地表露一下、炫耀一下啊!北京之行,使她突然一改行前郁郁不快的心境,掀卻了那一直壓迫在她心靈上面的兩片陰影,宛如看到了那真正的光明,何況楊伯伯、劇阿姨對她可也真是……她甚至對眼前的這個家,這座小院和這幢小樓,也感到不是那麽一回事兒了!連那些花花草草在她的眼裡,也開始顯得不夠鮮豔,不夠柔媚,不夠氣派,還那麽小裡小氣的!

楊伯伯家裡,那由一道道回廊連綴起來的一幢幢中西合壁的小樓,那掩映在茂林修竹之間的山山水水,還有那參天的古柏,說不盡的奇花異卉……

這一切全都漲滿在她的心頭。她多麽想去告訴一個人,一個可以使她在情感上産生快樂的人。

她站在房間中央,又想到了那個年輕的歷史哲學家鄭旭初,想起臨離開家的那天下午,她欲去未去的原因。如今,她已經回來了,她要去看他。

她決定了。

她立即走出了房間,走出了這幢已不再使她感到挺美的花園小樓。

“他會在嗎?剛才要先給他打個電話多好!”

她騎車過崗哨時,突然想。

“幹嘛呢?他能上哪兒去?”

她又因突然想到鄭旭初總是趴在桌上用功的樣兒,而不覺在嘴邊掠過了一絲笑紋。

可是,她的臉在秋風裡又突然失去了笑意。她看著人行道上枯黃的梧桐葉兒,而聯想到了鄭旭初那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兒,還有那一絲絲冷笑。

可是,頭頂上的那一望無際的藍天,卻在告訴她:“你畢竟是邊家得寵的少媳婦啊,人家敢嗎?”

她又笑了,並且笑得挺有點詭的意味。

“鄭旭初當然是個正人君子。可我不相信他連有個女朋友的願望也沒有!聽說他離過婚,是陳世美,還是……”

“想這些幹嘛呢?他也應該有自己的追求與幸福。何況他有著充沛的精力,英俊的外表,還有那種如今很時行的高倉健式的冷峻——將來,我給他找一個!”

“得了,要你忙個啥呀!不定他會愛上誰呢?反正不是我。”

“那也不見得,你呀,得了!你沒看見那個女軍官老往他那兒跑嗎?”

過江時,因風大而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偏臉看著萬里晴空下的那一條滔滔的大江,看著大江盡頭那渾然一體的高天闊水,她那陡然開闊起來的心靈,又突然變得朦朧一片。

“這倒好,一個離過婚,一個要離婚,正在分居……”

這個不快的念頭,使她的眼睛變出了宛如蒼茫煙水一樣的顔色。

過完江,她就飛馳起來。辛亥烈士陵園從她眼前一掠而過,她像是沒有看到,只是向右一拐,便進了軍區招待所,不請自進地走進了他的小房間,果不然他就在趴桌子,做卡片。

……

仲秋的夜風突然撩起了整幅窗簾,將一股涼幽幽濕津津的空氣,突然浸到了達琳的臉頰上。

達琳不覺用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頰。她感到自己的臉真的像大理石一般,冰涼冰涼的。

這冰涼的感覺,又慢慢地浸進了她的心裡,掠過了她的全身。她將被子往自己高高的胸上拉了拉。眼睛,卻仍舊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晦暗的天花。晦暗的天花,竟也像要與她親似的,突然向她壓了下來。

……

“你怎麽啦?談點兒別的好不好?幹嘛老說改革的事!”

“因爲這件事與中國的前途性命攸關。”

“你不是說眼下的改革還不像真正的改革嗎?”

“我說它不像,是因爲我希望它像。”

“你認爲它能像嗎?”

“照這樣進兩步退三步,搖擺不定,沒有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楊伯伯的話:“中國的事情得慢慢兒來——你們不都看出來阻力大得很嗎?得一步步地去克服,去戰勝,飯也要一口一口地吃嘛!”

楊伯怕那令她感到極爲親切的話,像是增強了反駁小專家的力量,何況楊伯伯是一個堅定的改革派政治家!

因此,她才說:“幹嗎沒有希望,我看就有!亂了那麽多年,這幾年就算夠好的了!”

“你說的是事實。可是,夠好的,只是跟過去比。問題是要從本質上徹底地好起來——因此人民才希望有一場真正的改革。”

她看著他,不知該怎樣反駁他才好。

他卻說:“不要忘記那個貴族出身的俄國改革家註:俄國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宰相維特伯爵的話——任何從維護統治本身出發的改革,不過是在‘預防革命’。我們的改革,應該與歷史上所有統治者的改革不一樣,不是爲了維持住政權,而是真正地爲了國家與民族的前途。只高喊改革,而不真正實行它,人民是要絕望的。我們沒有權利讓人民絕望。而絕望了的人民,又什麽做不出來呢!幾乎所有的革命,都發生在‘改革’失敗之後……

她看著他,聽著他,話是那麽有力,聲音也是那麽堅定,臉色卻是那樣的陰。這張臉跟楊伯伯那對改革充滿了信心的臉,該是多麽的不同;這張臉,爲什麽竟是這樣地令她不寒而慄呢!

還有,楊伯伯的那些話,她不但能接受,還能受到鼓舞,可他的話,竟叫她這樣地難以理解,即使能夠理解,也會叫她滿心地不舒服。難道中國的改革,真的如他說的那樣,要是改不成,便會引起革命嗎?革誰的命?革我們這些人嗎?怎麽可能!再說,難道只有按照他說的那樣改革,才能成功?他太偏激了,太偏激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全給他攪亂了。她那要找他傾訴一下興奮與快樂的心思,也無影無蹤了。她第一次感到在他們之間,存在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她跨不過去,他也跨不過來。是的,她和他是走不到一起的,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她的臉突然冷了下來,並且就那麽冷冷地看著他說:“反正中國不能照你說的辦!”

可是,他只冷笑了一聲,像是對她的話不屑一顧。

那種正在她全身擴散著的冰涼感覺,一瞬間便像是浸透了她骨髓似的。她看著他,只感到,她和他算是完了,真的完了……

    然而,就在她不得不想到該跟他“分手”的時候,門忽然被輕輕地敲響了——“鄭專家在嗎?”的問話,在刹那間竟叫她心魄一驚。可也正是在這一刹間,她卻發現他的臉色竟陡然變得柔和下來……

達琳像是被人狠狠地擊了一下,只覺得整個心房,都冰涼地緊縮起來,而緊縮起來的心房,刹那間便凝聚成了一塊冰冷的堅冰,這堅冰使她突然將兩眼雪亮地盯住了鄭旭初,然後立即轉身拉開房門,奪路而去,對站在門邊的劉雯雯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

剛剛還是月上中天呢,這會兒,透過被夜風吹拂起來的窗簾,達琳看見月亮已在顯出了一層淡淡的不易覺察的桔紅色。

“難道天要亮了嗎?”

 她那灰白色的,大理石雕塑一樣的臉,像是慢慢地活過來了。

她從北京回來時那種極端愉快的心情,完全被他,又被那個女軍官破壞殆盡。

她失眠了,對邊河對她的親熱,也生出了反感。剛上床時,她居然是那麽不容情地、甚至是粗魯地拒絕了丈夫的要求,而側身向裡睡去。後來卻又讓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撩撥著,而終於轉過身來,看著自已的男人,在心頭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已——“他才是真心愛我的……”

一絲柔情使她撩醒了欲睡未眠的邊河,這一絲柔情又將邊河的愛欲重新刺激起來。可是她,只是在讓他從自已的身上得到他應有的快樂與快感,而她心裡雖藏著那一絲柔情,甚至希望這柔情也能化成一股熱浪,湧遍她的全身,可是,她的身體卻仍然是那麽冷,那麽讓自己感到無滋無味。

這會兒,她甚至已經摟著丈夫的頭顱,輕輕地吻了一下。

她可憐他。因爲他不可能完全得到她。因爲那個只在今天才真正跟她疏遠了的影子,還飄忽在她的眼前,還沒有完全飄入那夜暗之中去。

達琳徹底地失眠了,她從床上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看著邊河的睡影,將被子給他拉拉好,然後站到了窗前,輕輕地拉開了窗簾。

月亮仿佛也在心思沉沉地看著她,還像在說,瞧,夜還是這樣的黑呢,而我,卻要沉下去了……

第二十一章

   

鸚鵡飯店無疑是T市最大的飯店,不僅臍身在國內那些鼎鼎大名的高級酒店中間,毫不遜色,且因她位於長江之濱,無論是在驕陽烈日之下,還是在霏霏煙雨之中,她都因枕山臨水,而別具風采。況它還置身於靈川閣、謝公台、洞蕭樓這些或是古色古香,或是巍峨挺拔,或是雅趣盎然的古建築群之間,不獨與那一座跨江大橋因一氣相連而成比肩之勢,且與鳳山上那一座拔地劃天的電視塔作相憐相偎之態。那些日日夜夜在江上穿梭不己的船舟風帆,就更使得她的那些貴賓嬌客們能夠在“梳洗罷,獨倚望江樓”的閒適心情裡,因望著“斜暉脈脈水悠悠”的長河落日,而笑話古婦們的幽情別緒了。

一九八四年深秋的一個傍晚,也正是在那一番“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景致裡,在鸚鵡飯店頂樓臨江的那一間小餐廳裡面,靠窗坐著一個身著西服的胖大男人。這男人,約摸四十八、九年紀,長著一張娃娃臉,又高又胖,遠看頗有些勢派。可是,近觀他那張不老的娃娃臉,卻又令人有些可笑。何況他雖然皮鞋擦得銀亮,西服卻有些皺巴巴的,那一條顯然閃著油漬的紅領帶,又因爲得過緊,便使他那與頭顱胸膛一氣呵成的胖脖子,因時時感到有些憋氣,也就不時地要左右扭動一下。

這人坐在窗前,一會兒看江,一會兒又看這漂亮的餐廳,偶爾還要擡起臉來望望這間餐廳別具一格的頂燈,雖是一副見慣了大世面的作派,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種非常之色。以致於當一位娉娉婷婷的女招待員爲他端來他要的美國百事可樂時,他因突然擡臉看著這女招待員,不倫不類地說了一句“小姐,謝謝你”的話,而使那美麗的姑娘裂唇一笑,且笑出一副挺可笑的樣兒來了。她笑他把自己當成了廣州的女招待,並且看著他皺巴巴的西裝和閃著油漬的領帶,在心裡笑話他的裝模作樣。

胖大男人雖然在特別斯文地啜飲著冰鎮的百事可樂,卻因他畢竟不是洋人,因而也就不敢像終年冷飲的洋人那樣,在這深秋天氣裡,敢將那冰涼的飲料一口氣灌進肚裡。他身材雖然胖大,嘴卻嘬得極小,一點一滴地吸著,那樣兒也就斯文得有些可笑。

他雖故作泰然,臉上還是露出焦灼的樣兒。當江上已飄起暮煙,隔著如今在中國十分時行的茶色玻璃窗,已聽得見歸港輪船的輕聲叫喚時,他的眼睛,已經不止一次地盯緊了餐廳的那兩扇電氣玻璃拉門。

他的眼睛終於一亮,腫大的上身正要直挺起來,臉上的表情,卻奇怪地凝然不動了。

哈稼來到他的面前,看他瞧著自己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滿臉上是又失望又不敢得罪的表情,便笑嘻嘻地指著與她結伴而來的達琳說:“史攀時,我給你請來了比邊河還要重要的客人——達琳,邊河的夫人!怎麽樣?這下可不是大失所望,而是大喜過望了吧!要不是我,你可沒門!”

