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Text Box:

劍 歌

               ——少女秋瑾傳

                                           

 

 

  

程以克

 

 

 

楔子:火

 

起了微風。

她覺得奇怪,不是七月麼?怎麼不熱?

忘了是臨晨。

剛從悶氣的房間裡出來,猛然感到,四周泛著清新濕潤的氣息,晨霧裡卻裹著曖昧不明的味道。

雨滴落下來了,星星點點。恰應驗了兩年前寫下的詩:「微雨生新涼,仲夏如深秋」。

在爍日升起前,縱使是盛夏,也總是涼意深深。

因爲她對炎熱有永遠的饑渴!

不如說是對火的饑渴吧?

喜歡火的顔色——通紅、猛烈、純粹無比、不可侵犯。

喜歡火的呼吸——微細燭火,電光石火,蔓山野火,燎原烈火,都一樣地絕滅性喘息,拼到最後一粒灰燼!

對火的渴望,讓她想起了幾百年前的一個姑娘。

那天,這姑娘被綁在一個高高堆起的草垛上活活燒死。她那麼年輕,才19歲,熊熊大火包裹著她年輕的軀體,火焰像是碰到易燃物而拼命跳躍,發出劈劈叭叭的聲響。

 

中國國民革命女先烈秋瑾像

 那姑娘是一個法國農家女子。她曾經身穿戎裝,騎在一頭駿馬上,在彈火中高舉著抵抗侵略者的旗幟。她後面曾經跟隨過成千上萬被她激勵的勇士。

她是作爲「巫女」被燒死的。非得燒死不可。她的敵人懼怕任何讓她複生的可能。

燒死的那天,她要了一個十字架,不等宣判,直徑走上了火壇,對執行者說:「執行你的職責吧。」

火便燃起來了。

但,圍觀的人們都堅持說,姑娘的心臟從來沒有被燃燒起來……

許多年以後,被燒死的軀體和燒不死的靈魂才得到正名,她成了後世各國百姓敬仰的「聖女貞德」。她的清純、勇敢、機智,她的奇迹般的勝戰,以及作爲文盲面對一群滿腹經綸的大法官做出的精彩答辯,被世世代代傳詠。

簡直渴望能有這樣一場熊熊大火!像貞德一樣,在壯烈之火中溶化,散發出珍珠一般、曙光一般的光彩,留下通紅的顔色,留下燒不化的靈魂,留下一片死灰生命中的一星微紅的炭火!

……

一道亮光滑過。

周圍不是沒有火呢。

幾分鐘前,管牢的禁婆打開大門,她已經看見了,門外燈火照天,清軍荷槍列隊。禁婆發抖,她卻坦然地站起來,隨著火把上路了。

身邊一直有惶惶的火把。現在她被火把簇擁著,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天還沒亮。火把卻把即將出現的地平線拉得更近了。

但,火才是真正的地平線吧?那裡,太陽跳出來、落下去,都是火紅火紅!

沒有人可以殺死太陽!

她輕輕地抿了一下嘴唇。

 

 「靠邊!靠邊!」憲兵們吆喝著,用槍棍、烈吼和火把劈開一條路來。

一條石子路,仿佛彎到天上去了。

滿街是蒼黑的萬頭攢動。

這是去軒亭口。

軒亭口,一條街。街盡頭有個塗滿紅色的門樓,上面挂著一方匾額,匾額上刻著「古軒亭口」四個大字。「古」字已經開始剝落,留下一個「口」字,仿佛一張吃人的口。門樓建造於唐朝,幾建幾廢。此刻門樓旁有一個略爲高起的平臺,四周是破舊的木欄杆。一列刑具狠狠地立在裡面。

都知道,死囚們只有兩個去處,或是去水澄巷,或是去軒亭口。

去水澄巷,無人觀看,意味著在寂寞中被絞死。繩索拉緊,面頰變色,生命即逝。絞刑雖慘厲,卻保留了完整的身體。

去軒口亭,必然是當衆斬首。一刀砍下,身首異處,鮮血噴濺。斬斷的頸口,是永遠的決斷,血肉不可複合再生。

軒亭口,一直是斬首強盜的地方。強盜的凜冽、無恥、爍硬,都在這一刀下斬決了。官府歷來讓人們圍觀斬決,爲的是戒告、警示、恐嚇。圍觀的人們如同看雜耍一樣,吆喝著,議論著,劊子手們的屠刀便在一片吵嚷聲中斬決得更加利索。

但,這裡從來沒有斬過一個女子,一個像她那麼清秀娟麗、會做詩、看起來甚至有些柔順的女子。

 

人群裡有一個青年,他深深地凝視著她。

昨天他親眼看到她的長袍怎樣消失在校園裡。

青年在大通學堂就讀,她就是他的教官,他的首領。她常常身穿長袍,蓄著髮辮。雖是女子,卻有著不同的威嚴。昨天清兵們破門而入時,她也是這身裝束。混亂中她被清兵押走了,青黑色湖皺長袍上濺著血污。她路過他,兩人目光正好相遇。青年看到,她面色微紅,兩目奕奕有光,神色如同以往給他們上課一樣。但,四周是猛烈高昂的嗤喝,還有真槍實彈的清兵。青年的眼睛頓時一暗,心怦然慌亂地跳動……

今天,又一次看到她了!最後一次……

 「讓開!讓開!」此刻憲兵們吆喝著,用烈吼和槍棍劈開了最後的道路。

她走過來了,嘩啦嘩啦。

今天,她身著漢衣白褂,腳蹬高底皮鞋。青年感到一絲寬慰——她沒穿死囚的衣服。但她的雙手被牢牢反綁著,腳上拴著的是沈重的腳鐐,每挪一步都是淒倉沈重的響聲。

對青年而言,那聲音每次敲響,仿佛都敲出了她的一句詩來。他和許多崇拜追隨她的青年們一樣,都曾被這些詩句所感動:

咣啷啷——「休言女子非英雄」……

咣啷啷——「拼將頭顱換凱歌」……

咣啷啷——「粉身碎骨尋常事」……

咣啷啷——「但願犧牲報國多」……

青年不忍,閉上了眼睛,一道熱淚悄然滑落……

 

她走過來了,嘩啦嘩啦,每挪一步都是腳鐐敲響的聲音,終於,她站到了平臺上。

「跪下!」劊子手們強行地把她按了下去。

「稍等,我要和熟人告別。」她挺了挺身子,仰頭向圍觀的群衆望去。

天色尚暗,看不太清楚。黑壓壓一片,好像有成千人了。想起來,那天火燒貞德,也是萬人聚集,萬頭攢動……

擁擠嘈雜的人群,此時突然安靜了下來。

提醒了她,哦,真的要走了!

昨夜,面對一頁白紙,她書寫了一個大大的「秋」字。想:「那是我的姓,跟隨我每時每刻」。低頭再看了一遍,這個「秋」字,筆觸剛勁有力,正如她渴望的秋風一樣!

看來是要走了!她怔怔地望著那張白紙……

要說的話,難道是一張白紙能夠承載?

於是寫下一行字:秋雨秋風愁煞人!

擲筆,方感歎,從此再也見不到親人、同志了!

還有赤地千里……

……

「跪下!」劊子手們終於把她按倒在平臺上。

頭頂,是黑重沈默的刑具。

她心靜心平,甚至多少有點如願的感覺——啊!那將用我喜愛的刀劍!

於是,心頭一振!

就這樣走吧!在大衆圍觀的廣場上,在千萬雙眼睛的注視下,用她一生喜愛的刀劍!——既然不能用火。

 

一生喜愛的刀劍,那是她十幾歲時開始,一大早起來操練過的刀劍;那是她會寫詩以後,吟詠歌頌過無數次的刀劍;那是她近幾年來一直佩戴、引以自豪的刀劍。曾經幻想,這刀劍將如同荊軻刺秦王的匕首一樣鋒利、勇猛、在所不惜、流芳百世。

曾經用過多少詞彙來描述刀劍:玉龍、利器、龍泉、寶刀、幹將、吳鈎、昆吾、莫邪、白刃、三尺、魯陽戈……

多少次對自己說:要像刀刃一樣的強韌。

今天,這是表現這強韌的時刻了!

好吧,就用我喜愛的刀劍!

她坦然。

再次向人群望去。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不知爲什麼,她沒有看到流淚的青年。

於是閉上雙眼,垂下頭用低沈的聲音喚:「可以了。」

這麼平靜,仿佛是在評價一幅剛繪製好的畫、一首剛譜寫好的歌。

心裡沒有一絲的荒涼!

最灰敗的身影,莫過於大難臨頭時的鼠膽、退卻、倉皇吧!

劊子手手中的屠刀終於揮立起來了——哐啷!

她身體向前撲倒,頭顱頃刻滾落在地,脖頸處,潮水般湧出一股熱流來。

哐啷!刀落地,血噴湧,一片鮮紅……

血噴湧,轟然出澗,一瀉千里……

火一般……

浪一般……

珍珠一般……

曙光一般……

……

太陽漸漸升上來了,讓濺落的血散發出珍珠一般曙光一般的光彩,十分美麗。

那是蒼白歲月裡的燦爛底色。

那,是火的顔色。

第一章:浪

 

  1. 沙灘上的印迹  

福建廈門海邊,一個平常的秋日,浪以它的均衡步伐輕輕翻湧。

沙灘上歡快地奔跑著一雙兒女。潮水過來了,他們便哈哈笑起來。一雙赤腳踏在淺灘上,微涼清新的感覺一點點爬了上來。

突然,男孩子停下來,用手指在退了潮的濕灘上劃下了一個字。

「哥哥,你劃的是什麼畫?」

「秋瑾,那是字,不是畫。」男孩子很驕傲地擡起頭來看著妹妹。這是他剛認得的字。

認字大概不容易,祖父和父親一生都在拼命認字,然後去考試,考上了就做官,鄰里都敬重,家裡也會亮堂寬敞起來。考試肯定是吃力的事情,祖父和父親考不好的時候全家都陰暗暗的。當然,這是聽媽媽說的了。祖父和父親現在都在做官,所以全家從家鄉紹興搬到這裡來了。

不過,認字也挺好玩的,一筆一劃,可以勾出不同的形狀。念出來,七個五個一段,歌唱一般。

「我以後也要認字。」小女孩盯著沙灘上的劃印認真地說。

「女孩子不需要認字。」 雖然小哥哥還沒有上私塾,他知道私塾堂裡坐著的都是男孩子。

「爲什麼?」

話沒有說完,潮水便湧上來,一下子把那些淺淺的筆劃沖走了。

卻沒有沖走秋瑾的願望:「我要認字的!」她堅定地說。

小哥哥八歲,只比秋瑾大三歲。好多事情他也說不清。爲什麼女孩不需要認字?就像爲什麼潮水一撥撥地湧來,把剛剛劃出的字沖走一樣……女孩子認字沒有用處吧?媽媽那麼喜歡吟詩作詞,不也只是在家裡當媽媽嗎?像祖父和父親那樣的男人才能夠出去做官的。城裡的商人、官兵,小販、甚至唱戲的、玩雜耍的,統統都是男人。私塾老師也是男人。女孩子認字,大概就像在沙灘上劃字一樣,劃了也是白劃,總是要被潮水沖走的。

潮水退下去了。秋瑾搖著哥哥的臂膀說:「再劃個字給我看,再劃個字吧!」

小哥哥蹲下來,妹妹小小的身影立成了一個影子,遮住了柔柔的光。他把手指放進沙子,一下一下地劃下去。劃完了,一擡眼,目光正落在妹妹的赤腳上。對五歲小女孩來說,那是雙大腳呢,他看到妹妹的大腳趾一翹一翹的。

秋瑾挪動了一下,蹲在一旁看字。淺淺的沙灘上,留下剛才秋瑾印下的兩個腳印。那是雙大腳印,十個腳趾頭無所顧忌地伸張著。人們把這叫做「天足」,也就是自然的、沒有被約束的雙腳。

哥哥解釋:「這個字是人,加上一橫,就是大,再加上一橫,就是天。因爲天在上面嘛。天比『大』還大呢。」

秋瑾伸著頭看,心裡想,真有意思。她也學著用小小手指在沙灘上劃起來。

哥哥拉了她一把,說:「到那邊玩去!」

「不嘛,我還沒有劃完。」

「明天還可以劃呢。」

 

是的,有多少明天呢!兄妹倆經常到這海邊來。海邊很長,對面還有一個小小島嶼鼓浪嶼。廈門是個溫暖的地方,冬季不用穿棉衣,海邊是隨時可以來的,不僅僅是這個秋季,不僅僅是今天。

在秋瑾和小哥哥眼裡,今天和明天沒有什麼不同。

不知道,是否明天還可以留下自由自在的腳印。

也不知道,看似平靜的海面裡,隨時會翻出什麼樣的泡沫。

其實那是個泡沫的年代——人如浮沫,因爲中華民族水深浪闊。外面的世界,一夜之間就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改變,甚至災禍和戰亂。只是秋瑾的祖父和父親都在做官,他們兄妹因此有了一個和美的家,一個溫柔的媽媽。家裡還有傭人和幫工。眼前,滿目都是草木無恙,風和浪靜。長大了以後,他們才體會到那是一段多麼難得的平靜。

「譽章——秋瑾——」有人喚過來了。那是媽媽。

這麼急急地喚,爲什麼?

「回家,回家了——」媽媽又喚。

兄妹倆便撒開腿奔跑起來,一前一後,沙灘上留下兩排赤足的印迹。

 

2、六條毛藍布  

跑進家門,秋瑾有些詫異。

家中大堂,已經擺成祭壇,焚上了香燭,一派尋常。

香燭繚繞出的氣味,一直是秋瑾喜愛的。她好奇地走上前問:「媽媽,今天做什麼呀?」一點戒心都沒有。

「孩子」,媽媽和往常一樣溫柔,一把將女兒摟在胸前,說:「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啊。」秋瑾喃喃重復。

「是你的重要日子。」媽媽強調這個「你」字。說完了,她把女兒抱到了大堂的高椅上:「坐在這裡,不動。」轉身走了。

秋瑾坐在高椅上,兩腿懸空,一雙赤腳自由自在地來回擺動,新鮮的水滴也跟著晃來晃去。五歲的小娃,至今還沒有吃過任何大苦。她總是快快樂樂地,在媽媽和哥哥的疼愛下,小嘴常常笑出一朵花來。

她是個很秀美的孩子,鼻梁異常高直,眼睛滾圓,嘴唇有棱有角。她的俊秀帶著十足的靈慧。後來父親開始疼愛她了,因爲她絕頂聰明。哥哥在一旁念的句子,她總能很快地背詠出來。只是父親老是惋惜:要是個男孩子,將來一定成個秀才。

但她是個女孩子。

這是她的命運。

不過到了今天,她才真正面對這個命運。

 

媽媽進來了,手裡捧著一大堆東西。

那是什麼?六條毛藍布,還有熱水盆、剪刀、剃刀、針線、明礬……

還有媽媽凝重的神情。

「做什麼?」這次秋瑾有點不安了。

「來,孩子」,媽媽平靜地說:「今天要給你纏腳。」

秋瑾不是個一驚一乍的孩子。她乖乖地坐在高椅上,有點好奇地看著媽媽把自己的雙腳放進盛著熱水的盆裡浸泡。剛剛在沙灘上自由放任的雙腳,被暖暖地揉搓著,十分舒服。

媽媽的聲音,也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了過來:

「女孩子,一輩子最重要的事情是出嫁。出嫁,就是找到一個好婆家,養兒育女,像媽媽今天一樣。找到一個好人家,就是一生的幸福了……

「你坐好,媽媽今天要爲你纏足。啊,祭壇和香燭是爲了保佑你纏足平安順利,這是『小腳姑娘』的儀式……

「只有好人家的女孩子,才有條件纏足呢。纏好的雙腳,過幾年就會變成很好看的形狀了。有了好看的小腳,女孩子才能夠找到好婆家……」

媽媽沒說,纏足很疼。

熱水已經變得微涼。媽媽把秋瑾的腳用毛巾擦幹,放在自己的腿上。她先揉了一下秋瑾的大腳趾,然後就開始扳動大腳趾以外的四個腳趾。被熱水泡軟了的腳,微紅酥軟,像剛剛出籠的小熱饅頭。

媽媽繼續扳動著四個腳趾,幅度越來越大,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秋瑾年紀小,骨頭軟,並不特別痛,但這嘎吱嘎吱的聲響讓她越來越不安了。

突然,四個腳趾在媽媽決然的手掌裡,拼命地向腳掌裡面折過去。

「哎呦!」秋瑾忍不住叫了起來。

「沒有什麼,就好了。」媽媽安慰著。

媽媽把明礬抹在秋瑾折到腳掌裡的腳趾上,然後拿起了毛藍布。

六條毛藍布條,每條都是一丈長。媽媽把它們一條條地牢牢裹在彎曲了的腳趾上。裹完了,用針線把它們縫牢。一針一針,密密麻麻。 縫好了,傭人遞上尖頭襪子。襪子套上去以後,雙腳看上去像兩個尖尖的小白蘿蔔。

接著套上一雙尖頭黑布鞋。

終於完成了!大家都吐出了一口氣。

傭人嘀咕:真的要在四五歲的時候裹腳呢,不然骨頭太硬,疼得哭天喊地。

「下地吧。」媽媽小心地抱起秋瑾。媽媽看了一眼香火,想,今天很順利。

但,媽媽知道更深的疼痛在後面呢。折斷的皮膚會腐爛變質,然後形成沒有用處的肉瘤,翻卷得像蓮花一樣。秋瑾的腳本來就大,如果不裹腳,她的腳差不多會長到今天的兩三倍。但,這些毛藍布條和密密麻麻的針線,會牢牢鎖住她雙腳生長的掙扎。毛藍布條裹得這麼緊,幾天下來就會發臭,以後要每三天拆開一次,清洗、挑泡、上藥,再緊緊裹牢、縫死……直到生長的雙腳徹底放棄抗爭。

媽媽沒說,那真是很痛很痛、很痛很痛的。

「下地吧。」媽媽小心地把秋瑾放在地面上。

這是第一次。秋瑾試著向前邁去。但,折斷了的腳趾橫在地面與腳掌之間,疼痛立即傳遍了全身。她叫了起來「不要——」

「先用腳根落地。」媽媽說。

秋瑾照著做了,一點點地挪動了步伐,扶著牆,仍然搖搖晃晃,疼痛鑽心。

然後,媽媽看到她落下了前腳掌,心裡一怔,她沒叫疼!

突然,秋瑾扶著牆不走了,她回過頭來問:「爲什麼哥哥不裹腳?」

 

3、女兒如花

「爲什麼哥哥不裹腳?」這個問題難道還是個問題嗎?因爲你是女孩子啊!

因爲你生就是個女孩子啊!就像是你的聲音細細輕輕、你的肌膚白白嫩嫩,你的笑容嫵媚動人……

因爲你生就是個女孩子啊!就像是你力氣弱小,身骨纖細,智慧平庸……

女孩子,本不就該躲在大人們和男人們的後面,羞答答地露出半個臉來嘛?……

可是秋瑾清澈的大圓眼睛,不肯罷休地牢牢盯著母親,固執地問:「爲什麼男孩子就可以不裹腳呢?」

媽媽的胸口湧上了一腔酸水。這道理,怎麼對秋瑾說?究竟爲了什麼,要忍受那種骨頭折斷的痛苦,把自己的雙腳摧殘成窩窩頭狀的東西?

媽媽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孩兒啊,你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對不?」

秋瑾愣住了。秋瑾有雙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有個潔白無暇的鵝蛋形臉孔。

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是個美麗的女孩子呢?很小的時候,秋瑾就老聽人們誇獎:真漂亮!好美麗!

對了,要是有人誇哥哥「好美麗」,是不是有點聽著不順耳呢?

男孩子,只要高高大大,威武地站立著就行了!

媽媽點點頭:「是啊,女孩子,將來要做的事情和男孩子很不一樣的。所以,女孩子要像花一樣的美麗!」

媽媽不經意地收拾著剩下的裹腳物品,接著說:「咱家有個親戚,長到十多歲的時候,出落得像水蓮一樣秀美。她很溫柔,又很乖巧,也很會做女紅。但人們誇得最多的,還是她那雙三寸金蓮。」

「三寸金蓮?」

「嗯,比這個還小」,媽媽伸出一個手掌比劃著。

「我的腳比這個還小呢!」秋瑾忘了疼痛翹起了一隻腳。

周圍人聽了都撲嗤一笑。

「可是你長高了以後,腳也要跟著長啊,如果現在不裹腳,你的腳就會長得那麼大!」媽媽把兩手拉開來比劃著。

秋瑾盯著媽媽拉開距離的雙手,突然眼睛一亮,大聲叫道:「哦,就像齊媽一樣的嘛!」

衆人的眼光嘩的一下都掃向了一個角落。

那裡,傭人齊媽站立著。她那雙出奇大的腳,伸在破舊的鞋子裡。秋瑾看到,那雙大腳挪動了一下,仿佛想藏到什麼地方去,而雙腳上面的褲腿卻嗦嗦地抖動起來……

媽媽發話了:「兒啊,這你就不懂了!凡是書香門第、大戶人家的女兒,都一定要裹足的。」媽媽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在說,你以後又不當齊媽!

其實,挨著傭人們在場面,媽媽咽下了後面的話:凡夫走卒、尋常百姓家的女子,才沒有條件裹足呢。她們一生要爲生計奔波勞作,才會有這麼大的腳。這麼大的腳,終日被人取笑!而只有裹足的女孩子,才有可能嫁到好人家……。女孩子,一生最大的事情就是嫁人啊!

但是,如果這麼說了,恐怕秋瑾還會問:「爲什麼要嫁人就要裹小腳?」該怎麼對她說呢?因爲男人們見到小腳就著迷?因爲所有讓男人們著迷的事情,我們女子都要盡心盡力,用一輩子的力氣去做?

第一次地,媽媽心裡有點吃驚:我這女兒,小小年紀,小小腦瓜,怎麼會有這麼多莫名其妙的問題?

正在這時候,好奇的秋瑾忘了已經被纏裹的雙足,開腿向齊媽跑去。

「啊啊!痛啊痛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叫起來。

媽媽歎了口氣。

世道不就是如此嘛!女兒的嚎叫響徹雲霄,母親們緊緊抿著雙唇,狠狠地把她們的雙腳骨頭折斷,再把腳趾頭壓在腳掌下,讓它們腐爛變形,成爲蓮花狀的肉瘤。所謂「小腳一雙,眼淚兩缸」。一代一代地,女人們哭著,然後成爲母親,然後自己爲女兒拿起六條毛藍布……

媽媽知道,就算女兒秋瑾不是個嬌嫩的女孩,就算她不愛哭,這疼痛要一直伴隨著女兒,直到所有的腐爛結成堅實的肉瘤蓮花,再也不會改變形狀。

肉瘤蓮花,也被看做是花!

