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六期

 

抗日領袖蔣介石

 

 

連載

 

 

袁定華

 

 

 

第六章

 

 

同仇敵愾 粉碎倭寇征服

支那速戰速決的狂妄夢想

 

 

 

第一節  九里山烽煙滾滾  臨陣脫逃韓複榘伏法

 

 

    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發動“七·七盧溝橋事變”後,迅速集結兵力,佔領平津,攻擊矛頭直指中國鐵路兩大動脈:平漢線與津浦線,從而形成由北向南推進的作戰態勢。從華北跨過黃河直達長江北岸,其地理環境是一馬平川,這非常有利於日軍的機械化部隊作戰。為了改變日寇這一作戰軸線,蔣委員長在上海開闢第二戰場,(日寇原本就有侵佔上海的意圖)與日軍在淞滬地區展開了一場對決戰。

在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眼裏,支那軍是絕對不堪一擊的,征服支那,也不過是三兩個月的事情。不承想一場淞滬會戰,就打了三個月,使驕狂不可一世的皇軍顏面掃地。再回想起四年前長城喜峰口之敗,更是軍國主義分子羞愧難耐。

一九三八年初,侵華戰爭已經打了半年多了,在天皇內閣裏,頭腦比較冷靜的一些大臣們,已經看出“支那”的戰事,遠不像預期的那麼樂觀,他們清醒的意識到日本面對的將是一場痛苦的長期作戰。日軍統帥部,在評估中日雙方情勢之後,於元月三十日決定:在一九三八年八月之前,不在發動新的攻勢。

裕仁天皇的態度比較保守,他認為: 鞏固佔領區,儲備機動兵力需要一年的時間。所以,在二月十六日大本營御前會議中決定:於一九三九年,再發動另一波速戰速決的攻勢,西取武漢。南下廣州,一舉結束征服支那的戰爭。

就在同一天,內閣首相近衛文麿發表了“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對華聲明(第一次近衛聲明)。聲明說:

“帝國政府今後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而期望真能與帝國合作之中國新政權之建立與發展,並將與此新政權調整兩國邦交”。這是近衛一招奸詐的政治誘降策略,這是在向所謂的“主和派”、意在叛國投敵者的召喚。近衛文磨的這一聲明,遂成為汪精衛等出逃越南,轉赴日本,組織賣國漢奸政權的張本。

針對近衛聲明,國民政府於二月二十日召回駐日大使許世英。二十一日,日本大使川越茂,下旗回國。此時的中日兩國,雖未發表絕交聲明,但實際上已是絕交狀態。而此時的蔣介石,已辭去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之職,斷然決定全神貫注領導、指揮這場亙古未有的反抗異族大規模入侵的衛國戰爭。

雖然日本天皇詔示一九三八年不再發動新攻勢,但在華日軍當攻陷南京之後,驕狂氣熾之態沖到了極點,他們猶如一台被啟動了的戰爭機器,無法解碼,沒有止休,就這樣,日軍於一九三八年初,又引發了繼淞滬會戰之後的又一場大戰——徐州會戰。

【徐州會戰,在中日戰史上是一場十分特殊而意義深遠的戰役。說它特殊,是指這場仗雖然名為徐州會戰,但整場仗卻不是在徐州打的。說它意義深遠呢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觀察:

第一、中國軍隊自從七七事變以來,每逢兩軍對壘,幾乎都只有撐的份兒,撐的久就算贏了。這種現象,說好聽一點是遵從“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政策,但實際上是真的打不過人家。所以無論撐多久,最後還是難逃落敗的命運。但這一役,國軍卻是扎扎實實的打了一場勝仗,這場勝仗打碎了“皇軍無敵”的狂言,也打出了自己的信心,這對往後的戰役起了相當大的鼓舞作用。

    第二、中華民國自從開國以來,事實上一直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之中。蔣中正執掌國民政府軍符迄今也不過十年左右,從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O年的中原大戰,便可以看出中央軍與地方軍之間的矛盾與衝突。但徐州之一役卻出現了兩派軍隊“無我無私”的空前大團結,這對苦難的中國人而言是值得振奮的。所謂“兄弟一條心,泥土變成金”,因為往後我們還要面對20次大會戰,一千多次像南口那樣的火拼,和三萬八千多次像盧溝橋那樣的小戰鬥,這場戰爭才正式結束。】(紀實性歷史紀錄片·《一寸河山一寸血》·第十三集·徐州會戰-上)

徐州屬於第五戰區。第五戰區北起黃河南岸,南迄長江北岸,東到沿海,涵蓋山東全省和安徽、江蘇的一部分。戰區司令長官是李宗仁,副司令長官為李品仙和韓複榘。韓複榘同時還是山東省的省主席、第三集團軍總司令。由此可見國民政府和蔣委員長對韓複榘的器重與信任。第三集團軍的防區正是津浦線的北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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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委員長與韓複榘

 

這時侵華日軍的部署是:分南北兩路,夾擊徐州。意在佔領徐州,貫通隴海和津浦兩大鐵路運輸線,以保障侵華日軍兵員物資的運送快速。

南路日軍,由接替松井石根,任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的畑俊六所派遣的部隊從南京出發北上,目標直指徐州。

北路日軍又分作兩路向徐州進發。西路,磯谷廉介的第十師團由華北沿津浦路南下;東路,阪垣征四郎的第五師團,從膠州灣登陸,奔向徐州。

徐州地處蘇、魯、豫、皖四省的交界口,素有“五省通衢”之稱。它是隴海和津浦兩條鐵路大動脈的交會站,又是銜接黃河、長江兩條水路和運河相毗鄰的一座古城。四千多年來,據說在這裏大大小小發生過二百多次的戰爭,古往今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多年以來,當地曾流傳著這樣一首歌謠:

九里山前古戰場,  牧童拾得舊刀槍。

春風吹皺烏江水,  憶昔虞姬別霸王。

    倭寇狂妄侵華的戰火烽煙,正在這片古戰場上,滾滾向前推進。

韓複榘作為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山東省主席、第三集團軍總司令,負責指揮山東軍事,承擔黃河防務。日軍進攻山東時,黃河本是一條有效阻止日軍南進的天險型自然防線,韓複榘完全可以憑藉黃河天險來死守山東。深受國民政府器重和信任的韓複榘,本應以民族大義為重,為挽救國家危亡,盡心竭力做好所負責防區的防務工作。

不幸的是,韓複榘根深蒂固的軍閥本性不改,當此國家民族存亡所繫的抗日戰爭臨戰之際,竟仍然抱住軍閥時代保存私兵的舊觀念,避免作戰,放棄防務,擅自撤退逃跑,保存自己的實力。逃跑之前還將民生銀行金庫裏的黃金白銀以及其他輜重裝車,連夜運往河南南陽。致使磯谷師團毫無抵抗的順利進入山東,攻佔濟南。

異族入侵,國難當頭,身為國軍高級將領的韓複榘竟置軍法若罔聞,臨陣脫逃,罪在不赦。為此,蔣委員長于一九三八年元月十一日在開封召開軍事會議,將韓複榘逮捕押解武漢,經軍事法庭審理,判處極刑,於同月二十四日執行槍決。

韓複榘是抗戰期間,國軍高級將領被軍法判處極刑的第一人,這一果斷嚴正的處置,對當時國軍的風紀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尤其是在抗戰初期那種風雨飄搖的歲月中,對“軍令如山”的重新認定與執行,更行成了一股穩定的力量。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在開封會議中不僅宣佈了作戰懲罰條例,同時也頒佈了論功行賞的獎勵辦法,如設立“青天白勳章”、“國光勳章”、“抗戰勝利勳章”等獎項。這一獎懲制度一直被認真執行。

日寇侵華軍的如意算盤大致是,拿下徐州,進逼武漢,直下廣州,以其強大的軍事力量,逼迫蔣介石繳械投降。

日寇的軍事意圖,為蔣委員長所洞悉,一個新的作戰方案遂在蔣介石的胸中形成。

元月十一日,設置武漢衛戍總司令部,任命陳誠為總司令;將最精銳部隊部署於武漢外圍,同時在鄰接湖北省的河南、安徽兩省駐守有力部隊,加強防務。

   同時,制定了“磁性戰術”,誘敵深入,伺機殲滅入網之敵:

    【為防衛武漢而使用的戰術,是由 蔣總統親自命名「磁性戰術」。這是以遊擊戰誘引日軍深入,使之墮入預先部署的中國軍之包圍網中,再進行殲滅戰。

    包圍網是張設在沿津浦鐵路以徐州為中心的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部署有包括軍事委員會直轄部隊十個師在內的約二十萬兵力。

    徐州位於均已淪陷的南京與濟南之間。中國軍的戰術是要把指向武漢的日軍誘引到這一方面,俾為防衛武漢的軍事部署爭取時間。】(《蔣總統秘錄》·第十四章·泥沼戰線)

 

 

第二節  泯宿怨 張龐二將軍攜手戰臨沂

 

 

國民政府處決韓複榘的槍聲,震醒了自抗戰以來那些仍然是軍紀鬆弛、士氣不振、鬥志不強、責任不明的部隊、軍人以及他們的將領們,遂使國軍的精神面貌與戰鬥力為之一振。

一九三八年元月初,李宗仁調韋雲淞的31軍佈防津浦線南段的明光和滁縣一帶,據險防堵日軍北上。一月二十一日,南路日軍由畑俊六指揮的四個師團出浦口向北一路進攻。剛進滁縣不久,即在張八嶺、岱山、珠龍橋、藕塘一帶遭到韋雲淞31軍的頑強抵抗。從一月二十五日開始,日軍利用飛機大炮作掩護,冒雪強渡池河。韋雲淞指揮31軍與日軍血戰十天,奉命西撤待命。這個時候,於學忠的51軍已經在淮河以北完成部署,嚴陣以待。荻洲的13師團雖然直下明光、定遠、蚌埠,直奔懷遠,,但其後路卻被31軍切成數段。而廖磊的第7軍同時也趕到了合肥,大家合力緊緊纏住了畑俊六。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再看北路南下進犯的日軍。北路南下進犯的日軍分為左右兩路,其右路是渡黃河、陷濟南、過泰安一路向南推進的磯谷師團。左路則是由膠州灣登陸,經諸城、過莒縣西南而行,直指臨沂的阪垣師團。

阪垣征四郎是日軍中一員悍將,原為激進派軍人,系關東三羽鳥之一(按:日本有三羽鳥與關東三羽鳥之稱。早年的三羽鳥是:岡村甯次、永田鐵山、小畑敏四郎;後來的關東三羽鳥是:石原莞爾、板垣征四郎、花穀正。)在南口一役中和湯恩伯交過手。第五師團橫行華北的時候,不少國軍吃過他的虧,臨沂守將龐炳勳便屬其一。這一次,他再一次看到狂驕的板垣,虎虎生風的大軍壓境,更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本想借此報一箭之仇,可是龐炳勳雖然身為第三軍團長,但這個軍團只有一個40軍,而40軍只有一個39師,合著三軍團只有一個師的人。39師師長是馬法五,台濰公路北端直到臨沂這條戰線,便是靠這個師5個團的子弟兵,在這裏苦守一個多月的。

三月三日,日軍發動猛攻,七日,39師從臨沂出擊,與日軍在桃園附近激戰。日軍出動大批飛機轟炸我軍陣地,39師招架不住退守城內。龐炳勳部隊傷亡極大,遂向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連電告急。戰區長官李宗仁立即調派張自忠的第五十九軍從滕縣附近緊急增援臨沂。

張自忠於三月十日夜親自率部從滕縣出發,日夜兼程,快速前進,於十二日抵達臨沂北部沂河西岸。龐炳勳當即要求59軍接替城防,但張自忠認為,與其消極防禦,不如以攻為守,擊敵側背,以解臨沂之圍,張自忠的戰術方案被戰區採納。

十三日淩晨,張自忠指揮全軍暗渡沂水,以38師主力為左路縱隊,180師為右路縱隊,114旅為總預備隊,於四時許迅速展開成二十餘裏的正面戰鬥隊形,向阪垣第五師團右側背發起攻擊,第一次臨沂之戰打響。59軍左右兩路很快便在亭子頭、大太平、申家太平、徐家太平、沙嶺子等處突破日軍陣地,攻擊鋒芒之銳利,大出阪垣意外。日第五師團被迫放棄正面攻城,轉對59軍作戰。張自忠本是一員久經沙場的虎將,又一心只想殺敵雪恥,以報上憲知遇大恩,因而不顧犧牲,率59軍官兵發揚西北軍近戰傳統,與日軍短兵相接,展開逐村逐屋的白刃爭奪戰。這一戰從十三日殺到十八日,張自忠和臨沂城外的敵軍血戰了六天六夜,其慘烈狀況無與倫比,讓阪垣的機械化5師團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當戰鬥進行到十六日時,李宗仁擔心59軍損傷元氣過重,不利再戰,決定以其他部隊換下張自忠的59軍,而張自忠認為,倭寇入侵,國難當頭,殺敵報國,軍人本分。因此懇請戰區司令長官允許他再打一天一夜。李宗仁無奈,只能同意。張自忠得令後,遂下令全軍各級將領全部奔赴第一線,傾盡全力對阪垣第五師團作最後一擊。