達琳矜持地對史攀時點點頭,正欲坐下,史攀時高大的身子,居然那麽靈活地彈起來,又立即彎下腰,滿臉笑容地看著達琳,一邊說著“真沒想到,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的話,一邊卻偷眼瞧著達琳那只欲伸出猶未伸出的手,直到看那只手真地已經伸了出來,他這才一把握住了,卻又像觸電似的只輕輕地捏了一下,便立刻將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達琳的那一雙眼睛,雖在矇矇矓矓地看著他,眼神裡卻冷冷地含著一絲笑意。誰第一次見她不是這一副模樣兒呢?只是這人挺滑稽,怪好玩的。個頭這麽大,還這樣胖,臉卻像個孩子似的,雖然一副巴結樣兒,卻並不令人討厭,就像一個正在向阿姨打小報告的幼稚園小胖仔。

達琳坐下了。

史攀時因忙著讓女招待員上飲料,要菜譜,又要對達琳笑臉相迎,因而顯得忙亂又不自然。

哈稼看著他這副樣子,簡直覺得好笑極了,便開心地對達琳說:“達琳,你瞧史攀時,還是個寫紀實文學的大作家呢!就個……”

也許是她心裡突然冒出來的比喻,實在不好說出口,只好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巴,格格地笑了起來,卻也笑出了一副傻樣兒。

達琳只笑著看看哈稼,然後轉臉問史攀時:“史攀時,我還沒有讀過你的作品呢,什麽時候也讓我讀一讀好嗎?”

她的話說得像是很親切,還是含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哈稼猛然止住笑,正要幫史攀時答話,史攀時早已將手伸進了西裝口袋裡,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小書,雙手遞到了達琳的面前——“達琳同志” 他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這是我的一本紀實文學集,是送給邊河同志和你的,沒想到你今天來了……”

哈稼不等達琳接過,翻開封面就輕聲地嚷了起來:“好啊,史攀時,你真會溜須哪!連我都沒送,還說要過兩天,難怪那天你要問我邊河的夫人叫什麽名字!”   

她翻過了書的封面與扉頁,又嚷道:“咦,你還請他寫了序!北京的大頭腦呢,你跟他也混熟了?”

史攀時看達琳並沒有立刻要從哈稼手中接過自己這本小集子的意思,只在含笑地看著哈稼,他的臉便有些紅。有些紅的胖娃娃臉,就更有些像那個愛打報告的小胖仔兒了。

“小哈,別尋開心,一定送你。”

他說得挺不好意思的,還像是在求哈稼不要這樣捉弄他。

達琳看著他,心裡直好笑,可還是等哈稼欣賞夠了,才接過這本小書,很斯文地翻起來,連史攀時也不看了。

史攀時一邊跟哈稼搭訕,一邊又要看著達琳,看達琳翻他這本書時的神態。哈稼因突然覺得好笑,便沒肝沒肺地問他說:“史攀時,你是怎麽混的?沒見你寫多少東西,怎麽就混出這樣大的名氣來了!”

她的話把史攀時鬧出了一個大紅臉。

史攀時紅著臉正要笑嘻嘻地爲自己辯白兩句,達琳卻不滿地看了哈稼一眼,然後合上書,笑著對哈稼,又像是對史攀時說:“她呀,就這德性,一輩子也甭指望她改了!”

她說完又瞥了史攀時一眼。

史攀時的臉上生出了一股真誠的感激表情。

達琳莞爾一笑。

哈稼才不管達琳怎麽說她,仍是笑嘻嘻地說:“達琳,誰都說我沒肝沒肺,我乾脆就跟你說句沒肝沒肺的話得了!”

她掃了一眼史攀時,復又對達琳說:“咱們史大哥寫的這些紀實文學,都是吹捧改革大業的,如今正走紅呢!什麽國家體改委,什麽社科院,還有好多大頭頭,省委書記,都想要他這號人物呢!連XXX家的客廳,他都常去。可咱們史大哥還是想回來。咱們市不正在搞廳局一級的機構改革嗎?得了,你就跟你爸爸說說,讓他幹文化廳長得了!與其讓那些人幹,還不如讓他幹!人家是個大作家,名正言順呀!我爸還說,也只有把班交給他,他才放心。你瞧,史大哥把我那老糊塗的爸爸拍得多好!我爸僵化著呢,聽人提改革就煩,就是對史攀時例外。”

她忽然又對史攀時說:“史攀時,你真有本事,怎麽就把我爸給蒙了!”

史攀時並不反駁,反而嘿嘿地笑起來,而且笑出了一副忠厚樣兒。

達琳看著他,心裡雖然明白了這餐飯的來由,卻又覺得眼前的這個胖大男人,雖然挺可笑,倒也挺可愛的。爲這樣的事情請她吃飯的人太多,她早已把這種事看得淡了。可今天的這個人,畢竟是個有名氣的作家,還是專門寫改革的,雖然改革目前還阻力重重,剛才稍稍翻了一下這本小冊子,還是能感到一個作家對改革的渴望……

達琳這樣想著,剛剛見面時,她臉上的那副矜持的形容,便變得柔和多了。她開始含笑看著史攀時,雖不說話,卻要用自己的態度,去寬鬆這位作家的情緒。她要看到他更加活潑可愛的樣子,像一個幼稚園的阿姨,在看著一個呆頭呆腦卻又好玩的“傻”孩子一樣。

史攀時立即感到達琳溫存下來了,他也自然了許多。這時,因菜已上桌,他便將達琳面前的小碟子裡揀得滿滿的,說:“哈稼剛才擡舉我了!其實,我不過是一個作家,未必能有一個廳長的能耐。當有當的好處,不當也有不當的好處。今天請你來,實際還是想請你和邊河同志,談談邊書記。邊書記是個著名的改革派政治家,在不久前的那一股寒流裡,不僅立場堅定,對改革毫不動搖,不像有些新上臺的領導同志,連夜打電話到北京摸情況,搶先表態。而邊書記公開發表的那些談話,簡直與那些表態,冰炭不能相容。”

他胖大的身體向前傾著,話雖說得越來越嚴肅,越來越沉穩,胖臉上,卻越來越顯得笑眯眯的。

他見這琳聽得饒有興味,便接著說了下去,而且愈說愈顯身分,愈說也愈顯水平了:“達琳同志,中國的改革當然不好搞。但是‘病樹前頭萬木春’。中國的改革是一定要搞成功的。我們這些人,只能當當吹鼓手,但心是熱的。不久前,我在北京見到xxx同志時,他還親切地對我們說:‘改革是歷史的潮流,誰也阻擋不住。’他還舉了邊震同志的例子,對邊書記推動改革的堅定立場,予以了充分的肯定。還說:‘像你這樣的作家,就是要寫寫這樣的老同志嘛!’”

他因迅疾地捕捉到了達琳臉上那一絲不易覺察的興奮表情,立即趁熱打鐵地說了下去:“我知道,像你們的爸爸那樣的老同志,是不會輕易接受採訪的。所以,我這次回來雖然目的明確,要寫邊書記的紀實文學,更想通過你們來解他。我畢竟是個作家,我是要向生活要素材的。而你們,才是真正了解邊書記的人啊!”

他忽然哈哈一笑:“達琳同志,千萬別因爲剛才小哈的那些不著邊際的話,而理解錯了我的目的。我早已是副廳級待遇了。對於當廳長,不能說沒有興趣,但也不是我唯一的興趣,我還是一個作家嘛!”

他因看見達琳臉上的笑容有些變,連忙刹住話,舉起酒杯笑著說:“瞧我這個書呆子,還說請人家吃飯,卻叫人家來聽我說話了!”

達琳含笑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與史攀時的碰了一下,然後說:“我瞧你還是挺有水平的。我跟邊河說,讓他跟你談。他爸確實值得寫,但千萬要不讓他知道,否則你的紀實文學,就發表不成了!他這人清心寡欲,只幹事不言聲,要是吹過頭了,小心他克你,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史攀時突然放下杯子,猛然向前一傾身子,因身量過高過胖,臉便移到了小桌的中央,滿臉含笑地對達琳說:“達琳同志,當然要和邊河同志談。要是再能跟你談談,那就更好了!我和你雖是初次見面,你給我的直覺,實在是太好了。聽許多人說,邊書記最器重也最喜歡你這位小媳婦。也確實呀,你真是又端莊又漂亮又沉穩,說話又這樣有分寸,這樣有水平。聽說你還是一位極有前途的女處長呢!將來倘若有幸,我真的要爲你寫一本傳記文學。到時候,你可不要拒絕啊!”

“呵,光給這琳寫,就不給我寫啦!”哈稼忙打趣史攀。

“給達林同志寫,還能少了你這個角色嗎?”

“哈哈,史攀時,你真會拍馬屁!寫達琳的傳記文學,倒要拿我做角色。達琳,不給她寫。他寫的稿費他得,我們有什麽好處,還不知道他會怎樣埋汰我們呢!”

