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文學與藝術    專欄

 

 

老鬼其人與血色黃 昏

 

 

岳建一

 

 

 

 

 

 

 

 

1982年初夏,老鬼斜倚北大南門,挎一鼓鼓囊囊舊布書包,左顧右盼。

烈日灼人,蟬鳴如雨,老鬼終於等到張曼菱同學(其著《中國布衣》、《人文書法》,分別於20032005年由中國工人出版社出版),上前攔住,誠懇而稍顯笨拙地囁嚅著,請她閱讀自己的長篇作品手稿副本《八年》(即《血色黃昏》)。副本首頁,枯枝老杈般署有鋼筆字跡“老鬼”。老鬼真名馬波,文革期間響應號召,割破手指,滴血成書,自刻公章,以童貞般信念,長途跋涉到內蒙古錫盟草原插隊,不期竟是投身東方最古老黑暗的文明荒野,投身冠以最神聖名義的靈魂屠場,投身言出禍隨、虐殺四伏的階級鬥爭暴風雪,無罪而罪,慘遭關押批鬥,受盡人間罕見的刑訊與淩辱,直至勞改八年,放逐荒原,以狼為伴。至此,老鬼孤獨、迷惘、獸化,思維破裂,語言功能退化。他曾像狗一樣,伏身髒桶貪婪地渴飲污水,曾終日以虱蟲為伴戲耍。他渾身髒臭,蓬頭苦膽,破衣襤褸,猙獰如鬼,因而得到“老鬼”綽號。老鬼自忖,既然像鬼一樣活著,莫如真的做鬼,可是,一定要將真相寫出來給人看,是青春的抗議,也是呈給初戀心上人和親朋志友的誠實獨白。他曾經悄悄弄到炸藥,準備寫成之後,找一塊像樣的地方炸掉自己。自1975年動筆以來,已經數移其稿。張曼菱哪里知道,因為埋頭寫作,老鬼是怎樣地以血以淚,有時將雞蛋煮得焦糊而不知,甚至將一鍋燉肉熬成黑炭毫無察覺,寒來暑往,時不與我,以超越生命的執拗,一寫便是七年;張曼菱尤不知曉,老鬼視該作為人生絕筆而背水一戰!多少個日子,老鬼就是這樣挎著鼓鼓囊囊舊布書包,內裝手稿,懷著殷殷期待,東奔西走,輾轉於一家又一家出版社。所到之處,大多編輯稱該作文學性差,僅是一堆素材,太過粗糙。還有編輯鄙稱其立意淺薄,寫的不過是知青折騰的事。老鬼勃然大怒道:“你這是奶油小生之見!” 該作手稿正本,時下擱置在中國青年出版社文學室副主任許岱案頭,是由苦於不能採用的《十月》雜誌著名編輯田增翔推薦而去的。許岱雖然有心出版,時逢批判白樺的《苦戀》,風雨無端,餘寒又起,只得等待時日。一等便是數年!此刻,老鬼與其說渴望才華橫溢而又識見不凡的張曼菱同學鑒識,莫如說是在茫茫塵海尋找知遇,淒然尋找一再絕望中的希望。其時,張曼菱與老鬼同在中文系就讀,不過,一是文學專業,一是新聞專業;一個以《有一個美麗的地方》等中篇小說飲譽京華,更有“文科論文第一”赫赫成就,一個至今發表作品無望。張曼菱儘管與老鬼素不相識,卻當即爽快應允。

不讀則已,一閱了得!整整三天,張曼菱深陷其中,極受震撼,竟致掩卷大哭,失聲失態,情難自禁,曾經淋漓寫道:

 

……三天閱讀,在熱夢之中,又嘗到了流淚的痛快。至此時閱畢,到水房洗

一把涼水,窗外綠樹入目,才意識到這是在1982年夏,美麗的北大。說不清,是

在懷念苦難,懷念青春?這是近年來我所見到的最生活、最痛苦、最倔強的靈魂,

這是別一種藝術,別一種價值……

 