 

4、兩色漩渦

大堂裡有件物品,讓哥哥和秋瑾好奇。

哥哥問媽媽:「這是什麼?」

那是一塊石雕,一個圓形裡刻著兩個漩渦,簡單的兩色。漩渦蜿蜒彎曲,仿佛兩隻緊緊相扣的手。

「這邊的顔色好深呢。」秋瑾輕輕撫摸著深色的漩渦說。那是深沈不見底、厚重無比的漆黑。

媽媽解釋說: 「這邊的深色,代表著強壯、力量、進攻,那是陽。你們看這邊,淺淺的白灰色,代表著順從、溫柔、潔美,那是陰。天下的東西,都有陰陽之分,就像是動物有雄雌一樣。天下就是陰和陽組成的。」

「陰……陽……」五歲的秋瑾突然擡頭問:「那,我是陰還是陽呢?」

「當然是陰了。所有的女孩子、女人都是陰性的,花也是。」

「那我就是陽性的了?」哥哥很高興地說。

「是啊,因爲你以後要長得高大強壯。」

「高大健壯用來幹什麼呢?」秋瑾問。

「用來做需要用力氣的事情啊。」

「什麼是需要用力氣的事情呢?」

「打仗!摔跤!」哥哥揮了揮臂膀,好像馬上就可以打仗摔跤似的。

「噢,打仗、摔跤……,那是很大的事情啊……」,秋瑾喃喃地說。

媽媽連忙說:「不不,還有很多大事情呢。比如當官、養家、種田、開店。你看,這些都是男人去做的吧?」

「連小販都是男人呢!還有磨剪刀的、收舊貨的……」,哥哥這麼說。

「媽媽,是不是說,陽性總比陰性好,男的總比女的強嘍?」

「唔,這個嘛……」,媽媽猶豫起來。

有件事情她沒法對秋瑾說。

 

五年前秋瑾出生,當父親看到是個女孩子的時候,掉頭而去,不再進媽媽的房間關照。媽媽當時就傷心落淚了。女孩子的命運怎麼這麼悲慘呢?生下來就不招人喜歡,長大了嫁出去,只被看作是「潑出去的水」。男孩子就大大不同了,至少在我們家,他們可以讀書,功成名就,女孩子卻要一輩子做別人的附屬……。幾千年都是這麼教導的,婦女是要從人的:幼年從兄,出家從夫,夫死從子……

不幾天前,媽媽給幼小的秋瑾講過一個著名的女子:

「她叫班昭,很有名,很有才氣呢。」

「她在哪里?我要去見見她!」

「她早早就不在了,那可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事情了。不過天下人都知道她。」

「她爲什麼那麼有名呢?」

「因爲她寫了一本影響深遠的書,那是寫給她女兒的。後來天下的女兒們都學習這本書。以後,你也會學習這本書的,這本書的名稱是《女誡》。」

當時秋瑾一聽說要讀書,猛地想起了哥哥在沙灘上劃字的情形來,她高興地拍著手說:「好哇好哇!我要快快長大去讀這本書!」

媽媽沒有對秋瑾說,《女誡》裡面第一章的題目是「卑弱」,書中說,女孩子從母親身體裡出來以後,要放在床下睡三天,表示女子的地位很卑下、很柔弱……

媽媽每次看著無憂無慮、聰穎無比的秋瑾,心裡都升起一股遺憾來。不管秋瑾願意不願意,她這輩子都要盡心盡力學會做個卑弱的女人了。這是她的命。她將要學習《女誡》、《內訓》、《女論語》、《女範捷錄》,學會敬順、專心、曲從、柔和、守節、貞烈、孝行、修身、慎言、謹慎、勤儉、節制、警戒、積善;學會事父母、事舅姑、事丈夫;學會立身、習禮、營家、待客、祭祀、母儀、睦親、慈幼、逮下、待外戚……

哦哦,光念這些章節的名稱,都太冗長太沈重!女子也不好當啊!全然不是僅僅讓人呵護的美麗花朵……

 

「哈哈哈!」秋瑾爽朗的笑聲,打斷了媽媽的沈思。

原來,兄妹倆把這塊陰陽石雕端到窗口那邊去了。秋瑾指著那塊石雕對哥哥說:「快看!這道白色的旋渦亮閃閃的!」

果真,借著窗口射進來的光,白色的漩渦像是鍍了一層銀色的薄膜一般,竟然發出了微亮的光芒來。

於是媽媽這麼安慰秋瑾,也算是安慰自己:「女人其實很重要哩。女人要在家相夫教子。沒有女人,沒有陰性,這個世界就會不協調了。」

女人,嬌羞、嫵媚、矜持、典雅、順從、潔白、清貞、沈默、隱忍、犧牲。

男人,威嚴、雄健、豪放、英武、敏捷、沈穩、莊重、敦厚、儒雅、超詣。

陰和陽,男人和女人,就像那兩個漩渦一樣,互不兼容,卻又緊緊相抱。

石雕被放回了原位。

可深深的疑惑卻悄悄在秋瑾心底埋下,伴了她一生。

嗯,外面的世界都是男人。他們打仗,他們當官,他們種田,他們摔跤……哥哥說了,連小販都是男人!女人呢?女人在家抱孩子做飯。女人還要裹腳……裹腳,就是爲了讓男人高興唄,男人高興了,才把你娶回家做太太,然後你就給你的女兒裹腳……

秋瑾一想到這裡,就把小小的眉頭皺起來了,本來很秀美的臉孔,變得不那麼好看了。

 

這天晚上,秋瑾的眉頭又緊緊地皺了起來。從第一次裹腳那天起,整整一年過去了。今晚要換裹腳布。打開來的爛布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秋瑾看了一眼腐爛的腳趾頭,禁不住別過頭去。一會兒,她又好奇地試圖動動腳趾頭,可是,它們再也不會動彈了!所有的神經已經死去,無論秋瑾怎麼用勁,它們連輕微擡一擡都是絕不可能的了……

接著,程序同樣:洗腳、泡腳、挑泡、上明礬、拿出新布來,一層一層地緊裹……,每道程序,都是小小女孩拼命地咬著嘴唇忍住淚水的過程。

現在,秋瑾想起第一次裹腳時大堂裡飄繞的薰煙。「小腳姑娘!」大家親切地呼喚著,像是唱一首美妙的歌。仿佛跨過「小腳姑娘」的儀式,便是一片鬱鬱蔥蔥了。全不知,那不過是一道閘,哢嚓一聲門閘落下,五光十色的世界都擋在門外了。門這邊留下的是什麼?難挨的苦痛,卑弱的心靈……

於是,頑固的問題又冒了出來:爲什麼女孩子一定要裹腳?

不懂不懂!天下的事情就是弄不懂!媽媽說不清,誰也說不清!

能夠懂得的,只有徹骨的痛!

那時秋瑾太小。她不知道,有個地方叫蘇州,那裡有個靈岩寺。寺廟客堂裡挂著印光法師寫的大字:「極樂世界,無有女人,女人到此,化童男身。」

都是男人的天下。

甚至,死後,也只能是男人的世界!

 

5、哥哥到哪里去了?

不開心不開心!實在不開心!

最不開心的原因,是不能跟著哥哥跑來跑去。

真氣人!連小她不到三歲的妹妹,都比秋瑾跑的快。更不提周圍其他男孩子了。現在,一聽到院子裡小孩子們聚在一起的熙熙攘攘聲,秋瑾的心就會又痛又癢,別人出去玩,她只能望著小小棕子般的雙腳發愣。

每次大夥跑出去瘋玩了一陣以後,秋瑾都會從妹妹那裡打聽到細節,「那個廟會好熱鬧啊」……「街上有個小販今天賣一種粘粘糖,很好吃。」……「我們看了一場雜耍。」……

媽媽便安慰:「再過一段時光,你的腳就不會那麼痛了,那時候就可以到處跑了。」

秋瑾天真地相信,等到不疼的時候,縱使是小小棕子腳,她也會跑得如風一般呢!

這個願望,每天早上都像小芽兒一樣,悄悄在心裡生長,尤其是隔著窗戶,看著哥哥準備帶領妹妹出去玩的時候。

 

 

可是今天好奇怪,院子裡一直靜悄悄的。

妹妹推門進來:「姐,你在做什麼呀?」

「咦,你怎麼沒和哥哥他們出去玩呢?」

「哥哥走啦。以後天天都要出去讀書。」

於是秋瑾推門出去,急急地四處找:哥哥到哪里去了?哥哥到哪里去了?

家裡人,除了媽媽,秋瑾和哥哥最親。

小時候兩人同睡過一床。中午吃飽了玩累了,秋瑾有時還攬著哥哥午睡。秋瑾愛乾淨,但哥哥的髒腿髒襪子,甚至哥哥睡熟了流出來的口水,她都不嫌。

兩人只差三歲,所以很親近。但妹妹也只差三歲,怎麼不那麼親近呢?真奇怪。

也許,下意識中,秋瑾羡慕的是男性吧?她做夢都想當個男孩子!做男孩子,就不用裹腳,就可以隨心所欲到喜歡的地方去。像今天這樣,如果是個男孩子,她就不用四處尋找哥哥,而是早早跟著哥哥出去了。

可是,哥哥到哪里去了?

媽媽解釋說:「從今天起,他到私塾先生那裡上課。」

這件事情,簡直像一個重槌子,砰地一下敲中了秋瑾的心。

秋瑾知道私塾是什麼地方。

一次她和哥哥跑到一個大院子外面,聽到裡面傳出了朗朗的讀書聲。秋瑾興奮地說:「這首詩媽媽念過,我也會背誦的!」

那個夏日,有晴朗遼闊的天空。孩子們的齊聲朗誦,毫無阻攔地向上飄去,恍如一陣揪人心魂的鐘鼓梵音,在空中回蕩不絕。

秋瑾當時就下定了決心:我以後一定要進私塾念書!

 

 

「我要和哥哥一樣去私塾念書!」這會兒,她大聲地對媽媽說。

媽媽擡頭一看,不得了!才七歲的女娃,那雙眼睛太不同尋常了!

秋瑾的瞳仁無以倫比的黑澈,她稍微移動視線,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場可愛的夢在眼前浮動。

媽媽的心動了……但,馬上她又歎了口氣:「只有男孩子才能進私塾。而且,小孩子們都要背著手規規矩矩地坐著,聽老先生講課,所有的書都要一字不拉地背下來,背不出來先生要打板子的。」

秋瑾眼睛眨也不眨,重復著同樣的話:「我要去私塾讀書!」

這麼堅定的口氣,讓媽媽愣住了。媽媽只好說:「沒有一個女孩子去讀私塾。就像沒有一個男孩子裹小腳一樣。女孩子讀書有什麼用呢?」

「那男孩子讀書有什麼用呢?」

「他們讀了書要參加考試。考試特別難,過五關斬六將才能考過去」,媽媽細細數著各級考試:秀才、舉人、進士、狀元……,然後驕傲地說:「你祖父和父親都是這麼一級級地考過來的。咱家有好幾個舉人呢!」

「考上了舉人又怎麼樣?」

「做官啊!像你祖父和父親現在這樣。所以我們才有這麼大的家,才用得起僕人,才有錢把你哥哥送到私塾去讀書。」

秋瑾用力抿著嘴唇,半晌不說話。突然她問:「媽媽,從來就沒有一個女人考試做官嗎?」

媽媽搖搖頭。忽地,媽媽想起來了,「哦,以前有個女狀元,不過她是男扮女裝去考試的,不算。」

秋瑾又問:「那,有沒有一個女人和男人一樣去讀書上學?」

「啊,以前有一個女孩子,裝成男孩子去讀書的,媽媽以後給你講這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全中國幾千年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孩子上學堂讀過書呢。」

「可是,媽媽你也識字的!」秋瑾知道媽媽識字。多少次媽媽都把秋瑾抱在腿上,手裡拿著個本本,一行一行地念給秋瑾聽。那些詩歌,秋瑾雖然不解其意,但聽久了都牢牢記住了。

 

這邊,媽媽也在回憶,她自己曾經是一個多麼喜愛讀書的女孩子啊。正因爲喜歡讀書寫字,才成了有名的「老姑娘」,以27歲的「高齡」出嫁,當時的新婚丈夫,也就是秋瑾的父親才22歲。

哦!丈夫,秋瑾的父親!媽媽的氣歎得更深了——「咳,你父親不會讓你去讀書的。你不能違背父親的旨意啊!」媽媽把父親這兩個字念得又沈又重。

父親!這是個多麼威嚴的字眼。提到他,秋瑾總要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就像平時擡頭看山看天空一樣。

父親不常在家。在家的時候會有慈祥的笑容,最近,他對秋瑾這個女兒漸漸有些疼愛了。可是,不管他在家還是不在家,他的威嚴都四處彌漫,佔領著這棟房子的每個角落。

當時裹腳,媽媽也這麼說:「不可以違背父親的旨意!」

父親,是家裡的支柱,是衆人的靠山。

父親,更是不可爭辯、不可逆杵的權威!

悶不吭聲的秋瑾,悻悻地走了出去。

從此不再有天真的笑容。

飯桌上聽哥哥敍述私塾的種種,臉更是陰沈地拉了來了,完全不像個小孩子。

這些天來,無論媽媽怎麼哄她,她都悶不吭聲。

終於一天,媽媽這麼喚道:「瑾兒……,來,明天你跟哥哥一起去私塾讀書。」

 「太好了!太好了!」秋瑾的呼叫聲,簡直可以衝破房頂。

「小聲點,這可是暫時瞞著你父親的!」

秋瑾拼命地點頭,心中的喜悅卻抑制不住地噴發出來——終於可以上私塾讀書了!

若不是有疼痛的小腳,秋瑾會撒腿在院子裡奔跑。

兩年前和哥哥一起在沙灘上用手指頭劃出的字,大大地呈現在她眼前,像高山,像海洋,像天空……

裹腳的疼痛仍然天天伴隨,但,能讀書真是太快樂了!和哥哥一起坐在私塾堂裡,學著寫彎彎曲曲的中國字,背詠琅琅上口的動聽詩文,那便是寒潮中的火爐、陰雨中的太陽!

她,大大的眼睛,從那一刻起,變得更加清澈、明亮。

大大的眼睛,饑渴地張望著,裡面全是飛揚的喜悅……

 

6、赤地千里

讀書、聽課、背誦、老師的嚴厲,這些對秋瑾來說,都沒有任何困難。

大院、家族,日日生息,帶來的也都是平和、溫暖、富足。

半年以後,裹住的小腳不太疼痛了。不上課的時候,秋瑾開始和哥哥一起到處走動。有時也去祖父和父親的工作場所玩耍。

一天下了課,秋瑾和哥哥一起到廈門港的碼頭。那裡停滿了外國各式各樣的大船,是個到了晚間都十分熱鬧的地方。

兄妹倆興衝衝地走在街上,突然聽到一陣吵嚷聲。

Chink!」

「對不起,對不起……」

Chink!」

秋瑾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衣衫襤褸,面如菜色。不知道是累了餓了,還是不小心摔倒了,他躺倒在地,剛好擋住一輛人力車。人力車上坐著個洋人,他正氣勢洶洶地責駡著。

「哥哥,什麼是Chink?」

哥哥沒回答,臉卻漲得通紅。

旁邊有個大人小聲對秋瑾說:「罵人的話,就是『中國佬』的意思。」

Chink!像是鞭子甩了過來,臉上被狠狠地抽了一下!

……

終於到了碼頭。那裡船隻已經排滿,各色的旗子在船尾飄揚,一派繁華。

碼頭上的工人們繁忙穿梭著。不遠處有個上年紀的苦力,正扛著很沈重的物品,搖搖晃晃地從大船上的木橋上走下來。

「那只船運的是什麼貨物啊?船好大好威武!」哥哥指著附近一艘大船說。

有個工頭模樣的人沒好氣地說:「那可不是商船,是英國軍艦!」

軍艦?兄妹倆伸了脖子望過去,果真,上面有高高聳立的大炮。

爲什麼英國軍艦要停在這裡?

父親支支吾吾地解釋:「這樣的,中國早些時候打了敗仗,和人家立了條約。其中一條是,把廈門作爲貿易通商的港口開放給外國人。不過嘛,說是開放的港口,其實是和被英國人佔領差不多了。」

佔領?這個詞,秋瑾不甚理解。

但,總不是什麼好事情了。她聽得出洋人們的聲調和口氣。那些聲音既不友好也不溫和,都像在說「chink」時的那種腔調。

有時候,洋人臉上也挂著笑,可怎麼看,都有一種輕蔑的神情。

秋瑾永遠記得這一幕:一個洋人坐在敞篷汽車裡,車後塵土飛揚,塵土覆蓋著一群髒兮兮的跟著汽車奮力奔跑的男孩子們。他們紛紛叫嚷:「大人,請賞點錢吧!請賞點錢吧!」

車裡的洋人起先一臉不耐煩。接著,他心血來潮,突然向後傾著身子,往塵土裡抛灑了一把零錢。男孩們一哄而上,爲著幾個銅板互相推搡,立刻打起架來……

這時,洋人的臉挂著微笑,因爲這微笑,輕蔑的神情更加明顯、刺眼了……

那次,秋瑾呆呆地路口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嘩嘩流下……

 

其實當時她根本聽不懂,那洋人嘴裡正像吐瓜子殼一樣,吐出的這些英文字來:賤民!黃禍!叫花子!……

她更聽不懂那些洋人們的嘲笑:「這些中國佬,只要能活下去,讓他們把親娘老子賣了都幹的!哈哈哈……」

「哈哈,聽說鴉片戰爭時期,這裡不少人當漢奸哩。呵呵,一盤散沙、有家無國、崇洋媚外、長於內鬥,好不了啦。哈哈哈……」

但,她聽得懂口氣,看得清表情。從這些口氣和表情裡,她第一次隱隱明白了,什麼是耀武揚威、專橫跋扈。

多少天來,一群小孩子追車要銅板的一幕,一直在秋瑾腦海裡浮現。

只是不懂,這不是中國的土地嗎?爲什麼洋人可以在這裡趾高氣揚?

而,爲什麼本是自己國土的主人,做官的、碼頭當工頭的,連同祖父和父親在內,都對洋人點頭哈腰,畢恭畢敬,連仰望的眼神都帶著膽怯和惶惑?

有一次秋瑾跑到祖父的辦公室裡玩。玩到一半,大門砰地被撞開,進來三個英國人,他們對著祖父嘰裡呱啦指責一番,還對祖父百般羞辱。秋瑾看到,平日威嚴無比、說一不二的祖父,竟然把腰都彎到桌子底下去了,他點頭如搗蒜地說:「小人該死,小人該死,一定把這件事情辦好了,一定一定!」

英國人走了以後,秋瑾半晌說不出話來,突然她站起來說:「這些該死的紅毛人!」

祖父嚇得立即捂住秋瑾的嘴巴:「誰教你說『紅毛人』來著?」

秋瑾沒有說,那是媽媽說的:「紅毛人這麼厲害,這樣下去,中國人都要成爲他們的奴隸了。」

當時,沒有人對她說,「東方代表了落後、怪異、神秘,狹隘,西方代表了先進、文明、開通、理性」。由於這個論點,洋人們才如此地在廈門的大街上、碼頭旁,毫無顧忌地抛灑他們的輕蔑、鄙視、驕傲、專橫。

 

不久,父親職務調動,秋瑾隨家人去了上海,又從那裡渡過了大洋,坐船去了父親任職的臺灣。

從那以後,秋瑾才漸漸知道,外面的世界,赤地千里,山川雄偉,海浪洶湧。秋瑾才漸漸明白,世上的人生來是不一樣的。有一群族,可以如此卑微地生存,「卑微到塵土裡去了」……

第二章:詩

 

  1. 韻律的魅力

現在一聽人提起「私塾」、「念書」這類字眼來,秋瑾心中就樂開了花。

每天早上起來,懷著的都是同樣的盼望:今天要學哪一首?

最初都是簡單的文字,《百家姓》,《三字經》。

滿堂的學童都背著手,搖頭晃腦,很得意地跟著背詠,仿佛大家坐在一隻小船裡,順著波浪上下起伏,順流而下……

《百家姓》雖然沒有意思,但秋瑾還是興致勃勃地背誦,下意識裡,她只想證明自己不比一起讀書的男孩們差。

一點也不差呢。她有天分,過目不忘。

《三字經》念起來朗朗上口,有意思多了。

就是回家,幫媽媽做事情的時候,秋瑾常常會順口而出一些句子,帶著節奏,像哼歌兒一樣。

媽媽便會挑幾句來考問:「教之道,貴以專,什麼意思啊?」

「老師沒說。老師說,只要會背了就好了,一輩子有用。裡面的意思我們以後長大就會明白。」

舊時的教學法,直接、強迫、一板一眼、毫不含糊。於是,所有的經典就刻在腦子裡了,一輩子不會忘記。就是到了出門忘了是否帶鑰匙的年齡段,兒時背詠的童謠也會脫口而出。

秋瑾有著和別的孩子們不一樣的腦瓜。她小小頭腦裡,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溝紋,那些都是青嫩、新鮮、蓬勃發展、汲汲以求的紋路,像是饑渴地等待滋潤,決意要生長出一片繁枝茂葉一般。

媽媽有時會給秋瑾講《三字經》裡的故事,比如孔融讓梨啊,孝順的孩子用自己的身體爲父母暖席啊,還有孟母爲了教育兒子用心讀書,如何把織了一半的布匹割斷,等等。

秋瑾聽孟子「斷機杼」的故事時,特別用心,讓媽媽十分欣喜。

父親回家,媽媽總是這麼對父親說:「秋瑾這個女兒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呢。她不貪玩,做事情非常專心。」

父親聽了也欣喜,但又歎氣:「可惜了!」

所以,當秋瑾讓媽媽解釋「幼不學,老何爲」時,媽媽有些不知所措。因爲,對於女孩子來說,不是「幼不學」的問題,而是幼年要不要裹腳的問題。對女孩子來說,不是「老何爲」的問題,而是將來嫁個什麼夫婿的問題。

後來,開始學《神童詩》。

一天秋瑾回來對媽媽說:「九齡童寫《神童詩》的時候,只比我大一歲!我以後也要寫詩!」

媽媽笑了,想起來《神童詩》裡的句子,「自小多才學,平生志氣高」。

背完了神童詩,秋瑾開始接觸簡單的唐詩。這爲秋瑾打開了一扇光亮的大門。

 

詩,不單單是文字,也是繪畫、音樂。

是繪畫,它帶來光線、位置、色彩、構圖;

是音樂,它帶來和聲、節奏、泛音、共鳴。

總之,詩是有觸感有氣味有顔色的東西。

中國詩詞太豔美了!秋瑾常常覺得,沒有領略過中國詩詞的中國人,真是枉活一生啦!詩是一座花園,進不去的人,不等於呆在不毛之地、荒蕪的廢墟嘛!

老先生有一次對媽媽說:「秋瑾對詩歌的感受,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這麼愛詩,大概還因爲,她內心燃燒著不同尋常的詩的火焰的吧?