同日,龐炳勳軍團也發動攻勢,張、龐兩軍在臨沂城下前後夾擊阪垣師團的阪本旅團,激戰一晝夜,先後佔領尤家莊、傅家屯、東西水湖崖、沙嶺一線。十八日,張、龐兩軍從東、南、西三面夾擊湯頭、三疃、傅家池草坡附近日軍。經過血戰,先後攻克李家五湖、輦沂莊、車莊、前湖崖,日軍完全被擊潰,殘敵大部向莒縣竄逃,一部仍在湯頭固守待援。

這次戰鬥,張、龐兩軍共約傷亡3000餘人,但日軍亦被消滅3000人左右,其中包括第11聯隊長野裕一郎大佐、年田中佐和一名大隊長。

此次激烈異常的戰鬥,不僅打痛了不可一世的阪垣征四郎,更是震驚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在抗戰以來連戰連敗中,兩支地方軍竟能戰勝日寇,與日軍打出1:1的傷亡率,而且對手還是一支機械化師團,戰果輝煌,令人欣慰。蔣委員長立即親自致電張自忠,嘉勉59軍全體將士,並通令全軍,撤銷軍委會對張自忠“撤職查辦”的處分。

十八日晚,59軍奉令向費縣集結,威脅日軍第10師團左側背,以策應戰區正面作戰。不料,第五師團又趁機增兵臨沂,龐部再度告急。張自忠星夜回援,於二十五日返抵臨沂。全軍官兵不顧疲勞,浴血鏖戰,冒死衝鋒,再給日寇以極大的殺傷。二十九日,中國第57333旅和湯恩伯部一個騎兵團趕到。張自忠乘勢下令全線出擊,阪垣精銳再次被打得掉頭向湯頭方向逃竄。臨沂之圍再解。

兩次臨沂之戰,59軍付出了巨大犧牲。僅連長就傷亡了120名。

號稱日本“鐵軍”的阪垣第五師團,兩次敗北,顏面丟盡。師團長阪垣征四郎連大衣、手杖逃竄時都未及帶走,被59軍繳獲。阪垣羞于連戰連敗,差點剖腹自殺,謝罪天皇。

臨沂保衛戰,張、龐二位將軍挽手並肩,奮勇殺敵,兩戰兩捷,既為徐州會戰揭開了漂亮的序幕,更成為日後臺兒莊大捷的前因。其所以能取得如此輝煌戰果,有著兩重的原因:

其一是,張、龐兩位將軍擯棄前嫌,齊心協力,精誠團結,共赴國難的動力。

其二是,為給張自忠將軍洗雪曾蒙受“漢奸”駡名的恥辱,59軍全軍將士所表現出的一心一意殺敵報國的沖天豪情。

提起張,龐二人的恩怨前嫌,還得從八年前的中原大戰說起。

一九三O年,在國民政府召開的軍事編遣會議上,因軍事編遣事項意見不合,閻錫山、馮玉祥等不願裁編自己的軍隊,與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發生爭吵,意見難達一致,終於由爭吵演變成爭鬥,在汪精衛等的唆使下,以馮玉祥和閻錫山為首的反蔣聯盟發動了“中原大戰”。雙方投入兵力超過百萬,戰線綿延數千里,兵禍連結長達七個月之久,致使中原大地再罹兵燹。

中原大戰之時,張自忠和龐炳勳同屬馮玉祥的西北軍,有袍澤之誼。

龐炳勳的年齡比張自忠大一輪,那時的張自忠剛過不惑的歲月,而龐炳勳則是已過知命之年,因閱歷所致,龐炳勳認為中華民國不能再這樣混戰下去,無論如何需要儘快結束這場戰爭。因此,龐從大局著眼,暗中歸服了國民政府,後受蔣介石之命,反戈襲擊了張自忠部。張自忠驍勇善戰,不想龐炳勳突然從背後襲來,險遭不測,從此張自忠恨透了龐炳勳。

臨沂吃緊,必須立即派兵救援。這時只有張自忠的59軍離臨沂最近,李宗仁只好命令張自忠火速增援臨沂。按實力,59軍兵多將廣,但按編制,龐炳勳是位軍團長,張自忠增援臨沂,替老冤家解圍,再讓張自忠聽從龐炳勳的指揮,二人能夠同心協力共赴國難嗎?

李宗仁心裏沒譜。

龐炳勳心裏也忐忑不安,張自忠將軍能一秉大公解我倒懸嗎?

為了平衡指揮,李遂將自己的參謀長徐祖貽派赴臨沂,協調指揮張、龐兩軍,以緩解張自忠內心的“不悅”。

其實李宗仁、徐祖貽、龐炳勳都多慮了。國難、私仇,孰大孰小,張自忠將軍心中自有一台度量民族大義的衡器!兩戰臨沂,張自忠宛如一頭雄獅,大戰阪垣師團。儘管59軍損失慘重,但他不僅解了龐部之圍,更打得阪垣痛徹心肺。

龐炳勳心悅誠服的歎道:“藎忱不計前嫌,為人磊落,我龐某枉活六十多歲!”

李宗仁日後從全局出發,更是高度評價張自忠:“無藎忱,則無臨沂之勝。而臨沂戰役最大收穫,就是將阪垣、磯谷兩師團在台兒莊會師的計畫徹底粉碎,造成台兒莊血戰時磯谷師團孤軍深入,為我圍殲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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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傲骨鐵血忠魂張自忠

 

提起張自忠將軍蒙受“漢奸”駡名的恥辱,還得從七七盧溝橋事變說起。

九一八事變後,日寇向華北地區步步緊逼,為了統一協調該地區的軍政事務,國民政府決定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

    一九三五年,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時,宋哲元被中央政府任命為委員長。冀察政務委員會名義上隸屬南京,但用人、行政的權柄則完全掌握在宋哲元等人的手中,算是一個半獨立狀態的政治實體。

“七七事變”前後,宋哲元對日本的騙術、詐術,認識不足,故而在對日談判中一度顯得遊移不定。宋指示時任天津市市長的2938師師長張自忠,於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一日與侵華日軍在天津簽訂了「停戰協定」,又於十九日再與侵華日軍簽訂「協定細目」。「停戰協定」與「協定細目」都未報經中央承認,而且連在當地的交涉原委,宋哲元也未向中央報告。

侵華日軍集結兵力向平津進逼。蔣介石電令宋哲元將29軍撤到保定,整合兵力,重新佈防。七月二十八日,宋哲元在北平召開最後一次政務會議。會上,宋哲元宣讀完蔣委員長命29軍撤守保定的命令後,氣氛頓時一片寧靜。29軍一旦撤離,就意味著平津隨時就會淪陷,平津善後問題如何處理?由誰來處理?留下來處理善後事宜的人,該如何與日本侵略者交涉談判?不管善後事宜處理得好還是壞,最後是否會落個“漢奸”的千古駡名?因而整個會議氣氛凝固了好一陣子,大家都沈默不語。大難臨頭之際,張自忠挺身而出,打破僵局,自請留守北平,料理善後,表示國難尚且如此,個人毀譽在所不計。

國難當頭見人心,患難時刻見真情,宋哲元兩眼含淚,感慨萬端,提筆寫下手令:噴令張自忠為冀察政務委員會代理委員長兼北平市長。宋哲元。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寫好,將命令交給張自忠,說道:“藎忱,你設法在北平拖著日本人,為我們爭取一個禮拜的緩衝時間,待我全軍收縮集結後,我軍便可恢復有利態勢。”然後緊緊握住張自忠將軍的雙手,激動萬端,深表感謝地說:“藎忱,慷慨赴死易,從容負重難!我今晚走了,讓你為難了,這張命令就是再見時的憑證,你留好了,至於委員長那裏,我負責說明一切。”

二十九日淩晨二十九軍除留下部分維持治安的部隊外,全部撤向保定。   

北平人民清早出門,發現國軍已經放棄了平津人民退走了。張自忠留下了,日本兵來了,七月三十日北平淪陷,而張自忠署名的告示四處張貼,勸告民眾各安其業,不要驚惶自擾,似乎有意在安撫北京民眾要做皇軍的順民。

張自忠在幹什麼?張自忠要幹什麼?北平淪陷後的政治舞臺上,張自忠是個什麼角色?大家想不通,於是輿論大嘩,大都認為張自忠做了“漢奸”“賣國賊”,否則不會有此與皇軍商來談去的舉動。一時之間舉國聲討"張逆自忠"的聲浪此起彼伏。南京街頭甚至出現了攻擊、謾駡張自忠的標語,某家報紙則取其名譏諷他是“自以為忠,中在何處?”……

在張自忠留守北平的日子裏,日軍曾數度想收買、拉攏張自忠,要他通電反蔣,但都被他一一拒絕。

忍氣吞聲在夾縫中生存極其艱難。他一面秘密下令各地政府官員開倉放糧,幫助戰亂中的百姓渡過饑荒;一面通過過去冀察政務委員會的熟人和紅十字會,秘密轉移未撤出的部隊,分散隱蔽傷員,掩埋29軍陣亡官兵,並專門派人安置29軍留平眷屬……

八月七日,見宋哲元交代的延緩日軍一周的計畫已經完成,自己再留北平已無意義,便宣佈辭去一切職務,避進了一家德國醫院。

一個月後,張自忠歷盡艱險,到達南京,聽前來接他的人說,軍委會裏不少軍官主張對他實行軍法會審。後經多方努力,蔣介石才同意對其免於軍法審判,只給他撤職查辦的處分,以觀日後表現。

其實蔣委員長心中有數,當年喜峰口殺敵,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的一員虎將,怎能會去當“漢奸”呢?何況29軍撤防保定是奉自己的電令。所以,不久便委派張自忠出任59軍(前張自忠的38師擴編而成)軍長,臨沂之戰立下赫赫戰功。

 

第三節  千秋英烈張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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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英烈梅花上將張自忠

1938年的臨沂戰役中,五十九軍與敵鏖戰七晝夜,卒將日軍號稱“鐵軍”的板垣師團擊潰,取得了振奮人心的勝利,自己也付出了重大的犧牲。經過這次戰役,人們對張自忠的看法有了很大變化。不久之後,張自忠又率部參加了武漢會戰,在潢川與敵血戰十日,重創日寇于河南潢川,隨即被晉升為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進駐鄂西荊門縣一帶,在漢水兩岸與日寇展開了周旋。

193811月到19394月初,短短4個月裏,張自忠指揮所部接連進行了4次中小規模的戰役,殲敵不下4000人。其中二月的京山之役戰績尤佳。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簽發命令,授予張自忠寶鼎勳章一枚。193952日,國民政府又頒佈命令,為張自忠加授上將軍銜。

19395月,中日兩軍在鄂北地區展開了第一次大交鋒——隨棗會戰。51日拂曉,日軍在強大火力支援下,向襄河(指襄陽以南的漢江區段。漢江又稱“漢水”,流經襄陽境內,下游百姓稱其為“襄河”,屬漢江的區域性別稱。)以東張自忠右翼兵團180師和37師發起猛烈進攻。張部憑藉工事頑強抗擊,以血肉之軀支撐著並不堅固的防線,連續打退敵人三次進攻。戰至6日,日軍發起第四次進攻,我軍陣地終於被突破,獅子山、楊家崗、長壽店、普門沖、黃起庵相繼失守。8日拂曉,張自忠率幕僚及總部人員冒雨渡河,向東疾進。510日,該師在田家集以西之大家畈伏擊日軍輜重聯隊,一舉殲滅其1000餘人,並繳獲軍馬數十匹、運輸艇30餘艘、軍用地圖、彈藥給養和藥品一大批。由於該輜重聯隊的覆滅,致使日軍渡河攻擊襄陽(現襄樊)之計畫落空。

隨棗會戰中國軍隊共殲敵1萬餘人。其中張自忠右翼兵團殲敵4500餘人,繳獲軍馬74匹及大批軍用物資;自身傷亡4414人,失蹤者2702人,其中又以五十九軍付出代價最大,傷亡達2153人,失蹤者2381人。

193912月張自忠率領右翼兵團參加冬季攻勢。1212日,隨著張自忠一聲令下,右翼兵團數萬大軍一齊向當面之敵發起猛烈攻勢,槍炮在呼號的寒風中轟鳴,聲震山河。經過八晝夜血戰,三十八師終於攻克羅家陡坡北面的曾家大包。隨後,又在王家臺子一帶殺傷日軍1500多人。

在指揮部隊展開正面進攻的同時,張自忠還策劃了一次奇襲行動。命一三二師三九五團(團長任廷材)並配屬三九四團一個營,對日軍第十三師團第一O三旅團旅團部實施夜襲。此戰,我軍以傷亡280人代價,殲滅日軍近千人,繳獲的戰利品,用兩個運輸營的馱馬搬運兩天方運完。

此後,敵我雙方在鍾祥、長壽店一線對峙,二十九集團軍也因攻擊無進展而與敵相持。

但這時日軍第十三師團向漢宜公路反攻,郭仟之江北兵團傷亡慘重,於22日撤回襄河西岸。這樣一來,右翼兵團陷入孤軍苦戰,日軍得以將兵力集中,攻擊我右翼兵團。我右翼各路出擊部隊紛紛告急,要求後撤。

但張自忠不為所動,他在電話中對要求撤退的部將說:“來電總說犧牲慘重,營長以上的官長陣亡了幾個?今天退,明天退,退到西藏敵人也會跟蹤而追。現在是軍人報國的時機,我們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民族,對得起已死的弟兄。希望你苦撐幾天,以待援軍,免得你我成為國家的罪人!現在只准前進,不准後退!陣地就是我們的墳地,後退者死!”