哈稼因說得開心,獨個兒笑起來了。

史攀時雖給哈稼的玩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那麽真誠地看著達琳,那眼神,那臉色,不僅誠摯到了極點,幾幾乎都流露出一股敬佩與崇敬的樣兒來了。

達琳含笑看著他,突然舉起杯子,跟史攀時幹起杯來,說:“大作家,還是喝酒吧,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眼下,你就寫邊河他爸吧!邊河他爸真是太值得寫了,老同志像他那樣的,真的不多。反正以後常上咱們家來玩!”

達琳當真與史攀時碰了杯,雖然只稍稍喝了點。其實,她特明白,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胖大男人,這個時髦的紀實文學作家,是在拍自己的馬屁,並且還想通過寫紀實文學,拍邊河他爸的馬屁。而這,就她的本性來說,雖然頗令她反感,可是,一是邊河他爸對自己這個媳婦太好,老頭人又那麽正直,那麽有品質,對改革還那樣的堅定;二也是她作處長的一個月來,已經深感到了“宣傳”的重要性。再說對方不論怎麽也是個改革的鼓吹者,起碼是個翁靜遠那樣的角色。可是,翁靜遠不會寫,他會寫。還說將來要爲她寫傳記。要是她真的幹出了名堂,有個人爲你寫書又有什麽不好呢?況且,這人雖會拍馬屁,但挺好玩的,並不叫人討厭,話也說得真誠。他提到的北京的那個大人物,她不是在楊伯伯家裡見過嗎?何況他有名氣,有社會地位,那麽多的省委書記都對他有興趣,她幹嘛要得罪他呢?邊河他爸對她說過——“我們過去整了不少文人,這是一大失策。須知文人整不得,他們罵起人來,入骨。要是罵得好,還能流傳千古,叫你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本來就不該整人家嘛!整誰都不對!達琳想,要重用他們,把他們拉過來,讓他們爲改革鼓吹,呐喊。

也不知爲什麽,當了一個月的處長,她對改革的感情與追求,竟已經是越來越深、也越來越迫切了!她就像是在和誰較著勁兒似的,把原來只在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的改革,在自己的手裡做起試驗來了。這剛剛開始的試驗,雖然已經叫她頗感棘手,她卻因負氣而懷著“越是艱險越向前”的精神。她用楊伯伯的那些話去批判鄭旭初的冷笑,又要用她的實績去堵住小專家的嘴巴。她不信中國的改革,在她(他)們的手裡改不成!不信,鄭旭初,你就等著瞧吧!有時,她真想跑去對他大喊一聲才解氣!

她正這麽想著,感覺著,看著史攀時那不相稱的身體與娃娃臉,哈稼的話,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達琳,你得說話算話。你說請史攀時去你們家,可得兌現,我陪著!”

達琳點頭說:“那當然!”

“那你今晚上的舞會還參加不參加?”哈稼立即問。

“我?”達琳露出了不願意的樣子。最近,她深居簡出,已經輕易不在社交場合露面了。

史攀時立即說:“達琳同志,今天是我邀請你,並且就在這裡的舞廳,我也住在這裡呢!跳完舞再去認認門吧!剛才與你的一番談話,實在收穫不小,真希望能夠與你在一起多呆一會兒。”

他那張胖娃娃臉在巴巴地望著琳。

達琳笑了笑:“好吧,省得掃你的興。”

她覺得這人,挺能討好的,又不叫人討厭。但她並不願意露出十分情願的樣子,有些像無可奈何。

哈稼立即興奮地說:“那就這麽著,我馬上去打電話,叫他們都來。”

還沒等到達琳起身阻攔她,哈稼已經轉身而去了。她那件質地很厚的長下擺三角裙,居然在她的身後撒出了一朵花。

她對哈稼要去叫哪些人,心裡挺明白。她才不希罕看到那些人呢!’

可是,她一轉念,又立即對自己說:“反正好久沒見了,見就見唄!聽說他們正罵我架子變大了呢!”

她的心又暗暗地得意起來了:“我本來就跟他們不一樣!”

史攀時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竟顯得那樣的豐富。而那些豐富的表情,又使她的臉在餐廳極柔和的燈光裡,顯得嫵媚而又極富風情。他不覺看得呆了。直到現在,他才有情來欣賞這位少夫人的美麗。並且這驚人的美麗,也當真將他給傾倒了。他甚至暗自慶自己,今天已能初步地博得這位美麗少婦的好感,她一看上去,可就是不大好對付的,也許……

史攀時看著達琳,他原本只是奉承的臉上,已露出了一片神往之情。  

         

 

第二十二章

 

鸚鵡飯店的大舞廳,雖然在平時,是一個帶有營業性質的舞廳,既可以讓那些實在想一睹豪華社會生活的人,來體驗一回天上人間的樂趣,也可以讓那些有門路又捨得爲女朋友花錢的小年輕,有一個耍氣派的所在。但是,終因它的舞票實在太貴,要的又是中國的洋人鈔票——外匯兌換券,因此,這間頂樓大舞廳,就還是碧眼黃的多,黃臉黑髮的少。空闊的舞廳裡,即便有七對八對中國的妙齡男女,只須一看那派,便知道不是凡人家的子弟。

這天晚上,因爲大作家史攀時請客,還因爲大畫家的女兒哈稼那一個個飛了出去的電話,因此,當夜幕降臨時,鸚鵡飯店的大舞廳裡,雖然燈光一黯,卻又笙蕭一揚。小樂隊一開場就顯得激情洋溢的演奏,便一下子將剛才還顯得十分安寧的舞廳,忽然鼓蕩起一股澎湃的激情,讓那些剛剛還站在茶色玻璃窗前欣賞大江夜景的男男女女,頓時轉過身來。緊接著,一對對的舞伴,便踩著那鮮明的節奏,在難以分說的彩色轉燈的燈影裡,翩翩地跳起舞來。

由於這間舞廳,畢竟是個高雅堂皇的去處,因此,即便有一兩個雖然有錢卻又富而不貴的時髦少年,想跳出那些粗俗的舞姿來,卻因爲被這裡的派所驚嚇,也只好裝出一副斯文樣兒來了。

走不脫,只好無可奈何地被史攀時輕挽住腰身跳起舞來的達琳,卻因史攀時那高大肥胖的舞伴,著意要學著那一副英國紳士的派頭,上身挺得筆直,腳下平移著碎步,不是跳,而是走得異常地遲緩,因而,達琳也就只好隨著他,緩緩地移動著。有一刻,她甚至看著自己面前的這尊“牌坊”,不覺暗自好笑。

可是,當史攀時偶爾低下眉眼,看她一眼時,她又覺得他好玩了——“這人!”

然而,這人究竟給她留下了怎樣的印象,她又說不清了。她只是覺得他又好笑又好玩。故作高雅,又不時要露出點兒土氣與俗氣。瞧他這身西裝,還有那一根領帶就明白了。就像中國西餐館裡做出的“奶油雜拌”,有點兒不是那麽一回事情。但對她來說,反而有了一股新鮮的感覺,一種可以玩味的意趣。

幹嘛非要和那些人在一起呢?邊家兄弟,她太熟悉他們了,再也生不出一丁點刺激來;翁靜遠寡淡無味,只知道不擇手段地當改革家,她早就膩了;鄭旭初雖然深不可測,而且那樣地吸引過她,可是,她與他的緣分不夠!

她除了是邊家的少媳婦,是個新提拔的女處長,她還是個女人,是個內心深沉,感情豐富,風情百種的女人。她的心靈固然在渴望著戀愛與刺激,卻又決心不再去找鄭旭初,不僅僅因爲女軍官那一張過於甜美的笑臉會刺激她,關鍵仍在於鄭旭初跟她實在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她跟他真的已經完了!雖然她每念及此,都會感到那一種真正的痛苦。

這一個月,她就是這樣地按捺住自己,折磨著自己,誰也不見,哪兒也不去,天天騎著自行車上班,在上級與下級的眼睛裡改變著自己過去拖遝與懶散的印象,辦事雷厲風行,革除弊政大刀闊斧。她決心要作一個自己營壘裡的改革家。 

果不然,她的作爲,立即就被她的公公知道了,並且連婆婆看她的顔色,也在那原本是做出來的歡喜裡,添加了真正喜歡她的成分。

這一切,無疑又加強了她在這個家庭裡的地位。公公誇獎她,婆婆滿意她,邊海說她好,邊河更愛她。連大嫂寧麗秋見到她時,也總要嫣然一笑,雖然笑得有些不自然。唯有秦丹丹仍舊不拿正眼瞧她,那樣子就像在對她說:“雞還是雞,鳳還是鳳,雞是變不了鳳的!”

她當然生氣。有一次當著公公婆婆的面,她甚至想跟她大幹一場——什麽破玩意兒!但她還是忍住了。因爲,連她婆婆的眼光裡,都對丹丹流露出了不滿意的神色。從來不在背地裡詛咒人的她,第一次在心裡詛咒丹丹那個正住在高氧艙裡做著植物人的爸爸,最好早一點兒死。死了還看你神氣去!

然而,她畢竟又是個豁達的女人,正埋頭工作,銳意改革,決心要幹出更大的名堂來。因此,秦丹丹對她心情的干擾,也就是片刻間的事,不睬她不就完了!讓她做她的夢去吧,等到有一天,把她的那一場長夢做到了盡頭,她不也完了嗎?

她甚至因想到自己來日方長,前途無量,而對秦丹丹不屑一顧。

她忽然變得心安於室,對邊河也溫存體貼了許多。在廳裡,她對她的下級丈夫往往過於嚴厲;在家裡,她便極力做出一副親熱樣兒來,安慰他。她甚至一改往常,竟常常要跟他說幾句風情兒;偶爾還會在夜間,主動地與丈夫親熱。她一邊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只有他才是真心愛我的;一邊又在閉著的眼睛裡,飄閃著鄭旭初那恨人的影子。待到事畢,她又突然覺得自己對不起丈夫,便又像疼一頭小貓那樣,在丈夫的臉上眼睛上吻上許多遍,弄得剛剛痛快過一陣兒的邊河,反而犯起了嘀咕:“達琳,你怎麽啦?”