一個世紀以後,中國有個著名年輕詩人顧城就這麼寫道:「火焰是我們唯一的讀者。」

秋瑾是火焰,所以她讀詩,懷著不同的心情。

「大浪拍岸」——別人讀來,不過是「海浪湧到海邊的大石頭上來了」。

在秋瑾眼裡,它卻變成了畫和音樂,變成了夢幻:

青山高高聳立,堅固、冷靜、永恒,

海浪像迎接親人一樣撲向岩石,

幻想著擁抱,卻碎在堅固和永恒面前,

嘩——嘩——,每聲拍打,都是一滴滴水珠心靈的迸裂,

迎著海風,伴著啼鳴,它們聚合,奏出五彩七音,

迎著黎明,伴著朝霞,它們迸裂,迸出萬丈彩虹……

……

這麼背詠著、幻想著,每天更加盼著朝陽快快升起,然後整裝待發上私塾去。

漸漸,秋瑾明白了,詩,才是人生最燦爛的瑰寶——最少的字,最短的句子,卻含金萬千!

懂得詩,其實也是懂得「質」和「量」的關係。

天下有這樣的事情,這樣的人物,如同詩一樣,不用多,一點點邊角,便可讓人享用一生。

就這樣,詩歌讓秋瑾完全遠離了那些讓女孩子們變得瑣碎、膚淺、虛榮的嘀嘀咕咕、小雞肚腸、搬弄是非、無病呻吟,讓她變成了另一類女孩。

這類女孩,秀外慧中。

 

  1. 玲琅千萬句

私塾的老先生老是對媽媽說:「你這個女兒真太有才分了!簡直是個小才女!」

的確,識字對秋瑾來說一點也不困難。但,誰知道這「不困難」是否也因爲她喜愛、她勤奮?秋瑾每日回家都會自覺地書寫練習。研墨、握筆,毛筆在硯上舔成尖尖的形狀,然後她口中念念有聲……才兩年的時間,已經認得一筐筐的中國字了。

一筐筐,如同秋季豐收的果實。

老先生每天早上看到秋瑾來上課,白鬍子便嘩嘩地向上翹,眼睛眯成一條縫:「呵呵,我們的小才女來了!」

同堂的男孩子們,無論在外面多麼囂張,一進大堂讀書,遇到秋瑾,目光都收斂起來了。對她,這個唯一的小女孩,他們竟有幾分敬怕。最怕的是自己沒背出課文來,老先生讓這小女孩做示範,接著,老先生惡狠狠的板子就打下來了……

「你看!人家比你小,還是個女孩子,背得這麼好,你有沒有出息?還要打你,打!打!打你這個不爭氣、沒記性的小崽子!」

男孩子們挨打的時候,會趴在凳子上斜著眼睛望這個女學童。哼哼,都是這小丫頭害的我!碰上這麼個人精一樣的小女孩,算我今生倒楣!但同時,也會在嚎叫的間隙中忍不住再望兩眼秋瑾,因爲她不僅詩歌記得牢、念得動聽,而且,模樣真是俊俏呢!

因爲分了心,老先生的板子更無情地落下。

噢噢,嗷嗷……慘烈的嚎叫聲再次掀起,成了秋瑾示範背誦念詩的後篇章。

 

哥哥的心情有點複雜。有這麼聰慧的妹妹,真是好驕傲!但有這麼聰慧的妹妹,也真是好大的壓力呢。好在,哥哥可以找到一絲安慰——妹妹讀得再好也沒用哇,只有像自己這樣的男孩子,今後可以大踏步地走進科舉考場。

聽老先生誇獎,看秋瑾一點點進步,媽媽特別高興。父母都驚訝:秋瑾過目不忘,記憶力超強。而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種暗勁兒,像白紙一樣地吸取,永不嫌多,小小人兒,已經有了許多大人們都不具有的專心致志的性情。

媽媽驕傲地逢人就說:「秋瑾這個女兒不僅僅有才華,而且很有自製力,實在不一般!」這麼說,十分自豪。因爲媽媽出身于書香門第,也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子。看到秋瑾,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如花的過去。

女兒也如花,而且更絢麗,不久將絕塵開放也是說不定的!

 

果真不久,秋瑾寫出了自己的第一首詩。

那年她11歲。

「做詩了!你女兒能做詩了!」媽媽喜形於色地對剛從外地回家的父親說。

父親連忙大步流星地趕到秋瑾用功的書房,拿起一紙書文來讀。

「嗯,真是很不錯!」父親連連點頭,眼睛裡溢出了不多見的興奮之光。但是很快,那光芒就消失了,只聽到父親歎氣:「太可惜了!如果是個男孩子,將來一定會中科舉、有出息的。」

祖父那時在福建廈門和漳州一帶做官,每每下堂回來,都看到秋瑾抱著詩詞吟哦不舍。高興了,祖父就會讓秋瑾捧著自己的小詩念給他聽。坐在太師椅中的祖父,每到這時就會撚著長長的鬍鬚,面帶欣賞地看著孫女吟唱,眼睛和私塾老先生一樣眯成了一條縫,連連讚歎:「真是個聰慧的小姑娘!」

祖父和父親,因此比較疼愛秋瑾了。只不過,這疼愛,像是在欣賞一朵美麗的花。

那就先當一朵美麗的花吧!

小小秋瑾已經沈醉在美妙詩歌裡,對父親的遺憾和歎氣,並沒有太多的反應。

 

秋瑾果真如花。她開始寫詩,句句都是吟詠花朵,讚歎她們的美麗、奔放、高潔。

花兒是如此美妙的東西,她們轉瞬即逝,卻給人間留下難忘的印象;她們仿佛集中了人間所有的精華,把世間的彩色,濃縮在身體的每個部位上;她們千姿百態,燦爛如錦;她們的存在,是大自然的奇迹!

秋瑾開始仔細觀察花朵。春天來臨的時候,她心情特別好。那時萬物皆暖,草木之香沁入心肺。而秋天一到,秋瑾也禁不住心揪了起來——那時萬花紛謝,天地無情……

媽媽問:「喜歡哪種花呢?」

「每朵花我都愛!杜鵑、牡丹、紫薇、桃花、梅花、杏花、櫻花、桐花、海棠、荷花……不過,最愛的當然是水仙啦!」

福建的漳州和廈門都盛産水仙。媽媽告訴過秋瑾,水仙又稱淩波仙子、玉玲瓏、金銀台、姚女花、女史花、落神香妃等。

「你看,水仙花多麼秀麗,葉片青翠,花香撲鼻,清秀典雅。」媽媽說:「可是,你不知道水仙有自己的故事呢。傳說中,在福建園山有一位善良的農婦,她過著貧窮節儉的生活,一天來了一位饑餓垂死的乞丐,農婦便拿出不多的食糧來救濟乞丐。沒想到這乞丐將吃的飯都噴到了農婦的屋角四周。可是農婦並不生氣。不久,那屋角裡生長出了金盞般的銀台水仙花來……原來,這乞丐是個神仙呢。」

這個故事,讓秋瑾每次看到水仙花,都有另一番感動和向往。原來,美麗高雅的後面,還有純潔和善良。爲此秋瑾用心搜集所有關於描寫水仙的詩句:

「含香體素欲傾城」,說的是水仙的芳馨;

「淡墨輕和玉霞香」,贊的是水仙的淡雅;

「隆冬凋百卉,紅梅曆孤芳;如何蓬艾度,亦有春風香」,念的是水仙的樸素無華;

「歲華搖落物肅然,一種清風絕可憐,不許淤泥侵皓素」,更感歎水仙的純淨無瑕……

直到秋瑾成年,已經過了戀花的歲月,她仍然念念不忘水仙花。終於,有一日,早已不是小女孩的秋瑾才真正理解了爲什麼媽媽說,水仙的美都凝聚在純潔這一點上。也明白了,「僅憑一勺清水,亭亭玉立」,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堅貞。她爲水仙留下了這樣的詩句:

瓣疑是玉盞,

根是謫瑤台;

嫩白應欺雪,

清香不讓梅。

    ……

身爲11歲的小女孩,秋瑾那時只是對詩有自然的喜愛,對美有自然的親近。伴著詩,秋瑾一天天長大。她在詩叢裡飛來飛去,如同蝴蝶采蜜一樣地繁忙。

玲琅千萬句,多是風景、花草、明月、春光。

字句成熟了,卻仿佛深河淺濺,美的只是表層。

 

  1. 另類詩篇

這天,家門口熱鬧非凡,鞭炮四響。

「快!秋瑾!」哥哥拉著秋瑾,急急忙忙去看熱鬧。

「爲什麼放鞭炮?」

「父親要去別的地方當官了。」

「去哪里?」

「一個島,叫臺灣。」

「臺灣……很遠嗎?」

「很遠很遠,中間還隔著大洋呢。」

「哦,那……是不是父親做了什麼錯事受懲罰了?」

「才不是呢!父親是個好官,他清廉公正,所以升官了。不信你看,多少人來歡送他呢,還放鞭炮。這邊的燈籠上寫的什麼來著?」

秋瑾已經認識很多字,她大聲地念出來:「官清民樂」,然後轉頭問哥哥:「官清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坑老百姓的錢唄。」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什麼是賄賂和貪污。

媽媽走過來,滿臉喜色:「你們的父親這麼受人擁戴,這是我們家的驕傲!」媽媽說,人們還在不遠的地方爲父親建立了一個「秋公去思碑」,說明大家都很敬重父親呢,以後也會十分思念父親的。

秋瑾好奇地問:「那我們家都要搬到臺灣去嗎?」

「哦,不會的。那裡太遠,生活習慣也不一樣,說話都聽不懂呢。」

 

沒有想到,父親走了幾個月以後,家裡突然來了一個人。那人是秋家的親戚,他受父親的委託,要把媽媽和秋瑾兄妹三人一齊接到臺灣去團聚。父親都安排好了,全家人先到上海,然後搭乘全中國最大的商船,飄洋過海到臺灣去。

「哇!到大上海去!坐大輪船!看大海洋!」哥哥、秋瑾和妹妹都興奮得睡不著覺了。

大家都沒出過遠門,遙遠的島嶼給孩子們呈現了無窮的幻想。

秋瑾每天都圍著收拾東西的媽媽問東問西:「去臺灣,路上要多少天啊?我們在船上要住幾天?船上的床是什麼樣子?臺灣有多大?臺灣人和福建人一樣嗎?……」

媽媽雖然有教養有知識,但她也裹著小腳,沒有走過幾裡路,天下的事情,她能知道多少呢?可是媽媽很會比喻。她說:「臺灣就像廈門的鼓浪嶼,臺灣海峽就像這裡的鷺江海峽吧,不過都是更大一些了。」

秋瑾聽罷,立即對地理産生了好奇心。那裡有山嗎?山有多高?

聽說臺灣的正中央有玉山和阿里山,都是很高很高、在福建見不到的大山,秋瑾便嚷嚷著:「到了臺灣,我要媽媽帶我去爬山!」

秋瑾小心地把自己的課本和喜愛的東西收拾停當,開始幻想起令人興奮的旅程以及臺灣的新生活來。

 

全家人到達上海的時候,恰是陰雨連綿的季節。家人發現,那艘大商船已經提前出發了。媽媽一聽十分著急,一家老老少少,加上無窮多的行李,要在哪里安頓?要等待多長時間?

不久媽媽病倒了。躺在床上她老在說:「什麼時候大船才能來呢?」

小孩子們雖然無憂無慮,但多日的陰雨,讓他們不能外出玩樂,周圍又都是陌生的區域和話語,漸漸大家都覺得十分無趣。

小小秋瑾,第一次看到,生活中不僅僅有玲琅詩篇。

等到大家好不容易登上了從上海開往臺灣的大船時,哥哥和妹妹臉都搭下來了,完全沒有興奮的痕迹,媽媽更是一臉疲憊,興趣缺缺。可是秋瑾卻很高興地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她站在船欄邊,踮著腳向遠方望去,大海、落日、高山……滿腦子都是輝煌。

可是,迎接她的一點也不輝煌。這艘大船遭受了颱風的襲擊,險些翻船。大浪撲來,船上的人們全身浸濕,個個嘔吐不止。大家都暈船了,風浪過去以後,大家都躺得東倒西歪,虛脫地說不出話來。

突然,稍微有了點精神的媽媽發現秋瑾不見了。

「秋瑾,秋瑾……」,媽媽和哥哥跌跌撞撞跑上甲板,慌忙四處尋找。

在甲板盡頭,他們眼睛一亮——船尾欄杆旁站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雙腿立得筆直,目光炯炯,神色凝重。

小姑娘迎風站立,衣服和頭髮被狂風吹拂,鼓脹得像風帆一樣!

那樣的佇立,那樣的觀望,讓秋瑾二十多歲時寫下了這樣的詩句:「狂風卷巨浪,九死得一生。」

……

媽媽看著眼花,心裡一驚:也許是我生錯了?

媽媽忽地想起——秋瑾裹腳後第一次落地時,竟沒掉眼淚。

媽媽想——她沒有暈船,她沒有嘔吐,她沒有驚慌,她沒有哭泣。她,真的和一般的小女孩不一樣。

媽媽想——她不是花。也許,她的體質、性情、血型,都比較偏向男性吧?也許,她崇尚的,就是男性的定力、穩健、堅強……

這麼想,媽媽的心卻咚咚咚地狂跳起來……

 

3、陌生的山脈

臺灣,別有天地。

番薯形狀的地盤,嵌在碧藍的大海裡。拉遠了距離看,如米粒,更如珍珠。

那裡有山脈、丘陵、盆地、平原、梯田,還有珊瑚礁的島嶼。

那裡雨量豐沛,河川密布,湖泊星羅。

小小地盤,山脈衆多:中央山脈,雪山山脈,玉山山脈,阿里山山脈,海岸山脈。哪座山脈都是高聳入雲三千尺!

於是,秋瑾想起了李白、王維關於山脈的詩句,句句掀起磅礴的心潮——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李白)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王維)

父親笑著問:「還知道哪些描寫山的詩句呢?」

秋瑾辭窮。

於是父親閉目念詠:

「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山削出金芙蓉。」(李白)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辛棄疾)

「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杜甫)

「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李白)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陸遊)

「百川沸騰,山塚碎崩。高穀爲岸,深谷爲陵。」 (《詩經》)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欲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宋·郭熙)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蘇軾)

「泰山嵯峨夏雲在,疑是白波漲東海。」(李白)
「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山因雲晦明,雲共山高下。」 (元·張養浩)

「列缺霹靂,丘嶽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李白)

……

秋瑾聽完,立即拔腿跑回自己的房間。

她去哪里?她要去翻書。

一座山,竟會引出這麼豐富的詞彙來形容,太奇妙了!

 

臺灣的山脈,以及關於山脈的詩句,成了秋瑾日日關注的東西。她老是纏著媽媽問:「什麼時候帶我們去爬山呢?」

最初,媽媽這麼回答:「好啊好啊,過兩天咱們就去爬山。」

於是,秋瑾開始浮想聯翩:「阿里山裡肯定會有一棵棵參天大樹,枝繁葉茂。山中有一面面的千仞絕壁,一條條的清晰泉流,山中的茅屋時隱時現……」

媽媽說:「到了那裡就會知道你的想象對不對了。」

可是過了多日,媽媽還是不提去看山的事情。

秋瑾再問:「媽媽,什麼時候帶我們去看山?」得到的卻是不耐煩的回答:「這裡的山有什麼好看的!」

 「媽媽,你怎麼了?」秋瑾吃驚地盯著媽媽看,不料媽媽眼裡滾落下了串串的淚珠。

秋瑾慌了。

媽媽是家裡的精神支柱,她,大戶人家的上等女人,知書達理,涵養幽深,從不驚慌忙亂,更不曾掉過眼淚。今天媽媽究竟怎麼了?

才想起來,最近媽媽不怎麼愛說話。現在簡直到了不開口的地步,終日陰沈著臉。

一天,父親把秋瑾、哥哥和妹妹都叫到房間來,說:「過幾天,你們就和媽媽回老家紹興去。你們的媽媽得了病,需要回家。」

什麼病?語言障礙症。就是說,不想張口說話,不能完整地說話交流。

是因爲聽不懂臺灣話吧?是因爲臺灣的山太高了吧?還是因爲這裡終日潮濕?還是因爲這是一片完完全全的陌生?孩子們弄不懂,也得不到解釋。只知道,媽媽不喜歡臺灣,媽媽不能帶他們去看大山川了……

在臺灣僅僅呆了三個月,秋瑾就和哥哥妹妹一起,隨著媽媽準備回到大陸去。

站在甲板上,秋瑾戀戀不捨。

臺灣的大山,留給秋瑾的,依舊是夢幻,依舊是陌生。

 

  1. 不愛女紅

秋季,秋瑾兄妹三人隨母親回到紹興老家。

媽媽果真很快就恢復了,臉龐有了紅潤,話語也漸漸有力起來。

終於一日,媽媽說:「明天在家裡開私塾上課。」

「誰是教書的老先生?」秋瑾興奮地問。

「會請一個先生來教你們。我也會當老師,教你們兄妹習作。」於是,讀書寫字的生活又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了。

除了讀書,也開始學女紅。一針一線地進取,耳邊總是響著媽媽的教導:這是女人必備的功課啊,比詩詞更重要,將來要用一生。

可是針針線線拼出的結果,並不給秋瑾帶來太大的快樂。倒是手提巨筆書寫前的那一刻,秋瑾常會思緒馳騁,有著無窮的愉悅。

不喜歡的自要放棄。這個放棄也是叛逆、亮烈的開端。

那天,她對媽媽說:「我一點也不喜愛女紅。」

「可是,不久前你還刺繡出了圖案十分複雜的龍鳳牡丹圖呢。」媽媽有些吃驚。那副刺繡就在媽媽床頭,它色彩鮮豔,配色協調,媽媽不知道拿出去多少次給客人和鄰里看,看得大家咋舌贊許。

秋瑾把手指頭伸出來個媽媽看,撅著嘴說:「瞧,都是針刺的,痛死了!」

媽媽更疑惑了,裹腳都不哭,颱風都不吐,這點針刺就「痛死了」?

在媽媽疑惑的神情中,秋瑾扭頭跑了出去。

秋瑾知道,說針刺疼痛是藉口了。她不過是對女紅和刺繡厭煩了而已。

面對空曠,她在想:那,我究竟喜愛什麼呢?

噢,我喜愛詩歌!那是天下最美妙的如畫如樂的東西!

但是,總不能一輩子依在窗前,盡寫些吟花詠月的詩吧?

那麼,我究竟想要什麼呢?

對了!我想當男人!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想當男人!

可是,我又變不成男人啊……

一輩子做女人,我,究竟想要什麼呢?

 

其實,這個問題,人們問了好幾千年了。

傳說,幾千年前,很遙遠的國度裡有個年輕的國王亞瑟。他在與鄰國戰爭中被俘。鄰國君主被亞瑟的年輕和樂觀所打動,沒有開殺戮令,相反地,他承諾,只要亞瑟能回答一個非常難的問題,就可以獲得自由。亞瑟可以用一年的時間來思考這個艱難的問題。

這個問題正是現在秋瑾的思考: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亞瑟回到自己的國家,開始向每個人徵求答案,他問了公主、牧師、智者、法師,也問了農婦、妓女、和宮廷小丑,結果沒有一個人能給他滿意的回答。

眼看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如果找不到滿意的答案,亞瑟就要走上絞刑架。

這時有人告訴他,快到郊外的城堡去吧!那座城堡陰森可怕,可是住著一個無所不知的老女巫。只有這個女巫可以告訴亞瑟正確的答案。不過,要想得到這個答案,必須滿足女巫的一個要求。這個要求會十分離奇,超出了常人所能接受的範圍。

最後的一天終於到來。亞瑟別無選擇,只好動身去找女巫。

女巫聽了呵呵一笑:「給你一個答案,這還不容易?不過你必須答應我的一個要求,作爲交換,這很公平吧?」

什麼要求呢?

亞瑟沒有想到,女巫想要和亞瑟的好朋友嘉文結婚。

嘉文,高大英俊、誠實善良,勇敢無畏,是亞瑟最高貴的圓桌騎士,也是他親如兄弟的朋友。可是女巫呢?她醜陋駝背,渾身惡臭,面目猙獰,滿嘴只有一顆牙齒,而且,看上去是個不可捉摸的女人,和她的城堡一樣陰森。

亞瑟當即拒絕了。怎麼能爲了自己的自由而讓朋友跳火坑呢?

可是嘉文聽說了以後對亞瑟說:「我同意和女巫結婚,再沒有比拯救你和我們的國家更重要的事情了!」

於是婚事公諸于世,女巫也遵守約定,回答了亞瑟的問題。這個答案是:「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主宰自己的命運。」人人都知道女巫說出了一條偉大的真理,於是亞瑟獲得自由。

那女巫也因爲嘉文,改變了醜陋的模樣,性情也變得溫柔了。

 

幾千年後,中國紹興的土地上,也有一個女孩子在苦苦尋找答案: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沒有靠女巫的幫助,最終找到了答案。這答案和亞瑟得到的一模一樣:女人最想要的,是主宰自己的命運。

只不過,秋瑾得到答案,是在經歷更加險峻的路程的許多年以後了。

 

  1.  
  2. 生命柴火

一天,老先生讀了一些新的詩歌以後,這麼對秋瑾兄妹說:「天下許許多多出色的人們,都是愛詩、會寫詩的。所以,詩人是很崇高的人。」

秋瑾又沈入了自己的遐想:他們也是製造火焰的人吧?秋瑾想,他們一生都有不計代價的激情。於是,周圍的萬物都有了火焰。火焰在飯桌上,在石縫裡,在沙塵洪水中……表面上什麼都沒有被燃燒,生命卻從此有了熱度和光亮。

詩人,從此成了秋瑾最崇尚的對象。秋瑾的年代,有皇帝、總督、秀才、武士、地方官、商人,但,沒有一個人在秋瑾心目中比詩人的位置更崇高。她常想,詩人的腦子是由什麼組成的?他們如何把文字重新組合,變成音樂和舞蹈,再用節奏和間隔,讓它們精靈般地跳躍?

秋瑾認定,詩人的心一定是飛翔的!

啊!什麼時候我的心也可以這樣的飛翔就好了!

