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一國兩制    美國內戰

 

 

辛灝年

 

 

 

 

       第二章

一國兩制的危機

  

一、北方反對南方的奴隸制度

 

顯然,聯邦制的美利堅合眾國,並未因為它是一個聯邦,擁有一個聯邦政府,便使得民主與共和在北美洲的大地上遍地開花。恰恰相反,聯邦制的美國,只因建國之時,不得不實行了一國兩制,才造成了美國南北方的南轅北轍,直至造成了美國南方和北方之愈演愈烈的地域沖突和政治沖突。

十九世紀上半期,即在美國獨立建國三十年後,特別是當北方已經消滅了奴役制度之後,北方和南方遂迅速形成了兩種迥然不同的社會形態和生活方式﹕南方依然是農業社會,北方則日益形成為農工商一體的近代工商社會。南方的政治家戴維.傑佛遜就曾在演說中對北方說道﹕“你們的興趣在繼續經營製造業,我們卻仍然願意做一個農人。”於是,在盛產棉花的南方,雖然棉花是王已經成為南方保守政治家的口號,但是,為南方只生產原料,北方則予以加工,北方賺了南方的錢,南方卻要依賴北方輸入的種種日用品、農用品和奢侈品。所以,南北方遂產生了利益的直接沖突。誠如1852年阿拉巴馬大學的一位教授所言,“現在北方正在憑借著南方而自肥和致富”。因為在經濟上,落後的南方似乎已經成為進步北方的殖民地

南方在經濟上的落後性,依賴性,特別是北方的繁榮社會、優越文化和現代生活方式,雖然引發了南方美國人的嫉妒甚至痛恨,但南北方的更大分野,又絕不僅僅是因為南北方在經濟上的落後和進步所造成。而是北方的政治文明發展,特別是人道主義與平等思想的日益普及,所帶來的北方人民對於南方奴隸制度的反感和反對。雖然直至獨立革命爆發前,北美殖民地尚有一半移民為“白人契約奴”;但獨立建國後,北方卻迅速普遍地廢除了奴隸制——奴工制,大量被解放的白人奴隸——奴工及其後人,蓋因為曾經同病相憐,其對南方黑奴的同情心,自然不同一般。再加上北方的進步人士,不僅認為南方的黑奴制不人道,甚至認為蓄奴的白人奴隸主集團,竟然連白人的人身自由都想限制。由是,南北兩方的激進分子,據此而將各自對奴隸制度的認識,從理性的領域擴張到了感情的領域。

如此一來,在北方,由理性所導致的追求,和由感情所導致的熱誠,便促使著北方人民日漸地將反對南方奴隸制的運動,迅速地推展開來了。

1818年,白人廢奴主義者隆蒂BENJAMIN LUNDY)在田納西州創辦了《解放思潮》雜誌,宣傳廢奴思想。

1829年,北方著名的廢奴領導人威廉勞埃德.加里森WILLIAM LIOYD GARRISON等人,創辦《全面解放的精神》雜誌,始予南方的蓄奴制度以無情的譴責。

1832年,加里森又與其他11名廢奴主義者一起,創建了新英格蘭反奴隸制協會,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至1840年,該協會已經在全美發展到2000個分會,成員達20萬人。

1836年,全美已有九十多名反奴制講演員在全國各地活動,舉辦各種各樣的講演會,宣傳反奴制,並創辦了《人權》、《奴隸制記錄》、《奴隸之友》等雜誌,呼吁解放南方的黑人奴隸制度。

1838年,廢奴主義者還組織了全國性的秘密團體,以協助黑人奴隸逃離南方。

如是,一場在北方發起的、反對南方黑奴制度的人權運動,便在美國的北方匯成了反對“一國兩制”的洪流,於一國之形成了嚴峻的制度之爭

 

二、南方為奴隸制度辯護

 

由於奴隸制度對於南方的農業經濟——即農奴主的莊園種植經濟,關係甚大,所以,不獨是南方的莊園主們,尤其是南方的政治家們,才會從歷史、宗教、政治、經濟等各個方面找出理由,來為他們對黑人的奴役制度進行辯護。

就歷史而言南方奴隸制度的辯護者們,首先使用歷史上已有的事實為自己辯護﹕諸如奴隸曾為古代希臘和羅馬的共和制國家所允許,猶太人也認為合法,歐洲中古時期的教會也頗為贊同,連17世紀的英國進政治家洛克,也在他所草擬的卡羅奈納憲法中,並未主張禁止奴隸制度。