儘管張曼菱與老鬼同為知青,但是,有滄桑經歷,何以如此意達神會!可以說,這是《血色黃昏》歷盡磨難、瀕臨絕境中的真情首肯;可以說,張曼菱乃是《血色黃昏》第一真正知音!老鬼從小便是落後生,受過處分,當此稱頌,自是大出意外,大受鼓舞,個中萬千感慨、感動、感激,經年難忘。好一張曼菱,義氣大矣哉,此後四處推薦,八方宣傳,甚至熱忱介紹到巴金女兒李小林處。李小林時為《收穫》雜誌編輯,雖未採用,卻是認真致函老鬼,委婉說明,語意懇切。

是年秋季,該作手稿一似孤蓬漂泊,行遠方知渺茫,曲曲折折,終於輾轉到西北一家大型雜誌副主編鄭義案頭。鄭義,這位擁有傳奇經歷、精神擔當和大美文字者,後來歲月裏,被我崇敬為“我們民族最優秀的心靈”;其著述尤是渾融、沉厚、嶙峋、冷峻,具有岩畫般質感和浩蕩入溟闊的深遠;其編輯洞見能力了得,閱罷該作當即叫好,並且預支老鬼稿酬2000元,擬出增刊,並致老鬼長信一封,詳陳修改意見,評價該作已是中國知青文學之最,希望細心筆削,以達盡境;末了,鄭義諧謔一番,大意是倘若修改,大作比我寫得好,若不修改,不及我也!雖是苦心激語,然惜愛之摯之切,溢於紙間。不料,風生於地,冬霆再至,該作未能出版。

但令一顧重,不吝百事輕,27年過去,老鬼珍藏此信若金至今。

老鬼感激鄭義,不曾謀面,未及刊發作品,便慨然預支2000元稿酬,何等義氣!因了西單民主牆事情,尤因接受本校外國學生訪談知青經歷,老鬼受到學校批評,父母斥責更重,竟致斷絕關係。於是,35歲方才結婚的老鬼,由於埋頭改稿,沒有任何經濟收入,更無父母寸金支持,全靠妻子曾利利以護士月薪數十元微薄收入供養。此時2000元,該是何等雪裏送炭,濟危解困,老鬼真是銘心刻骨!尤其鐫刻於心者,便是曾利利深明大義,無怨無悔,全心全意全力支持老鬼寫作。其實,結婚之前,他倆相知相戀,也是因了《血色黃昏》。起初,媒人牽線時,曾利利聽說老鬼乃是作家楊沫兒子,覺得不過是個公子哥兒罷了,無意見面。不得已見了,眼前的“公子哥兒”竟是如此不修邊幅,身著的舊衣破褲綴有補丁,腳未穿襪,斜挎的軍用書包已經洗得發白,樸素得近似寒酸,頓生好感;尤其讀了《血色黃昏》,九曲回腸,為其執拗的誠實大受感動,為其曾經的絕境、絕痛和絕戀震撼,更為之心碎,以一個女人的全部真誠、柔情、疼憐和精神的寬闊,愛上老鬼,終結連理,其後,更以纖柔孱弱的肩膀,擔當起無盡的艱辛和困窘,直至時運無常,世事遷易,直至大災大難臨家而不驚,義無反顧,守正不阿……我曾致信大洋彼岸漂泊的老鬼:這是一個偉大的妻子,可歌可泣,你千萬好好珍惜!此是後話。曾利利母親與老鬼母親截然不同,老鬼母親反對寫作《血色黃昏》,曾利利母親深明義理,不辭高齡和辛勞,親帶老鬼找過當時頗有影響的作家陳登科,尋求支持。陳登科讀後,歎賞不已,寫信給中國青年出版社的許岱,希望儘早出版。因為陳登科美言較多,老鬼受之汗顏,終究未將該信交出。此前此後,老鬼輾轉投稿計有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作家出版社、百花出版社、海洋出版社、中國青年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十月》、《收穫》、《花城》、《清明》、《小說界》……十四家出版單位,皆被拒絕。無奈之中,老鬼托人寄至香港幾家出版公司,依然退稿。數年奔勞空皮骨,荒寒何處有人家,曾經滄海的老鬼哀莫大於心死,孤痛難言,於是,苦學英語,準備遠赴重洋,到海外出版界尋覓知遇。