這年,秋瑾開始接觸另一類詩歌。漸漸地,她不再喜愛那些吟花詠月的詩句了。就是她一直崇拜的古代女詩人李清照的詩,她也覺得中間欠缺了點什麼,由此知道了「婉約」和「豪放」的區別。

最近,她著迷地捧著杜甫、辛棄疾的詩詞,吟哦不已。

辛棄疾的詞,長短不一,音韻美妙,惜字如金,出入自由,充滿了活躍、寬廣、新穎,奇想連綿;而杜甫的詩,充滿了嫉惡如仇、悲天憫人,似乎有著宏偉的抱負,常常給秋瑾帶來沈深的思緒。常讀杜甫、辛棄疾,秋瑾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了,和她12歲的年齡有點不相稱。

後來媽媽和先生問:「最喜歡哪個詩人?」

秋瑾毫不猶豫地回答:「杜少陵(杜甫)、辛稼軒(辛棄疾)!」

媽媽對秋瑾說:世上有兩類詩人,一類詩人天生有才氣,他們多出身於上等家庭,孤傲不羈,吟酒做詩。這類詩人的文字和他們人一樣,都是美麗般的激昂,美麗般的柔軟。而另一類詩人,則多是在時代的大風浪裡漂泊的。他們一點也不脆弱,他們用自己的筆,揚起一面旗幟來……

秋瑾聽了便說:「我不要寫花兒的詩了。我要做第二種詩人!」

「呵呵,我女兒的志向還不小呢!想當男人,想做詩人,就是不想學女紅……呵呵……」,媽媽雖然是笑著說,心裡卻不免有點擔心起來。

不禁想起了秋瑾大聲詠念杜甫詩句時的聲音: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

那聲音,像誓言,也像決裂。她曾對媽媽說過:「爲什麼齊媽他們要住破房子呢?」

不禁想起了秋瑾鏗鏘有聲地復述辛棄疾名句時的目光:

「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那目光,如火炬,也如刀劍。她曾經對中法戰爭中法國軍人開槍打死廈門中國人的事情,說過這樣的話:「有一天要把這些紅毛人都殺光!」

媽媽的心被狠狠地撞擊了。杜甫和辛棄疾,是詩人,也是豪邁倔強的熱血男兒。他們的一生,哪里是在對酒當歌的安樂中度過的呢?他們曾經憤怒、灰心、貧困潦倒、慷慨激昂、視死如歸……所有的絕句,都是這風風雨雨沈澱出的結晶!

但,這都是男人們才能做、才該做的事情啊!

媽媽心裡呼喚:秋瑾,小女兒,你若不想做嬌嫩豔美的花朵,也千萬不要做「到死心如鐵」的男兒啊!再說,這高高的天,縱使崩裂,也不是你這個小兒女可以試手修補的!

 

 

  1. 媽媽和私塾先生在悄悄議論。

秋瑾不知何時已經進屋。她突然插嘴問道:「康有爲是誰?」

私塾先生解釋:「也是一個愛詩的文人了。」

「他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嗎?」這正是剛才媽媽和私塾先生議論的話題。

媽媽和私塾先生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小小秋瑾,似乎早熟,但這些事情對她來說,還是太深沈了。

秋瑾不依,非要弄清楚:這個康有爲,究竟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呢?

於是私塾先生告訴秋瑾,今年秋天是鄉試的年份。鄉試是京城的科舉考試,每三年才有一次呢,由皇帝任命的正副主考官主持,按四書五經、策問和詩賦分三場進行考試,每場考三天。考三天,很艱難的!考中了就是舉人了,和祖父和父親一樣,可以做官。

「康有爲這是第二次進京參加鄉試。可是他在考試的時候,寫了一封奇怪的信給皇帝。」

「那信上說的是什麼?」秋瑾好奇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要求變法。」

「變法?」

「咳,這不是你小姑娘要弄明白的事情了。你呢,好好去背你的杜少陵、辛稼軒吧!」

秋瑾退出了堂屋,卻由此印象深深。

秋瑾這會兒只在想,噢,康有爲,也是學詩吟詩的人。

她也捉摸,難道,他是讀了辛棄疾的詩,想要做點真正有詩意的事情?

那年出了個叫康有爲的年輕人。後來他帶出了種種轟轟烈烈。

秋瑾這會兒還不知道,正是這個康有爲,還有他身旁聚集的精英,以及他們帶動出的波濤,很快就會對秋瑾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秋瑾想的不錯,那才是真正的詩人呢!他們要燃起生命的柴火——「把生命當柴火燃燒,剩下的灰燼就是詩」。

第三章、俠

 

1、夢見平沙茫茫

「哇,這個字真有意思!」秋瑾聽完老先生的解釋,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剛才,老先生在石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俠」字。他解釋說:「這右邊的字,念夾,你看,一個大人帶著兩個小人。什麼是小人呢?就是弱小無力的人了。什麼是大人呢?就是高大有力的人。所以呢,高大有力的人幫助弱小無力的人,這樣的人就叫做俠,俠士。」

晚上,秋瑾和往常一樣,安靜地復習和預習功課。媽媽則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聽秋瑾背書。什麼地方背錯了,她就敲敲桌子,以示提醒。

秋瑾背誦《詩經》,正念道「有美一人,碩大而儼」,突然停下來問媽媽:「媽媽,俠士都是高高大大的,對不對?」

「是啊,自己弱不禁風,怎麼能當俠士,幫助別人呢。」

秋瑾連忙說:「可是我們這裡的人都不怎麼高高大大的啊。」

江浙一代,多是纖細的身段。可是春秋戰國時期,吳嶽和附近地區曾是一片氣質剛勁的土地呢。那裡民風彪悍,崇尚高大威武。

媽媽放下了針線活,問秋瑾:「那你說,只要長得高大威武,就可以當俠士了?」

秋瑾一時回答不上來。

「依我看,俠士是要高大才行,不過這個高大,主要不是因爲身材的魁梧了,而是因爲他們心中有一種豪氣。他們行俠仗義,不是爲了利,甚至不是爲了名,而是爲了心中的那股豪氣!在俠士看來,這股豪氣比生命都珍貴呢。」

接著,媽媽給秋瑾講了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俠士故事:趙氏孤兒,還有聶政刺俠累。

都是男人們的壯烈與決絕。

咣當!親生兒子被摔擲於地,頭破血流,身遭數劍。程嬰站立著,忍痛不語,只爲了保護受人之托的趙氏孤兒……

難逃重圍,倒轉劍柄,以劍尖劃破面頰,剜出雙眼,破腹而死。聶政毀容自戕,只爲了死後不會牽連曾經受恩的朋友……

秋瑾默默傾聽著,怦怦心跳,渾身熱血沸騰……

還有呢?纏著媽媽繼續講,於是又知道了荊軻刺秦王、七百壯士。

 

 

那個夜晚,秋瑾做了個夢——

蒼穹青紫,平沙茫茫,

俠士驕傲地佇立著,血肉之軀裡流淌著滾燙的激流。

面對著,一堆白骨,大漠洪荒,甚至是,原本知道戰不勝的整個世界。

但,勝負早已決定:他就是要守護。

他要守護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他爲之而活的俠義:

受人之托,一諾千金!

輕生重義、生死相許!

知恩必報,赴湯蹈火!

忠心報國,視死如歸!

……

騰地,秋瑾坐了起來。

靈魂被攪動了,攪得周天寒徹!

年少的心被重重撞擊了,甚至可以聽到那裡面發出的強烈狂跳的聲音。

忠誠、信義、廉恥、正直、堅毅、膽識、隱忍……每個字眼,都如同響雷一樣,滾滾地從頭頂上敲落下來……

秋瑾的胸膛鼓漲脹的,仿佛被灌得盈滿,滿腔都是感慨和激動。

死,這個少女根本不該想的字眼,在她的腦海裡第一次翻騰了許久。

當時,比秋瑾早生一百年的西方思想家,已經說過,「人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一棵蘆葦,一縷煙、一滴水,便足以殺死他」。(法國17世紀思想家波斯卡爾)

周圍人都忌諱說「死」,連諧音「四」都避免使用。每次自己生日以及爲祖父做壽,大家都吃長長的麵條,爲的是「長命百歲」。活得長久,人人夢寐以求。

可是,「人也是最高貴的一棵蘆葦」,因爲他知道如何去死。

有一類人,他們主動去死,「壯士一去不復還」。這麼毫無眷戀、乾脆而徹底地死去,是多麼壯麗輝煌啊!

也許,俠士一生的最大追求,就是這光榮的赴死吧?

也許,只有死得壯烈,生,才有根本的意義吧?

死,其實是在關鍵問題上的「做還是不做」。(to be or not to be)(莎士比亞)

死,其實「體驗死亡便是體驗自由」。(to practice death is to practice freedom)(蒙太奇)

死,其實是「爲美而逝」。(I die for beauty)(狄更生)

死,其實可以比「生」更加恒久,恒久千百萬倍。

……

月光柔柔地灑下來。窗外,等到天明以後,就是一片安寧和歡愉。這樣的生活,秋瑾已經度過了十三年。這樣的日子,離死亡是多麼遙遠啊!但是在今夜,曾經眷戀、喜愛、熟悉的東西,忽地都被拉遠了。秋瑾朦朧地感到,有一種更強有力的東西在吸引著她。

它比花兒更美,它比山川更高。

 

  1. 這個老先生不一樣

這天媽媽帶來一個人。她招呼著秋瑾兄妹三人來到大堂。

「快來給老先生鞠躬。這是章子莊老先生,以後給你們教授歷史。」

秋瑾擡頭看,這個章老先生大約有六十歲了,一頭灰發,一身灰色的長袍,他站得筆直,嘴巴緊緊抿住,沒有一絲笑容。

哥哥低聲對秋瑾說:「肯定是個嚴厲的老先生了。」

妹妹則問:「歷史課有意思嗎?」

章老先生這才裂開了嘴,輕輕一笑:「歷史,就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幾千年經歷的事情,那是最有意思的一門學問了!不懂歷史,就是不懂得自己的祖先,不懂得做人的道理啊。我以後給你們上課,會講很多歷史故事,還有很多著名的出色人物。」

秋瑾立即高興起來:「那太好了!像趙氏孤兒、荊軻刺秦王這樣的故事吧?我最愛聽了!」

章老先生問:「你知道趙氏孤兒、荊軻刺秦王?」

「嗯,媽媽講給我聽的。」

媽媽趕忙說:「我隨便講講了。章老先生可是真正的歷史老師,他懂得東西多極了。」

 

開始上歷史課,大家看到章老先生抱著厚厚的一疊書來,還在牆上挂起了一幅畫。章老先生告訴秋瑾兄妹,這畫上畫著的是軒轅黃帝。

第一個星期,秋瑾滿嘴都「黃帝」、「黃帝」。黃帝成了秋瑾十分景仰的人。

可是有一天,章老先生是空著手來的。正當秋瑾兄妹感到困惑爲什麼老先生不帶書本的時候,老先生發話說:「今天我們的課在外面上。走,你們跟我去一個地方。」

兄妹三人覺得十分新鮮,興衝衝地跟著老先生出發了。

他們跟著老先生,走了不少路,終於來到一座陵墓旁。老先生說:「今天講的遠古歷史,就從這裡說起。從前,有個人叫大禹,他爲了治理河水,十三年在外,三次路過家門都不回家……」

「哇,大禹是我們紹興人!」秋瑾兄妹們聽說這裡是大禹的家鄉,自豪得不得了。

過了幾天,章老先生又帶他們去了一座小塔山。因爲這山的形狀像烏龜,當地人也叫它龜山。

老先生說:「記得這句詩吧?山不在高——」,

秋瑾立即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對啦!這座塔山不起眼,但是它有仙氣。看,這裡是越王台,當年有一位紹興名人越王勾踐,他在這裡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最終擊敗了自己的敵人,拯救了整個越國!」

由此秋瑾知道了越王勾踐、臥薪嘗膽。

路過附近一條河流的時候,章老先生說:「聞一聞,是不是有酒香味啊?呵呵……越王勾踐戰勝了吳國,凱旋歸來的時候,把酒都灑到這條河裡,讓士兵飲用,所以,這條河就叫做『投醪河』。」

秋瑾用力地嗅了嗅,仿佛真要嗅出河裡的芬芳來。臥薪嘗膽的故事,她聽媽媽說過。媽媽說,真正做成大事的人,都是這種有毅力、肯吃苦、有大志向、百折不撓的。

秋瑾跟著章老先生,每到一處,都細細觀看,細細聆聽。

那時已經讀過陸遊的詩,在「沈園」古迹裡,她仿佛看到唐琬淒苦地立在園林中,一步三回頭,不肯離去。

章老先生問:「知道這座沈園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秋瑾便脫口而出: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整篇《釵頭鳳》,背得一字不錯。

不苟言笑的章老先生,在一旁聽得喜笑顔開:「背得太好了!」

 

以後,每次章老先生不帶書本來,大家就十分高興,期待著今天出門去看家鄉的名勝。

最遠的一次,是去三十裡遠的蘭渚山。在蘭亭前,秋瑾聽章老先生講述文人盛會,仿佛看見四十一個文人雅士站立成半圓形,中間的王羲之揮毫寫下《蘭亭集序》。

一路回來,章老先生念一句,秋瑾兄妹們便跟著老先生重復一句:「群賢畢至」、「崇山峻嶺」、「茂林修林」、「天朗氣清」、「遊目騁懷」、「情隨事遷」、「感慨系之」、「若合一契」……

再看紹興,覺得這裡的古街和小巷,漆黑的台門,陳舊的石橋,斑駁的青瓦白牆,每一處都可能會引出一個動人的故事哩!

家鄉紹興,不僅有文化閏土,也有壯烈殉節的故事。一天媽媽對秋瑾說起了明朝巡撫祁彪佳的事迹來:當清軍侵佔以後,巡撫祁彪佳自沈殉國了。媽媽說:因爲他覺得名節比生命更重要,不願意浪貪餘生。

不浪貪餘生!

一個「浪」,把苟且而活的生命,描繪得如此猥瑣不堪!

那晚秋瑾又失眠了,腦子裡久久回旋著祁彪佳的豪言壯語:「含笑入九原,浩然留天地!」

第二天,秋瑾感慨地對媽媽說:「做個紹興人,真是很榮耀很自豪呢!」

當時的女孩秋瑾肯定沒有想到,幾十年以後,紹興又多了好幾個名人:魯迅,蔡元培,徐錫麟,還有她秋瑾。她曾經住過的地方,以及她曾經教學的大通學堂,都成了後人遊歷的名勝。

 

  1. 男仙

一天,家裡來了個親戚小住幾日,那人走之前,支支吾吾地,好像想對媽媽說什麼。

終於他對媽媽這麼說:「你的大女兒,秋瑾,她好像不太像以前了。」

「咳,女大十八變嘛!」媽媽以爲說的是女兒的外表。

「哦,我是說,她好像有點……有點像男孩子,過於豪爽了。」

媽媽愣了一下,想起秋瑾聽歷史故事的神情,想起她背誦壯烈詩句時的鏗鏘口氣,的確,秋瑾最近越來越喜歡那類扶弱鋤強的好漢,習性也變得有些粗獷了。

她還在寫詩,但筆鋒已經不再婉約秀麗……

每天晚上,秋瑾都要花很多時間捧著歷史書看。

今天媽媽注意到,秋瑾在看一本家裡從來沒見過的書。媽媽奇怪地問:「這書哪里來的?」

可是秋瑾低頭不答。

媽媽不高興了,厲聲道:「一定要說實話,這本書哪里來的?」

秋瑾才說:「我,我和人家換的。」

「你,用什麼換的?」

「我……我……我用頭上的金簪。」

媽媽這才注意到,那支漂亮的金簪沒有了!

再去查秋瑾的首飾盒,發現少了不少金銀髮飾。

十幾歲的女孩,花一樣的年齡,個個都愛美愛打扮,爲了幾本書,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拔下頭上的金簪銀飾和人交換了!

媽媽很是捨不得,有點不高興,但轉眼一想,又不禁有些感動。沒有見過哪個女孩子對書本這麼如饑似渴呢。她歎了口氣說:「以後不要亂和別人交換書籍,要知道這些頭飾都很值錢的。」

但轉眼一想,知識也是無價之寶。不等秋瑾應道,媽媽便說:「你讀了不少史書了,說說看,最喜歡誰啊?」

「啊——」被責怪的秋瑾本來目光暗淡,此刻卻立即雙眼放光,她高興地數落起來:「那可就太多了!岳飛、宗澤、李綱、韓世宗、文天祥、謝枋得、張世傑、史可法、鄭成功……」

媽媽聽得吃驚。小小年齡,已經記得這麼許多!

「媽媽,這些人是我最最崇拜的人啦,你知道我管他們叫什麼?」

「叫什麼?叫英雄唄?」

「我叫他們——男仙!」

「爲什麼叫男仙呢?」

「他們都是道道地地的男子漢,男子漢裡的頂尖男子漢!最好的男人!……簡直都沒有形容詞了……,所以,是神仙,是高於一切人之上的最優秀的人!」

「哦,那麼,你覺得什麼人才符合男仙的標準呢?」

 「唔……他們說到做到,絕不反悔,……他們心中有大志向,爲了完成這個志向,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嗯——反正,他們靠得住、信得過,都是慷慨悲歌的人物了!」

秋瑾說著說著,額頭瓚瓚發光,臉孔泛出紅色來。

媽媽聽了笑了:「這些都是歷代中國人都很敬仰的仁人志士、大英雄了!他們雖然死了,但幾千年都被人紀念著,真是不一樣呢!」

 

媽媽順手拿起秋瑾書桌上的另一本書,定眼一看,是《遊俠列傳》,她吃了一驚。雖然出身書香門地,但是媽媽還沒讀過這本書呢。她忙問:「可是你怎麼看這種閒書呢?」

「這本很好看啦!不是閒書。說的是朱家、郭解的故事。」

「我聽說過朱家、郭解,不過他們好像都是飛檐走壁的遊俠。關於他們的書,怎麼不是閒書?」

「可是我非常喜歡朱家、郭解的爲人呢!」然後秋瑾滔滔不絕地對媽媽說:「媽媽你不是說了俠士不僅僅是長得高大嗎?郭解這個人不僅不高大,而且非常矮小,長的也不好看,還不怎麼會說話。可是他很沈靜、勇敢、節儉、爲人著想。別人對他不好,他卻以德報怨。所以啊,好多人都去投奔他呢!再說朱家,他捨身救人,救下的豪傑不下幾百個,可他卻從來不自誇;他一心救援別人的危難,自己卻衣服破得連完整的色彩都沒有……這多難得啊!」

媽媽這才明白了,爲什麼親戚說,秋瑾身上有股豪爽,肯定都是因爲她崇尚這些英雄和俠士的緣故吧?

……

回到紹興的這些年頭,秋瑾忽地長高了。但,長得最快的,還是她那本來就很聰慧的頭腦。

學習歷史,讀「閒書」,讓秋瑾觸摸了一批遙遠的傑出靈魂。

多少個夜晚,秋瑾掌燈久讀。一群群仁人志士從遠方來到她身邊,他們完完全全是活著的人,一揮手、一點頭、一微笑,栩栩如生。他們向她敍述著心中的俠義豪氣,敍述著死而無憾的決心,以及那死而有憾的向往……

 

  1. 和暢堂

一天家裡突然亂了起來。

秋瑾從外面回來一看,堂屋中間站著一個人。

「爸爸——」她呼喚著奔了過去,父親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父親從臺灣回來了!

那年,退了休的祖父正好也從廈門搬回了紹興。於是家裡有了一個大變動——他們要搬家了。

「搬到哪里去?」秋瑾好奇地問。

「你祖父在城內塔山南麓買下了一座三間四進的大房子,那是明代的木質建築。我們一家都要搬過去住。」媽媽解釋說。

父親接著說:「那幢房子叫『和暢堂』。和暢堂的前面有條小河,河對面是開闊的田野,你一定會喜歡。和暢堂的後面就是著名的塔山,也就是龜山。」

「知道知道,那山上有個越王台,就是越王勾踐十年生聚的地方!章老先生說了,那山有仙氣呢!」

父親說:「呦,我女兒知道越王勾踐了!」

「你女兒知道的比這個多多了!」媽媽不無自豪地補充。

「好啊,以後你自己有間屋子了,可以好好讀書!我也可以常常指導你!」

祖父也說:「還要瑾兒繼續給我念她做的詩呢。現在我有的是時間了,可要好好品嘗。」

「光品嘗不夠啊,我還會好好考問她的,哈哈……」

「好啊,爺爺,爸爸,你們怎麼考我都不怕!」

可是秋瑾轉眼一想,祖父是退休回家的,父親呢?他在哪里工作呢?

媽媽喜形於色:「你父親可了不得了!他在臺灣任職三年有功績,受到臺灣巡撫給朝廷的推薦,將要擔任北京直隸州的知州了。」

「什麼是北京直隸州的知州?」

「北京直隸州就是皇帝所在的那個地區,知州就是統管那個地區的長官,這多重要啊!這可是非常不一般的事情!」

「真的?太好了!」哥哥、秋瑾、妹妹聽媽媽這麼說,都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

「爸爸,那你以後會更忙了吧?」大家祝賀完以後,哥哥這麼問。

「爸爸,那你會把我們都帶到北京去嗎?」秋瑾這麼問。

可是父親卻歎了口氣,皺了皺眉頭,不回答孩子們的問題,而且好像心事重重。

 

過了幾天,喬遷的新家在外面的飯莊舉辦宴會,一家人歡快地圍坐在一起,舉杯慶賀,祝願喬遷之喜,祝願父親官路亨通。

細心的秋瑾卻注意到,父親只是應酬,並不怎麼笑。

又發現,媽媽幾次敬酒,父親都是默默地喝,好像連酒的味道都品不出來就咕嘟咕嘟地把酒倒進了肚子裡。

席間,聽到媽媽輕聲問父親:「你在爲什麼事情發愁嗎?」

「爲錢發愁啊。榮升新職靠的是推薦,可是如果沒有銀子開路打點,那是肯定上不了任的。」

秋瑾聽了心裡一驚。難怪父親這些天來都愁眉苦臉的。可是,官場升遷,有能力有品行就好了,幹嗎還要用銀子來打點?打點什麼呢?怎麼打點?而且,沒有銀子,難道就不能上任了嗎?

晚間,秋瑾帶著這些問題問父親。可她一張口,就被父親推託了:「小孩子家,這些不關你的事。」

父親也爲難啊,讓他如何對女兒解釋?清朝的官吏們,都是用各種手段貪污賄賂的,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兢兢業業、正直清白的人,卻無法通過正常渠道升職。父親想到,這麼些年來,自己清清白白、勤勤懇懇,卻落到有了職位卻可能擔任不了,任命書可能會成了一紙空文,不禁黯然淚下。

「爸爸!」秋瑾驚恐地叫出了聲。

父親擡起頭來,抹去眼淚,輕聲對秋瑾說:「給你講這個和暢堂的前主人吧。這和暢堂,最早的主人是朱賡,他是明代山陰人。他以前當過大學士呢。他天生有耿直的脾氣,總是直言敢諫。他在任職期間屢進忠言,卻不怎麼被採納。不僅如此,還受到壞人的排擠,至死都沒能施展抱負。臨死前,他留下遺囑,痛陳時政,語氣極爲悲切……咳!……」爸爸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過,他真是個至死不屈服、不隨波逐流的硬漢子!」

「哦——那他也是個仙人了!對了,我們對面有座仙氣的塔山,這屋裡有仙人的氣息,真是塊寶地!」秋瑾擡起頭來四處觀望,仿佛朱賡的氣息還留在這個屋子裡似的。

他父親卻感歎,秋瑾,小小少女,她是不會知道世道的險惡的,於是說道:「好啦,那你就好好佈置你的小屋吧。走,咱們看看你的屋子去。」

 

在和暢堂第二進東邊樓下的一角,秋瑾有了自己的屋子。

從此有了自己的小天地。

這間屋子,在秋瑾跟隨家人去了外地,在秋瑾遵循父母的意願嫁了人家,在去東洋留學以後,一直如原樣地爲她保留著。

誰都沒有想,當她再次轉回和暢堂與家人團聚的時候,這東樓下的閨房,會成爲中國歷史的一個光輝角落。那裡,有光復會的秘密聚會,有激動的議論,有誓死的決心……

樓腳下的樓梯口下方,光線十分陰暗。年少的秋瑾每次路過這裡,都不自覺地睜大眼睛。卻沒想到,這塊地方,以後會成爲她匿藏文件的秘密場地……

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命運般地和古人近代人的「仙氣」連在一起了。

 

  1. 改主意了

眼下,這東樓下的閨房,堆得最多還是書。

梳粧檯上的頭飾,卻在漸漸地減少下去。

繼續讀歷史書,繼續學寫詩詞,秋瑾仍舊特別喜歡俠士英雄的故事。

英雄的故事,男人的世界。

男人的世界,磨練得她眼睛更亮、氣勢更豪邁、性情更直爽。

有時候累了,秋瑾也會停下來支著雙頰思考:但,真的都是男人的世界嗎?