就宗教而言,南方奴隸制度的辯護者們,則為自己辯護得更加有理有據《聖經》在十戒中曾說,如果主人為男奴娶妻,其妻子和兒女都要屬於主人。甚至《新約》還專對奴隸們說道﹕奴僕啊,你們必須服從你們的主人,一心一意,誠惶誠恐,猶如對耶穌基督一般……要讓所有受束縛的奴僕承認他們的主人是值得尊敬的。他們由此得出結論,《聖經》是承認和維護奴隸制度的合法性的。當然他們不會說,《聖經》也是人寫的,並且誕生於奴隸制度盛行的時代。

在經濟上,南方奴隸制度的辯護者哈柏則說實際上,維吉尼亞的奴工正是增加該州土壤與宅地價值的真正因素;如果把這些價值剝奪了,便無異把支撐整個體系的巨柱折斷了;如果把州內的奴隸逐出境外,那舊日的自治領地將復歸於荒漠。

在政治上,南方的托马斯.杜THOMAS R. DEW)校長和哈柏WILLIAM HARPER)院長,竟乾脆提出了“奴隸制度是萬物秩序之一部份的理論,此說認為人類本來就是不平等的。1832年,托马斯.杜校長甚至為此解釋說﹕財產之專有者,在過去和今後都是人類的實際統治者,而且這可能是應該的……。這才是自然的秩序和上帝的命令,使擁有優越的才能和智慧之人,同時擁有權力,並控制和處置其他低劣的人群。自然的秩序要使人類互相奴役,正如其它動物要互相獵食一般。這種理論不久竟成了南方流行的哲理。六年後,他又在為哈柏院長的著作《奴隸制雜述》鼓吹時,進一步提倡說﹕要構成一個社會,種種不同任務必須以智力最低之人以迄智力最高之人分別執行。南卡的韓滿JAMES H. HAMMOND)甚至警告說,“上帝之製造黑種人,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使他們充當挑水砍柴之苦役——那就是作為白種人的奴隸。”這種公然要以種權來壓迫其他種族之族權、人權和民權的叫囂,在此已經透出一股股赤裸裸的血腥味。

反過來,他們不但會轉身站到黑奴的立場上,來為自己辯護說,奴隸制度對黑人是有利的,原因是可以把他們從野蠻的天性中解救出來,提供他們舒適愉快的生活機會;而且他們還會站在國家的立場上,為自己辯護說,奴隸制度是有利於美國整個國家的,因為聯邦的每一部分都沾取了奴隸勞動的成果;為了反對北方對南方奴隸制度的批評,他們甚至會說,“只要黑種奴隸存在一日,北方就能夠得以依靠南方,得到猶如兄弟般的支持”……

如果說上述辯護詞隨著時代的發展,而日漸削弱了它的理由和鋒芒的話,只因維護蓄奴制的南方政治家自開國以來就一直控制著美國的中央聯邦政府;早期的美國民權黨WHIGS)和民主黨,為了爭取南北兩方的選票,又不得不對南方的蓄奴制度持噯昧態度;而南方民主黨人則乾脆堅守蓄奴制度。如是,幾乎與美國獨立建國和共和建國同時分娩的一國兩制(北美殖民地時期是不明確的一地兩制,而非一國兩制),便隨著美國的發展,而針尖對麥芒地在各自準備著沖突的劇烈爆發。

三、“一國兩制”引發南北沖突與危機

政治沖突的開端

——剝奪發言權案及移民與擴張的沖突

 

剝奪發言權案

19世紀30年代,哥倫比亞特區內發生為奴隸請願事件。不久,因此類請願日益增多,且已涉及各個方面,甚至威脅到了國會對於一般事件的處理。國會為避免糾纏,避免卷入對奴隸制發表明確立場,於1836年通過了一項南方議員的提議,決議“把所有該類問題的請願案擱置不予討論”。該決議後來被稱為“剝奪發言權案”,又稱“言論鉗制案

