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嗚咽的瀾滄江

 

胡秋原

 

 

 

  兩月前,錢江潮兄來,說友人到大陸,在上海見到女作家竹林女士,帶回她的近作《嗚咽的瀾滄江》,希望我看後寫一篇序文或感想。

  開始,我覺得竹林女士文筆很流暢,筆鋒帶感情,且能深入精神分析。但看到小說的女主人公在一塊板壁及其孔隙中聽到和看到她母親和一位工人在床上的事情及說話時,我看不下去了。繼而想知道故事的結局,看到“權力野獸”那一章,我更看不下去,並告訴錢先生我的文章不寫了。繼而硬著頭皮看下去,終於看完,而且寫了這樣長的感想。

  這是我所看到的最使我感到恐怖和戰慄的小說。

我看過許多神怪小說、科幻小說,那是有意使人發生恐怖感、戰慄感的。但竹林女士所寫的,乃是當代中國,即文化大革命中,中國人所作的使人戰慄恐怖的罪惡;尤其是號稱“禮義之邦”的中國人所作的鬼怪禽獸也不能作的罪惡。這也就是所謂的“十年浩劫”之一角或一斑。所謂“傷痕文學”、“抗議文學”我也看了一些,但沒有像《嗚咽的瀾滄江》這樣看後精神難於安寧的。

 

 

  無論在何種社會,總有相同類型的人物,善人與惡人,理想主義者與現實主義者。但好人之中,又有兩種人,此即《嗚咽的瀾滄江》開卷就提到的兩種竹子:一支雖然纖弱,然而挺然而立;一支彎成弧線,然而不失其堅韌。

  兩根竹子象徵女主人公父母性格。一個“齒以剛折”,下放而死;一個“舌以柔存”,倒馬桶將女兒撫養起來。老實說,中國人實在多是後者,此今日十一億人之由來。

  小說中壞人是很多的。首先是龔獻的父母,陷害他們的恩人。其次是建設兵團的“領導”:郭副團長、小李和“太君”,這都是“權力野獸”。他們之所以能夠為惡,是政治的原因。

  但是,社會上的好人還是很多的。例如在黑夜拋奶粉罐的人——大概是那靦腆的小兵吧;送蓮蓮燒餅吃的老山東,還有送她到醫院裏的不知名的鄰居。畢竟人類的善意和良心不會消滅,這就是人類的希望。

  作者是善於使用對照法描寫小說中人物的。她的父母是一個對照,蓮蓮與露露也是一個對照。蓮蓮有堅強的性格,露露則比較軟弱。古人說,“無欲則剛”,不受任何便宜、虛榮、勢利之引誘是安全之保障,無論男女皆然。另一個中心人物龔獻,是一個有理想、有熱心和勇氣的青年。他要將“人類之愛”寫在旗幟上。他是一個真誠的救世者,他與小說中一位神秘人物“麻風病人”是一個對照。麻風病的陰影與羞愧,使蓮蓮拒絕了龔獻的愛情並且永別,而在她知道並未受麻風病傳染之後,在指導員悉心訓練下得了健美賽的冠軍,居然頒獎者竟是已經成為政府上賓的、當年荒野山中的“麻風病人”。美與屈辱之對照,是書中命運惡作劇之一幕。想來麻風病人也許是一種寓意或象徵,有如昔時所謂“海外關係”之類是人人害怕的罪名,而後來又成為人人羡慕的頭銜吧。

  《嗚咽的瀾滄江》中尖銳對照而且構成此書基本結構的,是龔獻與指導員。一個參加“文革”,受王叔叔人性論的影響而反“文革”,又在牢中讀了許多馬克思主義之書,認為馬克思主義是普愛人類,而非剝奪人之權利與自由。他不斷奮鬥,兩次入獄,終於在大學生時代以反革命罪被處死。對照的是依命令辦事,看不起什麼理想,但能抱住一個工作不放的黃教練。他終於將蓮蓮訓練成功而擁有她。他是享受地上生活的飲食男女。