他問得傻傻的,她卻因他問得傻,便又甜甜地吻了他一下。然後一轉身朝裡睡了。

她真的滿足了嗎?她不知道;

難道她還不滿足?她又不願這樣想。

她只覺得,大約一個女人的一生便理所當然地是這麽過來的。

可是,每每清晨醒來,看著梳妝鏡裡自己的那一張美麗面孔,還有那嬌嬈的身段,會突然使她怔怔地半天也移不動手裡的梳子。那種突然會襲上她心頭的傷感,能在陡然間便膨脹開來——

“我就這樣過一輩子?永遠這樣單調?這樣無味?這樣地沒有刺激?這樣地……”

她向還躺在床上睡懶覺的邊河瞥了一眼,又連忙移開了眼光。

她不敢去看他,不敢把那種正被自己壓迫在心底深處的情緒重新掏出來。

於是,她匆匆地梳好頭,洗漱了,吃了早點,便去上班。可是剛打開自行車的鎖,身子又有些懶懶地不想動了——“幹嘛這樣忙忙碌碌的啊!”

她那股做處長的新鮮勁兒,就要過去了。

今天,哈稼是來請邊河的,說有人請客,可是邊河不在。由於哈稼一意堅求,她才替代邊河來了。未想,正是眼前這個不倫不類的胖大男人,倒像是給她這一個月無滋無味的生活調了胃口似的,又像是給她服了一片開心藥片兒。

“這人!”剛才,當他那麽膽怯地看著自己時,她也擡起眼睛來看著他,竟異想天開地想像著,要是他把頭髮剃光,穿上和尚的袈裟,做一個少林寺的胖大和尚,還不定怎麽好玩呢!她爲自己這種猝然而來的尋開心念頭,感到好玩而又好笑。

 飯後,哈稼打完電話就和他們一道進了舞廳。她因被史攀時邀請而跳起舞來時,哈稼早就像蝴蝶似的,已和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旋轉著滑進舞廳的中央——她哪來的這麽多熟人啊?她怎麽就活得這樣的輕鬆呢?

今晚上,她居然覺得什麽都有趣,都好玩,也都好笑。

但她沒有想到,邊河來得這麽早。而她一看到邊河,也因爲舞曲剛停,她正在休息,因而,連忙向自己的丈夫一招手,就把丈夫召喚到了自己的身邊。雖然邊河滿臉開心,她也十分高興,可是,她卻叫邊河邀哈稼跳,而她只陪著史攀時跳,或陪著史攀時喝礦泉水說話兒。

“你這個愛人一看就非常可愛。”史攀時對達琳說,用的是老大哥的口氣。

 “他呀,就這德性。”她說,像是挺高興。

史攀時忙說:“達琳,你真幸福。”

他臉上的表情甜膩膩的,像是無限羡慕。

達琳一轉臉,看著史攀時,雙眼皮突然擠到了一起,剛剛還有些朦朦朧朧的眼睛,也一閃,竟有些亮得刺人。

這眼光讓史攀時心裡一驚——“難道她並不幸福?”

他小心地問自己,又立即露出一副老大哥的笑容說:“人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幸福的,像你們這樣,就已經使所有的人都羡慕了!”

達琳那亮得刺人的眼光,突然柔和了下來:“羡慕個啥呀!托爾斯泰雖然說過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是,太相似的幸福,也就太乏味!我可不喜歡這種乏昧的幸福!”

達琳隨口說道,臉上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史攀時的臉上,立刻閃出了一副發現了天才的面容——“哎呀!達琳,沒想到你還這樣有文學水平,而且話說得這樣富有哲理,這才真正是深層文化結構的體現……”

史攀時已經在用當今中國文壇上頂頂時髦的話來誇讚達琳了。

達琳笑笑,像是笑得很隨便。

“達琳,我還要說一句,邊河同志真是太幸運!”

史攀時說得像是感慨萬端。

“他太幸運,我就會太不幸運。得了,別談這些,還是跳舞吧!”

她說著已經站了起來,做出了讓史攀時挽腰托手的姿勢。

她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頭,因而不能再這樣說下去。她跟史攀時剛剛認識,對史攀時她還談不上了解啊!她並非是一個沒有心眼的女人。

史攀時見狀連忙站了起來,輕輕地小心地挽起達琳,跳起舞來了。

就在這時,達琳看見秦丹丹,薛玉華,邊海,還有那個叫楊軍的小軍官走進了舞廳。

她立刻裝作沒有看見他們,只看著史攀時胸前那根已經歪到一邊去了的髒領帶,旁若無人地跳起三步來。

她和史攀時緩緩地跳著,慢慢地轉著大圈子。別人把慢步並作了快步,她和史攀時卻把快步化成了慢步。達琳雖嫌不足,卻也懶得瘋狂,也只這麽跳著。與薛玉華擦肩而過時,她便含首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與邊海頂面遇著時,她便用眼睛含笑地向他多看了一刻兒,表示她知道他已經來了;當她看見小軍官因發現她而認出了她,正看著自己時,她的臉一瞬間竟變得一片漠然,像是全然不識其人似的,連眼睫毛也沒有動彈一點兒;當秦丹丹瘋魔般地舞過她的眼前時,她的嘴邊便掠過了一絲冷笑,這冷笑竟叫史攀時原就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大手,畏縮得就差撐不住她那只小手了。

然而,達琳那只柔軟的手,突然把史攀時的大手捏緊了。史攀時雖然感到一陣快意掠過了全身——這只手多白膩多柔軟多富於情調呀!可是,達琳臉上突然變化了的表情,卻叫他那顆心猿意馬的心,又趕快收斂起來。他看見達琳的臉上,那兩隻眼睛在雪亮地盯著一個方向,待他小心地用眼光去尋找到這個方向時,他才發現,原來是一個穿著藏青色西服、卻未打領帶的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和一位漂亮得驚人,並且顯得異常甜美的空軍女軍官站在一起,這兩人也正在看著他和達琳。

當史攀時收回眼光,重又看著達琳時,達琳的那一張臉,已經毫無表情了。由於又濃又密的長睫毛遮住了達琳的眼睛,史攀時便什麽密也沒有發現。直到一曲終了,他將達琳送回她的丈夫身邊時,他才發現,她竟是那樣快地,並且是那樣溫存地靠到了她丈夫的身邊,她的丈夫立刻伸開手臂摟住了她。

史攀時胖乎乎的臉上,有些頗費猜測的神情。

因哈稼忙著要給史攀時介紹她那個圈子裡的人物,達琳便閉上眼睛,小憩在邊河的胸前。她像是累極了,又像是幸福極了。可是,哈稼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明明白白。而當樂聲又起時,她又猛地站起身,挽緊了邊河,任誰也不理地率先跳了起來。

小樂隊正在奏著一支快三步舞曲。達琳立刻與邊河旋轉開來,而且旋轉得那麽有力量,那樣有風度,又那般的姿態優美。當樂曲的節奏變作慢三步對,她已經緊緊地貼在丈夫的胸上,第一次像個嬌小柔弱而又美麗溫存的妻子,用愛情與愛憐,在溫暖著她丈夫的那一顆承愛過少的心,仿佛她滿臉上都在閃爍著“我愛你”的深情。

達琳的模樣,真地像是幸福到了極點。

第二十三章

 

哈稼在女軍醫家那張大席夢思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鍾了。

昨天晚上,在鸚鵡飯店的大舞廳裡,她跳舞直跳到半夜,跳得她那些朋友一個個地都走了,她仍然不想走。反正鸚鵡飯店的夜生活,還剛剛開始呢!

可是,薛玉華硬是把她拉走了。

她和薛玉華叫了一輛“計程車”。一坐進去,薛玉華就說:“得了,你也甭回家了,乾脆上我那兒去吧!洗個熱水澡再睡覺多痛快。”

哈稼欣然同意。反正她孑然一身,來去自由。她那個僵化的老爹,有的是哥嫂弟妹,還有她那個老媽媽照應。她十天半月不回去,也沒人問。只要報上不登她被攔路搶劫的消息,就不會有人找她!再說薛玉華家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供應,洗澡間的大浴缸,足能躺下兩個胖和尚,真夠人舒服的!這可是哈稼一心羡慕又一心埋怨的大事情。她爸只是個赫赫有名的大畫家,還兼著文化廳廳長的職務,他自己當然可以到一個專供廳級幹部洗浴的地方去輕鬆輕鬆,可家裡卻沒有熱水供應。每每她跳舞或是玩瘋了回家,也只能用涼水沖個渾身發顫。要不,就是混在賓館裡洗個熱水澡。反正樓層上的那些小男服務員,對她都親熱著呢,經常給她開房。他們與那些經理科長們一樣,都想要她爸的畫呢,哪怕是一兩個斗大的字也好。現在,既然薛玉華邀請她,她也只說了聲“好”,便和薛玉華乘著“計程車”回到了軍區大院。

她洗了一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然後穿著薛玉華的一件絲質睡衣,歪倒在那一張總是空著的大床上,倒頭便睡,連早晨薛玉華去上班,她也不知道。

哈稼雖然醒來了,卻又懶得動彈。席夢思又軟和又舒適,鴨絨被蓋在身上滑溜溜又軟鬆鬆的。她昨晚上雖跳得太累,可這一覺又睡得太足,因此,雖慵態無限,神志卻立即清醒了過來。一邊意識到了她這是睡在人家家裡,一邊又有意無意地想起了昨晚上跳舞的情景。真怪,達琳怎麽跳了那麽一會兒就走了呢?而且後來只跟邊河跳,還跳得那麽親熱——真好玩兒!

她是個凡事不愛深想的姑娘,雖已二十五歲,只比達琳小三歲,可是她一不問天下大事,二不管他人閒事,三對自己的婚姻問題滿不在乎。認爲這世界總歸會有一個挺帥的男人在等著她。

因此。她活得自在而又輕鬆,幸福而又快樂。雖然頂喜歡她這樂天性格的老爸,總要她中外古今地多看點兒東西到肚子裡去,只可惜文革那十年,她實在沒能念完幾本書。因而,每每發誓用功,又總是虎頭蛇尾,後來乾脆不念了,卻又找出一句話來回她爸:“媽要也是個女才子,看誰侍候你!”