因上述決議案激發了“憲法上的請願權”等問題,使許多人認為該案對於政府和人民的權力有重大關係。以下台總統、議員約翰.昆西.亞當斯為代表的反對派們,其反對剝奪發言權案的嚴厲立場,不僅使許多人挺身而出,標明態度,而且從此引發了“關於奴隸制”的政治沖突。特別是西北方的反奴隸制運動人士,因深知南方長期以來對聯邦中央政府的控制力量,因而對“剝奪發言權”案反對尤烈。同時,由於民權黨和民主黨對此問題不置可否,為了反對剝奪發言權案反奴隸制運動人士已經認識到,除掉自己建黨以外,已別無選擇。於是,西北方的激進派、自由黨內主張在西部領土上根絕奴隸制的自由土壤派和一些工業家,便聯合起來成立了土地自由黨,提出了“自由土地、自由言論、自由勞動、自由人民”的口號,主張國會無權廢除現存各州的奴隸制度,但要求在新獲得的領土內完全禁止奴隸制度。

西北方應運而生的土地自由黨,在1840年大選中曾提名貝爾尼JAMES G. BIRNEY)為總統候選人。首次參選,貝爾尼雖只獲得7069票,但四年之後——在1844年的第二次參選中,該黨候選人已經獲得62300票。西北方的土地自由黨雖然兩選兩敗,但已經引起全國的注目。而剝奪發言權案也於1844年被國會廢止。

土地自由黨於1854年後解散,其大部分成員參加了新成立的美國共和黨。而新的共和黨在1856年的競選綱領中,已經明確主張﹕不再讓給奴隸制度一寸新土地。嗣後,該黨又領導並打贏了1861-1865的美國內戰,維護了美國的統一和進步。應該說,土地自由黨作為他的前身或前身的一個部分,起到了明顯的歷史進步作用。

 

移民與擴張帶來的沖突

因移民中部帶來的沖突

19世紀上半期,美國東部已有千千萬萬的移民越過阿巴拉契亞山脈,進入了密西西比流域。

由於中西部地區土地肥沃,所以,此番大移民,顯然為蓄奴的西南方和不蓄奴的西北方,都帶來了區域擴張的欲望。因為南方種植界的貴族們當然會考慮到,奴隸制度的維繫和他們對於南方經濟及政治的控制,在相當程度上將取決於蓄奴領土的擴張。而北方人民反對奴隸制度的情緒,和由這一情緒所鼓舞的,要在美國中西部地區建立一種非奴隸制區域的願望,又勢必要與之發生對抗。因此,能否在中西部新開辟的肥沃國土上,建立新的蓄奴州,或建立新的自由州,此對南北兩方均屬關係重大。於是,雙方對土地的欲望,各自對奴隸制度的相反立場,便自然而然地從地域的擴張沖突,發展到了選擇制度的政治沖突。

其時,由於民權黨和民主黨在南北方均有黨徒,為害怕黨的分裂,兩黨對反奴隸制問題仍然不敢表態。但奴隸制度企圖向西方的擴張,和北方對南方企圖擴張奴隸制度的反對,終於逼迫他們不得不考慮自身對於奴隸制度的立場。

一場政治風暴,不僅就要降臨在北美洲這個實行著兩制的嶄新國家——美利堅合眾國;甚至可以說,此後由一國兩制而給這個共和國所帶來的巨大內部沖突,及其沖突的一再升級,直至爆發一場殘酷的和長時間的內戰,都與這一場在自己國土上發生的“擴張與反擴張”鬥爭休戚相關。

 
由領土擴張帶來的沖突

美國國內,雖然已經因奴隸制度的要擴張和對奴隸制度的反擴張,而造成了地域沖突、政治沖突和制度沖突的加劇,但這還僅僅是由一國兩制所造成的一種不幸。

另一種不幸,則是美國本身的對外擴張,以及由這一擴張所帶來的,在新的領土上還准不准許建立奴隸制度的問題,則進一步地擴大和加劇了上述擴張和反擴張的鬥爭,從而將兩制的美國,推向了一個更大的政治風暴的中心。

德克薩斯原為墨西哥的一個省,1835年,美國南方奴隸主曾策劃墨西哥人叛亂,德克薩斯亦曾宣佈獨立,1836年成立孤星國1836-1849),選舉田納西籍的休斯敦SAMUEL HOUSTON)為總統。