  實際上,蓮蓮的為人是介乎她的父母之間。而在龔獻與指導員之間,也還有一個第三者何士隱。何士隱雖然尊重龔獻的理想,但比較冷靜,而且多一點批判精神,不一定盲從馬克思主義觀點。他在龔獻死後已是一個有名的改革家,但他仍不得意,而在指導員看來,他也是不切實際,難免步龔獻之後塵的。不過在書的末章,在大家指“時代的悖論”之後,他依然對龔獻給予先驅者地位。

  一個成功的作家,總是通過他或她的人物的言論,表現他或她對時代或社會的批評。以下幾點,特別值得注意:

  () 在粉碎“四人幫”之時,街上還是在宣傳“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蓮蓮的母親在死前說:“媽活了一輩子隻悟出一個道理……沒有比人更壞的東西了。人最可惡,最殘忍……”龔獻在此時演講:“共產主義追求的最終目標,是人與人之間的同情、友愛,是人類之愛而不是殘酷鬥爭。”他為鄧小平辯護可是他又被逮捕,後來更以反革命罪處死。

  () 華國鋒過去以後,龔獻的觀點也早已有人談論,而且比龔獻還激烈。何士隱奔走為他平反,三年零八個月之後,取得錯判的結論,但公開平反則不可能。

  () 何士隱帶著考察團到丟落江考察時,大家談起龔獻留在這裏會送命,還加上叛國罪,而另外由此出去的人只要“發財”回來就是愛國和上賓,一個年輕人說這是“時代的悖論”。

    我不知這青年和作者所用“悖論”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悖論”二字極好。近百年來,我們的一切都是悖逆常情常理的。我們自己不循學正道解決問題,先否定自己文明,希望西化;不愛自己的文化,不愛自己的同胞,不走自己的道路,而愛美國、愛蘇俄,走外國人的道路,這便是“悖論”!這也是前面所說的“知識份子的變節”,這也便是馬克思所指出的“異化”,人變為不是自己。這樣解釋,作者對當時社會的批評,是非常深刻的。

 

 

  一位西方評論家說,一切作品,都是作者的自傳。每一個人寫自己經驗過的事,總不免將自己帶入其中。作者筆名竹林,顯然是由母親的兩株竹子的照相而來。但小說畢竟與自傳不同,因它必須把許多人物加以加減乘除。友人告訴我,此書故事百分之八十是真的,但作者至今並未結婚,則不能當作者自傳看,這是很明顯的。

  無疑的是,作者心中最重要的關心,或者她最大希望與失望,總是與其書中人物共呼吸和悲歡,並帶入她的作品之中。我以為《嗚咽的瀾滄江》中有三點中心觀念最為重要;對國家,對任何人也是重要的。

  其一,她說,“少女的貞潔是最寶貴的財富,我要保護它。”這是中國各階層的人民都重視的事。一個社會,婦女不重視其貞潔,則這社會的男人也一定不重其節操。不管是以利毀壞男女的節操、人格,還是以權勢毀滅男女之人格、節操,都是二十世紀人類所遭遇之極大不幸,而以中國人所受蹂躪為最烈。

  其次,一種意義上,《嗚咽的瀾滄江》可以說是為紀念龔獻而寫。龔獻是要使共產主義社會的人相愛而不相鬥,並為這一理想而殉身的。馬克思所謂階級鬥爭,指社會之轉型,因而政權之轉移而言,不是要人人相鬥,更不是利用權勢相陷害;人類相愛而不相鬥,是人類大哲學家、佛教、基督教,尤其是中國儒學的中心主張。這種思想在今天已經大放光明,這也應該是作者竹林引為欣慰的。