終於,發現了花木蘭、梁紅玉、沈雲英、秦良玉……

有一陣子,秋瑾特別愛讀小說《芝龕記》。她每天都呆在屋子裡讀這本小說。一本厚厚的書,不幾天就看完了。這幾天,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天天秋瑾都活在秦良玉的生活裡。晚飯時光就成了她對家人大談秦良玉的時刻。她的神色,隨著秦良玉的命運,時而感動,時而激憤,時而惋惜……

「秦良玉從小就稟賦超群呢。她長成了美少女,儒家經典、詩歌曲賦樣樣精通!……」

「正月裡那天,微風和煦,紅日當空,嘩嘩嘩,嚓嚓嚓,小良玉身手不凡。她忽而躍上馬,忽而跳下馬,一把紅纓槍,一口亮寶劍, 哥哥弟弟都不是對手!她那時比我現在還小呢!……」

「她膽略過人、儀度嫻雅,幼年時代,心中就已經升起了掌軍挂帥的雄心了!……」

「後來她嫁給巡撫,郎才女貌,神仙伴侶,二人伉儷情深,夫唱婦隨。她協助丈夫建立了精兵——對,26歲的時候就統率精兵500人,持弓援劍殺賊,守住了險地,真是了不起!……」

「哎呀,真可惜!她的丈夫被抓到牢裡去了,最後還死在獄中。當孤兒寡母,良玉真是太艱難了!……」

「可是秦良玉以大義爲重,她埋葬丈夫,出任夫職,嚴厲管兵,每發軍令,戎武肅然!……」

「瀋陽之戰,血戰滿洲,秦良玉手下的石柱『白杆兵』名聞天下!……」

 「她自統三千精兵,直抵榆關佈防(今山海關),控扼滿州兵入關咽喉。獲朝廷詔賈的二品官服了!……」

「她平定了重慶內亂,調兵遣將,陣法迷人,渾河血戰,首功數千,終於榮升了大將軍!太棒了!……」

那幾天,秋瑾滿眼都是飛來天狗,毒瘤兵火;滿眼都是沙場弓刀,塵土飛揚;但秦良玉的形象永遠立在最高最亮的位置——

一領錦袍殷戰血,襯得雲鬟婀娜。

更飛馬桃花一朵,

展卷英姿添颯爽,論題名愧殺甯南左。

軍國恨,尚眉鎖。

(注:清代詞人錢牧,因見女英雄肖像,有感而發,持筆儒墨,寫此褒贊,留下《金縷曲》)

……

 

一天秋瑾拿給媽媽一張紙,滿篇都是她寫的歌頌女中豪傑的詞句。

第一次是這麼幾句,關於女豪傑的:

古今爭傳女狀頭,誰說紅顔不封侯。馬家婦共沈家女,曾有威名振九州。

第二次還是關於女豪傑的:

執掌乾坤女土司,將軍才調絕塵姿。花刀帕首桃花馬,不愧名稱娘子師。

第三次還是關於女豪傑的:

莫重男兒薄女兒,平臺詩句賜娥眉。吾驕得此添生色,始信英雄曾有雌。

媽媽聽了最後一句,重復著說:「『始信英雄曾有雌』,那現在你覺得,英雄不都是男仙了?」

「是啊,女豪傑一點也不比男英雄差!」

媽媽逗她:「是不是哪天自己也要當一回花木蘭啊?」

「花木蘭是故事裡的人物。秦良玉才是真實的花木蘭!我以後或許會穿上戎裝,像秦良玉一樣呢!」

突然,她停下來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神情嚴肅地對媽媽說:「媽媽,你知道我以前最希望的是什麼嗎?」

媽媽想了想,說:「你不是最想當個男人嗎?裹腳兩年以後,你還跺著腳大叫『以後一定要當個男人!』」

秋瑾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

然後她抿了一下嘴,擡起頭來一字一句:「媽媽,我——改——主——意——了!」

「唔?」

「我不要當男人了。我就做女人!我要做像那些女豪傑一樣的女人!」

雖然仍然裹著小腳,秋瑾卻扎扎實實地跺了一下腳,站起來了。

從此,不再爲身爲女子而自卑。

 

  1. 渴望一場華美燦爛

這是個天高氣爽的日子。全家人出動,堂屋裡站得滿滿。

和風吹進,讓屋裡的氣氛攪動起來了。

「祝你一路順風!」大家此起彼伏地說著祝福的話。

父親要去北京了。

父親,迎著大家的恭喜,卻一臉凝重。

不知怎的,秋瑾隱隱覺得父親不久會回來。雖然秋瑾並不知道家裡的境況,但她老是直覺地認爲父親沒有銀子打點官位——或是,他根本不想這麼做?要不,他爲什麼一臉凝重?

妹妹在一旁哭哭啼啼。

秋瑾轉臉看妹妹,覺得小三歲的妹妹,真是太孱弱了。個頭比她矮,肩膀比她窄,聲音也比她輕柔了許多。也許,妹妹這樣的人,只能選擇哭一哭吧?

父親要上路了。

臨走前,兄妹三人和父親告別。

輪到秋瑾,父親凝視她的時間長久了一點。

剛要揮手,聽到耳邊一陣風,那是秋瑾的聲音:「將來我要做大事情!」

「什麼?」

秋瑾沒有重復,抿著嘴唇,晶瑩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

父親心裡咯噔一下——我女兒!

「將來要做大事情」,那不是心血來潮的異想天開。在如饑似渴地讀了這麼古代近代偉人的話語和事迹以後,這話說得太認真了!

父親認真地看了一眼已經長得相當高的女兒,想到前兩天,一位好友這麼評價女兒:「賦性質直,胸無宿物」,又聽章老先生這麼議論:「你家瑾兒才貌雙全,難得一奇女子」,他心情複雜地想,其實,就在這和暢堂裡,安安穩穩地度過少年和青年的時光,然後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不挺好嗎?

他心裡念道:女兒啊,你不知道,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世道會如何地變呢!

 

那年,福建沿海地區的百姓,繼續著他們的遠涉重洋。他們去了異國異地,在那裡尋求著金子、夢想,卻屍骨無還……

那年,已經傳言,兩宮不合,新政的光緒受到各方的挑戰……

那年,慈禧太后正在大興土木,重修頤和園。不幾年,那裡引起了一場熊熊烈火……

那年,洋人的教堂還在繼續擴建,洋人在碼頭的叫聲還在空中懸蕩;

那年,以前埋頭讀儒學、背詩文的一些人們,腦子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波瀾……

父親再看了一眼女兒,想,既然不能考科舉,還是好好在家念詩讀書吧。以後,一定要給她找一個可靠的好人家!

父親走了以後,秋瑾一天也沒有忘記過自己對父親說的話——「我將來要做大事情!」

可是,什麼是大事情,她並不清楚。只是,遠古近代的英雄們,每天都在陪伴著她,讓她本來簡單安逸的生活,變得波瀾起伏,仿佛在等待著一片壯闊的天地。

從此,她有了真正的渴望——渴望一場華美燦爛,浩浩蕩蕩,大起大落的人生!

第四章、武

 

1、不一樣的美少女

愛寫詩的秋瑾,已經積攢了無數形容女子秀美的詞彙:玉琢、曼妙、柔媚、玲瓏、端莊、嬌嬈、嫻淑、優雅、俏麗……,秋瑾可以一口氣說上一大串來。

稍大了一些以後,又積累了許多描寫女子秀美的詩詞。抑揚頓挫地朗誦這些詩詞時,那些美麗絕倫的女孩子就像仙女下凡一樣地飄過來了,如一線陽光,如一片白雲。

積累多了,她也曾經和所有少女一樣,不由地在鏡子面前多了一點端詳。

抿抿嘴,挑挑眉,歪歪頭,山泉一樣的盼波,便從汪汪大眼裡流瀉出來。

一般說來,美少女甚至用不著老是照鏡子。人們贊許和追蹤的眼光,讓她足以知道自己如何傾城傾國。

美少女也很容易恃美傲物,瞥一眼平凡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或憐憫的神情。

美少女通常都知道,從生下來的那天起,自己便如同絕塵盛開的鮮花,總是招人愛、惹人疼,由此生活會有意想不到的方便和幸運。

美少女,因此也會更加愛美。

也許因爲更加愛美,有時候美少女會忽略頭腦的發展。

秋瑾,雖是百分之百的美少女,但她的頭腦卻發展得卓越超群,因此她的心思和大多數美少女不一樣。

親戚鄰居們都說,像秋瑾這樣既秀美又聰慧又努力又自律的女孩子,真是不可多得!

其實,才貌雙全的美少女,並非千載難逢。離我們近一些的時光裡,就有林徽因女士。她的聰明美麗,簡直是光豔四射。年輕的她曾發電報給徐志摩,訴說一人在國外的孤獨寂寞。徐志摩看了信熱血沸騰,連夜揮筆寫下長篇綿綿情誼。誰知趕到郵局時,工作人員比較八卦,告訴他今天已經有四個男士給這個林小姐發過電報了。徐志摩追問到那四個都是熟人的男人,發現大家人手一份電文,上面都是林小姐的相同的哀怨。

美女,通常深知大家都愛她,由此也更加愛自己。

自古以來,有才華的美女曾出不窮,她們掀起過波濤,留下過動人的故事。這些故事,多半因爲她們的美而産生、而流傳。似乎沒有美,故事的篇章也許就是另外的模樣了。

可是,中國就是出現了一個另類,一個絕然不同的美少女。

秋瑾,她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已經開始漸漸離棄了在鏡子面前的流盼。她的大眼睛,毫不猶豫地投向了另一個地方。

「媽媽,爲什麼古代仕女,都是這副若不經風的樣子呢?」秋瑾指著書中的一張插畫問。

「柔弱無骨,加上輕聲軟語,才讓人覺得比較嫵媚、比較有女人味。」

「讓人覺得?是讓男人們覺得嗎?」秋瑾說話時,重重地強調「男人」這個詞。

媽媽一愣。是吧。男人覺得女人如何,似乎是女人最最在意、最最要努力的事情了。而男人的口味搞不好還會變來變去的,以前他們喜歡女人胖,現在則喜歡女人有三寸金蓮……。

媽媽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說:「女人嫵媚,男人比較喜歡,女兒嫵媚,男人就會來呵護。女人就是要男人來呵護的嘛,連女人的小心眼兒,在他們眼裡也像朵朵三月桃花哩。你想想,要是有個女人,長得高大馬大的,舉石擔、舞鐵鎖、張大嘴巴甩下脆脆的笑聲,每天到外面去撒野,那會把男人都嚇跑的。」

「可是,花木蘭不是『女裝的她柔媚性感,男裝的她英武俊朗』?」

「那是書上的描寫了。而且她生在戰爭的非凡時期啊。女孩子,粉狀玉琢,矜持溫柔,才是優雅的關鍵。」媽媽摸了摸秋瑾的頭,說:「當然,要是像我女兒這樣,不僅秀美,而且懂得詩詞歷史,那就是錦上添花了!」

 「可是,我看這個女子更漂亮呢!」

媽媽一看,噢,那是沈雲英,和秦良玉一個時代的明代女將。她文武精通,豪爽耿直。和秦良玉不同的是,沈雲英長相十分平凡。繪圖裡的沈雲英,身材高大,她身穿厚重盔甲,手持紅纓,雙眉緊鎖,幾乎沒有一點女人的模樣。

媽媽說:「她是個著名的遊擊將軍,當然不能太嬌嫩了。聽說她從小學武藝,身體非常強壯。可是,就是太不像女人了。」

這邊,秋瑾撇了撇嘴:「可我覺得她好俊秀!」

 

2、清晨的決心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媽媽突然發現秋瑾已經不在床上了。

庭院裡,傳來了嘿嘿嘿的聲音。出去一看,原來是秋瑾在院子裡伸拳踢腿。

「女孩子家,一大早這麼拳打腳踢的,不怕人笑話?」

秋瑾停下來認真地說:「媽媽,我想練武!」

「爲什麼要練武?」

「因爲我想像沈雲英一樣健壯!」

看來,昨天秋瑾說沈雲英好俊秀,不是說著玩玩的。媽媽心頭掠過一絲不安的心緒。

「可是那個時候她是去抗清,這會兒你要練武,沒有什麼用處啊。」

「媽媽,我既然當不了男人,也不要輸給男人。可是,男人,強壯的男人都習武的。我一定要學武,這樣才能夠不輸給男人!」

媽媽明白了,五歲時說「要當男人」的秋瑾,現在的目標則是「不輸給男人」了。

「再說,誰知道哪天就會有用呢?媽媽你以前不也說,紅毛人太欺負我們中國人了嗎?」

看媽媽不吭聲,秋瑾又說:「再說,身體強壯的女人,臉上紅撲撲的,說話聲音響亮,比嬌滴滴的聲音聽起來舒服多了!反正,我從今天開始要練武!」

媽媽知道秋瑾從小就不是一個主意一天三變的孩子,她想做的事情,總會千方百計地去做成功。真是不好阻攔呢。於是媽媽說:「就要入秋了。冬天天冷,誰都不想早上一大早就爬起來。不過,要是你能堅持每天早上都按時起來的話,我就不阻攔你練武。」

「一言爲定!」秋瑾欣喜的聲音,像清晨黃鶯的鳴叫,劃破了沈寂的天空……。

 

很快,全院子都知道秋瑾早起練武的事情了。

人們議論,天冷了,練武的事情自然就會不了了之的,等著瞧吧。

秋瑾每次都認真地回答:「天冷我也會按時起床的!不信你們看!」

誰也沒把14歲女孩的這句話放在心上。大家覺得她一時心血來潮。

也有人頗爲不滿地對媽媽說:「一個女孩子家,練什麼武啊?」

冬天很快到來了。雖是南方,但在最冷的時節,屋子裡的濕毛巾會凍得硬梆梆的,一折就斷。每天晚上,大家都把滾燙的熱水灌到銅制的湯壺裡,小心地放進被窩。早晨,縮在被子裡的頭冒著熱氣,臉孔就是不肯伸出來。

過了一個月。

又過了一個月。

秋瑾果真每天按時早起晨練。

嘿嘿嘿的聲音,在冬日的冷氣中,顯得更加鏗鏘有力。

醒來的媽媽躺在床上想,我這個女兒,若是生在沈雲英的年代,當個遊擊女將軍也是說不定的了!

又過了一陣,人們發現,清晨院子裡安靜下來,不再有「嘿嘿嘿」的喊聲。以爲秋瑾終於過了新鮮勁兒,躲在暖被窩裡睡懶覺了。

怎麼會呢?她其實是跑到大院對面的塔山上去晨練了。

早上起來,沖著塔山奔跑,全身不久就熱乎起來了。山頂,越王台,在那裡揮拳叱吒,裹著山風,迎著朝霞,秋瑾的聲音,徹底脫離了稚嫩的童聲,開始有了成人的聲調。

所有人都被感動了。

大家紛紛議論:「這孩子的毅力和決心,真是很不一般呢!男孩子習武晨練,搞不好會比她更早放棄的。」

有人甚至逗哥哥:「你怎麼不起來晨練啊?可以和妹妹比試一下。」

哥哥總是很不高興地扭頭就走,嘴裡嘟嘟囔囔:「我也起得蠻早的……不過我在讀書,我很忙,要好好準備以後的考試……。」

其實,那年頭大戶人家裡沒有幾個男孩子要學武。他們不久就要優雅地梳理著他們的長辮子,文縐縐地走路,文縐縐地說話,一家推一把,便文縐縐地倒下去……。

 

3、「中國男人太文弱」?

堅持晨練了數周以後,秋瑾內心有了微妙的變化。

一天,秋瑾和妹妹逛街,迎面走過一個魁梧的北方大漢。秋瑾竟然毫不羞澀地直直地望著他的背影。

妹妹笑她:「人家都走遠了,你還盯著看啊?多不好意思!」

「你不覺得那人好威武,很像個男子漢嗎?」

 「嗯,好像不大見到這麼粗壯的人呢。不過,我們紹興是文人之鄉嘛!」妹妹有些不以爲然。

「文人之鄉?那就應該長得蒼白無力的?我聽說,有個到中國傳教的傳教士利瑪竇意外地發現,中國的男人都太文弱了。大概就是我們江南這一代男人的模樣了——身穿長袍,手執書卷,一步三吟的。這個利瑪竇在寫給羅馬的信中說,『很難把中國的男子看作可以作戰打仗的人』。你說氣人不氣人?而且,他還十分驚訝,覺得我們這個帝國裡,最聰明的人看起來都像是個女人,無論是外貌氣質,還是內心的情感流露,看起來全像是十分溫柔的女子!」

「你聽誰說的?」

「表哥,四舅的兒子啊。」

「噢,他啊!」妹妹把嘴一撇,「你聽他亂說什麼呢。那天我聽爺爺提起他來,很不滿意呢。說他老是練武,耽擱了學習儒術經文和背詠詩詞,將來大概是沒什麼出息了。」

秋瑾聽了不依:「你不覺得現在都沒有猛張飛了?所以大家才特別喜歡抱著有猛張飛的小說讀呢。男人,就是要文武雙全才對。光會念詩,多沒意思啊。」

妹妹爭辯說:「我就是比較喜歡文縐縐、白淨淨的書生!猛張飛嘛,演演戲,看看就行了嘛。」

 

晚上吃過飯,姐妹倆跑到祖父住的三進屋,把這件事情講給祖父聽。

「哈哈,你們還爲這個事情爭論啊。」他摸了摸兩個女孩的頭,扶正了妹妹頭上漂亮的金簪,說:「你們都出落成這麼美麗的大姑娘了!可別學你們表哥。」

這會兒,祖父眼睛裡浮現出了習武青年的形象,就像《水滸傳》裡描寫的,「自幼習武,身刺九條青龍,手使三尖兩刃四竅八壞刀……」。

祖父搖了搖頭,說:「常言道,文人抑武,那些打打鬧鬧的事情都是粗人幹的。看你們的哥哥多好,他讀書讀得好,以後肯定會考上進士的。」

那年哥哥已經快18歲了,真是逼近了考試的年齡。看來哥哥將來要當個文人,和祖父和父親一樣,以後要做官的。

「什麼是『文人抑武』?」妹妹不解地問。

「文人抑武,就是文人恥于和武人爲伍的意思。」祖父這麼說,也間接地表示了不怎麼贊成秋瑾早晨練武的事情。

秋瑾沒吭聲,心裡卻不服氣:哼!只會吟詩不會刀劍的男人,簡直不是男人哩!

也許正因爲看多了當今男子和女子的柔弱形象,反而越加希望像刀刃一般地強。那種無病呻吟、哼哼唧唧的扭捏作態,她甚至還相當討厭。當時還機會讀《紅樓夢》,不然秋瑾少不了要奚落林黛玉幾句。

秋瑾,當然還是個女孩子,還會照照鏡子,偶爾也會在光潔的頭髮上插個金簪。

但她越來越不在意這些事情了。

更崇尚,龍的力量、鷹的勇氣。

 

4、表哥家的大院

秋瑾悻悻地退出了祖父的房屋,直徑走到媽媽的屋子裡,邊走邊盤算著將要對媽媽說的話。

「媽媽,我想去蕭山看外婆。」背完了今天的課文以後,秋瑾這麼說。

「哦?好啊。」媽媽看了一眼秋瑾,說:「我看,你也是想去看看表哥吧?」

秋瑾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前不久,父親去北京上任後,媽媽曾經帶著秋瑾兄妹三人去過蕭山一次。蕭山在紹興的西北方,要走五十多裡路。

他們在外婆家住了一個多月。外婆和四舅家住的不遠。他們也常去拜訪四舅一家。

四舅是表舅,媽媽的表哥。

四舅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是成年人了,秋瑾跟著他,一口一聲地喚著:「表哥,表哥」。

妹妹悄悄對秋瑾說:「表哥好像比較符合你那個男子漢的標準吧?」

兩姊妹爲了這句話還打打鬧鬧了一番。

讓秋瑾兄妹驚奇的是,四舅家裡住了好多外人。

「表哥,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老師。」

「哦,你們家真了不起。我家的私塾先生,都是早上來,晚上回去的。」

「他們不是私塾先生。他們不教書。」

「那,他們教什麼呢?」

「他們教武功啊。有的教騎馬,有的教劍術,有的教武鬥,比如棍棒、空手道什麼的。嘿——嘿——!」說著,表哥就揮拳比劃起來,胳膊猛地一伸一拉,在秋瑾眼前劃出了一陣陣風。

「啊!」秋瑾嘴巴張得大大的,「那,你每天都跟他們學習嗎?每天要學多久?」

「差不多每天都學。一大早起來就要鍛煉,一直練到太陽落山。不過中間會抽出時間來讀一點兒書——只是一點點兒了。有時颳風下雨,我們還要做一些特別艱難的訓練呢。」

「什麼特殊訓練?」

「比如在大雨中奔跑,看誰跑得快。要麼就是在雷電交加中騎馬鬥劍。黑雲下,相互看不清,只能憑感覺,幾乎是閉目聞聲。那時候,刀劍劃出的都是道道白光!」

秋瑾聽了大爲興奮:「我要是能看看你們怎麼上武功課就好啦!」

 「課堂上沒有女孩子啊。再說,就算你媽媽同意讓你看我們上課,老師們還不一定肯呢。他們可都是毫不含糊的老師,上課時厲害得不了,他們吼一吼,你都會嚇得渾身哆嗦站不住的!」

秋瑾的嘴巴噘了起來:「我哪里會那麼不中用呢?我都快15歲了!」

她應求著:「表哥,替我和四舅說一聲,我就看一次嘛!」

 

那天晚上,秋瑾賴在表哥家不走。

四舅終於說:「就讓她看看吧。對她是個新鮮事呢。」

第二天,秋瑾扎扎實實地看了一整天習武的訓練。

哇!只見滿大院子裡七星流火,喊聲震天,眼前人影飛來飛去,目不暇接。無風的日子,大院裡卻像是刮起一陣陣強勁的風。

秋瑾看得眼如牛鈴。

一節課上,老師讓表哥練單腿立,硬是半晌時光裡不讓表哥放下腿來。秋瑾盯著汗淋淋的表哥,拼命咬著嘴唇,那節課上完了,秋瑾的嘴上都咬出了印子。

老師們認真做示範,不停地糾正、鼓勵。但也常常厲聲呵斥。站在一旁的秋瑾雖然沒有被嚇得渾身哆嗦站不住,但確實心中怦怦亂跳,擂鼓一般。

 

從蕭山回來,表哥家的大院就經常在秋瑾的腦海中出現。

這會兒,她懇求著媽媽:「媽媽,我想去蕭山看外婆和表哥。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啊?」

 「瑾兒,過兩天就去吧。」

媽媽奇怪,都答應了,秋瑾怎麼還不走?她的眼神裡好似充滿了另一個期待。

「媽媽,這次去,我不要只去幾天。我要住在那裡,跟表哥他們一起學武藝,我還要學騎馬!」

「啊?」媽媽這才意識到秋瑾蕭山行的真正意圖。

「可是,女孩子家……」

「哎呀,媽媽,怎麼老是女孩子家、女孩家的。你看我自己早上起來鍛煉身體,都堅持了快半年了。我不是說著玩的,我真心喜歡呢!既然我這麼喜歡,幹嗎不給我找個老師和行家指點一下呢?聽說,表哥家的武功老師,個個身手非凡!」

「其實,你四舅本身就是個身手非凡的武功好手哩,他在蕭山無人不知,遠近聞名。」媽媽盤算起來,既然秋瑾這麼喜愛習武,不如讓她四舅指點一下了?