官兵們咬牙堅持,在長壽店南北之線與敵鏖戰。張自忠適時將總預備隊第八十四軍投入戰鬥,基本穩定了戰線。此後 應援右翼兵團的第七十五軍和第五十五師於19401月初到達前線。214日,張自忠下令反攻,日軍抵擋不住,向東南潰退,我軍跟蹤追殺,斬獲甚眾。

一九三九年底全國性的冬季攻勢,是抗日戰爭第二期轉守為攻,轉敗為勝的一次戰略性進攻戰役,各個戰區都有各自的攻略任務。戰果表明,冬季攻勢中第五戰區殲敵3萬餘人,俘敵36名,是戰績最大的戰區;而第五戰區又以張自忠之右翼兵團戰績居首,殲敵1萬餘人。

 

19405月,日軍為了控制長江交通、切斷通往重慶運輸線,集結30萬大軍發動棗宜會戰。當時中國軍隊的第33集團軍只有兩個團駐守襄河西岸。張自忠作為集團軍總司令,本來可以不必親自率領部隊出擊作戰,但他不顧部下的再三勸阻,堅持由副總司令留守,56日晚致書副總司令兼77軍軍長馮治安一函:

“仰之吾弟如晤:因為戰區全面戰爭之關係,及本身之責任,均須過河與敵一拼,現已決定於今晚往襄河東岸進發,到河東後,如能與38師,179師取得聯絡,即率兩部與馬師不顧一切,向北進之敵死拼。若與179師,38師取不上聯絡,即帶馬師之三個團,奔著我們最終之目標()往北邁進。無論作好作壞,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後公私均得請我弟負責。由現在起,以後或暫別,永離,不得而知,專此布達。”他自己親自率領2000多人渡河作戰。

51日,張自忠親筆昭告各部隊、各將領:“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為其死,毫無其他辦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決心,我們國家及我五千年歷史之民族,決不至亡於區區三島倭奴之手。為國家民族死之決心,海不清,石不爛,決不半點改變。”張自忠率2000多人東渡襄河後,一路奮勇進攻,將日軍第13師攔腰斬斷。日軍隨後以優勢兵力對張自忠所部實施包圍夾攻。張自忠毫不畏縮,指揮部隊向人數比他們多出一倍半的敵人衝殺10多次。日軍傷亡慘重。

57日拂曉,張自忠於襄河東岸,率部北進。

日軍集結重兵南下,張自忠遂暫時規避,尋機集中力量分別圍殲來犯之敵。這時張自忠在河東的部隊只有五個師二萬餘人,兵力僅及敵方一半,他立即根據自身情況調整部署。然而不幸的是,張自忠的電報密碼被日軍截獲破譯,他的軍事部署完全被敵方掌握。日軍當即調集兩個師團另加四個大隊的兵力奔襲而來。14日,雙方發生遭遇戰。15日,張自忠率領的1500餘人被近6000名日寇包圍在南瓜店以北的溝沿裏村。當日上午,日軍發動進攻。敵我力量極其懸殊,戰鬥異常慘烈。至下午三時,張自忠身邊士兵已大部陣亡,他本人也被炮彈炸傷右腿。此時,他已撤至杏仁山,與剩下的十幾名衛士奮勇抵抗,竟將蜂擁而至的日軍阻於山下達兩個多小時。激戰到16日佛曉,張自忠部被迫退入南瓜店十裏長山。日軍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向中國軍隊的陣地發起猛攻。一晝夜發動9次衝鋒。張自忠所部傷亡人員急劇上升,戰況空前激烈。

516日一天之內,張自忠自晨至午,一直疾呼督戰,午時他左臂中彈仍堅持指揮作戰。到下午2時,張自忠手下只剩下數百官兵,他將自己的衛隊悉數調去前方增援,身邊只剩下高級參謀張敬和副官馬孝堂等8人。

不久,大群日兵已沖到面前。根據日方資料,日軍第四隊一等兵藤岡是第一個沖到近前的。突然,從血泊中站起來一個身材高大的軍官,他那威嚴的目光竟然使藤岡立即止步,驚愕地愣在那裏。沖在後面的第三中隊長堂野隨即開槍,子彈打中了那軍官的頭部,但他仍沒倒下!清醒過來的藤岡端起刺刀,拚盡全身力氣猛然刺去,那軍官的高大身軀終於轟然倒地。這時是1940516日下午4時。

張自忠戰死後,日本人發現張將軍遺體,審認無訛,一起膜拜,用上好棺木盛殮,並豎木牌。並全軍向他行禮,甚至在他的遺體運回後方之時,日軍收到消息便下令停止空軍的空襲一日,避免傷到張自忠的忠骸。可見,張自忠將軍在對日抗戰所展現軍人武德,連當時崇尚軍國主義的日軍都為之感動。

當天深夜,日軍設在漢口的廣播電臺中斷正常廣播,插播了張自忠陣亡的消息,並稱:我皇軍第三十九師團官兵在荒涼的戰場上,對壯烈戰死的絕代勇將,奉上了最虔誠的崇敬的默禱,並將遺骸莊重收殮入棺,擬用專機運送漢口。

日軍對張自忠將軍表現了極大的崇敬,由軍醫用酒精仔細清洗遺體,並包紮好傷口,鄭重裝殮,放進趕制的棺材裏。此棺被葬於一處山坡上,並立墓碑,上書:支那大將張自忠之墓

張自忠殉國當日,由38師師長黃維剛帶領敢死隊,端著輕機槍於16日夜間突襲南瓜店,奮勇搶運張自忠將軍的遺骸。黃師長光著膀子,穿著褲衩,帶著弟兄們光著腳丫頂著鬼子的炮彈朝前沖,幾進幾出終於搶回了張將軍的遺體。

張將軍的屍骨運回後方後,經檢視,張自忠身有八處傷口,其中炮彈傷二處,刺刀傷一處,槍彈傷五處。隨後,將軍遺體被運往當時的戰時首都重慶安葬,路經宜昌時,十萬軍民恭送靈柩至江岸,其間日機三次飛臨宜昌上空,但祭奠的群眾卻無一人躲避,無一人逃散。

1940528日晨,當靈柩運至重慶朝天門碼頭,蔣介石、馮玉祥等政府軍政要員臂綴黑紗,肅立碼頭迎靈,並登輪繞棺致哀。蔣介石在船上撫棺大慟,令在場者無不動容。

蔣介石親自扶靈執紼,拾級而上,護送靈柩穿越重慶全城。國民政府發佈國葬令,頒發榮字第一號榮哀狀。將張自忠牌位入祀忠烈祠,並列首位。28日下午,蔣介石與軍政要員和各界群眾在儲奇門為張自忠舉行了盛大隆重的祭奠儀式。氣氛莊嚴,極盡哀榮。蔣介石親自主祭,同時以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的名義通電全軍,表彰了張自忠一生的勳績。

電文情詞肯切,所有將士莫不為之感動。茲錄其電文如下:

   

    張總司令藎忱殉國噩耗傳來,舉國震悼。今其靈柩於本日運抵重慶,中正于全軍舉哀悲痛之餘,謹述其英偉事蹟,為我全體將士告。追維藎忱生平與敵作戰,始於廿二年喜峰口之役,迄於今茲豫鄂之役,無役不身先士卒,當喜峰口之役,殲敵步兵兩聯隊、騎兵一大隊,是為藎忱與敵搏戰之始。抗戰以來一戰于淝水,再戰於臨沂,三戰於徐州,四戰於隨棗,而臨沂之役,藎忱率所部疾趨戰地一日夜達百八十裏,與敵板垣師團,號稱鐵軍者鏖戰七晝夜,卒殲敵師。是為我抗戰以來克敵制勝之始。

 

今茲隨棗之役,敵悉其全力三路來攻,藎忱在棗陽之方家集,獨當正面,斷其歸路,斃敵無算,我軍大捷。假藎忱不死,則此役收效當不止此。今強敵未夷,大將先隕,摧我心膂,喪我股肱,豈惟中正一人之私痛,亦我三百萬將士同胞之同聲痛哭者也。抑中正私心尤有所痛惜者,藎忱之勇敢善戰,舉世皆知。其智深勇沉,則猶有世人未及者,自喜峰口戰事之後,蘆溝橋戰事之前,敵人密佈平津之間,乘間抵隙,多方以謀,我其時應敵之難,蓋有千百倍於今日之抗戰者。

 

蓋藎忱前主察政後長津市,皆以身當撙俎折沖之交,忍痛含垢與敵周旋,眾謗群疑無所搖奪,而未嘗以一語自明,惟中正自知其苦衷與枉曲,乃特加愛護矜全,而猶為全國人士所不諒也。迨抗戰既起,義奮超群,所向無前,然後知其忠義之性,卓越尋常,而其忍辱負重殺敵致果之概,乃大白於世。見危授命烈士之行,古今猶多有之,至於當艱難之會,內斷諸心,茍利國家曾不以當世之是非毀譽亂其慮,此古大臣謀國之用心,非尋常之人所及知,亦非尋常之人所能任也。

 

中正於藎忱信之尤篤,而知之特深,藎忱亦堅貞自矢不負平生付託之重,方期安危共仗克竟全功,而乃中道摧折,未竟其志,此中正所謂於藎忱之死重為國家前途痛悼而深惜者也。雖然國於天地必有與立,而三民主義之精神,即中華民國之所由建立於不敝者也。今藎忱雖殉國,而三民主義之精神實由藎忱而發揮之;中華民國歷史之榮光,實由藎忱而光大之,其功雖未竟,吾輩後死之將士,皆當志其所志,效忠党國,增其敵愾,剪此寇仇,以完成藎忱未竟之志,是藎忱雖死猶不死也。願我全體將士其共勉之。

 

蔣中正手啟。

 

中華民國廿九年五月廿八日。

 

隨後,國民政府在重慶北碚雨臺山為張自忠舉行下葬儀式。蔣介石題詞勳烈常昭,李宗仁題詞英風不泯,馮玉祥題詞藎忱不死

1116日,張自忠靈柩以國葬之禮權厝于重慶雨臺山。後來,馮玉祥在墓畔種植梅花,並仿效明代史可法所葬的揚州梅花嶺,將此山改名為梅花山。

張自忠殉國時,年僅49歲,張夫人李敏慧女士因患病在滬,聞將軍噩耗,拒絕醫藥治療,絕粒七日而逝,夫妻二人合葬于重慶梅花山麓,後建有張自忠將軍陵園和張自忠將軍生平事蹟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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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個春夏秋冬過去了,日出日落,時光流逝,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們,或許很難理解將軍夫人的殉夫之舉。但今天的人們應該記住:在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過一場最為殘酷壯烈的衛國戰爭,發生過侵略者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有過先烈們浴血抗戰的驚天壯舉,有過“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悲壯歷史,也有過無數像張將軍夫人一樣的弱女子,以一種柔弱的堅定信念表達出自己對祖國、對英雄深沉的愛,這是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都不應當忘卻的先輩們用生命和鮮血所書寫的史實。

 

 

第四節  灑碧血 王銘章師長率部誓死守滕縣

 

一九三八年二月初旬,魯南保衛戰進入緊急階段。日軍阪垣、磯谷兩師團正以台兒莊為會師目標,並策應津浦南段敵軍的攻勢,企圖合攻徐州。

阪垣、磯谷兩師團同為敵軍中最頑強的部隊。其中軍官士卒受日本軍國主義教育的毒素最深,侵華行動最為瘋狂。今番竟協力並進,與自南京北犯的敵軍相呼應,大有豕突狼奔,一舉圍殲第五戰區野戰軍的氣概。

臨沂一戰,反攻勝利,津浦路北段敵軍,左臂為我軍砍斷,日軍會攻台兒莊計畫,遂為我軍所破。唯右路敵軍沿津浦線正在一步步向南推進。

就在李宗仁深感五戰區兵力不足的時候,第二十二集團軍川軍鄧錫侯部適從鄭州趕來增援。二十二集團軍下轄兩個軍:四十一軍,軍長孫震;四十五軍,軍長鄧錫侯(兼)。李宗仁遂急調第四十一軍(轄一二二及一二四兩個師)前往魯南的鄒縣堵截。四十五軍跟進為預備隊。

川軍,是對民國時期四川地方軍隊的稱謂。與其它的地方派系不同的是,川軍從來沒有形成一個統一的體系,早期的有劉存厚、熊克武當權,中晚期的有劉湘主政,劉湘死後,川軍形成鄧錫侯、楊森、潘文華、劉文輝、王陵基五個上將爭雄的局面。川軍內部的派系繁雜,防區制盛行,內戰之烈聞名全國。

然而,當倭寇入侵,鯨吞華夏,民族存亡,危在旦夕之際,作為炎黃子孫的巴蜀兒女,立即奮起,統一思想,停止內鬥,川軍將士,告別父老,浩浩蕩蕩出川抗日。出征之日,父老鄉親們為子弟兵舉行了隆重的歡送儀式,

 1937 9 5 日,成都少城公園內人山人海、戰旗飄揚。四川省各界在歡送出川抗敵將士,劉湘、鄧錫侯等將領蒞會講話,表示抗戰決心。小學生也留著淚水上場致詞;四川大學師生贈送16面“抗敵先鋒”錦旗。

     縱隊司令唐式遵走向台前慷慨陳詞,激昂之聲響徹全場:“此行決心為國雪恥,為民族爭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復,誓不回川!”同時他朗誦了才寫不久的一首詩以明其志:

男兒立志出夔關,不滅倭奴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處處有青山!