時光倏忽,意與年去,我讀到《血色黃昏》時,已是1987年夏。

是年,我社新來一位領導——南雲瑞,平易近人而又有幾分書卷氣,很快與大家打成一片。食堂就餐時,談笑風生中,他當眾講了幾個故事,頗是感人,尤其說到男主人公失戀後痛不欲生,悄悄拾起戀人吐出的瓜子皮珍藏……聽得我一驚,畢竟已有多年編輯生涯,深知有痛徹入骨體驗,焉有如此痛徹入骨細節,便問這個故事出自何處。南雲瑞說,《八年》裏面寫的啊,作者是楊沫兒子,化名老鬼,真名叫馬……什麼……我又問,您讀過全文嗎?南雲瑞說,當然讀過,在中青社時讀的。我說,好看嗎?南雲瑞說,好看啊!一氣能夠讀完。我說,您覺得這部書稿好嗎?南雲瑞沉吟片刻,認真而嚴肅點頭道,好,不錯!我說,您說的這部《八年》書稿現在哪里啊?南雲瑞說,時間長了,現在說不準。我注視著這位新領導的眼睛,說:如果我找到這部書稿,您終審敢通過嗎?您說好的呀!那時,南雲瑞雖是初來咋到,然彼此相處甚好,其思想觀念開放,審稿尤具膽識,至今,我依然懷念那段黃金時光。坦率地說,中國工人出版恢復建制後的最輝煌歲月,融有他的辛勞、汗水和作為終審的真知卓識。他也看著我的眼睛,說:敢啊,怎麼不敢!我笑道,俺們可是軍中無戲言啊!南雲瑞說,好就是好,什麼戲言不戲言。我說,我找這部稿子去啦,到時候您可別通不過啊,咱們可是君子一言……南雲瑞也笑道,好,駟馬難追!

於是,一連幾天,我四處出擊,到處尋找老鬼下落。

幾經周折,終於打探到老鬼姐姐名叫徐然,與之取得聯繫,得到老鬼住址。

只是,徐然僅能告知老鬼住在萬壽路一帶某樓401房間,何棟何單元未能言清。太是難為我了,萬壽路一帶有樓上百座啊!那時的樓房罕有電梯,意味著要攀上每樓每單元四層,叩問每一401房間。於是,酷暑一天,我從上午不到9點開始,一一攀登,一一敲門,中午未及吃飯,汗如雨下地一直找到下午4點多……當我闖進老鬼家時,已是大汗淋漓,衣衫濕透。我自報大名,直陳來意。老鬼愕然看我,不言,笑笑,因了笑肌僵硬,頗顯剛介。他僅穿背心和大褲衩,雙肩渾厚,突兀的肌腱和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見。握過手後,他猛然拉開冰箱,遞來汽水,又打開電扇。呼呼風聲中,我們聊了起來。他端坐床上,說到動情處,竟也話如流水,除此之外,每每表達,確是吃力,仿佛捆縛刑場逼供。他的相貌確像幾分“老鬼”,頭髮粗硬,面黑,見老,表情兇狠,目光鬱,一雙藏在鏡片下的眼睛似有某種不安的暗火閃動,每逢開懷大笑,面紋尤是僵硬,令人陡生衝動,很想上前幫忙。當他聽說我在北大荒插過隊,雙眸驟然灼亮,情不自禁地“嘿嘿”笑道:

“太好了……我們是同代人,你讀了《八年》肯定能理解,肯定……”

告別時刻,直覺明晰,這個傢伙外表生猛、剛介,內裏良善、大義認真,藏有一碰便會淅瀝流血的摯誠、柔軟而又需要格外呵護的孤寂心靈。

相將以道,相貴以義,我知道我們早晚會成為兄弟般的摯友!