 

5、拜師

這次,媽媽只帶著秋瑾再次來到蕭山。兩人還帶了包袱,裡面是秋瑾的換洗衣服,角落裡,還有一團乾淨的裹腳布。

到達蕭山的那天,是個晴朗的春日。

秋瑾心情好極了。她邊走邊回憶著四舅大院裡習武的情形,興奮地想,我也要使棒、舞劍、倒立……,我還要懇求四舅教我騎馬。啊,騎馬馳騁,那該是多麼瀟灑威武啊!

她對媽媽說:「先把我送到四舅家去吧,明天我一定會去看外婆。」

見媽媽同意了,秋瑾興衝衝地一路小跑,直奔四舅家。

突然,她們發現前方有一群人堵在路口,嘈雜的聲音傳過來,似乎都是呵斥和對立。

媽媽拉起秋瑾的手,趕忙走過去觀望。

「宗勳……!」擠進人群裡的媽媽失聲叫出四舅的名字來。

秋瑾一看也立即驚呆。

大圓圈中,站著一個人。他赤手空拳,橫眉豎目,只守不攻。他周圍起碼有十個年輕人。中間那人,正是四舅。

他在和十個年輕人格鬥。

圍觀的人說:「這幾個小子都是我們鄉里的無賴。今天他們竟然合夥挑釁單老四!」

秋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眼兒。她有點擔心起來。一人對付三四個,那也是武功好手才能做到的,可是現在四舅要對付十個人!

不過,看著看著,秋瑾漸漸不擔心了。她看到,四舅一會兒輕巧閃躲,步伐好似舞姿,但不乏剛毅;四舅一會兒出其不意,擊中對方要害……。過了一會兒,秋瑾開始放心了,顯然,四舅很快占了上風。對方雖有十個人,可他們心浮氣躁,面色蒼白,氣息紊亂,已出敗相。

周圍人也放下了緊張,開始連連喝彩,給四舅助威。四舅一人空手格鬥,「噔噔」地發出響亮的彈地之聲,居然很快就把十個鄉間無賴都制服在地。只見這些小無賴們雙膝跪倒,紛紛道歉求饒。

「好!好!」圍觀的人群裡發出了陣陣的歡呼聲。

秋瑾也跟著群衆大聲叫好,眼睛裡快要射出火花了。

她臉漲得通紅,滿腦子裡都是最後的精彩:四舅長嘯一聲,騰空而起,像是一道飛虹沖天飛去……

事件平息、人群散去以後,媽媽把秋瑾拉到四舅面前:「四哥,我女兒秋瑾想拜你爲師,學習武藝。沒想到當場看到了你的非凡功夫!」

「你?你要學武藝。」本來笑盈盈的四舅,聽了這話不由地退後一步。他端詳著站在眼前,比他矮一頭的秋瑾。他上下掃描著秋瑾的身段,目光終於落到秋瑾的一雙裹住的小腳上。四舅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天你看了表哥他們在大院裡玩耍,心裡癢癢,也想來玩玩吧?」 口氣裡充滿了疑惑。

秋瑾大聲說:「不是玩玩,是真心要學武藝。」

四舅走近了一步,盯著秋瑾的臉孔說:「武藝?你知道什麼是武藝嗎?武藝可不是花架子,武藝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秋瑾毫不退縮,迎著四舅的嚴厲目光,斬釘截鐵地回答:「四舅,我要拜你爲師。請你教我武術、劍術,還有騎馬。如果我在訓練中打退堂鼓,憑你四舅怎麼處罰都可以!」

第二天,表哥的大院子裡就多了一個姑娘。

表哥悄聲對秋瑾耳語:「放心,我會照顧你。不要慌、不要怕。」

秋瑾白了他一眼:「我慌了?我怕了嗎?」

她挺直了胸脯,把手中的棍棒握得更牢了。心裡說:哼!讓你們看看,我女孩子一點不比你們男孩子差!

武藝老師、四舅、以及所有練武的男孩子們,最初都不把秋瑾放在眼裡。老師不對她吼,四舅只是偶爾糾正一下,秋瑾做不來的動作,男孩子們既不笑話也不介意。秋瑾好像是個編外人員,任務就是看熱鬧,高興了就胡亂模仿一下就行了。

秋瑾想:「當真以爲我只是來玩玩的?哼!做給你們看看!」她認真觀察,努力做得和最好的學生表哥一樣。表哥單腿立,她也跟著做,不差一分一秒。學劍術,秋瑾的虎口都被震出了血,但她毫不退縮。遇到訓練耐力的時候,秋瑾更是咬緊牙關,拼到最後一刻,大部分男孩子都放棄了,她還在堅持。

每天都和男兒們一起摸爬滾打。奮力跳起,落到地面,站立得斯文不動。可人人知道,一雙小腳,接觸地面的面積小,承受的衝擊是男孩子的好幾倍。這讓她練得倍加艱辛,有時難免發出痛苦的呻吟,有時甚至疼得淚水直落。一到這種時刻,她就想起花木蘭,又想起了越王勾踐,想象越王勾踐如何臥在薪草上,舔著苦辛的熊膽,最後如何雪恥報仇。於是她拼足了氣力,高亢一聲呐喊,騰空跳躍,汗珠代替了淚珠,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弧線,如細雨般地灑落下來……。

晚上回到自己的屋裡,剝開小腳鞋,不僅「哎呀」出聲。

震裂的皮肉已經把裹腳布染得鮮血殷殷!

……

幾個月下來,平時不愛說話,也不輕易發表評論四舅驚呼:「真是不得不對這外甥女另眼相看了!」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剛毅、聰明、堅持不懈的女孩子!

 

6、練的不僅僅是刀劍

於是,四舅同意單獨輔導秋瑾。

每天早上,秋瑾總是比四舅起得早。她整裝肅立在大院裡的時候,通常天才濛濛亮。

和四舅對峙,兩人手中都提著劍,神情嚴肅。秋瑾已經長到那樣的高度,垂手握劍,劍尖直指地面。

兩人就這麼對站著,四目直視,發出毫不散亂的目光。

偶爾一恍惚,四舅以爲眼前站著的是自己的兒子。

咣當!四舅出劍,秋瑾出劍,雙劍相交,震得秋瑾右臂發麻。

她皺了一下眉頭,劍柄便微微顫抖了一下。

「重來!」四舅喝道:「以爲練的是劍?那是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意志力!是你的決心、勇氣、永不言敗的精神!重來!不許有一閃念的動搖和猶豫,出劍!」

咣當!四舅出劍,秋瑾出劍,雙劍相交,震得秋瑾右臂發麻。

秋瑾兩腳鈎住地面,沒有絲毫猶豫,她目光炯炯,仿佛雙眼要噴出火花來。

……

晚上,舉不起酸痛的膀臂,腦子裡卻一直響著四舅的吼聲:「以爲練的是劍?那是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意志力!是你的決心、勇氣、永不言敗的精神!來!不許有一閃念的動搖和猶豫,出劍!」

心一熱,身子也熱了。

於是,床頭多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

老師在私塾課裡曾經這麼解釋《易經》裡的這句話: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君子應該像天宇一樣運行不息,即使顛沛流離,也不屈不撓。

 

學過了六種劍法,又學棒棍,又學刀功,又學空手格鬥,又學騎馬。然後學馬上揮劍。

轉眼就到了深秋。

一天傍晚,四舅讓秋瑾混在男孩子隊伍裡學馬上劍術。秋瑾反應快、動作靈敏,幾個回合就勝利了。她調轉馬頭,興高采烈地跑回四舅面前,剛想開口,不料遭到四舅一頓訓斥:「好意思到我這來?」

回頭一看,和秋瑾一個「陣營」的一個男孩被人擊落,人仰馬翻跌落到河裡去了。

四舅說:「你給我到河裡去罰站!」

秋瑾站到河裡去,不一會兒就全身濕透。

四舅說:「記住四個字——生死與共!」說完就轉身走了。

沒有四舅的命令,秋瑾不敢上來。天減減變暗,冷風襲來,秋瑾身上起了一陣陣的寒意。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漸漸悟出了四舅想說的道理:戰友有難,一定要回去救他,哪怕自己會死。就是救不了,也不能自己先跑,要「生死與共」。

秋瑾心裡慚愧,因此覺得更冷了。

 

那天晚上,喝過姜湯以後,秋瑾端坐在窗前,認真地想:我跟四舅練的,不僅僅是刀劍啊。

刀劍下面亮出的,更是勇氣和堅韌!

兩人對峙,手中的刀比月亮還要亮!

但是,年少的秋瑾並沒有特別想清楚,那刀劍揮動的,不僅僅是風、是雨、是力氣,是血淚,還有勇、仁、禮、義:

勇——敢作敢爲、堅忍不拔,依靠高強的武藝,可以將勇表現的更加徹底。  

仁——寬容、愛心、同情、憐憫,因此不至於成爲黷武主義的武夫。 

禮——不僅僅具有劍客武士的風度,更是對別人的情感和關懷的外在表現。 

義——忠誠、信義、廉恥、名譽,那是手握棒棍馬鞭利劍時,心懷的做人要義。

秋瑾一生都特別喜愛刀劍。可是,她致死都沒能看清一個問題:刀劍,是快速解決的手段,也會是播種仇恨的工具。

差不多十年以後,秋瑾曾有過一次歷史性的與刀劍有關的時刻。

那年她在日本留學。那年陳天華直徑徑地走到深海裡,想以自己蹈海身亡的犧牲喚醒民衆。那年日本和清政府聯合脅迫日本留學生中的革命党人……

秋瑾在留學生集會上慷慨陳詞,要求大家同心同德,行動一致。說到激動時,她霍地從靴筒裡抽出一把短刀,插在講臺上說:「如果有人回到祖國,投降滿虜,賣友求榮,欺壓漢人,那就吃我一刀!」

也許在蕭山學武的過程裡,四舅不可能對她說他自己也沒弄明白的道理:一個人只能要求自己,不可以強求別人。懦弱膽小的人們,雖有讓人遺憾之處,但不應該是刀劍的對象。

不過,勇敢、不退縮、視死如歸,這些很多人一輩子也學不會的重要品質,在蕭山學武的日子裡,在秋瑾心中播下了種子。

 

冬天來臨之前,媽媽來接秋瑾回家。

四舅對媽媽說:「瑾兒是我教授的第一個女弟子,但是,她是我教授過的最好的弟子!」

秋瑾靜靜地在一旁聽著。

媽媽注意到,秋瑾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以前,秋瑾寫了詩,得到衆人誇獎,她都難免流露出十分得意自豪的神情。

媽媽心想:怎麼,她,不過十四五歲,卻已經不是對讚揚得意的年齡?

回家的路上,秋瑾興奮地告訴媽媽學武的種種細節,她說:「回到紹興,我要每天早上去塔山練習!」

此刻,媽媽一點也沒有懷疑。

她對秋瑾說:「你知道了俠,現在又知道了武,這便是武俠了。知道武和俠有一個共同點嗎?」

秋瑾搖頭,饒有興味地等著媽媽敍述。

「那便是,它們都有一個公理:自掌正義。」

「自掌正義?」

「對。就是自己掌握正義。不靠皇帝,不靠別人,正義在心中。掌握了武藝,不過就是更有力量來強行貫徹這個正義。有力量的人幫助沒有力量的人,這也是仁,因此也是俠。所以,武和俠是相通的。」

秋瑾點點頭,但又若有所思:「媽媽,以前你說過,俠士,不一定要長得高大威武。趙氏孤兒里的程嬰,是門客,是醫生,並不是武士和劍客。我想,他肯定不是高大威武的了?但是,他也是真正的勇士吧?」

「是。他天下無敵!」媽媽這麼說的時候,擡頭向遠方望去。

遠處的天邊呈暗灰色,滾雷的聲音開始低沈地吼過來了。

第五章:女

 

1、追船的女孩

回到紹興,秋瑾又有了她的塔山、小屋、老師、書本。

她每天清晨聞雞習武,揮刀舞劍。白天則和哥哥妹妹一同讀書學習。

和暢堂周圍的幽靜,伴隨著少女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

直到有一天——

這天秋瑾外出,進了大院,被媽媽召喚過來:「快看,誰回來了!」

怎麼?堂屋中央坐著的是父親!一絲不易覺察的神情掠過秋瑾的面頰。

「爸爸,這次回來不走了?」

「唔。」

「您不在北京做官了? 」

「嗯。」

這麼說,父親終於沒有籌到買官的錢,也就永遠失去了北京的官位。不知怎的,秋瑾反而覺得放下了一件心事,嘴角一笑,走上前親切地對父親說:「太好了!您以後不出遠門了,這樣您可以親自教我詩文啦!」

「呵呵,我哪里做得了你的老師呢?你這些日子有多少進步,我剛才都聽你媽媽說了!像你這麼聰明、又很自律的女孩子,我還從來沒見過呢!不過,咱們全家馬上離開這個地方了。」

「去哪里?」

「湖南。」 父親說,他將到湖南去任職。

 

走了很多山路和水路,全家終於落戶在湖南。居住的地方,面積大小和和暢堂差不多。可是,完全沒有了家鄉紹興那種濕潤、溫和的氣息,也沒有了和暢堂周圍那種獨特的幽靜。

秋瑾不禁對家鄉升起深深的懷念。

「媽媽,現在覺得,和暢堂的家真好!我這會兒連上塔山練武的機會也沒有了。」

她多次回想過和暢堂附近的鑒湖——湖水清澈,微波蕩漾,背面是群山連綿,真是一派秀麗江南風光!

再瞧眼前,太讓人喪氣了——房子之間都是緊密排列的,歪歪斜斜的一片,簡直遮住了藍天。到處都是商賈小販,一出門,熙熙攘攘的人聲就迎面撲來。路面總是坑坑窪窪的,讓本來就十分狹窄的街道,變得更加醜陋。上面走著的,仿佛都是心浮氣躁的幽靈。

心情一煩,連湖南的山水也看不順眼了。

那水、那山、那林,怎麼到處是險阻、陰森的感覺呢!

 

帶著思鄉的情緒,一天秋瑾漫步走在湘江畔,構思起七絕《詠燕》——

飛向花間兩翅翔, 燕兒何用苦奔忙?……

是啊,父親何苦要到這裡來?追求遷升、當官發財,如同燕子一樣的苦奔忙……

正想著,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你是最近才到這裡來的吧?」

秋瑾擡頭一看,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子站在面前。她長得很好看,笑盈盈地把頭輕輕歪向一邊。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哈,我是這裡的老住戶了。沒有人我不認識!前兩天聽說,有一家人剛從浙江搬過來,我猜想大概就是你們家了吧?」

秋瑾看了一眼女孩子,立刻覺得有了幾分親近。也許是,這女孩子的口氣和笑容裡,有自己喜歡的明快和爽朗。秋瑾心頭一熱,剛才陰鬱的心情一下子被驅散了。

從此兩人常到湘江來散步。

「媽媽,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女孩子!她和我一樣,喜歡讀書呢。這兩天她帶我去了好多名勝古迹。我們約好,明天一起去汨羅江!」

「噢,是不是那個老家族陳家的獨生女啊?她可是他們家的掌上明珠。」

陳闋生,從此成了秋瑾的姐妹,最好的朋友,第一個女友。

闋生喜好音樂,爲人直爽熱心,和秋瑾相見不久,兩人變得異常親密了。

兩人捧起書本,秋瑾能久久地沈浸其間。好幾個月下來,和陳闋生同道切磋詩文,更常常「因數抛欲金針,笑相評;忘了窗前,紅日已西沈。」

去汨羅江之前,秋瑾對陳闋生徐徐述說了屈原和楚辭。

闋生說:「你比我大不了兩歲,懂得這麼多!我以前和祖父去過一次汨羅江,這次,我們倆一起去吧?」

那天兩人乘船到汨羅江,闋生興致勃勃跑來跑去,卻發現,秋瑾站在屈原投江的石碑旁,默默凝視汨羅江的深淵,一聲不吭。

「秋瑾!」闋生喚道。

秋瑾擡頭,闋生吃了一驚,她看到了一汪立即要湧出的淚水。

「哎呀,都是兩千年前死去的古人了,幹嗎這麼悲哀呢。」闋生忙著安慰。

不料秋瑾的淚水索索地滑落下來。闋生伸出手來給她擦淚,秋瑾竟然擋了一下,她斬釘截鐵地說:「他沒有死!他沒有死!」

闋生看著秋瑾的面孔,大氣不敢出。

她和秋瑾一起往遠處眺望……

他沒有死——屈原就站在汨羅江畔,站在彎彎的船頭,站在湘江旁的山岩上。

一襲長袍,隨風飄舞,蒼白的發須倔強地翹立著。他眼裡滿是血、滿是淚、也滿是堅定。仿佛,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不是他和人之間的事情,而是他和天地之間的事情。

天地永恒,他的堅持也永恒。

 

從汨羅江回來,闋生變了。她開始跟著秋瑾讀更多的書,還跟著吟詠秋瑾寫的詩句《吊屈原》:

 

楚懷本孱王, 乃同聾與瞽。

謗多言難伸, 蟲生木自腐。

臣心一如豸, 市語三成虎。

君何喜諂佞, 忠實反遭忤。

傷哉九畹蘭,下與群草伍。

臨風自芳媚,又被薰蕕妒。

太息屈子原,胡不生於魯?

 

媽媽和周圍人都有點吃驚。尤其是看了秋瑾剛寫的詩詞《詠燕》和《吊屈原》,覺得秋瑾成熟得和她的年齡有點不相稱。

接著,闋生邀請秋瑾到她家去玩。她家有好多桔子樹。秋瑾一來,闋生一點沒有大小姐的模樣,蹭蹭蹭地爬上了樹,給秋瑾摘了滿滿一籃桔子。

「哇!」秋瑾心裡歡呼,和我一樣呢!也是個敢說敢幹、利索乾脆的女孩子!

有這麼一個志同道合的女朋友,秋瑾心裡暖暖的。她希望,兩人一直這麼友好下去,親姊妹一般。

可是,不久兩人迎來了一個壞消息:秋瑾父親將要遷職,全家都要搬到湖南中部另外一個地方去了。

一向樂觀開朗的闋生,竟然好幾天都不怎麼說話。

最後一天來送行,闋生說:「你到哪里都要和我通信啊。」

秋瑾點點頭,沒有多說。點頭就足夠了。她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秋瑾掏出一張紙說:「我新寫的詩《送別》,給你的。」

闋生打開看,不禁抽泣:

 

送別

          楊柳枝頭飛絮稠,那堪分袂此高樓!

闌幹十二雲如疊,程路三千水自流。

未免有情煙樹黯,相留無計落花愁。

送君南浦銷魂處,一夜東風促客舟

 

第二天,闋生堅持要送行。「再往前一點點,再一點點」,懇求著,一直把秋瑾送到離城裡很遠的江邊碼頭。

碼頭上,船隻終於離去,闋生忍不住跟著船追趕。她伸出手臂揮舞著,像是告別,也像是要拖回遠去的朋友……

秋瑾站在船頭,看著闋生拼命揮舞的手臂,眼睛濕潤了。

漸漸,闋生的身影小下去,暗下去,小得成了一個黑點,暗得再也看不見……

落淚了。原來,古人寫下的離別之情,品嘗起來竟是這麼苦澀!

在船上,秋瑾含淚寫下了《向常德舟中感賦》:

一出江城百感生,

論交誰可並汪倫?

多情不若堤邊柳,

猶是依依遠送人。

 

2、一生只等這一天

到了湘潭新家,滿處都是熙熙攘攘,好像空氣都更加濃稠了一般。但,總也找不到闋生的身影。秋瑾因此倍感孤獨。

那天,收到哥哥的來信,禁不住淚水漣漣。

哥哥不在湖南。

哥哥有了新生活。

哥哥安好?

來湖南前夕,家裡接連發生了幾件事,都是關於哥哥的。他是秋家唯一的兒子,他的事,自然成了秋家的大事。

那年,剛滿十八歲的哥哥進入考場,如願考中了「附生」。家裡放鞭炮慶賀,秋瑾也跟著雀躍,雙耳灌滿了大家對哥哥的賀詞。她禁不住連連對哥哥說著類似的話:「出人頭地」,「爲秋家爭光」,「光宗耀祖」……

可是晚間自己獨處時,她不禁潸然落淚。考場是個什麼樣子?秋瑾忍著一直沒有細問哥哥。問了又有什麼用處呢?那地方,我們女子進不去!

這兩年她一直自信滿滿,到處重復著「不輸給男人」的豪言壯語。書也讀了,詩也做了,武也練了。可如今,竟沒有一點兒贏的機會。

沒有機會!所以一開始就是輸定了的!

因爲秋瑾是女子。

誰不知道,聰穎勤奮的學習,秋瑾已經在「文」上遠遠勝過了哥哥。

誰不知道,耐心堅持的演練,秋瑾已經在「武」上遠遠勝過了哥哥。

但,哥哥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勝過了她!