美國於18457月合併了德克薩斯,乾脆宣佈德克薩斯為美國的第281846年,又借口邊界糾紛發動了對墨西哥的戰爭。

墨西哥戰敗,18482月,在墨西哥城郊外的瓜達盧佩-伊達爾科GUADALUOPE-HIDALGO),美國與墨西哥簽訂了和約和約將墨西哥的德克薩斯、新墨西哥和加里福利亞等地約235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併入美國,美幾乎奪取了墨西哥一半的領土。

南方領袖都熱烈支持對德克薩斯的合併和對墨西哥土地的佔領。因為在該兩地將劃出更多的蓄奴州,以對抗自由州的增進,並以此來進一步控制聯邦政府。為此,北方則益感失望,約翰.昆西.亞當斯就說,“現今生存的人們,看來無一人可以看到奴隸制的終止了!

1844年,波爾克當選總統,便立即遭遇奴隸與領土問題所帶來的困擾,以致許多北方人士都認為,正是南方奴隸制度的需要,才造成了對德克薩斯的掠奪和美墨戰爭的爆發。

 

政治沖突的發展

——韋爾莫的“但書”風潮

 

18468月,美、墨戰爭剛剛開始幾個月,波爾克總統便請求國會撥款200萬,以取得墨西哥的領土,北方的民主黨人遂在該黨的重鎮——賓夕法尼亞開會,開始公開背叛本黨。會上,該州議員韋爾莫DAVID WILMOT)對此發表了著名的“但書”PROVISO),稱﹕“但——規定美國自墨西哥共和國得來的任何領土,無論系兩國間商訂的條約,或由行政首長使用國會的撥款,均應遵守一個明確的和基本的條件,即不許奴隸制度和非志願的奴役存在於這些領土的任何部分,除非是由於犯罪部分而經依法判決者”。也就是說,在得自墨西哥的任何美國領土之上,永遠不得再實行奴隸制度。於是,北方各地成立了韋爾莫“但書”後援會。在南方,則對韋爾莫“但書”的各種形式的反對抗議絡繹不絕。南北兩方的激烈派,都借此來鼓吹應該“分裂聯邦”。《十九世紀》期刊曾載文稱﹕“它在美洲大陸上所激起的喧囂狀態,為銀行問題爭議以來所僅見。在國會中,在報紙上,在政治論壇上,在馬路的角落,以及在全國的任何地方,均在對這一問題紛紛作出熱烈的反映。”“但書”雖然被眾院通過,又兩度被參院推翻,關於是否允許奴隸州擴張的問題,遂一直無以解決。

 

政治沖突的加劇

——南北的對立和對抗

 

1850年的折衷法案

墨西哥戰爭的結果,使得但書引發的廢奴和護奴的沖突根本無法停息。1848年的選舉中,兩個大黨雖然都極力沖淡韋爾莫但書所激起的爭議,然而,國會卻到了對於新的國土究竟應該實行怎樣的制度,而必須作出抉擇的時候了。南方的人民當然認識到,如果依但書而立法,就要把他們逐出加利福尼亞和新墨西哥的新國土。於是南方的著名人士托布斯ROBERT TOOMBS)說,“我敢在上帝的面前發誓,如果你們的立法要把我們逐出加利福尼亞和新墨西哥之外,我定然主張脫離聯邦”。南卡則宣言,時機業已來臨,南方各州應即團結起來,無論有何艱險和犧牲,都必須抵抗韋爾莫但書的實行。維吉利亞州議會則稱﹕“此一但書之通過和實行,將強迫本州人民採取下面兩條途徑之一﹕或者屈服於侵略和暴行,或者堅決冒險抵抗到底。國會中有七十名南方議員於1849年聯名致書給他們的選區,攻擊反奴制,並促請南方團結起來抵抗來自北方的反奴制勢力。

北方的人民也已深知單靠韋爾莫的但書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在北方,每一個自由州的議會,除伊阿華外,都通過了決議案,聲明國會有權在這些領土內禁止奴隸制;還有幾個州要求在哥倫比亞特區內廢除奴隸制;甚至有許多州通過了法案,強制各該州行政官吏保護逃亡的奴隸,或者禁止他們不得協助追捕逃亡奴隸。

時勢迫使人們愈來愈明瞭,由於地域沖突愈顯激烈,聯邦分裂的威脅日益明顯,因而對於南方新國土的制度問題,就愈來愈需要予以明確和滿意的解決。於是,克黎.亨利的著名折衷法案遂應運而生。