根據老鬼提供的線索,我當晚便給他的大學同學王小平撥通電話,希望將《八年》轉交給我。此時,《八年》已經輾轉至王小平案頭,送審沒有通過。王小平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的能幹女編輯,與我相識,更是我夫人好友,自是熱情答應。翌日,我遵囑來到王小平的編輯室,見《八年》端放辦公桌中央,留有紙條,上寫:嶽建一收。

我是怎樣讀完這部45萬字作品的,已難言清,只記得被震撼得昏天黑地。

實錄一段我當年的編後文字,可臨其境:

 

為了讓曾經是孩子的我們和我們的孩子,在未來世界也要記住這使整個人類恥辱的年月,我感到,我面對該作莊嚴而殘忍的真實,我起敬肅然。置身其中,常常忘記是在編稿,慨歎、憂憤、驚悸……那古已有之的人類最

美好感情,竟像拖死豬一樣,被拽到人造太陽下,扒得精赤條條,歷盡唾、踢、踩、耍。當讀到69名知青在火中燒成黑炭,我唏噓出聲了。這個面部麻木、思維變得破裂的主人公與苦戀七年卻不能相愛的“女神”告別時,偷偷珍藏起她吐的一把瓜子皮,欲哭淚已幹。讀到這裏,我淚如雨下,萬般感受仿佛一直滲透到筋肉裏。這是我見過的最生命、最悲烈、最痛徹、最酷峻、最倔強的靈魂,也是迄今為止,我在文學作品中所見到的最驚心動魄的單相思——以整個生命為代價,有一種面對世界末日般的絕望。我不能不讀,可又不能不讀!這是真正的靈魂孤本,浮雕般力度,切割般鋒利,化石般品質。

 

在如此巨大真實面前,文學的許多技巧、裝飾、小把戲的玩弄,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微不足道。無疑,這些將成為一種獨特美學品格和文學現象存在下去。

出版社負有義不容辭的責任,否則,不如吆喝大碗茶。

 

二審王玉璋,時任文學室主任,閱後坦言:這部書稿太有價值了,出版後可能會惹一場風波,可是不出版,將是我們作為中國出版人的失職,文以載道,能擔當就擔當吧。

撰寫此篇文章之前,已悉王玉璋病逝噩耗,憾無一面,不勝哀惜,曾樹玉骨硬,執正又何人,風岸多嶙峋,傷哉性情真。此時此刻,建一深深鞠躬,以寄託傷懷,以長悼先生英靈。

終審南雲瑞,發稿前說道:出版這部作品會有風險,大不了是丟官,丟就丟,沒什麼了不起!此是明知時忌諱,偏懷履艱心呵!我曾將此言堪為金石之聲寫進該書編後記,二校時被南雲瑞婉言說明後刪去。我深切知曉,如此風險之作,倘若遭遇不測,二審,尤其終審,責任更是重大。有敬業精神、良知情懷和面向歷史、社會的使命意識,何以為眾多出版單位所不能為!我感念那段共事歲月,不是同守一節,肝膽相向,該作焉能問世!儘管以後相處期間時有爭議,齟齬不斷,然大家工作忘我,氛圍極是民主,坦率言之,中國工人出版社當此最為驕傲之黃金時期,前有胡甫臣、何家棟懷高識遠,大公圖治,從善如流,自強精勤;後有周奇、南雲瑞踐智踐行,傾盡心力。其時,上下群策群力,致使好書如雲,遂卓然自拔於出版業界諸峰,領一時之峻。借此機會,我向周奇、南雲瑞二位老領導認真致歉,那時,太不知見異尤先責己,太不明念人之過必亡人之功,尤是亡人之善之勞之個中甘苦之曾經的殷殷知遇之情,且誤會、苛求你們甚多,故曾有不淺傷害,並離遠經年,每每想來,心內隱隱作痛,今誠心公開訴諸文字,是為自省,是為自責,希望你們能夠讀到,並道聲珍重。

終於,該書運作到最後階段,我不滿《八年》書名,覺得太過平常。

老鬼認為,自己苦難八年,《八年》又八年不能出版,名實相符。

我說,依了你的要求,我可是全書除去筆誤,不動一字呵,自當編輯以來,我還沒有這樣做過呢,你呀,可不可以也依一下我的要求,改個書名,《八年》實在不行!老鬼慨然應允,遂與我一同苦思冥想數日,並四處徵集書名。一天,老鬼打來電話,告知他的姐姐徐然想出一個書名,叫“血色的黃昏”,聲音裏透著欣喜和得意。我不禁嚷道:好,非常之好!到底是你姐姐呀,貼切,蒼涼,淒美……不過,將“的”字去掉吧,乾淨一點,就叫“血色黃昏”。那邊,老鬼一連迭聲:好,好……“的”去得好,就叫《血色黃昏》!