打內戰時唐式遵被人罵為“唐瘟豬”。但此時的唐司令官卻悲歌滿懷,頗有易水送別之慨,少城公園內數萬軍民淚如雨下、掌聲如雷…… 好一個“男兒立志出夔關,不滅倭奴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處處有青山!”壯哉斯人, 壯哉斯言!

誓師大會上,更為震撼人心的則是安縣王者成先生送給自動請纓出征的兒子的一面“死”字旗。旗子用白布製成,旗的右邊寫著:“我不願你在我近前盡孝,只願你在民族分上盡忠。”旗子左邊寫道 “國難當頭,日寇猙獰。國家興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過年齡。幸吾有子,自覺請纓。賜旗一面,時刻隨身。傷時拭血,死後裹身。勇往直前,勿望本分 ”。旗子的正中間寫的則是一個大大的“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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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安縣王者成送給他自動請纓出征兒子的“死”字旗

 

 死!為國而死!為民族而死!為天地立心而死,為生民立命而死,這面死字旗遠遠重於泰山!

在抗日戰爭的戰場上,川軍某部3營營長劉舟楫曾留下這樣的遺言:

“舟楫在軍有年,不無交往,身無長物,死無餘件,凡我欠人者、人欠我者,煩付團長及上級等代為清償,使舟楫報國之後,無負於人也。”

川軍出川時,各界普遍認為這是當時中國“最糟的軍隊”,裝備不足,缺乏彈藥、給養和醫療設備,冬天在山西打仗時,士兵腳上穿的還是草鞋。然而,就是這樣一支部隊,卻在抗戰中進行了無數次最艱苦、最慘烈的戰鬥,為中華民族的民族獨立事業做出了偉大的貢獻。  

    對於川軍參加第五戰區對日作戰一事,若干年後,李宗仁在他的回憶錄中曾經說及。他說鄧錫侯部川軍來第五戰區參加作戰,有著一段令人酸楚的故事:

鄧部原駐於川西成都,因其防區通向外界之水路為川軍劉湘部所封鎖,無法購買彈械補充,故士兵所用的槍械半為土造,極其窳劣。此次激于大義,請纓出川參見抗戰,奉統帥部令,整編為第二十二集團軍,以鄧錫侯為總司令,孫震為副司令,由二人親自率領,前往第二戰區參加山西保衛戰。然而倉促出師,遠道跋涉,沿途又無補給兵站的組織,勢須就地購買糧草,對軍紀不無影響。

川軍方抵山西而太原已告失守。敵人用機動性快速部隊向潰軍左沖右突,川軍立足未穩,便被沖散,隨之大軍狼狽後退,沿途遇有晉軍的軍械庫,便破門而入,擅自補給。敗兵之際,士兵強買強賣皆所難免。事為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所悉,大為震怒,認為川軍是“抗日不足,擾民有餘”的“土匪軍”,乃電請統帥部將川軍他調。統帥部接此難題,乃在每日會報中提出。委員長聞報也很為生氣,說:“第二戰區不肯要,把他們調到第一戰區去,問程長官要不要?”

軍委會乃打電話去鄭州給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告知此一命令,並老實說出其原委。孰知程潛對川軍作風早有所聞,在電話裏竟一口回絕,說:“閻老西都不要,你們要送給我?我不要這種爛部隊!”據說,當軍令部次長林蔚將此消息報告委員長,並請示辦法時,委員長正因南京初失,心緒不好,聞報勃然大怒,說:“把他們調回去,讓他們回到四川稱王稱帝罷!”

白崇禧在一旁聽著,便勸解道:“讓我打電話到徐州去,問問五戰區李長官要不要?”於是,隨即從武漢用長途電話問李宗仁,並娓娓陳述此一事件的經過。此時正值韓複榘不戰而退,李宗仁無援兵可調之時,便立即告訴白崇禧:“好得很啊!好得很啊!我現在正需要兵,請趕快把他們調到徐州來!”

白說:“他們的作戰能力當然要差一點。”

李說:“諸葛亮紮草人做疑兵,他們總比草人好些吧?我堅信,世間只有不可用之將,決無不可用之兵,請你快給調來!”

白崇禧聞言一笑,川軍就這樣地調到徐州來了。

李宗仁,鄧錫侯,孫震,他們之間以往雖曾通過信,但這次在徐州卻是第一次見面。鄧、孫二人對李宗仁的歷史知道的很清楚,如今加入李宗仁第五戰區的戰鬥序列,也頗覺心悅誠服。他們所以調到五戰區的原委,他們本人也完全知道。

鄧錫侯、孫震二人見到李宗仁時便苦笑著說:

“一、二兩戰區都不要我們,天下之大,無處容身。李長官肯要我們到五戰區來,真是恩高德厚!長官有什麼吩咐,我們絕對服從命令!”

李宗仁握著他們的手說:

“過去的事不必提了,諸位和我都在中國內戰中打了二十餘年,回想起來,也太無意義。現在總算時機到了,讓我們各省軍人,停止內戰,大家共同殺敵報國。我們都是內戰炮火餘生,幸而未死,今後如能死在救國的戰爭裏,也是難得的機會。希望大家都把以往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以後,大家一致和敵人拼命。”(光輝的序幕戰·李宗仁)

    四十一軍進軍至滕縣,得知鄒縣已經失守,即命一二二師(師長王銘章)守衛滕縣城,一二四師在城外策應。

沿津浦路北段南下之敵,其中央部隊為磯谷廉介指揮的第十師團,附第一八師團所屬的兩個聯隊。

第二十二集團軍受命鞏固津浦北段,確保徐州,打破敵人企圖貫通津浦線之任務。

戰略上:阻止優勢敵軍的進攻,以求獲得較為寬裕的時間,使我主力軍得以適時趕到,從容部署對敵反攻,期予滕縣以北地區給來犯之敵以致命打擊。

戰術上:則以持久之手段,達成防禦的目的。

總司令孫震一九三八年三月上報的“第二十二集團軍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中稱,根據受命任務及所定作戰原則,集團軍司令部進行了戰前兵力部署:

一、四十五軍一二五師主力,扼守香城、普陽山、白石山、堡子之線。一部佔領龍山五一三高地為陣地支撐,以一二七師佔領龍山五二三、五二二高地,與前後棗莊及津浦正面之南北界河,構成縱深陣地,並由該師派遣一部,佔領黃山,側防津浦正面陣地。

二、四十一軍之一二四師三七旅佔領石馬坡、石牆之線,並以一部佔領大山、小山、常峪、季寨各要點,阻止敵之右翼。一二二師除三六六旅於泗水至費縣道上之太平邑佈置陣地,掩護我友軍側背外,余集結滕城附近,相機策應第一線作戰。

三月中旬,正值農曆二月初春,嚴冬甫去,春寒料峭,川軍士兵因曆晉東南諸役之故,棉衣大多破舊,且有一部分仍著短褲,挺立於北國原野之中,與寒風暴敵同時搏鬥,真是上蒼難為了巴蜀子弟!

魯南蘇北地勢開闊,僅有崗陵起伏,如龍山、普陽山、馬山、大山等,斷續分佈界河以北鐵道東西地區,津浦鐵路南北縱貫,並有與鐵道並行之公路一條,這裏片點線路皆可通行,對於敵人的騎兵、炮兵、機械化部隊,毫無阻礙,縱觀魯南的地形地貌,對於裝備優良、機械化程度很高的敵軍,發動進攻極為有利,而於我軍防守則極為不利。

沿濟南、泰安一路南犯之敵為磯谷廉介的第十師團,及第一八師團之一部,共約步兵29000餘人,騎兵1500餘名,配備有野炮、重炮、戰車、飛機等重型武器,指揮官是磯谷廉介。第十師團是日寇常備師團中最精銳的部隊,戰鬥力極強。

我軍在敵未發動向我攻擊之前,系以四十五軍之一二五師、一二七師及四十一軍一二四師任第一線守備,指揮官為四十五軍副軍長兼一二七師師長陳離。以一二二師守備第二線及滕縣城防。繼於敵人攻擊滕縣城時,四十一軍之一二四師即由第一線撤回加入作戰,指揮官是一二二師師長代理四十一軍軍長王銘章。四十一軍、四十五軍兩軍合計雖為四個師,而實際自山西戰役後,傷亡迄未補充,總兵力不過兩萬員名。主要武器為川造步槍、手榴彈,少數機關槍與數門迫擊炮而已。

藤縣保衛戰,我軍指揮官指揮措施非常明確:布縱深陣地,設梯次防線,次第防禦,回擊敵寇。

就在滕縣保衛戰打響的前夕,四川成都的鄉親們,組成了一個慰問團,千里迢迢趕到前線,來探望、慰問他們這一群背井離鄉的孩子們,鄉情濃濃,親情依依,令川軍將士熱血沸騰。臨走時慰問團留下了一面旗子,上面寫著“天府子弟,抗日報國”八個大字。一二二師不負家鄉父老所望,在後來的戰鬥中,他們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做出了流芳千古的回答!

第二十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震在“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中,對戰況作有較為詳細的記述: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四日,日寇向我陣地發起進攻,步騎兵三千多人,在飛機戰車掩護之下,分四路犯我普陽山、黃山、界河、石牆等陣地,以重點指向黃山,並行兩翼包圍。我軍奮勇迎擊。我黃山陣地,因敵飛機之猛烈轟炸,及炮火之猛擊,致被突破,我軍死守黃山之一連戰士全部犧牲。又防守石牆之一二四師三七旅呂康部,於上午7時起即遭受優勢敵人之攻擊,傷亡甚重。11時退守季寨、大山、小山之線。敵跟蹤追擊,又發生激烈戰鬥。該旅扼守季寨之陳洪剛、康平兩營受損極大,不得已乃於19時利用夜暗,遵令向滕縣轉進。

突破黃山之敵未稍停滯,即繼續前進,進攻我金山、後圪村、張莊、九山莊、王府莊一二七師主陣地,勢極兇猛。幸賴我將士用命,誓死抵抗,激戰至17時許,我陣地仍屹然未動。敵乃變更戰略,分兵千余,自龍山、普陽山間該師右側,偷入我陣地後方。陳離師長聞訊,即親率一營前往堵截。隨後敵又增援千餘,並有大批迂回部隊,自龍山、前後棗莊進攻柳泉莊,截斷滕縣至界河公路。一二七師除以主力退守龍山,佔領向西之側面陣地,極力側擊外,另派遣一部尾擊占我柳泉莊之敵。一二五師仍死據普陽山,但因裝備太劣,雖犧牲慘重亦未能阻止敵之挺進。於是我突出之界河正面陣地即被包圍,致前後受敵,戰鬥異常激烈。

集團鑒於界河正面陣地之必被突破,為持久抵抗計,乃抽調位置於滕縣作總預備隊之一二二師三六四旅二營,及收容一二七師王永棫團之數百人,於北沙河配備第二線陣地。左翼為制止敵之包圍,以一二四師三七二旅於大塢村、小塢村,另設陣地為守勢鉤形。入夜,我左右各部隊仍據普陽山、龍山與大小塢村,各據點繼續與包圍之敵成一種激烈之混戰。

當界河正面戰事激烈之際,擔任滕縣城防之部隊僅一二二師三六四旅之一部,及由石牆退回之一二四師三七旅殘部。繼感城防部隊兵力過於薄弱,我四十一軍王銘章代軍長乃於16時電調駐太平邑之三六六旅童澄部,星夜馳回滕縣增防。

三月十五日,集團軍接到蔣委員長及李長官令:以滕縣為津浦北段要點,關係全局,務應竭力死守,支持時間,以待增援。

第二十二集團軍奉令後,即電飭各部,整頓部署,務予來犯之敵以至大之打擊,必要時,即以全力死守滕縣,流最後一滴血,爭取時間,以待友軍之到達。

拂曉,敵以機械化部隊二千餘之眾,繞道攻我北沙河陣地。我一二二師三六四旅之張宣武團當予迎擊,並編組決死隊,潛伏鐵道兩側,以手榴彈炸毀敵之戰車達五六輛之多,並廣泛破壞鐵路,阻滯敵之前進。敵步兵失去掩護戰鬥力驟減。又遭我機槍的掃射,死傷甚眾,敵局促不敢再進,僅不斷炮擊而已。

正午,敵之後續部隊陸續增加,達萬餘之眾,由龍山以東向南運動。

13時,我界河正面陣地亦被突破,兩處之敵合向龍山之四十五軍一二七師之三七九旅楊庶威部及一二五師三七三旅姚超倫團包圍攻擊。敵我肉搏爭奪,死傷枕籍,終因敵火力過於猛烈,我龍山陣地遂于1430分失陷。集團當飭該軍佔領龍陽店、北明、東漷附近各地區,以掩護我北沙河陣地之右側,俾與敵於滕城週邊作最後之支撐。惟該軍轉進時,敵跟蹤追擊,致既定之線無法領有,不得已乃佈防城頭及其以南高地,死力拒止敵之前進。此時我一二二師三六六旅童旅長率王文振團正向滕縣急進。行抵長巷村附近,即與追擊楊宗禮之敵機械化部隊遭遇,激戰一時許,卒被敵戰車沖散。退至官橋收容整理後,企圖繼續向滕縣前進,但又被阻於敵。除王文振團得鑽隙仍向滕縣前進外,餘不得已,折經狐山、龍山(滕縣東南16公里)向嶧縣方向前進。