該法案共六條﹕

第一條﹕加利福尼亞由於黃金潮而人口大增,應作為自由州而加入聯邦。

第二條﹕哥倫比亞特區內,禁止奴隸買賣,但不得禁止原有奴隸的繼續存在。

第三條﹕國會應該立即制定更有效的奴隸逃亡法。

第四條﹕德克薩斯應該放棄其對於爭議中之新墨西哥領土要求,以換取聯邦政府對於合併前後該地區所負債務的承受。

第五條﹕國會無權干涉各蓄奴州之間的奴隸貿易。

第六條﹕建立猶他與新墨西哥領地,明確規定該地區之任何領域或其他部分均屬於聯邦之國土,而不論他們在被容納時,該地區的任何法律是否與存、廢奴隸制度相關,均需採行“住民主權”法。

顯然,這個折衷法案如果被採納,將在一定程度上動搖南方極端派的基礎,卻又藉此而延緩了南方脫離聯邦的要求,使北方能夠有充分的時間在發展上更優於南方。所以,雖然它一出台,就遭遇了南方極端蓄奴勢力的反對,但是,參院以亨利為主席的十三人委員會,在經過了幾個星期的辯論之後,於1850年的58日通過決議,決議以五個法案的形式以貫徹之。9月,剛由副總統繼任總統的菲爾摩,一個被視為反對奴隸制代表人物的新總統,簽署了國會已經通過的折衷法案

折衷法案的通過,應該是一件鼓舞人心的事情。除掉南方的極端派外,幾乎所有的美國人都表示贊同。各大報上所報導的頭條新聞,都是諸如“戲劇閉幕了國家得救了來自華盛頓的最光榮的消息等等這樣一些醒目的大標題。深恐政局動蕩的工商界認為又有了美好的希望,他們在紐約、波士頓和费城等各大城市發起贊同折衷法案的大會;南方的大多數種植家也高興折衷法案的通過,因為五十年代伊始,棉花種植業的興旺和南方商業的繁榮,已經使他們不再想過那種總是南北紛爭的日子;而大多數的政客們卻為了至少能夠暫時不再陷入南北分裂所帶來的困擾之中,而對折衷法案表示了毫無保留的支持態度。這顯然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卻是一個短暫的皆大歡喜。因為,不久之後,隨之而來的種種新的沖突,還是使得這個短暫的和脆弱的政治平衡,歸於夭折。

逃亡奴隸法

1850年民主黨操縱國會通過的懲罰和引渡逃亡奴隸的法案。此一法案,目的在於維護南方種植家的權利,授予聯邦政府幾等於無限制的權力,以逮捕及返還逃亡的奴隸於原主人。該條例稱﹕被視為逃亡的奴隸不得享受陪審員審訊的權利,不能請求傳呼證人為他作證,甚至在本法制定之前早已逃亡的奴隸,亦得被逮捕。而且,聯邦任何負責逮捕和返還逃亡奴隸的官吏,為防止有人援救逃亡奴隸,有權召喚任何人幫助其執行任務。任何官吏怠於執行這項任務,或隱藏協助奴隸逃亡,得處以重罰……”此法案所規定的捕奴、獵人等行為,遂使得千千萬萬的北方人士,即便從前的溫和分子者,甚至是原來對於南方奴隸制度不置可否者,都轉而對南方的奴隸制度產生痛恨。但另一方面,各地對於逃亡奴隸法隱蔽的甚至是公然的違反行為,又使南方的奴隸主感到憤怒,從而加劇了他們要脫離聯邦的願望。

 

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法案

該法案是美國國會通過的,企圖把奴隸制度擴展到北緯3630分以北地區的法案。

1819年以前,美國各有十一個自由州和蓄奴州,所謂勢均力敵。1819年,因密蘇里(missouri)地區申請加入聯邦,北方遂主張密蘇里應建立為自由州,南方則堅持密蘇里必須作為蓄奴州加入聯邦。為了維繫原來自由州和蓄奴州的均勢,1820年國會通過了一個妥協案,規定﹕密蘇里可以作為蓄奴州加入聯邦,但同時要從馬塞諸塞州劃出緬因MAINE)地區作為自由州加入聯邦。同時還規定,此後新州加入聯邦,應以北緯3630分為界,其南面可以建立蓄奴州,北面則需建立自由州。這就是所謂的“密蘇里妥協案