  最後,是作者所寫“靈與肉的搏鬥”。一位作家對我說,書中關於性的描寫稍嫌露骨,使人產生恐怖感。我看到“別了,媽媽”、“權力野獸”,都放下不能看下去,亦有此感。但後來硬看下去後,我感到蓮蓮與其母與年輕工人之一幕,是蓮蓮母親在痛苦之中麻醉;而羞恥之感,則是使蓮蓮斷然離開其母的原因。蓮蓮已經委身于龔獻了,然曆劫歸來,途中失身于“麻風病人”,等到與龔獻重逢,她惟恐傳染龔獻,才忍心將龔獻關在門外,而她在得知其被槍斃而昏迷之後,醒來則黃教練在旁。她恨他出賣龔獻,然而後來亦不能不感激他的悉心照顧和訓練,使她恢復健康而且榮獲健美冠軍。教練雖然愛她,但還是在鏡裏看她,則亦有自知之明而非罪惡之徒。然龔獻和指導員代表靈與肉,也就是精神與物質,理想與現實。龔獻所說的愛,有如天宮仙桃;指導員的愛,則在污穢的現實。她的靈魂要她拒絕她不愛的人(指導員),然而肉體則等待和歡迎指導員的一切動作。這也是寫得相當露骨的。而作者說是靈魂拒絕回歸肉體,並驚訝美與恥辱同在。這不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圓。這有如信陵君晚年失意,以醇酒婦人麻醉自己。如是,既不覺猥褻,而只覺得悲慘了。如再想到,人們日在愁城之中,人類變為奴隸牛馬之後,一切活動還原為食色兩個基本本能,只為南瓜湯裏面多一滴油,或者男女接觸,就是幸福,這個情景也就可以理解了。

  然而作者的最後一句話還是“魂兮歸來!”沒有愛情,也沒有肉體的快樂,正如一本蘇俄小說的題目所表示的,“人不僅為麵包而生”。因此,作者所描寫的,還是善良人類理想與現實之衝突;是由於理想不得實現,人類必淪於動物之境地。如是,既不覺得猥褻,而覺得是求生命之昇華了。

    青年必須保持其人格,人必對同類保持愛心,然而在人類的理想與現實衝突之際,靈魂與肉體之衝突也就不可免了。這似乎是作者之主題。

 

 

  最後,我要對這部小說全書做一總評。

  由於這本書是講“文革”時期知識青年之命運的。他們的命運,是中國命運之準備;我且反過來,由中國命運看知識青年的命運。

  民國以來的歷史,幾乎是我目擊的。最初十六年,是軍閥內戰時期。十六年後,是國民黨內戰,國共內戰,以及日本人乘機對我作戰時期。勝利以後,是由國共內戰重起到中共政權成立時期。在這一時期,中國人之內戰由閥系、黨派擴大為文化大革命中的全體國民之亂鬥。所以一部中國近代史,就是中國人的內鬥史。

  然而人性不滅,也正如細胞有抵抗毒素的作用一樣,人類的天性中也有抵抗墮落的力量——就是孟子所謂惻隱之心,羞愧之心,是非之心,辭讓之心,也就是人之良知良能。

  在“文革”浩劫以後出現的文學作品中,以我有限的見聞而論,似乎還是報告性與隨感式作品為多。竹林女士之《嗚咽的瀾滄江》,是最有藝術性的作品之一。青年的血淚,造成瀾滄江的嗚咽。看了這部小說之後,我還希望竹林女士以及其他作家還能更深入地探索一代瘋狂的真相,更多方面地揭示人們自相殘殺之醜惡與悲慘,也就是以嗚咽的黃河、長江之水來洗滌我民族的污穢與傷痕。

  一切罪惡,來自內戰;內戰則來自外人的挑撥。我們必須恢復國人的獨立精神,主體性精神。如何士隱所說:“最重要的事是爭取思想的自由”,“思想是一種力量”。所謂思想自由也要有自由思想的能力——我們固然不能在蘇俄框中思考,也不能在美國框中思考,而是必須由中國人的立場思考,這思想才是有力量的。就今天而言,我們必須思考內戰的由來,以及未來世界局勢的變化。我們只要能夠覺悟,中國人就會停止內戰與階級鬥爭,如是必能統一團結,我們就能建設一個富強安樂而正義的國家。於是所謂理想與現實之衝突也就解決於無形了。

1990年4月於臺北中央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