一經確定書名,我便直奔中國文聯出版公司,找到美術編輯蔣明,約請設計封面。那時沒有電腦,全憑手工。蔣明繪畫、設計俱佳,極是精心,不僅構圖現代,且意得神會,氣韻生動,直到今天,依然感覺這一裝幀設計了得。記得取回樣書那天,我滿意極了,謝了又謝。

終於,《血色黃昏》印出來了。我撥通老鬼電話,告訴這一大好消息,約他到公安部門口會面,我要給他送去20冊樣書。那邊的老鬼激動得竟有些語無倫次,一再追問:

“真的嗎……真的印出來了嗎?可是真的啊!建一,你沒騙我吧……真的嗎……”

這邊的我一時哽住,握住話筒,不覺淚下如雨,只說:“不見不散啊!”

長安街上,已是華燈亮起,老鬼騎著自行車匆匆而來。我先到的,從自行車後架上取下一捆《血色黃昏》給他。老鬼氣喘咻咻,興奮得像個孩童,兩眼灼亮,急不可耐地翻看,依然語無倫次:嘿嘿,剛……剛印出來的吧……油墨味兒挺香的呢……建一,你聞……你聞……嘿,我的書真的印出來了,想不到這麼厚呢……封面上畫的那個男的是誰?是我嗎……利利見了不定多高興呢,我一回家就給她看……嘿,嘿嘿……

我不由一陣心酸,竟背轉身去,不忍看他如此快活的樣子。

告別後,老鬼騎車不遠又轉了回來,下車支起車身,緊緊地與我擁抱,說:

“建一,夠仗義,謝謝你,不光是我,也代表利利,謝謝你!

是日,1987年,夏。

很快,《血色黃昏》引起巨大震動,不僅大陸讀者搶購如潮,香港、臺灣、北美各地也驟然刮起“老鬼旋風”。從海外《紐約時報》,到國內《人民日報》,數百家媒體爭相報導,各種評論鋪天蓋地。我社一連七次印刷,達40余萬冊,各種盜版更是隨處可見,依然供不應求。全國各地許多書店,一再貼出佈告:《血色黃昏》已無庫存!一天,老鬼在翠微路一家書店簽名售書,我去看望,竟見門外曲曲折折排起六百餘人長隊,蜿蜒遠去,場面極為壯觀感人。許多人請老鬼簽字時,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後來,人們整齊而有節奏地久久呼喊:“老鬼,快點!老鬼,快點……”當日,該店簽字售書一千餘冊,直至庫盡。

1989年,胡耀邦去世前夕,委託兩位教授道:請一定替我找到老鬼,告訴他,我看《血色黃昏》了,寫得很好!請代我問他好,謝謝他!原來,1967年初,紅衛兵在北京展覽館召開批鬥三胡(胡耀邦、胡克實、胡啟立)大會,老鬼身著軍裝,與一位紅衛兵各揪耀邦一側脖領,各攫一條胳膊,在數千人狂呼亂吼中押向批鬥台……《血色黃昏》實錄了這一沉重回憶。老鬼深痛懺悔,千方百計將《血色黃昏》送達耀邦,以表歉意。耀邦博大的胸襟深深感動了老鬼。是年,420日上午,老鬼佇立耀邦靈前,割破當年攫住耀邦的那條胳膊,放血一碗,書寫祭辭,並戴孝一月。20年後的耀邦祭日,老鬼不遠千里,趕赴江西富華山耀邦陵碑沉痛祭奠。

其實,整整20年間,老鬼出國回國,離婚結婚,挫傷療傷,銳痛鈍痛,以及與《血色黃昏》相關的太多故事,更是蒼茫、渾沌、跌宕了得。

終有時日,我將據實書之,此乃民間歷史。

我們全部的尊嚴、恥辱、德行,皆與民間歷史聯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