是的,反正她將來是個侍候人的,只要那傢夥有本事就行!除掉那十年,她媽還不是享了一輩子的福。

她這種豁朗大度,自然使她過得比誰都輕鬆。宴會舞會茶話會,她會會必到,本來她就是文化廳的書嘛!而北方南方大地方,她又足跡遍東西。她爸爸要出門畫畫,帶著她又最合適。她有的是辦外交的能耐,說白了,她實際是給她爸當的書。所以她見多識廣,修養自成,出落得既漂亮,談吐又極風流。不畏人,不怯場,不忸怩作態,一副純情模樣,真是誰見了誰喜歡,偏偏是她能喜歡的不多。

她雖已二十五歲,到了一個年輕姑娘的“鬼門關”年齡。再往前跨一步,便成了大齡女,她仍然是一副沒事人兒似的,只把青春光陰消磨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書工作上,消磨在各色各樣的快樂場合中,有心無意地選擇著意中人,意中人卻如此地姍姍來遲。她那心裡,居然也開始忽閃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了。又因爲她那實在是太簡單的性格,這種情緒,也總是稍縱即逝。

她依然那麽快樂,那樣無憂無慮。不犯愁才能永保青春。這句話,她可是牢牢地記住了。

哈稼躺在人家的大床上,沒讓達琳多占她的時間,腦子裡竟忽然閃出一個人來了——就是那個從前線回來的小軍官楊軍。

這個喜歡紅臉的小軍官,第一次見她時,她簡直連看也顧不上看他。可是,第一次在人家的客廳裡,他就能對達琳、對丹丹她們使臉子,不買賬,倒突然使她留心於他了。後來,她去軍區招待所去找劉雯雯玩,不意找錯了房間,竟找進了這個小軍官的房間裡。她這才發現,小軍官不僅戰功赫赫,獎章一大把,原來,他還是一個部隊作家,正利用休假躲在這裡寫長篇小說,就寫他那些已經化作了鬼魂的戰友們。

僅僅是在那一刻間,小軍官在她心裡的份量就變了。

她又叫小軍官紅了臉。可是,小軍官因對她原就有了好感,促了一陣兒,便與她神聊了起來。他嘴巴裡的戰爭可跟別人嘴巴裡的戰爭不盡相同,不僅吸引了她,而且叫她從未有過地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情緒。

“別瞧他是個農村娃,還挺有思想的”。她突然在心裡想。

一個沒有思想的姑娘,突然對別人下了一個有思想的評語,這個評語便反過來,使這年輕姑娘對這個小軍官興趣大增。

那一天,她樂不可支。一是談得高興,二是小軍官雖有些倔脾氣,對她卻柔和親切得很,還請她吃了飯,三是她還偷偷地看了幾頁他寫的稿子,雖只匆匆翻了幾頁,文化不高、修養不低的她,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天才。

哈稼第一回沒有大叫大嚷,卻把那一串誇獎的話,按在心裡思磨了半天。她從未有過地把一個年輕男人埋進了自己的心裡,而沒有立刻將他忘掉。

哈稼因想到了楊軍,想到了這個小軍官跟自己的邂逅,想到了這個戰場上的英雄與未來的大作家,那顯然無可懷疑的光明前途,終於開始讓一個男人的影子飄忽在她剛醒過來的心靈上面。

“可他跟趙燕到底是什麽關係呢?趙燕對他那麽關切,又是怎麽一回事兒呢?說是老鄉,誰知道!”

從來沒有去揣測過別人、探究過別人密的瘋丫頭,居然第一次因想到小軍官楊軍與女助理員趙燕的關係,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了。

“得了,管他們是什麽關係呢!反正都是朋友,是朋友就當然要好,真要好才會……”

才會怎麽樣,她又不願想了。“反正昨晚上,楊軍跟我比跟趙燕跳得多。他好像挺樂意跟我跳呢!”

這個念頭,使她感到了滿足。她不願再想下去了,“想多了,多沒意思,誰管得了誰呀!”

她也不知道她心裡的誰,究竟是指誰而言,反正她一掀被子,便跳下床來,猛地抖了抖好披肩的長髮,就像抖落掉了所有的心思,然後哼著一首臺灣校園歌曲,便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洗漱一凈,毫不客氣地從冰箱裡找到了可以吃的東西,又喝又吃,像是什麽也不想,又什麽都想到了似的,決定立刻就去找楊軍——反正她對這個小軍官有興趣,別的,她可不願意管!

當然,她沒有想到,當她突然出現在楊軍的房門前時,楊軍的房間里,居然坐了許多人。她第一眼就發現了那個細眉細眼的趙燕,然後才發現女軍醫薛玉華,大專家鄭旭初,還有她最喜歡的劉雯雯也在這裡。

“哈,你們怎麽聚得這樣齊?就差我一個了!”

她嘻嘻哈哈地說著,就走了進去,發現所有的人都歡迎她,唯有楊軍又紅了臉——“這個小軍官!”

其實,她比這個小軍官還要小三歲。

她不用別人讓座,便在靠牆的那一張單人床上坐了下來——楊軍因僅僅是個副營級的軍官,床只能睡繃子的,房間也遠不夠氣派。

這時,薛玉華已在笑著對她說:“哈稼,我以爲你要睡到下午呢!將來要不是個懶婆娘才怪。”

哈稼臉可不紅:“我呀,當然要做個懶婆娘,我可不是侍候人的!”

“你要別人侍候你?像達琳那樣?”薛玉華問。

她是因爲今天上午沒有病人,才從醫院溜回來的,順便來這裡坐坐。

哈稼笑了,身體往後一仰:“我幹嘛像她呀!人家都說她是真正的少夫人,我可沒那福氣!”

她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爲什麽說這話時,竟又瞥了楊軍一眼,而且順帶著還瞧了一下趙燕。

總是笑眉笑眼的趙燕,仿佛對她頂崇拜似的,說:“他們正在說達琳呢!正好你來了。”

她不說“我們”而說“他們”,像是在表白這背後議論達琳的事,與她沒有關係。

“也不是談她,”薛玉華立即說,“只是因爲剛剛提起了昨晚上跳舞的事,才說起來的。也不知達琳昨晚又犯了什麽病,任誰也不理,跟邊河又那樣親熱,真是從未有過的,讓人都看傻了!雯雯,你說是啵?”

劉雯雯純淨的蘋果臉上,又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我也奇怪呢!昨晚上,她幹嘛那麽早走哇?瞧把那個史攀時給傷心的。他的馬屁,還沒拍完呢!”

哈稼開心地說。

她看見楊軍正看著自己,臉上雖不那麽紅了,可是,那炯炯的眼神,像是在有意地躲著她。

“他到底跟這個趙燕是什麽關係呢?”她的眼睛像在問楊軍,又像在問趙燕,嘴巴卻在笑話那個想當廳長的史攀時。

薛玉華當然沒有注意到哈稼的心思,這會兒,她的心思只在達琳身上。因此,聽哈稼提到了史攀時,便轉臉問鄭旭初道:“達琳最近還上這來找你嗎?”

“沒有。”鄭旭初站著反手撐住椅背說,“我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她了。昨晚上,她好像也沒看見我”。

他說起達琳來,像是沒有表情。今天,他是來找楊軍商討一個問題的,沒想到會遇上這麽多人.

“這女人,有病!”楊軍突然說,將煙頭擰滅在玻璃制的煙灰缸裡。

“楊軍,你也別這麽說人家!”坐在木頭沙發裡的薛玉華立刻說,“叫我看,達琳是變了。自從那趟從北京回來,又當了處長,就像是不再願意和大家來往了。可我昨天進舞廳時,發現她跟史攀時跳舞時情緒挺好的,還跟我笑笑,怎麽後來突然就變成那樣了呢!她過去從來都不跟邊河跳舞的,可昨天那股親熱勁兒,都叫人膩歪!”

她忽然盯了鄭旭初一眼,說;“鄭旭初,跟你和雯雯開個玩笑好不好?昨天我對達琳觀察得可仔細了。叫我看,達琳是在見到你和雯雯以後,臉色才突然變了。你沒看見她後來靠在邊河身上,連眼也不睜嗎?然後就只跟邊河跳了。鄭旭初,還有你雯雯,達琳跳舞時,跟你們打招呼沒有?”

劉雯雯的臉猛然一紅。她迅疾地看了一眼鄭旭初,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好一會兒,她見鄭旭初也不說話,才躲閃著薛玉華的眼光,低聲地說:“我,沒有注意。”

她是真的沒有注意。她從來就沒有去注意過這種事情。

鄭旭初突然笑了笑,雖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又有些自我嘲弄的意味,因爲他已經看出了薛玉華問話裡的神意味,他的話也就說得十分坦白,毫無遮掩。

他說:“可能是因爲我。我看著她時,想和她打招呼,她卻裝作沒有看見我,根本不理睬我。”

他看看薛玉華,又說:“是我得罪了她。在她的眼裡,我屬於那一類沒有良心的男人。因爲她不僅是我的恩人,而且還看得起我。在我,又確實得到過她的幫助,但我和她又缺少共同點。”他迅疾地瞥了一眼劉雯雯,接上說,“但我承認,我對她的印象,比對你那位好朋友丹丹,可要好得多了!達琳畢竟有才能,又有思想和追求——我和她談不到一起,並不全怪她!”

他雖然越說越誠懇,薛玉華卻嚷了起來:“鄭旭初,你可別埋汰丹丹,丹丹雖然神經質,可她跟我一樣,一眼就能看穿,一點也不複雜!不像達琳,簡直叫人摸不透!”

“你可沒那麽簡單!”哈稼立即搶白她。

薛玉華忙對哈稼嚷道:“好哇,哈稼,你連我也埋汰起來了!”

但她只對哈稼嚷了這一句,就轉了話題,仍舊對鄭旭初說:“鄭旭初,你可是沒領達琳的那番好心,她對你可真是……”

她還想把她感興趣的戲唱下去。

鄭旭初苦笑笑,見劉雯雯正看著自己,便沒有立即把要說的話說出口。誰想,楊軍卻在一邊開了口:“你們這些人都活得太!最好的辦法,就是送你們到中越邊境去打一仗,保證能治好你們的病!”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趙燕就盯了他一眼,並且用胳膊抵了他一下。可是,楊軍根本沒理她。這一次,全叫哈稼看得明明自白。

而他的話剛說完,鄭旭初就大聲地叫了一句:“楊軍,太棒了!”還放肆地笑了起來。

薛玉華也叫了起來:“楊軍,你可別學著鄭旭初的那種平民意識,對我們幹部子弟,有著本能的反感。鄭旭初,”她忽然又轉過臉來對鄭旭初嚷道:“你可別沒良心!邊海、丹丹他們都那樣崇拜你,達琳差點兒沒有爲你昏了頭!你呀,可別忘了自己也是個新貴,比我們可闊多啦!”