未想,三十年餘後,並且是在新任總統皮爾斯當政後,陸軍部長戴維斯JEFFERSEN DAVIS)曾提議建立一條起點為田納西州孟菲斯、並通過全部南方的鐵路,由於北方人士反對,參院領土委員會主席道格拉斯便提議該鐵路應由芝加哥伸張、通過內布拉斯加和懷俄明而達到太平洋沿岸。但他想規避關於奴隸制度的爭議,主張這兩塊新的領土究竟採用何種制度,應由該領地的住民自行投票決定。為此,道格拉斯便起草了一個請求建立兩個新地區的、名謂“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的法案。

但是,1854年,當堪薩斯(KANSAS)和內布拉斯加(NEBRASKA)兩個地區申請加入聯邦時,按照密蘇里妥協案所規定的地理界限,這兩個地區理應成為自由州,但南方勢力卻要將它們變成蓄奴州。於是國會通過了新的法案即“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法案。該法案規定﹕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家兩地區作為蓄奴州還是自由州加入聯邦,要由當地的住民投票決定。這就破壞了密蘇里妥協案應以北緯3630分為界的規定。

彼時,由於北方認為南方蓄奴制度已經成為美國進步阻礙的人,正在日漸其多;在該兩地中,爭議的焦點雖然並不是南方的蓄奴制合理還是不合理,而主要是還能不能允許蓄奴制向西擴展到新的兩個地區。所以,這就使得西北方一些堅定反對奴隸制擴張的人士,立即結合原來的自由黨、土地自由黨以及部分民主黨人,謀圖建立一個新的反奴制的大黨——共和黨,帶來了有利的時機。共和黨因此而在民眾的動蕩中崛起,從而成為一個人民的黨、革新的黨和以反對蓄奴制為其主要政綱的黨。在1856年的大選中,年輕的共和黨提出的綱領即稱﹕“不再讓給奴隸制度一寸新土地。美國因一國兩制所帶來的國內沖突,即兩種政治制度的沖突,也就愈加嚴峻。這或許也可以稱做“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法案所帶來的客觀效應。

 

流血的堪薩斯和參議員森納被毆事件

堪薩斯和內布拉斯加於1854年開放移民,密蘇里人開始大量移入,主張將蓄奴制擴展於此,並建立了旨在建立蓄奴制度的協會等團體。但是,新英格蘭人也在新英格蘭拓植協助公司的幫助下,大量移民該地區,當然,它們反對在新的家園里移植南方的蓄奴制。兩類移民開始建立各自的居留地,因為對制度的要求不同,而開始發生沖突。密蘇里人在保護協會的旗號之下,組織起了隊伍;新英格蘭人則以萊福槍和或比卡的聖經BEECHERS BIBLES)為裝備,後者似乎更認為,在堪薩斯,槍桿子可能較聖經發生更大的道義作用

185411月,一位贊成蓄奴制的領地代表,依靠在選舉之日越過邊界進入堪薩斯參預選舉的1600名密蘇里人,竟然膺選而出席國會。

18553月,同樣的密蘇里居民又越境投票,促成了堪薩斯一個親奴制議會的誕生,並製造了一套地方法典,與密蘇里幾乎一樣。為總統皮爾斯任命的堪薩斯地方長官瑞達ANDREW H. REEDER)雖然明白地反對蓄奴制,但因他作為行政長官卻大肆購買邦尼鎮PAWNEE)土地再試圖把首府設置在邦尼以圖暴富,於是該議會便向總統請願要求撤掉他的行政長官職務。總統遂不得不免去了他的職務。贊成蓄奴制的議會由此而得勢,來自各自由州的移民集團則拒絕承認這個領地議會,準備另定反奴制的新法規,並建立一個反奴隸制度的政府。

當堪薩斯的兩股政治力量終於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時候,雙方便開始訴諸武力了。

1856521日,一隊來自密蘇里的奴隸制擁護者破壞了自由移民設在勞倫斯的首府,燒毀房屋、毀損報紙。

1856524日,一位狂熱的反奴制者布朗.約翰,為懲罰密蘇里人對勞倫斯的破壞,帶領六名反奴人士,暗殺了五名親奴制的人,這就是所謂“波托華湯美案”POTTAWATOMIE MASSACRE)。結果,有200人在這個“流血的堪薩斯”中喪生,包括布朗的一個兒子。價值兩百萬美元以上的資產被毀。其實,這場沖突,並不產生於當地擁奴和廢奴的沖突,而是這快領土究竟該受北方、還是南方控制的問題。制度沖突已經擴展成了地域之間的嚴重沖突。布朗事件不過是加劇了南北方政治對立的危機。