——因爲秋瑾是女子。

 

後來,媽媽帶來一個年輕女子。媽媽介紹說,這女子是紹興大戶人家的名媛,喜讀書、有教養、善女紅。

媽媽又說,她將要成爲秋瑾的嫂嫂。

接著,紅燈籠,大紅袍,鞭炮,喜筵,醉酒,歡呼,燈不滅,人不散……婚禮一過,那女子從此姓了秋。

嫂嫂舉止優雅,說話得體,馬上贏得全家上下的歡喜。

嫂嫂活潑好學,知識豐富,也深得秋瑾的喜愛。雖然比秋瑾年長六歲,秋瑾常和嫂嫂在一起玩耍、吟詩作詞。秋瑾的詩集裡,突然多出了一大批詠花頌月的美麗詩章來。

關於春天麼?她寫道:

寒梅報道春風至,鳴啼翠簾,碟穿錦幔,楊柳依依綠似煙。

那麼夏日呢?她寫道:

夏晝初長,扺扇輕攜納晚涼,欲罷蘭泉,斜插素馨映罩鈿。

秋天則是:

夜深小憑欄幹語,街前促織聲淒淒。

還有冬日:

爐火豔,酒杯幹,金貂笑倚欄;疏芯放,暗香來,窗前早梅開。

……

女孩子的天性又顯示出來了:愛花,尤愛水仙。嫂嫂驚訝:小姑竟然可以面對水仙花徘徊許久,秋瑾笑道:「可能這輩子有花癖」。

雖然那段時光短暫,卻的確是金色的日子。她們盡情地聊著唐代詩歌的輝煌明亮,宋代詞闕的精致婉約,明清小品的玲瓏剔透……

 

不過,她們也有不爲人知的對話:

「嫂嫂,你盼望的婚姻,是什麼樣子呢?」

「咳,自己盼望是沒有用?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不過,我至少暗暗盼望過,對方出自殷實人家,知書達理,最好考得功名……嗯,如果長得也俊秀就更好了!」

「那,認識我哥前,沒有想過會自己會喜歡上什麼人嗎?」秋瑾只是好奇。

「哎呀,想也不敢想的了!」嫂嫂臉都紅了。

其實,兩人都知道,在她們那個年代,這是夢,這是詩,不是現實。

可是,比那個年代更早些的時刻,西方已經名正言順地有了「哪個少年不懷春」的肯定。而大中國,幾千年來也流傳過很多波瀾壯闊的愛情故事呢。

李甲爲杜十娘許過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還爲她舉辦過盛況空前的婚禮;吳三桂爲陳圓圓怒髮衝冠,大兵出動,搶回美人;還有,李清照和趙明誠,一生都是優雅地美麗地相愛著的……

不過,細細想來,除了李清照和趙明誠,女人們在所有的故事裡,不過都是用來被人觀賞的角色吧?大多數古代和近代美女們,得到的最高獎賞,不過就是男人們戰利品般的癡愛恩寵。中國人不是常把「淫人妻女」和「奪人財物」相提並論嗎?那麼不就等於說,女人是男人的私有財産?「沖冠一怒爲紅顔」,爭的不過就是保護私有財産的權利了。

女人啊,幾千年不變,橫在面前的,仍然是走不盡的傷心路、落不盡的芙蓉淚……

 

一天嫂嫂突然問秋瑾:「想過嫁人的事情嗎?」

「我還小啊!」秋瑾急忙說。

秋瑾不敢想象,結婚——那紅蓋頭一揭,一道閘門一下子就滑下來了,把活生生的世界擋在了門外。

她嘟著嘴抱怨:「真是不公平。我哥可以去考試,可以出去做事,我一點也不比他差,卻只能去嫁人!」

「秋瑾啊,」嫂嫂心疼地對她說,「我們女人最重要的事情是相夫教子。考試,是你哥哥他們一生努力和等待的事情;嫁人,則是我們女人一生努力和等待的事情。女人總是要結婚的嘛。」

怎麼聽起來這麼像小時候媽媽對她說的話:「女人總是要裹腳的嘛。」

五歲開始裹腳時,媽媽曾認真地對秋瑾說過:「女孩子從今天起受苦忍痛這麼多年,就是爲了將來嫁個好人家!」

秋瑾突然覺得胸口發緊,這「將來」看來一下子就到了眼前了。她心裡升起無限的悲哀,難道,一生等待的,就是「嫁個好人家」這一天?

好似,裹腳——討男人喜歡——嫁個好人家,這便是女人的一生了!

少女秋瑾當時這麼想的時候,還在期望,在不遠的日子裡,天地會有改變。

她沒料到,一百年以後,世界有了她意想不到的天翻天覆,可是在同樣的土地上,仍然盛傳同樣的感歎:「幹得好不如嫁得好」。不少女人風起雲湧地花盡畢生精力,只爲了一件「終身大事」:追逐和守住男人。就是在21世紀所謂最先進的美國,名校女畢業生返校日上最得意的話語也是:「我們嫁了一打哈佛!」

仿佛在說:女人最怕的,不是疾病、戰爭、流血、饑荒、地震……女人最怕的是沒有嫁個好人家!

 

3、父親帶來一個人

湘潭是近百萬人口的大縣,交通方便,物産豐富,手工業農業發達,商業更發達。

於是秋瑾走在街上,常常覺得這裡有一種和家鄉紹興很不一樣的氣味。

什麼氣味?銅錢的氣味。

這裡遍地是商賈。

商賈們大腹便便的長袍下,仿佛揣著一把大算盤,那挂著眼袋的混濁雙目裡,仿佛都積攢了一輩子的老謀深算。

秋瑾太小,她不知道,就算身揣金算盤,就算擁有火眼金睛,哪個商人都不可能入行三年,就做得風生水起。

那個時代,是人情世故、交情網絡、金錢交往的時代,勝負決不單單取決於一個時機、一個頭腦——可能這也是好多時代共有的情形。

秋瑾只是隱隱覺得,來到湖南以後,連父親這麼正派、不愛錢財的人,近來都有點變了。

父親在這裡擔任湘潭厘金局總辦(稅務局局長,後來還歷任過直隸總督),是個很有權勢的官位。最近,父親越來越多地說起,某某人是什麼大官,和上邊大人物交情甚好;某某人生意發達,財富萬千,氣度非凡……

  1. 父親帶了一個人回家。他招呼秋瑾:「來,給這位伯伯請安!」父親說,這是當地最有名的富商王黻臣,「他家的宅第有幾十畝呢!知道義龍當鋪、百彙錢莊、大興茶館吧?都是他家的産業!了不起啊!他是我們湘潭的第一富翁!」

「過獎過獎!」只見王黻臣笑眯了眼睛,很慈祥地端詳起秋瑾來。

這王黻臣身材矮胖,完全是湘潭標準的商賈模樣,外人稱他爲「王二胖子」。秋瑾草草看了他一眼,禮貌地回應著便退了出去。

等秋瑾走了以後,王黻臣把頭靠近了父親,說:「啊,你這個女兒,就是遠近聞名的女才子?人們說,她過目不忘,聰明非凡,詩詞做得非常好,我當時聽了很吃驚,印象深刻。可今天見到你女兒,更是大吃一驚。原來她有這麼出衆的美貌!真是才貌雙全啊!這樣的女子,千載難逢!」

父親聽了也跟著笑眯了眼,客氣地回應:「可惜是個女孩子。若是兒子,她肯定能夠考取功名,做官進取的。」

王黻臣則說:「也不一定了。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用途嘛。再說,現在的官嗎,也不一定都要考的了……」,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了……

 

那天晚上,父親和媽媽在床頭竊竊私語:

「這個王黻臣可不是一般的商人。」他知道媽媽出身書香門第,不怎麼看得起生意人。

「有什麼不一般?」

「這個人的父親是曾國藩的表弟。」

「啊!」媽媽知道,曾國藩是舉國上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湘軍的創立者和統帥,是軍事家、政治家、書法家、文學家,也是鎮壓太平天國的功臣。他曾經擔任過兩江總督、直隸總督。中國近代史,因爲有了他的名字,多了好幾波風雲。

 「王黻臣的叔祖母是曾國藩的祖母。王黻臣的父親曾在曾國藩的府中當過幾年賬房先生。」

「可他家怎麼發財的呢?」

「曾國藩攻破南京以後,他弟弟徵用了十多隻大船,運送了數不清的金銀珠寶漆器珍玩回到湘鄉,王黻臣的父親因爲是曾國藩的表弟,加上當賬房先生有功,自然分到了比別人更多的錢財,一夜之間發了橫財。」

「哦,是個暴發戶了。」媽媽對商人還是好感不多。

「別小看人家,後來王黻臣接過父業,廣置田産,還開了好多家當鋪和錢莊,每筆生意都做得蒸蒸日上。人家不僅是天時地利人和,人家很有商業頭腦,所以沒多久,他就變成了湘潭的巨富。其實,他哪里僅僅是湘潭的巨富呢?他家是整個湘中地區首屈一指的百萬富翁!」

「你們今天談了這麼久,好像很投機啊。」

「咳,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多虧他在各方面幫忙、周旋了。我們之間,算是莫逆之交吧。……不過……」,父親好似欲言又止。

媽媽問:「今天他來,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噢,沒,沒什麼了。就是來串串門,閒聊。」

其實,父親完全知道王黻臣今天來幹什麼。

這年頭,以爲會讀書、考試好,就可以做官嗎?考不好,只要錢多,什麼樣的官位都是可以「捐」到的。王黻臣如今富甲一方,卻朝中無人,家裡幾個兒子都沒能力通過科舉考試。王黻臣很想謀求個官職,很想附庸風雅。他今天來,一是來和父親套近乎,因爲父親是掌管錢財的高官;二是來探探父親的口氣,打聽購買合適官位的途徑。

不過,今天王黻臣見過秋瑾,又生出了一件原先沒有計劃過的心事。

這件事,王黻臣對父親只是暗示,但父親心知肚明。

父親現在爲難,因爲不知道如何對媽媽開口……

 

4、媽媽的心事

父親不開口,媽媽也不願意開口呢。

可是不開口,媽媽已經嗅到了一股腥味。她的性情開始變得煩躁、變異多端了。

這天秋瑾寫詩,媽媽一把奪過書本,說:「寫什麼寫!還不好好做女紅!」

秋瑾吃驚地望著媽媽,無奈地拿起了針線。

不一會兒,媽媽又吼道:「不行,你這麼心不在焉的,針要戳著你的手的。女人必須會做的事你不可不做,每樣都要做!而且每樣都要做好!當什麼樣的才女都沒用,你終歸要嫁人的。你手裡拿著針,心裡想著別的事情,這怎麼行!」

秋瑾苦笑著對媽媽說:「媽媽,你可是什麼家務活都會做的,那麼你可是個『家務才女』了,媽媽你很快樂嗎?」

不料這麼一說,媽媽突然拉下了臉來,背過身去。

 「媽媽。」秋瑾怯怯地喚,始終看不見媽媽的神情。

「你好好做針線!」媽媽仍然背著身,脊背卻有些抽動。

秋瑾覺察出來了,媽媽最近很不高興。尤其是,如果提起新來的女婢來,媽媽的眉毛眼睛都變了形狀。

 

不久前,家裡來了一個女孩子。

「大小姐,以後多多照應。」女孩子很恭敬地給秋瑾鞠了一個躬。

秋瑾聽說了,這個姓孫的女孩子來自老家鄉下,是新來的女婢,幫吳媽做事情。她比秋瑾還要小一歲。秋瑾當時想,人,真是生來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啊。我衣食無憂,深受父母的寵愛,可眼前這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要到外人家去伺候別人一輩子了。

這個新來的女婢,年輕熱情,做事十分麻利。她紅撲撲的臉孔一出現,好像暗暗的堂屋都亮堂了一些。她跑裡跑去掀動的聲音,也像是掀起一陣清新的空氣,讓院子裡不再死氣沈沈。

青春就是好啊!像盛開的花,人人見了都眼睛發亮。

媽媽也很喜歡這個新來的女婢,手把手地教她做事情。

可是最喜歡的,還要數父親了。秋瑾看到,每次新來的女婢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父親就有點走神……

  1. 秋瑾跑到廚房拿東西,突然聽到一陣議論:

「秋老爺如果有這個意願,那是你的福氣啊!」說話的是吳媽,聽話的正是那個新來的女婢。

只見女婢頭低得很深,借著光,秋瑾看得出她已經滿臉通紅。

「你們在談論什麼呢?」秋瑾問道。

吳媽立即不做聲了。

難道?……

那個年代,大戶人家都是妻妾成群,中年的父親娶個小老婆,不算是驚天動地的新聞。

可是,這個女孩子比自己還小一歲呢,將來要做自己的庶母?秋瑾一下子懵了,覺得十分彆扭。

哥嫂來探家,秋瑾趕忙把嫂嫂拉到一旁,悄悄地問:「你看這件事情可能嗎?」

「當然。中年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女孩子唄。」

 「那,是不是我媽太老了?」

「咳,女人的價值就是年輕美麗了。中國人對中老年女人,可是歷來殘酷得很——當然了,慈禧太后是個例外。」

「不過,媽媽一直是這個家的支柱啊。媽媽這麼盡心盡力……」

「秋瑾,你就不要擔心了。如果父親娶妾,媽媽仍舊是大老婆,父親娶的是小老婆。大和小,地位有根本的區分。」

「可爸爸畢竟是個地方官呢,就這麼大膽公開地做這件事情?」

「這有什麼稀奇?當官的這麼做的不少呢!」

「是不是……爸爸不喜歡媽媽了?」

「也不是吧。可能父親想再生個男孩?媽媽已經48歲了。」

「哦,女人一老了就不中用了……那這樣的話,即使『嫁得好人家』,也不一定終身快樂呀……」

那個年代,少女們視婚姻爲全部的生命,一生只有一個職業:做丈夫的妻子。

 「嫁得好人家」,曾經是千百年來多少女人都信奉的的語句。秋瑾這時霍地明白,就算「嫁得好人家」,也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情。「妻子」這個位置也不是個安穩溫暖、一成不變的地位呢。跨進婚姻那道門檻以後,還有別的門檻要跨,而且人生還不知道要跨多少個門檻。嫂嫂說過,有的男人可以娶上好幾個小老婆,一直娶到孫女輩……

秋瑾覺得頭昏。

五歲時的誓言,已經放棄了一段時間的誓言,再一次地敲響了:不要做女人!下輩子要做男人!!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做男人!!!

 

知道了媽媽的苦楚,秋瑾對媽媽的脾氣也就容忍了許多。有時候她還撒嬌地摟著媽媽,說些女兒的可心話兒。有時候,她又這麼對媽媽說:「我以後要立志圖強。哼!靠男人吃飯,才是一輩子受欺負呢!」

媽媽本來愁苦的面孔,聽了這話不由地繃緊了,像是聽到什麼警報似的。她連忙說:「不可以有這種想法!」

媽媽又歎了口氣:「咳,這年頭,有頭有臉的男人,有幾個人不納妾啊?」

怎麼?秋瑾盯著媽媽看,難道,媽媽已經準備迎接「第二夫人」了。

媽媽撫摸著秋瑾如絲的黑髮,心平氣和地解釋說:「千百年來都是如此。男人主外,女人主內。其實男人也不好當。男人要養家糊口,要對付外面的壓力,也十分不容易。再說,人說夫貴妻榮,就是說男人要拼到一定的程度,才可以讓自己的家人有生活保障,當妻子的才會覺得榮耀。」

言下之意,父親是這個家的功臣,所以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家裡的事情,包括決定是否納妾。

說得好聽!秋瑾不服氣地想:至少他們有機會去拼一次啊。那麼,爲什麼不給我們女子一個同樣的選擇機會呢?而且,因爲被人奪走了機會,女子一生就該在家裡受委屈、任人擺布嗎?

 

5、高懸的大閘門

不久有了傳聞,父親要當直隸總督了。又是一次榮耀的遷升。

這些天,父親笑容燦爛,行爲也不怎麼拘束了。秋瑾偶爾撞見,他和新來的女婢親親熱熱的,完全沒有了顧及。

據說,父親就要迎娶新人了。還據說,父親如果這次去外地就任,只會帶著新人去。

媽媽這邊,好似已經度過了鬱悶的時期,她開始按部就班地消磨起自己的時光來。

秋瑾禁不住對妹妹發泄出堆積的怨言:「真恨自己是個女孩子!沒地位,沒自由,這和籠中的小鳥有什麼兩樣!」

「可是不呆在籠中的話,我們不能養活自己啊。」妹妹這麼說。

「那是因爲我們沒有機會上學和工作,我們缺乏謀生的本領,所以只能依靠男人吃飯。」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父親那裡去了。一天父親氣哼哼地把秋瑾找來:「《女誡》看了沒有?記住了嗎?」

「不但看了《女誡》,還看了《史記》、《漢書》。」秋瑾從容地答道。

「看了這麼多書,怎麼忘記了這句話:『女子無才便是德』?」

「可是,寫《女誡》、編《漢書》的班昭就是女子啊!還有蔡文姬、謝道韞、 李清照,她們都是才女呢。如果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漢書》就編不成啦!」

父親沒料到秋瑾這麼當面頂撞,簡直要發脾氣了,正在這時,僕人進門報告:「老爺,有人來拜訪。」

父親一甩袖子,示意秋瑾退出,急著去應客了。

秋瑾走出堂屋,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不服氣地小聲嘀咕:「不對就是不對嘛,發脾氣就能讓人心服?」

 

家裡常有人來拜訪,來人都是點頭哈腰的相同姿勢,秋瑾不愛看。她常想,這大中國,就靠這批人來掌管發展嗎?唉呦呦,那恐怕是毫無希望的了!想到這裡,她常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走到院子裡,卻聽到剛好回家的哥哥在招呼:「來,秋瑾。你看到剛才那個客人了吧?」

「看到了,怎麼了?」

「他可是爲你而來的!」

「爲我?」

「是啊,這個人是替曾國藩的孫子曾五爺傳話的。這個……」哥哥說到這裡不說了,他詭異地看著秋瑾。

「快說啊,真是的!」秋瑾不由地推了哥哥一把。

「好吧,我告訴你。是這樣的。曾五爺要做媒人,給你提親!」

什麼!秋瑾大驚失色。

什麼曾五爺不曾五爺,和她秋瑾沒關。可是成親這件事情,給秋瑾當頭一棒,讓她不知所措。

難道,自由自在的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難道,我要從此要離開父母,去跟一個陌生人?

「那個人可是相當不錯的!」這邊,父親和媽媽異口同聲。他們數著:王黻臣最寵愛的小兒子王廷均,相貌出衆、就讀於湖南最高學府嶽麓書院,通八股,善文墨,脾氣溫和,有什麼不好?而且,王家是中國屈指可數的富貴!

父親又說:「人家非常讚賞你呢,說你是個女才子,而且秀潤健朗,絕對是椒蓼多子之相。你和王廷均不僅門當戶對,而且相貌愛好脾氣秉性都相近,這門親事很如意啊,我打算答應下來了,呵呵……」

父親「呵呵」,秋瑾的心卻一下子沈到了穀底——好似這是父親成親,她秋瑾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這麼呵呵一聲,她的一生就被徹底賣了!

這邊,媽媽苦口婆心:「相信媒人之言,就是最大的孝,聽從父母的安排,就是遵循婦道。」

「再說,媒人可是曾國藩的孫子啊!這是什麼樣的面子!」父親受寵若驚的面孔揚起一股得意的神情。

秋瑾緊閉著嘴巴不吭聲。

她無奈。在她那個年代,要求學武、上私塾,已經走得挺遠,違反父母意志不成婚,簡直和造反一樣,萬萬做不得。畢竟父母是真心愛自己的,他們養育了自己十幾年。

她驚恐。頭上,仿佛懸著個大大的門閘,門閘落下,就會把活生生的世界擋在外面了。

怎麼能夠擋住這個大閘門,讓它不落下來?

秋瑾突然覺得,自己的兩隻臂膀那麼贏弱,閘門千鈞萬錠,膀臂卻像細細的兩根稻草。雙腳雖然緊緊地踏在地面上,但,那是十幾年來被辛苦裹纏、無限勒索的小小雙足。它上面現在又多裹纏了一道厚厚的不可掙脫的鎖鏈——孝道。

和堅實的大地相比,和不可掌握的動蕩相比,這小小的雙足,蓮花一樣的香足,真像是兩片的花瓣,一碾就碎。

……

下雨了。是春雨,但卻愁苦滴滴。

於是含著淚寫下:一番風雨一番愁。

尾聲:夢

 

1:清晨飛鳥

作爲青春女子,秋瑾從來沒有品嘗過情感的滋味。

這樣的狀態竟伴隨了她一生:在短促的三十一年歲月裡,甚至沒有一塊飛閃而過的感情片斷。

而她竟是這麼美麗出衆、才華橫溢!

婚期逼近了。

沒有美好的想象,卻總是做夢。

最常夢見的是鳥——那種可以自由翺翔的動物。

和天空相比,鳥兒渺小得如一粒細沙,但她卻可以擁有整個天空!

她通常無聲地飛翔著,因爲她沒有什麼需要喧囂、張揚、發泄的。她只欣賞靜靜地飛翔,有時候兩隻翅膀甚至並不扇動。

於是有了安靜的呼吸,安靜的觀望。

最美的時刻,是在清晨飛翔。因爲,在清晨裡,將告別黑暗、寒冷和孤獨,在清晨裡,東方將有冉冉升起的太陽。

夢中秋瑾借著鳥兒的翅膀期待:若是給我自由,讓我飛翔,那麼婚姻就不是個大閘門了。

夢中她又借著鳥兒的眼睛盼望:若是給我一個趙明誠,有一生和諧相知、溫暖安穩的日子,也是我的福氣和幸運了。

 

又夢見了謝道韞——

她和我一樣呢,是個宦官家庭的女子。

她和我一樣呢,喜愛詩文,才華卓人。

謝道韞是東晉大臣謝安的侄女。有一天,謝安正和家中的侄兒們討論詩文,忽然看到門外大雪紛飛,便欣然出題考試晚輩的才情。他問道:「白雪紛紛何所以?」侄兒應聲答道:「像是在空中撒鹽一般的啦。」侄女謝道韞卻說:「那不就像是隨風飄起的柳絮嗎?」(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對侄女佳句讚賞不已,直贊她妙想天成。

有才華,是謝道韞大幸,也是她的大不幸吧?她後來嫁給了王羲之的兒子,卻偏偏這人陋弱怯懦無才,那顆平庸至極的腦瓜,最後被亂兵砍下……。

秋瑾的夢裡,不知爲何,竟讓謝道韞向往起本不是一個時代的鮑參軍了。鮑參軍(鮑照)是南朝大詩人,他才高八斗,心雄四方,卻因爲出身低賤,終其一生不得出人頭地。秋瑾在夢裡夢見:謝道韞固執地想念著鮑照,希望可以和這樣的人結爲連理。

……

後來,夢裡總是會有鳥。

一個未知世界正輕手輕腳地朝她走來。她看著,一隻小鳥飛過一條長河,朝對岸的尖塔和穹頂展翅而去……

再後來,夢的依舊是鳥,卻被困在精致美麗的鳥籠中,隔著欄杆,鳥兒仰頭眺望著望也望不到的天空。偶爾鳥兒會發出呼叫,都是一樣的呼叫:不要!不要!我不要!!