是時我配置於大小塢村方面,以為守勢鉤形之一二四師三七二旅曾甦元部,亦遭優勢敵人之壓迫,大部向滕縣城郊轉進,小部仍死據原陣地繼續抵抗。

入夜,由龍山以東向南運動擊破我四十五軍之敵,大部停止於滕縣城東北城頭、東漷、北明、龍陽店諸地區。左翼大小塢村方面之敵,亦大部向東北轉移。於是,敵將由右翼迂回圍攻滕縣之企圖已暴露無遺。而我正面各部隊亦因後方為敵所截斷,遂成混戰,除一部在圍攻中死力拒守普陽山、大小塢村,並奪回龍山外,余均於混戰中,或由敵後方、或由敵左翼突圍沖出,脫離戰場。

集團深知滕縣為當時津浦北段戰略要點,茲後方友軍既未到達,遂決心死守,俾友軍將來容易進出滕縣以北地區殲滅該敵。乃令代理四十一軍軍長王銘章指揮四十一軍一二二、一二四兩師位置滕縣城內之部隊,擔任此偉大之任務。

由泗水太平邑抽回之三六六旅王文振團其先頭嚴翊營,於本日17時始到達縣城,擔任東關外部防務。午夜,敵以炮兵施行擾亂射擊,並派遣部隊實行夜襲數次,俱經我嚴營沈著擊退。

當開戰之初,集團深感任務繁重,正面太寬,兵力單薄,裝備又劣,總預備隊僅有一個團(原有兩團,後有一團派去泗水方面策應友軍作戰),雖抱徹底犧牲之決心以盡天職,但恐萬一有失,危及整個戰局,故催請派兵增援。接到蔣委員長和李長官的複諭,得知已派湯恩伯軍馳援。18時,湯軍先頭約一個團之眾到達臨城。守滕縣官兵得此消息,益加奮勇,益知鞏固津浦北段,確保徐州之偉大任務,定能在湯軍協力之下,得以達成。

三月十六日,黎明時分,敵以便衣隊二十餘名搜索前來,我軍防守東關外郊的嚴翊營隱藏于牆邊屋角,待敵既近,遂以狙擊,敵全遭殲滅。6時許,敵以重炮八門及步騎聯合約千餘之眾,逼近滕城。其炮兵陣地位置於城東五公里處,猛烈轟擊城廂。我嚴營沈著應戰,待敵接近,即以手榴彈擲擊之,斃敵甚夥。敵人複繼續猛攻,我以東關危急,守兵兵力單薄,乃抽調一二四師三七旅及三七二旅之各一營增援,協助嚴營與敵往返衝殺,均多數犧牲。是時,我城內部隊為一二二師張宣武團的兩個營,依據城垣,堅強抵抗。9時許,敵機二十余架侵入滕縣城郊上空,將我城郊工事悉數炸毀。敵步兵憑藉戰車掩護,再度衝鋒。我東關守兵揮刃與敵肉搏,傷亡奇重。又有敵一部七八百人,由東北角攻擊滕縣城廂,張團長即令第九連連長張進如率隊前往堵擊,與敵死拼,我官兵前仆後繼,卒將該敵擊退。旋東面之敵又開始第二度猛攻,我團之張繼先連編組敢死隊百餘人,以大刀手榴彈予以擊退。傍晚,東關外郊之敵又增援猛撲。我東關外廓經敵大轟擊後,外廓寨牆多被摧毀,敵得以乘勢沖入,我守軍奮力抵抗,死傷殆盡,東關乃被敵佔領。後經我軍反擊,始失而復得。我部隊被迫退入城內,嚴營生還者僅二十餘人。

當夜,敵人繼續向城內炮擊,我軍手榴彈與步槍已失效用,我守城官兵均抱定待敵近臨城下與敵肉搏之決心。十七日2時許,東門附近之城垣被敵轟塌兩處,每處長兩三丈。王師長即令將儲藏司令部之食鹽千余包填補缺口。各處城門同時加添沙包,敵夜襲數度,俱不得逞。

當時守城官兵僅有7個連,加上由太平邑馳回之嚴翊營,不過11個連。鑒於滕縣為津浦北段要點,關係全局,守衛滕縣戰略意義重大,王銘章代軍長遂調整部署,增加守城兵力。於是,將北沙河之守兵一二二師三六四旅張團王、吳兩營調來協守,吳營配置於東門(不含)至南城角,司營配置於東門(含)至北門間,王營為預備隊,控制于城內東南角一帶。並因大小塢村方面之敵大部已轉移,乃令一二四師之三七旅(旅長曾甦元)痛擊該方面之敵後,留一小部監視敵軍動向,大部均調入城內協力固守。時我一二七師王永棫團亦趕到加入,我士氣因此大振。且知由豫東歸德調來增援的友軍可以立到,城圍自解,且以內外夾攻,必可殲滅該敵。因此守城將士抗倭衛國的雄心壯志,豪氣如虹。守城官兵無不相互激勵以期流盡最後一滴血,保衛此戰略要點之古滕城。惟是日午,湯軍第四師有抵官橋及臨城東北高城一線,而敵之一部亦於此時到達滕縣南之南沙河。我鐵甲車曾力戰拒止,以待友軍到達,不幸車頭被毀,南沙河為敵佔領。至此滕縣遂淪為孤城。集團當即電飭王銘章代軍長,集結殘部,勉力殺敵,城存與存,城亡與亡。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七日,黎明,敵陸續增援,運來攻城重炮八門,戰車及裝甲汽車百餘輛,繼續圍攻滕城。敵機五六十架狂轟城廂,其排炮密如雨下。6時許,敵突擊隊300餘開始攀城,被我居高臨下,以步槍、手榴彈全數擊斃。敵又遣200多名蜂擁爬登,又悉被殲滅。正午,南城城垣被敵炮火摧塌兩丈餘。城廂民房中敵燃夷彈,到處起火焚燒。我一二七師三七九旅王麟團長率部前往南城缺口拒堵,在敵炮擊轟炸之下,完成堵塞工作,惟王團長不幸中彈身亡。13時許,敵機轟炸益烈,城內房屋半被炸平,濃煙彌漫,火光沖天。我城內守兵已傷亡過半。王銘章師長率同趙、鄒兩參謀長及各旅長團長、周同縣長,沿城垣往來督戰,鼓勵殘卒死力抵抗,以待援軍到來。1430分,南城缺口複被敵炮火淹沒,已堵塞之缺口遂再被崩塌,且增大缺口長度。敵人以俯衝轟炸機20餘架掩護步兵千餘蜂擁突入。被我軍迎頭痛擊,殲其大部,殘敵紛紛退去。15時許,南城缺口之左側又被敵炮摧毀成一小缺口,有十幾個敵人順著梯子向上攀登,被我張團第三連之上等兵潘玉即以手榴彈擊斃七八名,其餘皆逃去。

無奈,大缺口處又有數百敵人突入,張團之王、吳兩營竭力堵禦,即發生劇烈巷戰。第一連連長張奎智率隊奮戰,身先士卒,手刃日寇數名,卒以殉國。1530分,敵寇複增援2000餘人突入城內。我軍愈戰愈少。敵人更集中炮火,用燒夷彈向城內射擊,我陣亡將士忠骸及重傷不能行動官兵,多遭毒焰延及,盡成灰燼,其狀至慘,其情至烈!

王師長見援兵不到,敵眾我寡,城破敵入,大勢已去,知殺身報國之時機已至,乃自持手槍率同趙參謀長等轉登西城督戰。是時轟炸炮擊更烈,全城陷入火光煙塵之中。巷戰愈形混亂。王銘章師長回顧左右所余無幾,呂康旅長彈貫面部,跌臥不能行動;王志遠旅長、汪朝濂副旅長、張宣武團長等,均負重傷,仍指揮殘部奮力死戰。王師長觀狀泫然欲泣。旋趙渭賓參謀長被敵彈擊穿腹部,踣地掙扎。王師長急忙趨前救護,不幸遭敵機關槍掃射,當其執趙參謀長之手而泣慰時,一彈飛來,直中腹部,竟臥地不起,然猶揮臂狂呼殺敵不已。時有敵兵數人欲趨前加害,被王銘璋師長連斃其三,其餘之敵驚駭而退。無奈王銘章師長傷勢太重,竟於手刃敵寇後,大呼“中華民國萬歲”以亡!趙參謀長亦同時殉國。羅辛甲副官長亦被槍傷墜城而亡。少校參謀謝大墉同於城上為敵平射炮擊中頭部而死。一二四師稅梯青副師長僅以身免。該師鄒紹孟參謀長、傅明哲副官長均陣亡。其餘營長以下官長死傷,幾乎達十分之八九,。城內數百重傷士兵不願受敵殘殺,均以手榴彈自斃殉國!

由於我軍忠勇將士之奮鬥、犧牲、,克以保障徐州,鞏固津浦北段,爭取時間使湯恩伯軍團得以從容展開,達成爾後台兒莊之大捷。自抗戰以來,如此悲壯戰役,尚屬第一幕也!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七日,正當滕縣戰況緊張、激烈、白熱化之際,第二十二集團軍本部於臨城接到王銘章師長最後急電三通,觀此三通急電,可以想見當時戰鬥之猛烈慘狀為何如:

  1、立到,臨城,軍長孫,密。黎明敵即以大炮向城猛攻,東南角城牆被

衝破數處。王團長衝鋒陣亡。現正督各部死力堵塞中。謹呈。王銘章。12.12.叩。

    2、立到,臨城,軍長孫,密。敵以炮兵猛轟我城內及東南城牆,東門附近又被沖毀數段。敵步兵登城,經我軍衝擊,斃敵無算,已將其擊退。若友軍再無消息,則孤城危矣。謹呈。王銘章。12.13.叩。

3、立到,臨城,軍長孫,密。獨座山方面本日無友軍槍聲,想系被敵阻止。目前,敵用野炮飛機,從晨至午不斷猛轟,城牆缺口數處,敵步兵屢登城屢被擊退。職憶委座成仁之訓,開封面諭嘉慰之詞,決以死拼,已報國家,以報知遇。謹呈。王銘章。12.15.叩。】(第二十二集團軍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總司令·孫震)

 

   是日,我據守龍山、普陽山之四十五軍殘部,因見敵猛攻滕縣,企圖襲擊敵之側背,解救滕縣之圍。行抵魯寨附近,遭遇優勢之敵包圍攻擊,不得已突圍向南沙河方向轉進。又遭遇敵之截擊,死傷逾半,殘存者亦疲憊不堪,由陳師長率領轉至徐州整理,清檢所部,僅余3000餘員名。

敵既入城,爭劫商店,恣意燒殺。我城內零星部隊尚有五六百人,仍集合與敵巷戰。入晚,始沖出北門,且戰且向臨城方向退卻,途中又續有傷亡。到達臨城後,陸續收容零殘部隊,清查人數,一二二師之三六四旅僅余三百餘員名,三六六旅僅余四百餘員名,一二四師所餘較多,然亦不過千餘員名而已。

旋奉長官命令,四十一軍調回韓莊整理後,即轉至柳泉待命補充。四十五軍轉至X X整理補充。

固守滕縣之戰至此結束。

滕縣一役,斃傷敵軍官佐320餘員,擊斃敵士兵1500余名,擊傷敵士兵5700余名。我軍陣亡官兵3000余人,負傷官兵4000余人,四十一軍占傷亡總數四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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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二級上將王銘章將軍

 

王銘章以一二二師師長、四十一軍代軍長身份,指揮滕縣保衛戰,親臨戰場,親上火線,身先士卒,與敵軍磯谷廉介師團血戰三天三夜,重創敵軍,最後壯烈殉國。他那勇赴國難,視死如歸,氣吞山河,殺身成仁的豪情壯舉,令蔣介石委員長深為感動,遂親自從武漢飛赴徐州,至前線祭奠王銘章。時恰遇敵機空襲,警衛人員要他躲避一下時,蔣先生便揮臂說道:“小小的飛機,不要理他!”炸彈在不遠處爆炸,蔣介石不為所動,一直堅持到祭奠儀式完畢,並為王銘章師長題寫“死重泰山”四個大字,以示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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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委員長為王銘章題詞

 

孫震將軍在“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中對其滕縣血戰所產生的成績及影響感慨萬端的強調說:

【(一)我集團以絕對劣勢之裝備抵抗高度機械化敵兵,於極不利於防禦之地形上阻敵銳進,達三晝夜之久,彈盡援絕,繼以白刃,更繼之以拳,複繼之以齒,終繼之以血、以頭顱,以達成鞏固津浦北段,保障徐海,爭取餘裕時間使友軍得以從容佈置之任務。雖犧牲殆盡,亦不稍顧。則我軍戰意之堅強,奉行命令之徹底,官兵之視死如歸,可謂超今逾古,罕有其匹,而死事之烈,報國之忠,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二)滕縣血戰達到拘束敵人之目的。若無滕縣之血戰,則湯、孫兩軍不能於臨城、台兒莊從容佈置;湯、孫兩軍若佈置未成,則運河危,徐州殆,焉有台兒莊之大捷?敵軍若不受挫于台兒莊,徐州必被一鼓而下。徐州既失,隴海路不保,則武漢亦失陷,武漢之失陷,影響於國人抗戰意志之萎墜至大,而各種軍事計畫設施等亦必隨之瓦解,其危險豈堪想像!故人謂滕縣之役,乃保證抗戰勝利之表現,實不虛也。

(三)我軍於滕縣浴血苦戰,雖勢力懸殊,然能取得同等代價,而將磯谷部隊之銳氣消磨殆盡。此役結果,影響所及我國軍自南京退卻後幾將不振之士氣,為之復活。反之,敵軍不可一世之矯妄氣焰為之挫戢。而後磯谷所部之徘徊韓莊、台兒莊、運河線上,遲遲不進,能不謂為非受士氣消沉之影響也。】(第二十二集團軍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總司令·孫震)

   以絕對劣勢之裝備抵抗高度機械化敵兵,於極不利於防禦之地形上阻敵銳進,達三晝夜之久,絕對服從軍令,彈盡援絕,繼以白刃,更繼之以拳,複繼之以齒,終繼之以血、以頭顱。這是一種何等壯懷激烈的軍人氣概!這是一種何等視死如歸的沖天豪情!這是什麼樣的軍人?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軍人,是中華民國威武不屈的軍人!他們是何等的堅韌、勇敢,更是何等的大義凜然!真真不愧為優秀的炎黃子孫!