在堪薩斯發生流血沖突之前,南北兩地的代表在國會亦已經頻發爭論甚至言詞沖突。1856519日,來自馬塞諸塞州的參議員森納(CHARLES SUMNER,就以一位反奴制分子和共和黨領導者的身份,用激烈的言詞,對堪薩斯擁護奴隸制度者的罪行,表明了北方反奴派的高調立場。他控訴南方在“強奸一快處女領土,並強迫其擁抱可憎的奴隸制度”。他還持續地對來自南卡納羅萊州的參議員布特勒ANDREW P. BUTLER)進行強烈的攻擊。三天後,堪薩斯血案發生——布特勒的一個外甥,來自南卡的眾議員布洛士PRESTON BROOKS),居然闖入森納的辦公室,用棍棒將森納打得不醒人事,森納雖從參院退隱三年,卻成了反奴制的烈士;而布洛士卻成了南方擁護奴隸制度的英雄

堪薩斯的流血和森納被毆事件,頓時煽起了南北方互相攻擊的旋風。共和黨遂帶著北方反對奴隸制的熱烈情緒,以一個嚴格的地域性政黨參預了1856年的總統大選,雖然失敗,但南北的沖突和反對奴隸制的風氣,已經銳不可減了。

 

黑奴斯各特案件

黑奴斯各特曾兩度隨主人生活在自由州(伊利諾和路易斯安娜),後又被賣入紐約州,依照折衷案,他應成為自由人。但在開始,他的原住地密蘇里的法官雖判決他為自由人,卻被該州最高法官駁回。他的案子後來又被聯邦最高法院駁回,理由是“聯邦憲法誕生時,黑人就不屬於美國的公民”。最高法院的判決又一次引發了護奴和反奴的沖突﹕南方的奴隸主們高興這個判決是對折衷案的否決,認為奴隸制度已經成為聯邦最高法院所保護的制度;北方的反奴人士則認為自1787年以來,黑人已經成為美國公民,否認國會無權在新領地禁止奴隸制度;並宣稱密蘇里折衷案1854年被廢止以前是合法的,是應予遵循的。共和黨更對這一判決表現了強烈的反對意見,林肯要求最高法院推翻自己的判決。其時,由於1857年經濟危機的出現,務農的南方受損失較少,恢復比較快;以從事工商為主的北方受損失較大,恢復也較慢;於是南方的奴隸主們,又因此而認為南方奴隸制度具有優越性。南北兩地因制度不同所形成的沖突,已經一發而不可收拾。

特別是18576月,堪薩斯在南方人士所發動的選舉中,又起草並通過了一部允許建立奴隸制度的憲法——里康頓憲草,加之該地區來自各自由州的住民集團拒絕投票,由是,所謂的里康頓憲草便獲得壓倒多數的通過,堪薩斯就成了一個容許蓄奴的州。但同期內,對於領土議會的選舉,卻由於行政長官華爾卡以兩個選區的投票超過居民人數而多餘的票都來自親奴制者,認為違法,便宣告將其作廢,從而選舉了新議會。新議會遂將里康頓憲草交付表決。由於此次被認為有效的選民都屬於自由方面,該憲草又被否決。而兩次投票,則顯示該地區自由派的人數已經遠遠超過親奴派,為10226票與6226票之比。

悲哀的是,來自北方卻同情南方的布坎南總統,卻否決了堪薩斯的第二次投票。他不僅強迫華爾卡辭職,而且於次年二月請求國會按照里康頓憲法承認堪薩斯為加入聯邦之一州。他的行為遭到了其同黨——在北方最有力量的領袖道格拉斯的強烈反對,甚至造成道格拉斯與聯邦中央政府的破裂。不過,雖然布坎南承認堪薩斯成為一個奴隸州的主張獲得參院通過,但遭遇了眾院北方民主黨員的阻遏。眾院185854日通過的所謂英吉利法案,促成了對里康頓憲法的重新表決,好處是如果該法案能夠在堪薩斯通過,堪薩斯將獲得聯邦授予的一塊土地。但是,185881日,堪薩斯的居民終以11300票對1788票最後地否決了這個憲草。這一番演變,造成堪薩斯遲至1861年以前,都未能加入聯邦。