她開始驚慌:莫非,我會成爲一隻籠中困鳥?她擔心,在緊接著的無夢的日子裡,會告別被父母寵愛的親密河流,周圍漸漸被冰冷陌生的濁水所包湧……。

 

果真以後的婚姻是一場噩夢。

過了幾年自由奔放的少女生活,結婚以後秋瑾成了籠中的鳥兒,絕望地亂飛亂撞。王家的氣氛,哪里能和紹興無憂無慮的日子相比?婆婆的吹毛求疵,公公的愛錢,丈夫的無能幼稚,王家爲兒子買官升遷的陋行,都讓她這個遠近聞名的美貌才女極度失望和厭惡。

在秋瑾看來,她的丈夫不僅無才,而且懦弱,不僅不務正業,而且眠花宿柳,不僅虛榮,而且俗氣滿身。秋瑾因爲到戲院看戲,遭受丈夫的打罵的時刻,她的心便徹底地冷了。

於是,她的生活因爲結婚而墮入崖谷,沈陷冰窟……

她後來寫下過如此詩句:「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

又寫過:「知己不逢歸俗子,終身長恨咽深閨。」

又寫下《采鳳隨鴨》、《囚徒入獄》……光看標題,就知道那是一種多麼沈重的悲憤!

當不了男人,卻平靜不了一顆激蕩的心,一個聰明的頭腦,一番超常的膽識。男女的不平,對秋瑾來說是第一個梗在心頭的刺。她仰天長嘯:「天生男女原無別,豈獨男兒氣概雄?」她恨蒼天「強派作蛾眉」,寫下《滿江紅》:「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後來終於寫就《精衛石》,副標題爲「漢俠女兒」。這首針對婦女識字少的特點所寫的彈詞劇,裡面字字句句都是不幸女人的強烈控訴。

……

其實,秋瑾的丈夫並非惡魔。他尋花問柳也因婚姻痛苦所致。他崇拜秋瑾的才華,但致死沒有得到秋瑾的一分愛情。秋瑾被處死後幾個月他就病逝了,就算是受驚嚇而死,也多少和夫妻情誼有關。

只是,他們不是一類人。他,器小如杯盞,她,心雄如江河。如同秋瑾的友人後來評價的那樣,「這麼一代奇女子,志氣之大,眼界之高,一世無幾,她怎可能唯唯諾諾長守閨門,米鹽瑣屑以終其身呢?」

但是, 「每一個生命都有裂縫,如此才會有光射進來」。

如果,秋瑾果真有了自己喜歡的人,或是趙明誠,或是鮑參軍,她可能就不會棄家遠遊、參加革命了。那麼,中國歷史上就不會有這樣一個光彩照人的秋瑾。

婚姻給秋瑾生活中帶來了巨大的裂縫,但正因爲這個裂縫,巨大的光芒照射進來了。

有了裂縫,有了光,便有了一番醒悟:她從此明白,作爲女人,婚姻感情不是全部,外面有更大的天地。

 

2:遠方的友人

夢的氣息久久縈繞。

多次夢到不曾再相見的友人——

「哈哈哈」,一串笑聲響起,陳闋生快樂的身影一下子跳到眼前。

「走,到我家去!我爬樹給你摘桔子吃!」

好哇好哇,兩姊妹手拉手地跑了出去。

那時的日子多麼陽光明媚!一串串脆鈴般的笑聲落地,一籃籃桔子也落地。

陳闋生蹦到秋瑾面前,虛張聲勢地大叫著:「開吃啦!」

……

突然,夢裡的天暗了。

秋瑾再次路過長沙去找陳闋生,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大紅門。

問路人,人人搖頭。

陳闋生,你在哪里呢?

驚醒時竟是一身冷汗。

 

沒料到,噩夢成真。

四年以後,秋瑾路過長沙,想起了這個夢,萌生了探友的心情。她執意要在長沙歇息,不顧丈夫的不滿,她下了船一路向陳闋生家中奔去。

房屋依舊,但門前雜草叢生。茂盛的桔子樹依然樹立,枝葉卻蓬蓬地伸出了牆頭。上面挂滿了桔子,好似無人摘采。怎麼,沒有我在,闋生竟失去了上樹摘桔子的興致?

忽地心裡一下子抽緊,趕緊算,陳闋生今年二十歲了,也到了婚嫁的年齡。也許,她已經離開,再也夠不著家裡的桔樹了?

不安的手終於敲響了陳家大門。開門的是陳闋生的母親。進入陳家,才發現這院落裡已經不再有生氣,到處是孤寂寒冷的氣味。陳闋生的父親躺在病榻上,猛烈地咳嗽著。

請過安,連忙問:「闋生妹妹呢?她大概嫁人了吧?」心裡仍然存著一線美好的願望。

不料兩位老人淚水漣漣,泣不成聲。

秋瑾臉色乍白,心狂跳,終於知道了不幸的結局——陳闋生出嫁,夫妻不和,某天遭受丈夫毆打,闋生終於吞吃了大量鴉片,前不久剛剛離開人世。

一路回來,頭暈目眩。山河依舊,一個鮮活的生命卻這麼輕易地走了……

她不斷地想:世塵如同深深的淚穀。不然,那麼開朗活潑的陳闋生,怎麼會自殺身亡呢?由此她更加痛恨起舊式的婚約來。都是這個媒妁之言的婚姻啊,把我們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橫橫割斷了!也割斷了我們姊妹之間的聯繫和友情……

一路順著江水回家,爲再不相見的女友寫下了如泣如訴的悼念:

欲將滿眼汪洋淚,

並入湘江一處流。

……

 

從此更加視舊式婚姻、三從四德爲惡魔。於是有了後來的《中國女報》、女通學堂。女子平等解放的宣言,是她後來不多的歲月中一直竭盡全力呐喊的聲音:「天生男女、四肢五官、才智見識、聰明勇力、皆是同的,天職權利,亦是同的」,「革命當自家庭始」。在最後的幾年中,她穿男裝、放足,並號召婦女學手藝、生活獨立。

每一次呐喊,心裡都響起好友陳闋生年輕而脆脆的呼喚聲。

 

3:水深浪闊

 

夢裡常常回故里——

紹興河多橋多,一眼望去到處是小橋流水,枕河人家。

老百姓們過著尋常日子:兩個大爺在小茶几上走馬飛象,幾個大嫂忙著翻晾蘆席上的乾菜,一群少女赤腳站在水裡洗菜滌衣,不時咯咯地嬉笑打鬧,石頭鋪著的小巷裡,傳出琅琅的讀書聲,太陽高照的中午,商街上開始沸騰……整個紹興,到處都是清脆的吳儂軟語,像一圈圈漣漪在水面蕩漾。

……

卻沒想到,不久的將來,這樣的情形就真的只是夢了。

所有的山河都被踐踏,紹興也變了模樣。

清朝的講和、列強的蹂躪、帝國的腐敗、還有戊戌變法的失敗,都讓山河黯然失色。

秋瑾前面總是變化多端的世道、疾苦不安定的民衆。她終於明白了,原來世上有這麼多屈辱!

後來,這紹興的山水就有了另一層意義。在那裡,秋瑾掌燈夜談,秘密會友,製造武器,商議重大行動……紹興也是她身首異地之前最後遙望的土地……

 

夢裡也出現過京城——

皇帝、城牆,以及那裡面看不到的皇族。

群臣一如既往,山呼萬歲,參拜如儀,奏章紛呈。

還有考場、看官。

每三年有一次科舉考試。夢裡的秋瑾穿著一襲男裝,順利通過三場大考。

 

卻沒想到,夢境在現世裡有假有真。

她後來果真兩次去北京小住,在那裡結識了最優秀的一批人、最優秀的一批書。

有人送來翻譯的外國書籍,秋瑾第一次知道了歐美婦女運動的果實,讓她十分羡慕向往。還有嚴複的《天演論》,書中強調物競天擇、 優勝劣汰、生存競爭,呼籲強國必先強種,母親健康然後才有兒女健壯,又提倡女子體育和女子教育,這些見解讓秋瑾相當興奮。

就連東西方下跪文化的區別,也讓秋瑾大開眼界:英國使者馬嘎爾尼來訪,乾隆皇帝硬要人家下跪,因爲這是大清文明的基本禮節。英國人堅決不從,說「我們只對上帝和女人下跪」。

秋瑾興奮地想:人家居然只給上帝和女人下跪!

後來又獵涉了康有爲、梁啓超等人的倡女學、論女權的文章,大開眼界。

……

其實,北京有更多的東西等待著秋瑾,那裡有讓人深思的地方——誰燒的圓明園?大學堂在哪里?還有,那個斬首戊戌英士的北京菜市口,座立在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爲的就是讓「萬人圍觀」嗎?

不幾年,中國有了大動蕩,日新月異,風馳電摯,卻又仿佛步履艱難,蹣跚滯怠。

突然間,腐敗沈悶的北京起了火。那是義和團之火,也是十幾萬外國軍隊從西方一路燒過來的戰火。八國聯軍帶來了硝煙彌漫、商店歇業、市場蕭條,最終洋人們開始瓜分中國的土地。

以前,除了家中的幾個傭人,秋瑾沒有真正接觸過百姓的生活。少年時期,她曾經和表哥他們去參加過農民的秋季收割,也和農民的孩子們一起下河捕蝦,上樹捉鳥,但那不過是半玩半鬧的短期體驗。只有在這次的流連遷徙中,秋瑾才真正看到了百姓的生活。

隨夫離開北京南下,秋瑾一路看到的,都是燒成廢墟的房屋、散落一地的血衣、哀號求救的呼聲……「家破人亡」,在這樣的景象裡,才真正有了它的意義。

秋瑾面對淒慘,終於寫不出詩來了……

那年,女兒出世,秋瑾爲她取名「燦之」,因爲她希望這小小的生命,像陽光一樣璀璨,如芝蘭一般芳香。

有這樣的期望,還因爲,科舉制度被廢黜了,北京建立了「京師大學堂」。

 

4:燦爛的星辰永不墜落

常常夢到星星——

萬點繁星、群星燦爛、曉星閃爍、明星熒熒、銀河漸現、北斗高懸、五星交會、衆星拱月、滿天星斗、繁星耀眼……那樣的情景,在夢裡一一遇見。

有時候,星星比任何時候都要多,它們既不眨眼,也不閃爍,恬靜安詳地懸在空中。

有時候,天空卻一片漆黑,只有幾個殘星隱隱閃爍。但它們比任何時候都要亮,都要大,宛如黑色天幕上鑲嵌的奪目珍珠。

星星,是那種遙遠、不可知、看似微暗卻明亮得最恒久的東西。

星星,一點兒也不跟隨俗人的腳步——無論你走到哪里,它都在你的上空佇立著,不曾挪動一寸一分。

忽地想起辛棄疾的詞:「星漢無情,天河有意,東南西北相逢! 」

醒來以後自問:難道,我要和什麼人在天上相逢嗎?

……

果真,她很快就遇到了星星,都是燦爛的星辰。

皓月流空,江山有思。因爲有了這些星辰,秋瑾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

第一組星辰是群星,由六個星星組成。

他們是戊戌六君子:譚嗣同、林旭、楊銳、楊深秀、劉光弟、康廣仁。

戊戌六君子倡新學,廢科舉、學科學,促新政,終於促成皇帝下詔宣佈變法,執行新政。不料遭袁世凱出賣,慈禧太后發動政變,對維新派施行殘酷的鎮壓。譚嗣同拒絕出走,毅然表示:「外國變法從來沒有不流血的,中國的變法流血者,請從我譚嗣同開始!」

那年,變法失敗,六君子被斬首于北京的菜市口。

(依稀,當年的文天祥也曾在菜市口被斬,那天也是觀者人山人海,死者大義凜然。)

去菜市口的路上,譚嗣同站在牢籠中,從容自若,面無苦色。他步往刑場時,作《絕命詞》一首:「有心殺賊,無天回力。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也留下千古名句:

我自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昆侖。

 

第二個星辰是巨星,光亮無比,照耀千秋。

他是孫中山。

這年孫中山成立了興中會,後來又成立了中國同盟會,系統提出三民主義。以後的十年間,他多次策劃反清武裝起義,屢遭挫折卻鬥志不減。終於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成功,中國從此結束了幾千年的帝制。

那便是著名的「辛亥革命」,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革命。

因爲有了孫中山,秋瑾開始追求共和的理想。後來,她爲了實踐這個理想而犧牲了年輕的性命。

孫中山親自爲她題詞:巾幗英雄。

 

那是個動蕩的年代,也是英雄輩出的年代。

接著,秋瑾就被一連串的星星包圍了:陶成章、蔡元培、陳天華、馮自由、黃興、魯迅……

 

最後,她遇到了一顆最近的、最耀眼的、也是最溫柔的星辰。

他是徐錫麟。

徐錫麟是秋瑾的表哥,過去卻不曾謀面,沒有機會親密。等到秋瑾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僅僅是表哥,而且是光復會的核心領袖。

徐錫麟自幼熟讀四書五經,但偏愛天文算數和習武,他秉性剛強倔強,欽佩古代英雄俠客。十二歲時曾爲學練武功,鑽進深山老林一去無蹤。家人花力氣將他找回以後,他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深更半夜裡爬起來看星星。成年後徐錫麟娶妻,數年無子,家人逼他另娶,他堅決帶著妻子出逃……

秋瑾和徐錫麟一見面,就發現兩人身上流著的是相同的血。他們於是把熱血流到一塊,在紹興建立了大通學堂,聯絡會黨,購置槍械,訓練骨幹,歃血爲盟,決心以生命爲理想一搏!

無奈叛徒出賣,徐錫麟行動受阻,拼死抵抗突圍失敗後,終於被捕。

徐錫麟被捕的消息傳到秋瑾所在大通學堂,秋瑾開始焚燒文件,佈置疏散。

做這些事情,秋瑾手不發抖,心不亂跳,鎮靜如常。

爲什麼?因爲被捕的是徐錫麟,一個標準的硬漢子,一個面對鍘刀脊背不會彎、眼睛不會眨的硬漢子。秋瑾堅信,徐錫麟可以死一千次,卻絕不會出賣一個人!少年時代秋瑾最喜歡的辛棄疾的詩句再耳邊響起:「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仿佛就是徐錫麟的聲音。

 

但在黑夜裡,秋瑾禁不住噓唏。她知道,這條硬漢子,也有顆溫柔的心,在他攜帶包辦婚姻娶來的妻子出逃的時刻,在他拒絕用傷害百姓的方法突圍獲救的時刻。

她已聽說了所有的細節:

清軍關閉城門,起義軍聯繫中斷,光復軍戰士拉來一門大炮,希望轟擊城門突圍出去。徐錫麟看到門外一片民房稠密,馬上制止:「這樣做會玉石俱焚,和革命宗旨不符。我們既使成功,老百姓也已腐爛不堪。」

被捕後受刑審訊,徐錫麟堅持說:「革命黨人多得很,唯安慶是我一人!」

當聽說將受「挖心酷刑」,徐錫麟哈哈大笑:「我爲重建中國,早置生死於度外,區區心肝,何屑顧及!」

被當作要犯拍照,徐錫麟卻說:「臉上沒有笑容,怎麼留給後代?重拍一張!」態度從容傲慢,讓公堂一片肅靜……

他死去的那天,被鐵錘砸碎下身,心臟被活生生地用利刀挖出,徐錫麟在極爲痛苦、瀕於死亡的時刻,仍然啐血吟詩……

聽說徐錫麟死訊的那夜,秋瑾無眠。

她兩眼直直地望向夜空。

那天的夜空,遼闊高遠,異常漆黑,上面只懸著幾顆孤星。不禁想,如果真有來世,徐錫麟就是那顆最最明亮的星星,高高挂在天空,永不墜落!

 

再一次地,她堅定了對死的從容。

對「死」的看法,其實完全是來自對「生」的信念。

當秋瑾二十多歲去日本以後,對死有了更深的瞭解。那時在日本旅居,秋瑾特別喜愛起櫻花來。曾經不解,爲什麼充滿威武陽剛氣息的武士道,會和柔弱美麗的櫻花相提並論?

突然一天早上起來,發現昨日的櫻花都凋謝了。嘩的一下全部掉落殆盡。武士道,櫻花凋謝,強調的都是集體行爲吧?櫻花單個看並不美,就是一起開放,也沒有絕塵之豔。它的震撼力,全在於一夜之間全部凋謝,沒有一枝貪戀在枝頭!

也許,武士就是櫻花?一夜之間群體凋零,是無尚的光榮和美麗。

真正的俠士,一生中最渴望的就是這種光榮的死亡吧!

秋瑾曾哀歎,春秋時期的俠客,以死爲終極目標,結局都是慷慨赴死;近代小說中的俠客,卻個個變成了黑白通吃,早已沒有了俠客應有的豪氣。中國人,恐怕愛惜自己的越來越多了,所以才有懦弱、退卻、說謊、出賣、背信、諉過、造假、不忍委屈等等,才有了一切爲了苟活而大言不慚的舉動。

但,中國畢竟有了戊戌六君子!

如今又有了徐錫麟!

秋瑾驕傲地擡頭仰望——

那天的夜空,遼闊高遠,異常漆黑,上面只懸著幾顆孤星。她期望,如果自己有來世,將也變成一顆明亮的星星,伴在他身旁……

 

最後的夢:劍與火

終於,她夢到了劍。

那年,媽媽和四舅表哥一起站在路邊,看著她佩戴寶劍、英姿颯爽地騎馬奔騰,媽媽驚訝地說:「簡直看不出這是我的小女兒了!」

曾經用過多少詞彙來描述刀劍:玉龍、利器、龍泉、寶刀、幹將、吳鈎、昆吾、莫邪、白刃、三尺、魯陽戈……

快要結婚的時刻,怎麼會夢到劍?是不是希望有支利劍,可以幫她斬斷她不想要的生活?

……

更多地,她夢到了火。

喜歡火的顔色——通紅、猛烈、純粹無比、不可侵犯。

喜歡火的呼吸——微細燭火,電光石火,蔓山野火,燎原烈火,都一樣地絕滅性喘息,拼到最後一粒灰燼!

果真,在她三十一歲生命的最後一刻,在她被拉到軒亭口去斬首示衆的那個清晨,伴隨著的是她終身喜愛的劍與火——

 

起了微風。

她覺得奇怪,不是七月麼?怎麼不熱?

忘了是臨晨。

剛從悶氣的房間裡出來,猛然感到,四周泛著清新濕潤的氣息,晨霧裡卻裹著曖昧不明的味道。

雨滴落下來了,星星點點。恰應驗了兩年前寫下的詩:「微雨生新涼,仲夏如深秋。」

在爍日升起前,縱使是盛夏,也總是涼意深深。

因爲她對炎熱有永遠的饑渴!

不如說是對火的饑渴吧?

身邊一直有惶惶的火把。現在她被火把簇擁擁著,一步步地往前走去。

天還沒亮。火把卻把即將出現的地平線拉得更近了。

但,火才是真正的地平線吧?那裡,太陽跳出來、落下去,都是火紅火紅!

沒有人可以殺死太陽!

縱是地球毀滅了,也沒有人可以殺死太陽!

……

「跪下!」劊子手們終於把她按倒在平臺上。

頭頂,是黑重沈默的刑具。

她心靜心平,甚至多少有點如願的感覺——啊!那將用我喜愛的刀劍!

於是,心頭一振!

就這樣走吧!在大衆圍觀的廣場上,在千萬雙眼睛的注視下,用她一生喜愛的刀劍!——既然不能用火。

一生喜愛的刀劍,那是她十幾歲時開始,一大早起來操練過的刀劍;那是她會寫詩以後,吟詠歌頌過無數次的刀劍;那是她近幾年來一直佩戴、引以自豪的刀劍。曾經幻想,這刀劍如同荊軻刺秦王的匕首一樣鋒利、勇猛、在所不惜、流芳百世。

多少次對自己說:要像刀刃一樣的強韌。

今天,這是表現這強韌的時刻了!

好吧,就用我喜愛的刀劍!

 

不久前寫下的《劍歌》,開始在耳邊回響,宛如擂鼓,鼓聲陣陣——

「生死一事付鴻毛,人生到此方英傑。」

「空山一夜驚風雨,躍躍沈吟欲化龍。」

「寶光閃閃驚四座,九天白日暗無色。」

……

不久前寫下的《寶刀歌》,也在耳邊回響,宛如擂鼓,鼓聲陣陣——

「主人贈我金錯刀,我今得此心雄豪。」

「沐日浴月百寶光,輕聲七尺何昂藏。」

「寶刀之歌壯肝膽,死國靈魂喚起多。」

……

於是,步伐更加坦然。

再次向人群望去。沒有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於是閉上雙眼,垂下頭用低沈的聲音喚:「可以了。」

這麼平靜,仿佛是在評價一幅剛繪製好的畫、一首剛譜寫好的歌。

心裡沒有一絲的荒涼!

最灰敗的身影,莫過於大難臨頭時的鼠膽、退卻、倉皇的吧!

劊子手手中的屠刀終於揮立起來了——哐啷!

她身體向前撲倒,頭顱頃刻滾落在地,脖頸處,潮水般湧出一股熱流來。

哐啷!刀落地,血噴湧,一片鮮紅……

血噴湧,轟然出澗,一瀉千里……

火一般……

浪一般……

珍珠一般……

曙光一般……

……

太陽漸漸升上來了,讓濺落的血散發出珍珠一般曙光一般的光彩,十分美麗。

那是蒼白歲月裡的燦爛底色。

那,是火的顔色。

……

不久,太陽完全升到了最高點,它明亮碩大,光芒四射,仿佛要引頸高歌……

2011年6月11日於芝加哥)

 

參考書目:

《秋瑾:競雄女俠傳》永田圭介價著,群言出版社 2007年出版

《秋瑾評傳》歐陽云梓著,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5年出版

《秋瑾史集,秋瑾研究叢書第一輯》秋瑾研究會編,王去病、陳德和主編。華文出版社1989年出版

《秋瑾年譜及傳記資料》陳象恭編著,中華書局1983年出版

1901年:一個帝國的背影》 王樹增著,海南出版社2007年出版

Joan of Arc: The Image of Female Heroism》 by Marina Warner Published 1999 b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New Amazons》 by Margaret Weis Published 2000 by DAW

Fearless Girls, Wise Women & Beloved Sisters》by Kathleen Ragan and Jane Yolen

 published 2000 by W. W. Norton & Company

Women War Heroines》by George Forty and Anne Forty published 1998 by Arms & Armour

 

網頁著作:

《中國的男人和女人》易中天著

《劍橋中華民國史》費正清著

《劍橋中國晚清史》費正清著

《革命逸史》 馮自由 著

 

網頁文献:

「清末浙江光復會之鐵血群雄」作者:傅國湧

「愛我國矣志未酬 育我身矣恩未報——記秋瑾與她的母親」作者: 梁華平

「論秋瑾婦女解放思想的核心——男女平等」 作者:劉紅星   

「上海與光復會 ━━ 中國光復會成立102周年紀念」作者:裘燕江

「辛亥時期暗殺活動與光復會的關係」作者:黎霞

「鑒湖女俠秋謹」——中華詩詞網

「愛國情懷彪炳史冊——皖浙起義暨徐錫麟、秋瑾就義100周年學術討論會綜述」作者:董佳/南京大學,中華民國史研究中心

「秋女士傳」節選, 作者: 吳芝瑛

「秋瑾與王金髮」 作者: 王勵軍

「淒風悲雨殤中華——秋瑾赴難百年祭」 作者:侯文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