 孫震將軍在總結滕縣血戰的經驗教訓時說:

【(一)我國“精神勝物質”之明訓,於此次滕縣血戰中得以證明,而民族意識、國家觀念實為產生堅強戰鬥精神之根源。又,嚴格之戰鬥紀律實維持戰鬥精神於永久不墜之無上寶物。

    (二)縱深配備為制止驕敵銳進攻擊之不二法門。我軍因於滕縣以北步步設防陣中縱深甚大,故能滯敵前進,逐次消耗其實力,使敵到達滕縣時,銳氣已失大半,我軍乃能固守達三日夜之久。滕縣既破,南至臨城因無層層之設防,致令一氣湧進到達韓莊,遭受打擊。

    (三)與裝備優勢之敵作戰,端賴部隊之機動性大,故部署時須區分為死守據點部隊與機動作戰部隊。以死守據點部隊,堅強固守陣地要點,迎頭痛擊以挫其鋒;以機動部隊實行截擊、側擊或尾擊,陣地戰、運動戰相配合,必能擊潰頑敵,獲得戰捷。】(第二十二集團軍關於滕縣戰役的戰鬥詳報·總司令·孫震)

   

第五節  台兒莊喋血大捷 徐州會戰落幕

 

    侵華日軍佔領滕縣後,即沿鐵路直趨臨城,然後以一部仍沿鉄路南下,牽制我軍主力,另以一部由臨棗台支路直趨台兒莊,企圖截斷隴海路而拊徐州之背。

台兒莊,地處蘇魯交界處,位於山東棗莊南部、江蘇徐州東北30公里的大運河北岸,臨城至趙墩的鐵路支線上,北連津浦路,南接隴海線,西面毗鄰南四湖,是由濟南、泰安南下徐州的最後一道屏障,乃兵家必爭之地,是日軍夾擊徐州的首選攻擊點,地理位置相當重要。

據“一寸河山一寸血”製作組走訪得知,台兒莊原是一座古老的村寨,東西長約1.2公里,南北寬窄不一,寨子的東部大約寬有1公里,自東而西次遞變窄,全寨面積大致上約有近6平方公里的範圍。台兒莊的平面圖形,宛若一把手槍的形狀,槍口向西,槍把在東。整個村莊,原本住著三千多戶人家,人文氣息極其濃郁,莊內橫豎有十來條街道,其中有三四條街道既漂亮又繁華。村內東北角,建有一座城隍廟,西北角築有一座文昌閣。村子四周有六個莊門,即東西南北四門,另外還有東南、西北兩個門。為了保護莊子的安全,寨牆四周還修建有九座瞭望的碉樓。

日軍由北南下的兩支勁旅,左路阪垣第五師團自膠州灣登陸,朝向徐州進發,在臨沂遭到龐炳勳、張自忠聯手痛擊,打的阪垣有些矇頭轉向,大大減緩了向前推進的速度。

其右路是渡黃河、陷濟南、過泰安一路向南推進的磯谷師團。在滕縣遭到川軍王銘章部的頑強抵抗,血戰三晝夜,雖說滕縣最終失守,而磯谷師團也同樣遭受到他不曾預料的損失。事實儘管如此,而磯谷廉介驕橫狂傲,不可一世的心態並不曾因此而稍稍收斂。征服支那,滅亡中國,爭奪頭功的欲望促使他不顧一切的孤軍向南推進。

320日,日軍磯谷師團借攻克滕縣之威,在飛機的掩護下,集中4萬兵力,配以坦克、大炮,向台兒莊發動了猛烈的進攻,企圖一舉踏平台兒莊,進而攻佔徐州。   

李宗仁以第2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率部固守台兒莊,三月十九日池峰城的31師便奉命進駐台兒莊;第20軍團軍團長湯恩伯率部讓開津浦鐵路正面,轉入蘭陵及其西北雲穀山區,誘敵深入,待機破敵。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關於台兒莊戰役的意圖和部署是,以擅長固守的原西北軍孫連仲部防守台兒莊運河一線,一方面防堵日軍進窺徐州,一方面將驕狂冒進的磯谷師團吸引到嶧縣南部地區,而後以隱藏于嶧縣東北山區的湯恩伯第20軍團拊敵側背,加以聚殲。日軍的作戰意圖是:確保韓莊、台兒莊一線,並警備臨城、嶧縣,同時用盡可能多的兵力向沂州方面突擊,協助第5師團戰鬥。  

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磯谷師團從嶧縣派出一千餘人,在重炮戰車的配合掩護之下,向台兒莊發起進攻。由於王銘章師長血戰滕縣,阻敵前進,為李宗仁贏得了近一周的運籌時間,這在戰術上便佔有了先機。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孫連仲,遵照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的部署,即安排第31師師長池峰城在運河北岸台兒莊附近,設立防區,構築工事,實行陣地固守,抵禦南下來犯之敵。因為守之有備,接戰結果,這支驕狂突進之敵,被守軍痛打猛擊之後,剩下殘敵三百余人逃向北洛。

二十四日,日軍援兵趕到,遂開始猛烈炮轟中國軍隊的陣地及防禦工事,炮火異常猛烈。炮轟之後,侵華日軍即以坦克為前導,向台兒莊我守軍陣地猛衝。將我台兒莊週邊陣地工事摧毀後,敵人步兵乃躍入據守,步步向前推進。

二十五日,敵瀨谷支隊向台兒莊發動猛烈攻勢,北門被敵人衝破,沖進三百余敵,守軍奮力圍堵,把敵人逼到城隍廟裏,隨即放火,將沖進之敵悉數燒死。第二天,日軍又從北門的缺口沖了進來,又被我軍將他們趕到城隍廟內,可惜廟內可用的燃燒之物,昨天已經用完,無法再將他們燒死。日軍後來便以城隍廟為基地,配合強勢火力,不斷擴大地盤,相繼佔領了寨子的東半部和西北角的文昌閣,和31師的184團展開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戰。

台兒莊一帶,耕土層下面“盛產”石頭,老百姓蓋房,都是就地取材,用石頭砌牆,以石為料,牆體堅固,所以每一住宅,就是一座堡壘。這樣的院落,易守難攻。因此,一旦被日軍攻入佔據之後,中國軍隊既無平射炮,又無坦克,要想反攻奪回,非常非常的困難。

莊外,31軍的181182183團則在每天落彈67千發的戰場上,拼命抵擋進犯的強敵,不容北門的缺口繼續擴大。他們深深瞭解,假如在莊外堵不住日軍,則莊內的184團必遭殲滅,那樣台兒莊就難保了。

二十五日,就在敵瀨谷支隊向台兒莊發動猛攻之時,白崇禧冒著濃烈的硝煙來到了台兒莊,他目睹眼前慘烈的戰況,心頭一陣淒涼,他想假如沒有更強有力的火力壓制,這一仗孫連仲是支持不下去的。於是,他連忙徵調中央炮兵第八團,還向程潛借來幾尊戰防炮前來支援。二十七日,及時趕到前線的戰防炮發生了巨大的作用。中午,日軍九輛坦克車,一路向台兒莊破塵而來,當場被我軍炮兵擊中了五輛,一時間,煙火熊熊的冒了起來,這個時候在戰壕中的守軍,一陣如雷的喝彩聲,接著便紛紛跳出戰壕,沖過去搶車子,這番景象把日軍官兵給看呆了,根據記載,日軍竟然有五分鐘之久未發一彈。

三月二十九日,台兒莊內184團團長王震,在激烈的巷戰中負傷,代理團長王冠五,以效法辛亥年“三·二九”精神為名,組成了一個“七十二人”的突擊隊,仰攻文昌閣,一鼓作氣殲滅了全部日軍,還捉了四名活口。七十二位壯士中,十四人殉國,五十八人生還。

三月底,孫連仲的30師(師長張金照)、27師(師長黃樵松)以及吳鵬舉的獨立44旅先後集結在台兒莊週邊,遠從雲南來的盧漢60軍也趕到了五戰區,劃歸第二軍團指揮。孫連仲做出了總體的部署:池峰城的31師堅守台兒莊大寨;週邊的30師、27師以及盧漢的部隊,分別由東南西三個方向,向劉家湖、南落、三裏莊等地攻擊日軍部隊,以減輕31師在台兒莊所承受的壓力。但由於瀨穀的赤峰和福榮兩個聯隊,自嶧縣源源南下增援,攻勢淩厲,使我守軍倍感吃力。

與此同時,阪垣第五師團從臨沂方向,馳援磯谷的阪本先頭部隊已經殺到了向城和愛曲。而這個時候孫連仲的第二軍團,官兵傷亡已經過半,台兒莊岌岌可危……

在台兒莊寨內31軍已經同日軍血拼了七天七夜,死傷累累。池峰城看到剩下來的弟兄們一個個東倒西歪,再打下去勢將全軍覆沒,於是電請孫連仲,准予轉移陣地。

其實孫連仲的感受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便直接打電話向李宗仁報告:第二軍團傷亡已達七成,可否請長官允許暫時退守運河南岸,好讓西北軍留下一點種子,這也是長官您的大恩大德。

按日程計,李宗仁算就湯恩伯的援軍第二天午前就會趕到台兒莊的北面,於是很堅定的回答說:作戰之勝負,往往決定於最後五分鐘!你無論如何要堅持到拂曉,我明天會來,這是命令。

孫連仲感覺到了司令長官堅決的態度,便說:好吧!長官我絕對服從,整個軍團打完為止!

當池峰城得到孫連仲傳來的消息之後,便下令炸掉南門口通往運河南岸的便橋,下定決心背水一戰,與台兒莊共存亡。

從整體戰爭態勢看來,很顯然台兒莊這一仗,不能只靠池峰城的31師,田鎮南的30軍,甚至孫連仲整個集團軍的血拼狠鬥,苦苦支撐下去的。長官司令部要做的是:指揮各部,相互配合,迅速反應,切斷源源而來的日軍動線,堵絕他們的後路,再回過頭來形成反包圍,裏應外合殲滅敵人。這本來是李宗仁當初運動戰的構想,現在就由20軍團湯恩伯來執行了。

原來,湯恩伯軍團打一開始,就一直扯住瀨穀的後腿不放,像王仲廉的85軍,和關麟征的52軍,就不斷由東向西側擊棗莊和嶧縣。三十一日,眼看著52軍已經快殺到北洛了,但阪垣的增援部隊卻攻陷了向城。湯恩伯發現苗頭不對,馬上令52軍和85軍的第4師來個南北雙向大包抄在魯坊和愛曲集結。

四月一日起,日第5師團的阪本支隊,一窩蜂往岔河殺去,想在台兒莊週邊和第10師團會師。湯恩伯開放了台濰公路任其深入,而事實上日軍正一步步落入20軍團的口袋。

184團在台兒莊已經苦守了十天。莊內敵我雙方都殺得精疲力竭,。四月初,,日軍見力拼無功,便施放毒氣,來逼出躲在陣地壕溝中的守軍。戰鬥殘烈之狀,無以言表。184團傷亡嚴重。

為補充台兒莊戰力,3088176團第3營營長仵德厚奉命率部增援台兒莊。326日,仵德厚率第3營官兵乘船渡過運河,來到31師師長池峰城的指揮所報到。池峰城向增援來的176團第三營營長仵德厚發出命令:由於敵人從西北角竄進城內,我城內官兵大部分傷亡,現已失去聯繫,我命令你營,火速增援,殺退敵軍,協同固守

仵德厚受命後,當即挑出40名戰鬥經驗豐富的精壯戰士組成敢死隊,每人除身背原有裝備的4枚手榴彈外,還身背大刀,步槍上刺刀,胸前再佩掛一袋4枚手榴彈,搜索前行。隨後各連,除輕機槍手外,每戰鬥小組再肩扛一箱手榴彈。   