楊軍也笑了,可他剛用河南上話說了一旬“俺是貧下中農”,便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

鄭旭初笑著對薛玉華說:“什麽新貴!別瞧眼下報紙上稱我什麽‘家’,不定哪天,我又要下鄉勞改。前一陣的那股寒流,你沒見嗎?”

薛玉華也笑了:“依我說,就得像丹丹說的那樣,非把你們這號人打成右派不行。要不,你們現在也太拿我們不吃勁兒了!”

“不要嫉妒嘛,薛軍醫,”楊軍雖知道她說的是玩笑話,還是笑著說,“不定哪天當真會再來一場打右派——反正我們國家的事。誰都說不准。到時候,你這位軍長太太,可得保護保護我們的大專家,還有我。我也不保險呢!”

“我才不保護你們呢!我非要把你們的這些話全抖落出去,都判個三年五年的,那才開心!”

薛玉華開玩笑說。說實在的,只有跟這些人在一起,她才感到生活還有那麽一點兒意思。要不,她一個人該怎麽過呀!

“你們呀,”劉雯雯突然說出一句話來,“別開這些玩笑吧,還能再打右派嗎?不會的。”

她說完看著鄭旭初,又把眼光移開了。她像是要安慰他那顆受創太多的心靈。這些天來,她對他了解得越來越多了。

因她的話裡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雖然聲音不高,卻把剛才的熱鬧氣氛稍稍給冷卻下來了。

鄭旭初看著她,心裡不覺一動。他的眼前突然又閃過達琳與丹丹的面影——“同是將軍的女兒,她爲什麽便是這樣的善良與單純呢?”他想。

薛玉華立即捕捉到了鄭旭初臉上的表情,突然問:“鄭旭初,你在想什麽?光瞅著雯雯發傻?”

鄭旭初的臉突然紅了,劉雯雯更是鬧了個大紅臉——“薛軍醫……”

劉雯雯甚至嬌氣地朝著薛玉華噘起嘴巴來了。

巳經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的哈稼,因總在注意著楊軍與趙燕,居然連薛玉華這句打趣的話都沒有聽明白。她看著劉雯雯的大紅臉,和鄭旭初難得的促樣兒,不知是怎麽一回事情。

可是,她還是看見了楊軍臉上那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出他的臉也有些紅。

她發現他在看自己,卻沒有看正在跟他使眼色的趙燕。她的心不覺輕輕地彈了一下。

“說不定他真的會喜歡我呢?”

她突然開心地想。

也許,正因她過於開心,這才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強一楓——她的強叔,那個就要來上任的大市長,今天要上她家去,她的爸爸要置酒爲他接風,她竟然忘得一於二淨!

她一陣慌張,忙擡起手腕來,竟發現都快要到吃飯的時候了!

她泄氣地耷拉下手腕,卻一眼瞥見小軍官正在看著自己,她臉上雖露出了焦急的模樣,心裡卻不覺冒出一句甜絲絲又辣滋滋的話來:“都是爲了你!”

她站起身,真的該走了,卻又有了依依不捨的意思。

 

第二十四章

 

鸚鵡飯店的那場舞會,實在是把邊河一個多月來的幸福推到了頂點。這幸福,不僅使邊河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感到自己對達琳的愛情又獲得了一次昇華,而且使他常常要對達琳擔著的心思,也突然放鬆下來了。

然而,正如俗話裡說的,好景不長。邊河又在他幸福的頂點上,被摔了下來。

正是從鸚鵡飯店回來的那天晚上,達琳突然又變了。回到家裡的達琳,居然一改在鸚鵡飯店跳舞時的那種無比柔情,豈但連一句話也不說,還從未有過地只沖了三分鐘的淋浴,然後穿上睡裙,就躺倒在床上,理也不理他,便臉朝裡睡了。

因幸福與甜蜜正有些昏了頭的邊河,突然又因達琳的這副神態,弄得不知所措。他先還怕達琳感冒了,不舒服,來摸她的額頭,可妻子的額頭涼涼的,沒有一點兒熱度,繼而他又焦急地問達琳“怎麽了?”達琳卻又不回答他,臨了只說了一句“別煩,行嗎?”他那滿懷的幸福,頓然又化成了滿腹不安。待他自己也匆匆地沖了淋浴,回到房間,睡到達琳的身邊,小心翼翼地想扳過達琳,好將她摟進自己的懷抱裡時,達琳突然轉過身來,臉上不僅閃出了那股慣有的狠勁,而且還用那一種真正厭惡的神情,冷冷地又狠狠地盯著他說了句:“今天你別碰我好不好?我沒那份心思。”說完就猛地轉過身去,不理他了。

他傻了,真的傻了。妻子忽晴忽雨的性情,他不是不了解。也許,正是這種忽冷忽熱、忽疼他忽厭他的作派,才使他永遠都像是處在戀愛中那樣,感受著一種經久不衰的興味。

可是,這樣大起大落的情感,他還真是第一回遇上。

邊河失眠了,想不通了。他實在無法想像,這會兒對他如此冷冰冰的妻子,剛才還在舞會上對他做盡親之態。

他這才忽然想起“她爲什麽要提早退出舞會”的問題來了,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從來對妻子的變幻莫測,頂多也只是感到難堪的邊河,這一次,卻從未有過地感受到了某種痛苦,甚至厭煩。感到自以爲十分解的妻子,居然使他無法理解了——“她這是怎麽回事?”

長在深宅大院,從小就不會使心眼兒的邊河,不會猜忌,也不會疑心,更不會無中生有地給妻子羅織“罪名”。他因尋求不到答案,只好第一次用脊背抵著妻子的脊背,糊裡糊塗地睡去了。也許明天一早起來,妻子就又會摟他,親他,誰知道呢?神經病!他第一次在心裡這樣罵了妻子一句,又覺得怪不應該的。

但是,預期的親熱並未來到,一個星期以來,達琳給他的臉色,都是那麽地難看,即使是在全家齊聚的飯桌上,她也是淡淡的,有時連看著小園園時,也露出神思恍惚的勁兒。

他以爲她真的病了,但一到辦公室,看著她工作起來的那股狠勁,他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達琳做處長一個多月來幹的事,連廳長也說:“不可想像,不可想像!”

邊河只好期望著他的妻子,過不了多久又會變得好起來。他雖然已經有些煩躁不安,卻只好耐心地等待著。再說,怎麽變,也變不成別人的妻子吧!美麗的達琳只能永遠是屬於他的。想到這裡,他才像是得到了一點安慰。

星期六的下午,邊河因外出聯繫工作,因而早早地便回到了家裡。他如同往常一樣,一回家,總想儘早回到房裡去,立刻與達林在一起。他剛上二樓,還沒走過他二哥二嫂的房間,就被丹丹給叫住了。

“邊河,進來! 我有話對你說。”

是他二嫂那永遠不會失卻權威意味的聲調。

邊河愣了一下,走了進去。

“你們在幹嘛?”他問,也沒坐下。

“別這副不情願的樣子。要是急著去看你那位夫人,就走,我不留你!”丹丹說。

邊河立刻有些不好意思了:“誰說不情願啦!我還怕你不歡迎我呢!”

丹丹看看他,說:“這還像個兄弟,別成天只會捧你那夫人,把她暈乎的!”

邊海看了丹丹一眼,像是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只是有些厭煩地看了他妻子一眼。

秦丹丹不理他,對邊河說:“你那老婆,叫我看,恐怕要管管了!要不,你將來就甭想再管她了!”

她這貌似很開心的話,卻在邊河的臉上,吹起了一股愁雲。邊河張開兩手說:“我也不知道她這是怎麽了!在鸚鵡飯店跳舞時,她還對我那麽好,可是一回家就不理我了!都一個星期了,還這樣。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得罪的她。”

邊河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個可以訴說的對象,也不管丹丹對自己妻子的敵意,居然就這樣叫起苦來,雖然那句罵他老婆神經病的話,到了嘴邊又叫他忍了回去。

“邊海,怎麽樣?我說對了吧!”秦丹丹居然開心地一掌拍在邊海的膝蓋上。

“你呀。”邊海沒把話說完。

他實在沒有心思聽他這位夫人扯淡。高校裡的競爭太厲害,他的水平又實在爭不上去。做了幾年學問,總共只有兩篇小文章,還是發在學報上。因此那種要改行的思想,最近以來一直在苦惱著他。尤其是近幾天,當他知道他的爸爸就要去掉代理二字,而要重新擔任市委第一書記時,他的這種念頭就變得更強了。還是到外貿去幹吧!隨便是信託公司還是合作公司,哪兒都能弄個處級——處級不就是副教授待遇了嗎?幹嗎非要呆在高校苦熬呢?熬到現在,連講師都沒有熬上。何況就是熬到了教授又怎麽樣,吃的住的坐的用的,哪一樣又能比得上一個處級幹部!不能教課的工農兵學員,如今全做了處長,實惠都撈足了;可是,就在他這所名牌大學裡,這二年光死在講臺上的中年知識分了,就有七八個!

剛才,他還要跟妻子商量調出的事,不想,丹丹又把邊河叫了進來,而且張口就說達琳的壞話,所以,他也就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滿了。

他不是不知道達琳也有點小脾氣,可比起他的夫人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再說達琳還那麽漂亮,那麽能幹,比丹丹又肯學多了,他的老婆除掉回憶那只小鐵箱子鎖著的“光榮歷史”,她還有什麽可以抖落的呢!

當然,他並不知道,丹丹今天突然又要跟達琳過不去的原因,因而,也就這麽半拉兒地說出了兩個嫌煩而又不滿的字,便不說了。

他的這兩個字,還是惹惱了他的妻子。丹丹那平而短促的黑眉毛一擰,那一張黑臉上,便立刻露出了一副挺凶的樣子來了。她也不管邊河在場,便猛地奪掉了邊海剛從煙盒裡抽出的煙卷,說:“怎麽著了!一說到達琳,你就比邊河還護得厲害?你也是因爲達琳要升副廳長了,也想去拍她的馬屁,好撈個處級幹部當當嗎?”