 

布朗事件

18591016日星期日的夜間,三年前曾在堪薩斯地區的勞倫斯鎮制造過“波托華湯美案”的布朗,由於不滿意共和黨為競選獲勝而不願意立即採取廢奴主義的政策,遂懷抱著必定要消滅奴隸制的理想,為激起奴隸的叛變,發動對南方的戰爭,竟率領21名志同道合者,其中有3名是他的兒子,5名是黑人,佔領了政府設在哈爾柏渡口的兵工廠和槍械庫。布朗的造反,雖然拯救了少數的黑奴,但清晨趕來的軍隊包圍了他們,星期一的傍晚,李.罗伯特上校率領的一小隊美國水兵趕到,在激戰中,布朗的戰友有10人戰死,4人逃亡,布朗等人在第二天早上被捕。布朗遂以陰謀、暗殺和叛國的罪名被起訴,並於1859122日被絞死。

南方人士借此攻擊共和黨,連道格拉斯也公開宣稱自己已經“深切地認識到哈爾伯渡口的罪行是共和黨的主義和宣傳之自然的、邏輯的和不可避免的結果”。更有甚者則稱﹕“一個廢奴主義的暗殺團伙對州政府的侵犯,實具有唆使奴隸們謀殺婦儒的傾向。但在各自由州,布朗則被稱為烈士,對他深切悼念。在他被執行死刑的那一天,北方各地均鳴起喪鐘,紛紛舉行追思儀式,愛墨森對一群波士頓的聽眾講演說,“這是一位新的聖者,他為人類之愛而甘赴戰鬥和死亡,其純潔與勇敢無人可以比擬……他的行刑台已如十字架一樣的光榮。”

布朗事件不僅使國會吵翻了天,而且兩院中,南北雙方之親奴制和反奴制的議員們,竟然各自帶著手槍和匕首赴會。一時間,氣氛顯得極其的緊張和肅殺,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全國自然受其影響,一時輿論喧囂,親奴制和反奴制,北方和南方,已經掙脫了辯論和爭吵的約束,公然擺開了雙方的罵陣,互相攻擊不計其餘。

 

湯姆叔叔的小屋

如果說在南北方為擁奴制和反奴制而發生對立對抗的時候,上述種種政治事件便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激化作用。那末,當南方的白人、北卡的窮人希爾伯HINTON ROWAN HELPER)所著的《南方怎樣應付危機》一書,已經明確地指出了“如果要使南方進步繁榮,如果要使南方發展不同的工商業,如果要使南方同北方一樣享受同等的進步文化,那就必須廢除奴隸制度”的看法時,其所產生的影響,已經可想而知。然而,最具有影響力的,甚至是對廢除南方奴隸制度越來越起到了激發情緒和意志作用的,還是斯托夫人HAROT BEECHER STOWE)1852年就已經出版的《湯姆叔叔的小屋》。這一本描寫南方奴隸主虐待黑奴的小說,第一年就出售了約三十萬冊。其中的故事更被編成劇本,在北方的每一個城市演出,所造成的不可磨滅的影響,委實難以形容。為此,南方人士拼命地攻擊它,北方的讀者卻熱烈地傳頌它。它的讀者,大多數成了1860年大選時期共和黨的選民,和後來內戰中響應林肯廢除奴隸、維護國家統一戰爭的志願兵。雖然,南方人士對此發動了反宣傳,一位擁奴制的領袖甚至指責說﹕“……這些惡劣的著作無非是要以荒謬的理論來違反上帝已經確立不移之教條,以便欺騙我們的兒童。”這樣的反駁,當然蒼白無力。

在南北兩方維護和反對奴隸制度的沖突愈演愈烈的時期,還發生過諸如平民的維吉尼亞——培根起義、萊斯納暴動和南卡黑奴暴動等反對奴隸制度的政治事件。這些政治沖突都在不同的範圍和程度上激化了南北兩方的矛盾。顯而易見的是,由一國兩制所帶來的政治沖突已經越來越造就了地域的直接沖突兩制的美國,就要國無寧日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