傍晚時分,進攻開始,40名敢死隊員首先沖進城門,日軍即刻向我敢死隊射擊,敢死隊在一片喊殺聲中,將守門日軍逐一擊斃。仵德厚親率7連第一個攻入敵人的火力封鎖區,並佔領街北的部分院落。副營長趙志道率8連沖進街南院內,推倒牆體與日軍激戰。一時間,整個台兒莊城內,槍聲、手榴彈聲、相互搏鬥的喊殺聲直沖雲霄。

拂曉前,全營各連兵分三路攻入城內,戰鬥一直持續到天黑。經過一場血戰,街道兩邊的敵人被仵德厚營一一消滅,從而迫使日軍殘敵逐一撤出所占街道院落,向城西北角退去。

四月三日午夜,湯恩伯的大口袋已經成功的把阪本南來的部隊完全擊潰。四月四日,湯部分三路回援台兒莊,他們分別是:第一路,關麟征的52軍,從蘭陵向西往回殺;第二路是王仲廉的85軍,他們的目標都是嶧縣;第三路是後進戰場的周碞的75軍從岔河往張樓走,以呼應前兩路人馬。這一天孫連仲也發動了攻勢,張金照的30師沖到了北洛,張軫的110師殺到了泥溝。

四月六日,關麟征和王仲廉在陶墩會師,北進攻克甘露溝。我軍各線都有斬獲。

四月七日,日軍陣地遭到我軍全面攻擊,陣腳大亂,磯谷廉介不得不面對現實,下令撤退,阪本的第五師團也跟著再一次認輸,收兵回竄。台兒莊會戰,在李宗仁的親自指揮下,擊潰日軍第5、第10兩個精銳師團的主力,殲滅日軍2萬餘人,繳獲大批武器、彈藥,嚴重地挫傷了日軍的囂張氣焰,從一月二十一日,南路日軍由畑俊六指揮的四個師團出浦口向北一路進攻算起,我軍在徐州戰場上和日寇侵略軍血戰了兩月有餘。若從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實施蔣委員長磁性戰術,在徐州四周進行軍事部署算起,我軍在這個戰場上前後同敵人足足血拼了一百天!終於以台兒莊大捷落下了徐州會戰的大幕。

九里山前古戰場,面對訓練有素、裝備優良的入侵強敵,中國軍隊在備戰極不充分的情況下,在台兒莊打敗了他們。我們打贏了,打勝了,這是一場得來不易的勝仗,也是對日戰爭以來第一次結結實實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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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

 

我們不妨回過頭來看看,這一場苦戰致勝的關鍵所在:

【一、在序幕戰中,所謂“雜牌軍”的攻勢防守成功,使三路日軍從頭到尾都沒有達到會師的目的。

 二、第二軍團孫連仲所部,苦守台兒莊,任轟、任炸、任薰,堅持到底,死不退讓。

 三、20軍團湯恩伯在週邊的運動戰,可圈可點,有效切斷敵軍後路,完成反包圍的優勢。

     四、由於軍紀整飭厲行,致使全軍將士用命,每一條壕溝,每一寸土地,都能守到最後。可見勝利是由丁丁點點的堅持累積而成的。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韓複榘的伏法也不無功勞。】(紀實性歷史紀錄片·《一寸河山一寸血》·第十四集·徐州會戰-下)

     我們再從影響上看,這一役的戰略意義更是極為深遠。戰略學者蔣緯國將軍說:

   因為我們在台兒莊打了一個勝仗,使徐州的國軍很迅速的、及時的完成了要拖延的時間,造成我們長江下游的,應該撤退的政府的人員,老百姓,尤其是我們的工廠,我們的原料,能夠及時的撤出作戰地區,而先通過漢口,他們先通過漢口,就有機會向西撤退。】(紀實性歷史紀錄片·《一寸河山一寸血》·第十四集·徐州會戰-下)

   台兒莊大捷的消息通過電臺和報紙,傳達給全國人民以及整個世界,國人的精神為之振奮,人們整天整夜在街道遊行,從自抗戰以來由於上海、南京接連失陷,全國上下籠罩在一片悲觀的氣氛中煥發出來。

   台兒莊大捷使歐美各國對中國軍民刮目相看!從而使他們產生了從長遠看,中國人一定能戰勝日本侵略者的信念。

就在電臺報紙連篇累牘宣傳台兒莊大捷的氛圍中,一九三八年四月,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下達了宣傳政策綱要:   

台兒莊戰鬥不過是第二期抗戰初期之勝利,爾後應極力戒慎因戰勝而產生驕傲。長期抗戰的主要著眼點在於消耗敵軍戰力,而獲得最後勝利。須深知不在一城一市之得失;避免對持久抗戰心理發生不良影響。一切宣傳活動,應致力事實之報導,慎戒誇張。對敵人加以筆誅時應限於對日本軍閥之攻擊,絕不可報導對日本皇室及日本民族之誹謗。

自對日作戰以來,在戰事節節不利的形勢下,對首次取得的台兒莊大捷,應該進行大力的宣傳和報導,用以鼓舞士氣,激勵民心。但“一切宣傳活動,應致力事實之報導,慎戒誇張。”則更為重要,這是蔣介石的冷靜思考。“對敵人加以筆誅時應限於對日本軍閥之攻擊,絕不可報導對日本皇室及日本民族之誹謗。”這更是一個民族悠久文化內涵的展現,及其文明修養的反映。即是在戎馬倥傯的時刻,蔣介石先生對這些方面仍然是非常注重。

台兒莊一戰對日軍而言,可謂是顏面盡失,不論在國人、世人面前,丟臉算是丟到了家,就連裕仁都咽不下這口氣,因而推翻了一九三八年不發動新攻勢的原議,即令杉山元調集華北華中兩方面軍的精銳部隊,13個師團朝徐州集結,準備再舉進攻,報一箭之仇。

這個時候,我軍前前後後聚集在徐州周圍的部隊,已多達60多個師,約60余萬人,加上臨近的第一戰區駐軍,可以說全國的籌碼全都在這裏了。

駐節武漢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我國最高軍事統禦當局,即面臨著一個關鍵性的抉擇:打?還是不打?現在就乘勝對日決戰,還是再避鋒芒?在極為冷靜的全盤評估之後,蔣委員長下令五戰區火速突圍,撤離徐州。李宗仁根據電令,立即將部隊分成五路,並由劉汝明的68軍作掩護,分別突圍,進行戰略撤退。這些部隊迅速行動,到五月下旬,按命令路線,先後撤到河南和安徽一帶。

第一路:廖磊走津浦線突圍,破宿縣西折;

第二路:湯恩伯走隴海線西撤;

第三路:孫連仲張自忠西南行過蕭縣;

第四路:關麟征西北向入河南;

第五路:孫震南下,越懷遠向安徽。

這便是徐州會戰的第三階段,戰略性的大撤退。

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日軍浩浩蕩蕩進據徐州,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那只是一座空城。

 

有幸收看到香港鳳凰衛視播出的、由陳曉楠女士主持的一檔節目——“冷暖人生——老兵”,這是一檔關於台兒莊大捷敢死隊隊長仵德厚的專題採訪,是一段鮮活的史實,通過視頻,目睹了仵老先生的風采,現將視頻的文字部分附錄於此,以表示對抗日英雄仵德厚將軍的崇敬與紀念:

仵德厚,陝西涇陽縣的農民,在三年以前,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位在村子裏長時間沈默著的老人其實還有一重身份,他是當年台兒莊戰役的敢死隊隊長,他是那場戰役活下來的最後一位指揮官,他是一位將軍,一位高大威武英姿颯爽的軍人。

仵德厚率領敢死隊殺入城內,和日軍展開了逐街、逐巷、逐房、逐牆的爭奪戰,經過一天一夜的血戰,日軍龜縮到台兒莊西北角等待增援,兩軍形成對峙。

一九三八年四月三日,李宗仁將軍下達總攻命令,仵德厚率領敢死隊向日軍發起最後的衝鋒。

    仵德厚:“第二天天亮,發動了全線進攻,敢死隊衝殺在前面,是土圍子,他們在那兒搭起了人體來戰鬥,到了最後,拿著手留彈,拿著大刀片,還在那個地方跟敵人戰鬥,不停的一波一波地往上沖,把土圍子(的敵人)驅走以後,部隊衝殺,在衝殺的時候,殺聲、炮彈聲、煙霧聲,那亂七八糟可以說那簡直是殺聲震天,雙方都在那兒白刃戰嘛!”

     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台兒莊戰役結束,中國軍隊殲滅日軍萬餘人,粉碎了日軍“三個月滅亡中國”速戰速決的夢想。中國軍隊也付出了死亡兩萬餘人的慘重代價。仵德厚率領的敢死隊,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三營官兵也損失過半。

    仵德厚:“幾千人跟著我幹,跟著我送了命,我怎麼能不難過,提起戰鬥,當時自己能忍耐著就過去了,最後一想起來……,哎……自己每吃飯就想起來,那是同在一塊兒的弟兄,受傷三四次,回來仍然戰鬥,我說,中國人民有這樣好的兒女,中國亡不了。”

     如今老人走了,此刻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願意做的,就是重溫,重溫那一段歷史,重溫那一個人。

〇〇七年六月六日,陝西徑陽縣龍泉鎮雒仵村的一個老人在家中去世。老人的去世,讓這個寧靜偏僻的村莊,突然喧鬧了起來。每天都有數百人自發地從各地趕來弔唁。臺灣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寫下了“民族之光”四個字,托臺灣商人送到村裏。馮玉祥將軍的後人也送來了花圈和挽聯。數十個記者先後趕來採訪報導。一時間,雒仵村挽幛無數,花圈林立。村裏的老人們說,這樣的陣仗,這樣的場面,雒仵村百年未遇。在村裏是個普通的村民,九十多歲了,他還下地(幹活)哩,他是雒仵村這樣(豎起大拇指)的一個人。

這位在村民眼裏就是一個普通農民的老人,叫仵德厚,享年九十七歲。

仵德厚,陝西涇陽縣的農民,歷經30年血雨腥風,硝煙彌漫的沙場拼搏,10年的牢獄之災,17年監外工作生涯,經歷了士兵、軍官、將軍、囚犯、工人幾種身份的轉變。1975年,落葉歸根,仵德厚回到了老家,學起了放羊,當起了農民,隱居在鄉間長達30年之久。在三年之前,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位在村子裏長時間沈默著的老人,其實還有一重身份:他是當年台兒莊戰役的敢死隊隊長,他是那場戰役活下來的最後一位指揮官,他是一位將軍。

三年之前,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們有幸發現了這個名字,也有幸在之後記錄下了,關於老人跌宕起伏的冷暖一生。那個時候我們其實還無法知道完全料想,節目播出之後,老人的故事所輻射出的力量如此之巨。他的話語,他的身姿,他的表情,被重新嵌入了那一段關乎民族命運驚心動魄的歷史,而同時被寫進那一本歷史的,也被人們口口相傳的,就是老人從將軍到農民這傳奇而悲涼的一生。因此,三年之後,當仵德厚將軍,當他去世的消息傳來的時後,其實我們的心情一時難以用語言說得清。我想我們真的很慶倖吧,在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歷史,隨著一個個生命的消失,漸漸變得模糊的時候,我們還能有幸抓住這最後的機會,獲得如此鮮活的記憶和證明。而與此同時,可能對我們來講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了這樣的相逢,能夠讓老人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路上,卸下最後遺憾,我們更會感覺到無比的榮幸。

〇〇四年,我們偶然得知,在陝西涇陽縣龍泉鎮,有一個叫仵德厚的普通農民,他可能就是台兒莊戰役敢死隊的隊長,或許也是這場戰役唯一活下來的指揮官一級的見證人。幾天後,我們輾轉來到了涇陽縣龍泉鎮雒仵村。

“仵大伯,我們是鳳凰衛視的,想和您聊上一下,聊上一下您以前的事。”

“記者,這是記者,跟你聊以前的事。”

    仵德厚:“哦,聽不見。” 

在小院裏我們初次見到老人的時候,他給我們的第一個回答就是耳朵背,什麼都聽不清。那個時候說實話,我們心裏一驚,如果完全無法交流的話,肯定這個採訪做不成。而且看起來對我們的到訪,老人好像也沒太大的興趣。於是我們最終只好想了一個這樣的主意,我們只好大著膽子,也大著聲音,問了他一個這樣的問題:聽說您曾經是一位將軍?我猜想,我們即便是大著聲音,可能對老人來講,也是很遙遠的。可是,他分明還是抓住了那兩個字:“將軍”。因為在他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種特殊的神采,他甚至出現了兒女們少見的一種興奮,趕緊叫他的兒女給我們搬來了幾個小板凳。於是在他的小院子裏,我們一起回到了過去。其實,那個時候已經完全不用我們發問,因為老人的回憶一瀉千里。

仵德厚出生于陝西涇陽縣一個小商人家庭,一九二六年,因軍閥混戰,仵德厚的父親破產,靠拾荒維持一家生計。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視頻畫面:室內牆上,仵德厚的照片下方掛有一幅字,上下款的字看不清,其內容是醒目的“抵禦外辱 保家衛國”八個行書大字,字體流暢娟秀。)剛考入陝西三原師範學校,年僅十六歲的仵德厚,參加了馮玉祥的西北軍。仵德厚說,他戎馬半生,打過軍閥,打過蔣介石,也打過共產黨,經過大小數百次戰鬥,但讓他最為難忘的還是八年抗戰,而其中又以台兒莊戰役、武漢保衛戰最為艱苦,也最為慘烈。