她的話,頓時驚住了邊海邊河兄弟。

“達琳要升廳長?你聽誰說的?”邊河不相信似地大聲問丹丹。

秦丹丹那一雙平而短促的黑眉毛一皺,大眼皮往下一耷拉,身子向沙發上一靠,突然不說了。直到邊河又問她“丹丹,這是真的嗎?”她才慢慢拉開大眼皮,看也不看那兄弟倆,只說;“反正有人要拍邊震寰的馬屁,知道你爸喜歡她這個小媳婦哩!你爸就要去掉代理兩個字,正式當第一書記的風早就滿了大江南北,誰不清楚這叫位子穩了,此時不拍,更待何時!”

邊海雖然怔了一下,可還是說:“不管達琳升不升廳長,你別扯上爸好不好?”

丹丹譏諷地看看他,說:“我知道你爸大公無私!可組織部的那些傢夥,也跟他一樣嗎?拍馬屁,他們是大內行!十七年(註:指文革前十七年)能有這種事嗎?”

邊河卻不及待地問:“丹丹,達琳要升哪個廳的副廳長?”

“經貿廳唄!”秦丹丹忽然回答得怏怏的。

“你怎麽知道的?”

邊河盯著丹丹。

“你問你老婆去!”

丹丹剛剛說完這句話,突然看見達琳從房門外面閃了過去,便大聲對邊河說:“你那位廳長夫人回來了,你快去吧!”

邊河將信將疑地看著她,雖有些抹不開,還是站起來轉身走出了他二哥二嫂的房間。

秦丹丹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沉得怕人。

邊河匆匆走回自己的房間,果不然就是達琳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兩手平平地貼著沙發布,兩眼平視著窗外,從眉頭到眼神,都是朦朦朧朧的,像是正沉浸在某種思緒裡,因凝神專注,連邊河進來,都像是沒有看見。

邊河瞧著她,將原來就要喊出來的話,突然又壓了回去,卻立刻有些激動地站著問妻子說:“達琳,你真的當上副廳長了?!”

他連臉都憋紅了。

達琳猛然擡起臉來看著他,有一會兒,才聲音不高也沒好氣地說:“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說著,她已經站起身,向床前走去,轉身仰面躺倒在床上,頭枕在高高的枕頭上。

邊河衝動地一傾身,卻又忍住了。他沒有忘記近一個星期來妻子對自己的“冷戰”,因而只紅著臉走到床邊,慢慢地彎下腰來,看著他的妻子,看著妻子臉上那一副像是並沒有多少快樂的神情,看著那剛剛還像朦朦朧朧,這刻兒又已經變得很亮的眼睛,他像是要躲開妻子的這種眼光似的,突然垂下眼瞼,然後才有些傷感地說:“達琳,我真的越來越不如你了……”

他看著妻子,定定地看著,又有了些犯傻的樣子。他對她的氣,全消了。

枕在高枕上的達琳,看清楚了邊河臉上表情的變化,感受到了丈夫在她面前的畏怯之情。雖然她覺得她的男人,是那樣的不經看,可是,一種在她的心頭突然升騰起來的可憐他的感情,還有這一個星期來對他的冷淡,還有這冷淡的原因,在她心裡造成的負疚,再加上她今天突然被組織部找去談話,所給予她的暗暗的得意與快樂,終於使她的臉色柔和下來,並且含著愛憐的意味了。

“瞧你酸的。”她說。

然後,還沒等邊河回過神來,她又輕輕地擡起手,將邊河的毛衣輕輕地往下拉扯了一下。

邊河一怔,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緩緩地壓到了達琳的身上,摟住了又摟緊了他的妻子,雖然已在吻著達琳的額頭,臉頰與脖子,甚至還像是無限愛戀地在沿著達琳那兩條修長的眉毛吻下去,然而,在心裡,他卻第一次感到自己缺少衝動,缺少那種難以遏止的激情。

“達琳,我真的要配不上你了……”他突然對達琳說,像是在自言自語著,還像是透出了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被他壓著的達琳,非但沒有厭倦她丈夫這句孩子氣的話,甚至連邊河真正的心緒也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反而像是真的被丈夫感動了似的,開始回吻著他,回吻著他丈夫的臉和脖子。那種在自己丈夫身上難以獲取的衝動,使她的整個身體突然變軟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全身發燙,像是在渴望著什麽……她終於輕聲地卻又像是掙扎著才說出了兩個字:“我——要……”

她突然閉上眼睛,將她那因爲發燙而紅得更加美麗的臉頰,偏到一邊去了。

 

 

第二十五章

 

午後,達琳回到家裡時,家裡居然空空蕩蕩的。誰也沒在。她叫了幾聲邊河,也沒有回答;她又跑到婆婆房裡去找園園,園園也不知上哪兒去了。

中午因在鸚鵡飯店史攀時那兒稍稍喝了點啤酒,有點暈乎乎的達琳,這才突然想起,今天全家都去市委副書記晉西東家裡做客去了。

“這個念頭,使她的心裡突然冷笑著一下。晉西東,什麽玩意兒?原來不就是個小小的地委書記嗎?爸也是,既然知道他不正派,幹嘛還要去吃他的飯——肯定是媽逼著爸去的。幸好今天中午史攀時請她,她下班沒回家就去了鸚鵡飯店,要不——要不什麽?反正她才不會去裝模作樣呢?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脫下了那件顯然過時了的短呢外套。

自從她當上副廳長以來,就連穿著打扮也格外注意。平時上班,總穿得挺樸素——可不就得莊重點兒嗎?今天早上上班時,她拉開櫥門,拿出那一件極時行的長下擺薄呢大衣,猶豫了半天,又把它掛到了衣櫥裡,然後才穿上了剛剛脫下來的這一件。這一件,還是好多年前買的,雖然式樣陳舊,但讓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廳長穿著,仍然顯得樸素端莊,絲毫也沒有那種陳舊的氣息。她最討厭廳裡的那些男人女人,不管她穿什麽,他們總要找個機會來拍兩下馬屁,討厭極了!

她是因爲上一次與外商談判成功,爲國家節約了一筆可觀的外匯,才升的處長。半個月前,因爲要派她出國談判,卻又要兩國談判級別對等,市委才決定提拔她,她又這樣升了經貿廳的副廳長。因此,不論是市委、市政府兩大院,有關她的提拔,已傳開了幾多流言蜚語,在她的內心裡,固然並不否認門庭給自己帶來的方便,她還是堅持認爲,沒有她自己的能幹,這個廳長她也當不上!誰不知經貿廳“外辦”都是少爺小姐成堆的地方,可是誰又能明白,他們中的有些人,出國買八大件,比誰都能幹,真說到幹事,還有誰能跟她比呢?因而,她也就沒有什麽不坦然的地方了。反正我不當,也得讓一個“少爺小姐”當,不是說“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子弟對無產階級的革命事業最有感情,由他們來接班叫人最放心嗎?”反正都一樣!要不是邊河他爸正直,邊氏兄弟還有她們幾個妯娌,怕不早當上了!

如今,達琳只要一走出自家的花園小樓,就更加能夠看見一張張不想笑也要對她咧一咧嘴巴的笑臉了!可是,回到家裡,除了公公對她笑臉常在,婆婆笑得又有些含蓄了以外,大嫂甯麗秋看她的眼色,真是有點“敬鬼神而遠之”的意味。二嫂秦丹丹看她的時候,那一雙大眼皮已像是永遠耷拉著,再也沒有撩起來的時候。

她才不跟她們生閒氣呢!未來是她的,管她們幹嗎?大嫂要搞錢,就讓她搞去吧!那天從鸚鵡飯店跳舞出來,她和邊河都看見甯麗秋正與翁靜遠一道,從自己剛買的尼桑—30裡跨出來。她一眼就看穿了甯麗秋那種暴發戶的派頭。她只淡淡地跟她點了點頭,便拉走了邊河。

“將來有她倒的!”她對她的丈夫說。

至於秦丹丹,她願意永遠守著那一隻埋藏著她“光榮歷史”的小鐵箱子,繼續做她那永遠做不完的夢,那就讓她做去唄!像她那樣的人,你不給她重溫舊夢,能行嗎?

也許,正是因爲第一次獨個兒坐在這空空蕩蕩的大客廳裡,第一次單獨地看著那些奇花異草,她才在心裡,從未有過地把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痛痛快快地想了一遍。

可是,今天下午她幹什麽去呢?難道就這麽坐著,思默想嗎?那多沒意思!邊河不在,園園也不在。想到邊河,她立刻便覺得有些好笑。瞧他,就像是在擔心她會甩掉他似的,有時,竟露出了那麽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對她說:“達琳,你會對我好到底嗎?”

有時,他又會滿臉振奮地對她說:“等著吧,達琳,我也得好好幹一番,爭取配得上你才行!”

“真是個傻蛋!”

她第一回帶著這種甜蜜的意味,回想起她丈夫那些充滿孩子氣的話,覺得自己還是愛邊河的。而邊河,也還是可愛的。

啊,這種時候,她是多麽期望小園園能在身邊。那她,一定會將平時欠她小女兒的親吻,如雨點一樣地灑落到她那蘋果似的小臉上。這丫頭的兩隻眼睛,簡直跟自己的一模一樣,又漂亮又有股狠勁兒。她得意著呢!

達琳不想再這麽坐下去了,因突然想到史攀時求她的事,便立即走到電話邊上。她想立刻給正在晉西東家裡做客的公公通個電話,問一問文化廳的班子搞得怎樣了,要他再給史攀時說說話。

可是,她走到了電話那兒,卻又沒有拿起聽筒。她忽然覺得這個電話不宜打到晉西東的家裡去。還有,就是想到了史攀時,她心裡立刻又泛上了一股膩歪勁兒。這人,怎麽這樣淺啊!還是一個作家呢,拍起馬屁來,也不問人家能不能受得了。一頓午餐,竟學著那麽一副癡不癡傻不傻的樣兒,說了無數遍“達琳,你真美;達琳,你真是太漂亮太動人了”的話,她簡直連臉都給他的那些話拍紅了。再說,她弟弟,不過是哈爾濱一個街道工廠的小廠長,不就跟史攀時聊了一晚上,今天,史攀時就把寫她弟弟的紀實文學拿給她看了。在那上面,她弟弟簡直就成了一個在哈爾濱叱吒風雲的大改革家!

這人怎麽這樣不實在?難道他就是這樣當上作家的?成了許多達官顯貴的座上賓?

最好笑的是,她每次與史攀時坐著談心時,她都是靠在沙發上,可史攀時那麽胖大的身軀,居然只坐在沙發邊沿上,向她側著上身,弓著腰對她說話,那一副虔誠與謙恭的樣兒,她實在有些消受不起。

達琳終於沒有拿起電話來,心裡只掠過了一個念頭:“得了,反正等爸回來,再跟他說。好歹讓他幹個文化廳長不就得了,他好賴總還是個作家吧!”

達琳當然不願讓史攀時過多地據她的心思,但她離開電話時,又不知該上哪兒去才好。這幢小樓,這會兒實在太安靜,因而也就顯得太空虛。何況她下就要出國,第一站就是北非的一個王國,今天,她多麽需要能有一個人跟她談談,而她又多麽願意找一個人,找一個她喜歡的人來陪陪她啊!

達琳猶豫了半天,才像是突然有了主意,然後便上樓取出了那件時行的長下擺薄呢大衣,穿上了。梳妝鏡裡,立刻出現了一個極富風姿的少夫人。可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在心裡問著那人:“怎麽樣? 還像個女廳長嗎?幹嘛不像?我看就像!”

她在心裡開心地自問自答了一回,然後疾步下了二樓,卻發現邊海已經回來了,剛在客廳裡坐下。她因爲心裡有事,只打了一個招呼,便走出了小樓,跳下臺階,正要走進車棚取自行車,卻忽然看見一輛黑色的伏爾加,突然停到了車棚邊上。一個人,一個長得黎黑而又魁梧,披著一件鐵青色秋大衣的中年男人,便從驾驶座上跳了下來,兩隻不大的眼睛,只在那架金屬框架的眼鏡後面,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便旁若無人地向她家的小樓走去。秋大衣的下擺,在初冬的寒風裡飄拂起來,又鼓張開來,簡直像是一件戰袍。這件“戰袍”,終於抖動著,飄舞著,踏上了她家的臺階,走進了小樓,袍角被紗門猛然夾住,又一閃,便不見了。

達琳呆呆地站在車棚邊上,直到看見那件“戰袍”沒了影兒,她才突然驚醒過來。她下意識地盯住那輛伏爾加,在心裡問自己:“這是誰呢?氣派這樣大?又這樣不講禮貌?他瞧著我時的那副樣子,簡直就像看一個小孩,或是一個端盤子的……”

她不覺又對那紗門看了一眼,這才挪出自行車,騎了上去,走了。

“真怪啊,這人怎麽從來沒見過?可他對咱們家又像是挺熟的?”

她的車沿著那一溜長坡,瘋了似地滑了下去,滑過了三道門崗,滑到了湖濱,然後一轉彎就上了中山大道。她心裡雖還在想著那個身披“戰袍”的男人,兩手卻把握著自行車的方向。當她將車停在薛軍醫家的門前時,她的身上已經汗濕了。

“你幹嘛不坐車來?還要騎車?一個廳長配一部車,你不坐也是白不坐。”

薛玉華既意外、又十分熱情地歡迎了她,一見面就親熱地數落她說。

達琳淡淡一笑,脫下那件長大衣,像是很沒意思地說:“幹嘛非得那樣擺譜?我剛剛從街上過來,你瞧公共汽車裡擠的,車又那麽破,轟隆轟隆的,震得人心都發慌。老百姓過的什麽日子呀!”

達琳從升任廳長起,就不坐小車。她覺得她就是應該騎自行車上下班。她覺得自己應該有一個真正女改革家的形象。紀念抗日戰爭勝利 × × 周年的那天,她在長江大劇院門前的停車場上,看著那幾乎是清一色的日本高級轎車,心裡曾湧出過說不出的滋味。從此,她決心不去效法那些“當官”的,也絕不做一個叫老百姓指著脊樑罵娘的人!

可是,薛玉華卻詫異地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似的,接著便嚷起來了:“達琳,人家一當官就把老百姓給忘了。你一當官倒好,反而把老百姓掛到嘴巴上來了。你呀!”

她這話雖叫人聽起來,說不清是誇獎,還是嘲笑,但因她說得興高采烈,達琳非但沒有不高興,反而又笑了笑,說:“誰忘了老百姓,誰垮臺。這還不明白!”

她像是說得挺清淡。

薛玉華已經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正要再誇達琳一句,達琳卻突然說:“好久沒來了,我馬上要出國。出國前,我想把園園帶到你們醫院檢查一下。聽她奶奶說,就是不好好吃飯。行嗎?她可是你把她接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達琳連自己也不明白,她的嘴巴裡居然怎麽就冒出了這一句話,連薛玉華也呆呆地看著她,直到她說完了,才說:“那還用說,我還是園園的教母呢!”

“鄭旭初他們都好嗎?”達琳突然問,像在向別人問她的一個部下。

薛玉華一震,盯著她看了一眼;“你也不來玩。你可是大家嘴巴裡的話題呢!”

“是嗎?還經常談到我?我可是太忙,真是把大家給忘了!”

她的眼睛亮起來了。

薛玉華看著她,大而幽黑的眼仁兒,像是努力地深了下去,臉上卻笑著說;“當廳長了,當然不一樣!達琳,我們都佩服你呢!你這個女廳長,又年輕,又漂亮,又能幹,小心啊!達琳,別讓邊河吃醋啊!上次他來,簡直有些擔心不已呢!”

達琳臉上的笑容忽然消逝了,只說:“他懂個啥?你聽他的。”

她看著薛軍醫,不等對方再開口,立即問道;“他們還常上你這兒來玩嗎?你丈夫還天天打電話給你嗎?你在家跳舞他還抗議不抗議?”

也許是達琳問的問題太多,又太風馬牛不相及,所以,薛玉華只好回答她說:“他有什麽權力管我?昨晚來電話說,又要延期。我告訴他,回不回來由你!你要再不回來,咱們分手拉倒!”

因達琳畢竟問到了她的傷心處,因而薛玉華的情緒一下便低落了下去,連語音也低沉了下來:“達琳,瞧你們多好。都在一起,可我一個人守著這麽一大套房子,都快兩年了,他還要延期。你知道一個單身女人的生活有多苦嗎?”

她看達琳不說話,可還是從達琳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同情的影子,就又說:“唉,我是看透了。什麽升官晉級,能在一起過個平安日子就好。小老百姓家,自有他們的樂趣,我真是羡慕他們呢!”     

達琳看著情緒突然低落下去的薛玉華,聽著她的這些話,臉上確也流露出了一種同情的神色。可是,薛玉華的這些話,又實在跟她今天的心境不相配。她今天可不是聽薛玉華訴苦來的。她默默地聽完了薛玉華的話,突然說:“今天他們會上你這兒來嗎?”

薛玉華愣愣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好像不會,我沒有約他們,可也不見得。”她覺得自己的思緒,實在攆不上達琳的。

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達琳,居然話也說得有些含糊不清。

達琳突然站起身告辭了,臨出門時,她還向薛玉華那有些恍惚的臉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薛軍醫,待我從國外回來,再來陪你!”

她也不管薛玉華的臉上突然對她閃出了一絲感激的笑紋,轉身就走了出去,上了車,然後一溜煙地轉過了薛玉華家住的那幢樓。

她騎得慢下來了,不覺環顧著周圍的一切,像是突然被勾引出一件心思似的,她的眼睛又有些朦朦朧朧的。

軍區大院的花花草草,有的黃了,有的枯了,只有常青的松柏,那一路修剪得異常整齊的灌木,還是顯得那樣青蔥欲滴。另外,那一條條整潔的大路小路與林間小道,依然如故。而那一個個被修築成各種花瓣圖樣的小水池裡,噴水管仍在噴著水花。水花的細滴兒,隨風漂灑到了達琳的臉上,使她感到冰涼冰涼的。

她下了車,在鄭旭初住的那幢大樓四周,緩緩地走了一圈,卻沒有走進去。她原來確乎是因爲動了來看鄭旭初的念頭,才來這兒的。可是,這會兒,她不想進去了。除了那次舞會,她幾乎已有兩個月沒有和他見過面談過話。她已經把他忘了。儘管一個多月前,她因爲在鸚鵡飯店的舞廳裡看到了他和那個女軍官,而獨自熬受了一個星期的痛苦,然而,那已是最後的痛苦了,是她要與他徹底分手的最後一次陣痛。今天,她之所以要來這裡,絕非是懷著如以前一樣的心情。她不過是作爲一個熟人,在出國前,來跟他告別而已,其實,告不告別,也已經是挺無所謂的了!

但她還是站在那幢大樓下的小花園邊上,向著那扇窗戶久久地看了一眼,直到她的心裡突然地掠過去一句“一個寫過兩本小冊子的知識分子算什麽啊……”,她才突然掉轉了自行車的龍頭,走了。奇怪的是,鄭旭初的影子,居然就追隨著這一句話,那麽乾脆地被她甩到了遠遠的身後,不見了。可是,剛才出家門時,那個披著鐵青色秋大衣的男人,還有那男人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的表情,突然又浮現到了她的眼前。

“他究竟是誰啊?怎麽那樣有氣派?可像個男人了!”

她宛如又看見了那一件“戰袍’,連袍角閃進門裡時被紗門夾住的情景,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的眼前……                  (待續)

 

 

作者補記:

1、長篇小說《少夫人達林》是作者系列長篇《八十年代紀事》的第三部。

第一部《癡漢和他的女人》,一九八六年出版於人民文學出版社,同年發表於《當代》長篇小說增刊。小說描寫了一個“生意人”在中共改革開放中,只能被迫走向與專制權力相結合的歧途,而不可能走上真正自由市場經濟道路的悲劇。小說尚未數字化。原責任編輯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編審趙水金女士。

第二部《《都市的女兒》》,一九八七年出版於人民文學出版社,同時在上海文藝出版社《小說界》長篇小說專刊發表。小說描寫了在中共改革開放即專制改良期間,中共權力階層和下層人民生活的強烈對比,意在形象地概括中共專制改良非但不是出路,無非是“革命”的必然歷史準備而已。小說尚未數字化。原責任編輯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編審趙水金女士和上海文藝出版社編審張森先生。

2、長篇小說《少夫人達林》原責任編輯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編審趙水金女士。現校閱編輯是曾執教於芝加哥大學的楊錚女士,現為黃花崗雜志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