    仵德厚:“到了三月二十三日那一天晚上,敵人已經沖進台兒莊,在台兒莊的西北城區,佔領了台兒莊城裏了。那一天晚上,天薄暮的時候,快黑的時候,就派我們三十師增援台兒莊。這個時候得了命令以後,我部署以後,當時就挑了敢死隊,挑了四十人,沖進城去。殺聲、槍炮聲、炸彈聲震耳欲聾,那個時候敵人也喊,自己人也喊,每進一個地方都要跟敵人血戰,有時候院子裏沒有牆,敵人就撂手榴彈,撂個手榴彈還沒有炸呢,(我們)馬上拾起手榴彈又撂過去,把敵人那邊炸得沒有聲。”

在那個寧靜的小山村,身後還不時有羊群悠然走過,說實話,一時間我們無法完全回到那個戰火硝煙的年代,一時間無法把眼前這個有點羸弱的老人真的想像成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士兵。雖然他的描述已經讓我們感到分外的激動,可是仵德厚後來給我們看了這樣一張照片,這是他自己保留的唯一一張在那個年代裏穿軍裝的照片,這張照片好像讓我們突然和那個年代發生了某種關係,也仿佛間一下子走入了某種情境。這就是當年的仵德厚,一個高大威武英姿颯爽的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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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兒莊戰役敢死隊隊長仵德厚

   

仵德厚率領敢死隊殺入城內,和日軍展開了逐街、逐巷、逐房、逐牆的爭奪戰,經過一天一夜的血戰,日軍龜縮到台兒莊西北角等待增援,兩軍形成對峙。

四月三日,李宗仁將軍下達總攻命令,仵德厚率領敢死隊向日軍發起最後的衝鋒。

    仵德厚:“第二天天亮,發動了全線進攻,敢死隊衝殺在前面,是土圍子,他們在那兒搭起了人體來戰鬥,到了最後,拿著手留彈,拿著大刀片,還在那個地方跟敵人戰鬥,不停的一波一波地往上沖,把土圍子(的敵人)驅走以後,部隊衝殺,在衝殺的時候,殺聲、炮彈聲、煙霧聲,那亂七八糟可以說那簡直是殺聲震天,雙方都在那兒白刃戰嘛!”

一九三八年四月七日,台兒莊戰役結束,中國軍隊殲滅日軍萬餘人,粉碎了日軍“三個月滅亡中國”速戰速決的夢想。中國軍隊也付出了死亡兩萬餘人的慘重代價。仵德厚率領的敢死隊,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三營官兵也損失過半。

八年抗戰,仵德厚由於戰功卓著,先後被授予:甲種一等嘉禾勳章、華胄榮譽勳章、寶鼎二等勳章,升任少將副師長。仵德厚說,所有的榮譽都是應該屬於那些死難的英雄,想到當初和他一起參加抗日的兄弟,只有幾個看到了抗戰的勝利。

屈指數著為國捐軀的先烈,九十四歲的仵德厚老人,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仵德厚:“自己想起來,也覺得每一次戰鬥下來的時候,自己覺得和自己在一塊的弟兄,多年的弟兄,最後(犧牲了)他們是為國家,他們死的有價值。我沒有死,我沒有達到我的目的。幾千人跟著我幹,跟著我送了命,我怎麼能不難過,提起戰鬥,當時自己能忍耐著就過去了,最後一想起來……,哎……自己每吃飯就想起來,那是同在一塊兒的弟兄,受傷三四次,回來仍然戰鬥,我說,中國人民有這樣好的兒女,中國亡不了!”

一九七五年,十六歲當兵離鄉,已年屆六十五歲的仵德厚終於踏上了返鄉之路。

“那次你才真正地獲得了自由?”

仵德厚:“哦,這個時候,才真正地回到了家裏。”

“那會兒,你的心情是怎麼樣呢?”

仵德厚:“那時候,自己回到家裏,要飯都行。回來好,不管怎麼樣,哪怕要飯,我沒有壓力,我自由了。”

揹著一個破舊的軍用的挎包,頭髮花白的仵德厚回到了家鄉。這時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回家的前一年,父親和妻子已先後離世。當看到兩個來接他的兒子都穿著白鞋,一見面就失聲痛哭,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仵德厚:“到了三原縣,他們接我去了,我看見兩個娃穿著白鞋,我當時就流了眼淚。”

仵德厚兒子:“我父親看到我穿著白鞋,知道我媽不在了,當時啥話沒說,就回來了。”

父子三人步行回家,從三原火車站到涇陽縣雒仵村,三十多裏路,三個人默默地走著,一路無語。

仵德厚:“我自己覺得傷心得不得了,自己的一生弄得啥嘛,父親死了,連女人死了都不知道,那心情還能痛快?回來確實走到墳哪兒我就大哭,走到我父親墳那邊,自己心裏傷心得……那簡直……哎……簡直不能提……人生最慘的生離死別嘛!”

仵德厚覺得一生最對不起的一個人,就是他的妻子。仵夫人是個地道的大家閨秀,他們是在抗戰中由孫連仲將軍介紹認識並喜結連理的。婚後一周,仵德厚就上了抗戰前線。結婚三十年,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到兩年。

仵德厚:“哦……抗戰能見幾次,就是就業以後每年可以回來一次,就業十七年,那不能回來。頂多十年(十次)這就是跟她一輩子這麼長時間,我對不起她。”

仵德厚的夫人是一個傳統的中國女性,至今還有一件事讓仵德厚念念不忘。那就是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原本帶著三個孩子住在娘家的仵夫人,執意要跋涉數百公里來到仵德厚的家鄉,就是因為,她怕一家人吃不上飯,有個三長兩短會餓死在外地。在他的信念裏這是對不起仵家的。她說死也要死在夫家。於是,這個曾經的大家閨秀,就真的隻身帶著三個未成年的孩子,開始跋涉,真的跋涉了數百公里,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村莊,在這裏苦苦等待仵德厚的歸來。

仵德厚說,其實他從來不試圖對自己解釋自己的命運,因為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麼造就了他的一生。可是他深深地知道正是他牽連了他夫人的一生。

仵夫人回到仵德厚的家鄉,早起晚歸,和村民們一起播種收割帶著三個孩子艱難度日。

仵德厚兒子:“回來以後,就是住了五平方米一個地方,一直住了五年。那裏一下雨就漏得不行,上面沒瓦。做飯就在空地上。”

仵德厚:“自己回想起自己一生,我說這一生沒有沒受過的罪,沒有沒受過的苦,結果呢,沒有跟妻子一塊兒過過年。這一生,我對得起國家,就是對不起我家庭,對不起妻子、孩子!”

仵德厚回到家鄉的時候六十五歲了。從這個時候起,他才開始了一個真正農民的生活。他開始學著怎麼放羊,怎麼種地。當然,因為年事已高,重頭學起,當時經歷了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而過去的那些歲月,都已經離他遠去,不再有人知道,也不再有人問起,好像突然之間,大半生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到這裏戛然而止,他的生活回復了一成不變,回復了面朝黃土背朝天,變得出奇的平靜。仵德厚說,其實對他來講,能夠這樣平淡地走向人生的終點,也非常滿意。

仵老漢現在和大兒子生活在一起,一家人主要靠種地養羊為生,生活清貧。仵老漢對此沒有什麼抱怨,他說只要能吃飽就好。

“有多少只羊?”

仵德厚:“農村都是一般養幾隻羊,這就是最多的時候。養羊都是為了賣一點奶,一天可以賣幾毛錢,塊把錢,就有一個小收入。地理的收入都保不住,就是能吃一點不拿錢買的糧食。”

雖然,仵德厚回到家鄉,成了一個普通的農民,每天種地放羊,但是他始終像一個軍人一樣,堅持早操,幾十年風雨無阻。歲月流逝,仵德厚的早操,由跑步變成了疾走,又由疾走變成了現在的慢走,從一九七六年走到了二〇〇四年。

仵德厚:“我出早操,就是每天活動活動,走一走,反正是習慣了。每天都是四點多,五點,最遲不能到五點起來,這已經堅持幾十年,都是這樣。”

仵德厚一生當中,經歷了很多種角色:士兵、將軍、囚犯、農民。幾十年之後我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些很特殊的痕跡,比如說,在村子裏不過年不過節,他也永遠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而且如果你仔細一看的話,你會發現他那個普通的藍色帽子,被他自己改造了一下,折來折去。裏面還塞了一些很硬的東西,變得好像是一頂軍帽的感覺。在這個不知名的小山村,這個種地的老漢,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軍人。

仵老漢患有嚴重的前列腺炎,因為沒有錢根治,他一直吃一種很便宜的藥,吃完就會昏迷幾個小時。因為路途遠,加上身體不好,仵老漢已經好多年沒到妻子墳上看看了。採訪結束,我們特意要了一輛計程車,和老人一起去看望他的夫人。

仵德厚兒子:“媽,我跟我爸一起來看望你了。”

仵德厚:“今年香港(鳳凰)衛視的幾位把我帶過來,我今生沒有再拜你的時候了,(老人向夫人之墓頻頻鞠躬)這是最後一次,我到你墳上來看你。一生也是三十年的夫妻,能在一塊兒幾天,……(老人泣不成聲)……孩子們是你養大的……,我沒有照顧你一天,……你臨走,我連面都沒有見,……我對不起你,也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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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仵德厚將軍

 

“我們應該稱呼您為將軍!”

仵德厚:“實在不敢稱將軍,我實在擔不起那麼一個高尚的名稱,只是抗日戰爭一個倖存的老兵,這就夠我光榮的啦!”

其實,當我們最初在陝西涇陽龍泉鎮,一個連村名我們都差點沒讀出來的小村子裏和仵德厚老人見面時,我們當時誰都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佝僂著身軀,一臉漠然的農村老漢,會帶給我們如此大的震撼。那一次採訪一共用了一天半的時間,但這一天半裏,我們和老人一起走過了比任何劇本都更加跌宕不凡的九十四年。

仵德厚老人 在夫人的墳前說,那是最後一次給夫人上墳了。他好像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會不久于人世。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被我們從這個小山村裏帶走的那個,敢死隊隊長仵德厚的故事,竟然後來掀起了那麼大的波瀾。

《老兵》播出以後,在世界華人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幾天裏我們就接到了數百個從世界各地打來的電話。《老兵》的播出,讓那些曾經為國浴血奮戰的抗戰老兵再次進入公眾的視野。不久,一次大規模“尋找倖存的抗戰老兵”的行動,在民間迅速展開。

〇〇五年二月,我們受觀眾之托,第二次來到雒仵村,看望仵德厚老人。

“仵老先生,是這樣,我們這個節目播了以後,有一位馬來西亞的華僑李先生,他拜託我們給你帶過來兩萬塊錢,這是給您的。就是說看您身體不太好,這個錢呢拜託我們帶給您,請您收下。”

仵德厚:“愧不敢當,受之有愧。”

仵德厚老人起初不肯收下這筆捐款,在我們的一再勸說下他才勉強接受,隨即就給我們寫了一個收條。

仵德厚:“自從鳳凰台發表了以後,全世界都來(電話),英國也來電話,都是無名的愛國者,加拿大有電話,馬來西亞也有電話,印尼這些國家,都有電話來慰問。請大家接受我的鞠躬(老人站起身來,對著鏡頭,深深三鞠躬。),以答謝國內外華人對我的關懷與厚待。”

在自己的晚年得到社會的認可與關注,仵德厚老人一直心懷感激。對於收到的每一封信件,甚至一些孩子的來信,老人都要仔仔細細地看,認認真真地回復。回信不管對方年紀大小,都用“您”的敬稱。

〇〇五年,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仵德厚受邀訪問了香港,並再次到了曾經血戰過的台兒莊。連日奔波,九十五歲高齡的仵德厚精神矍鑠,他說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仵德厚:“有人說,你在國民黨(名)下那麼個,也沒有在銀行裏存錢?我說,我沒有存錢的本事。因為我自己對不起跟我打仗的這些人,他們把命都舍掉了,我存幾個錢,我要過生活,那麼我整個是行屍走肉,與禽獸沒有什麼區別。(視頻背景圖,仵德厚室內掛著一幅行書字:雲山風度  松柏精神。)就是要留得清白在人間,這是自己唯一的願望。”

 

〇〇七年六月六日,仵德厚去世。享年九十七歲。

得知仵德厚老人去世的消息,我們第三次來到這個小村莊,想送老人最後一程。在前來弔唁的人群當中,我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人,他上身挺立,目不斜視,不言不語,像雕像一樣坐在仵德厚的棺木旁。後來有人告訴我們說,他叫楊鳳鳴。這位老人曾經是仵德厚手下的一名士兵,恐怕他也是將軍帶過的目前還活著的最後的一個兵。

當已是八十高齡,身體虛弱的楊鳳鳴得知師長去世的消息後,一個人偷偷地離開了家,從百裏外的西安趕到了雒仵村,執意要為師長守靈,送師長最後一程。

楊鳳鳴:“到最後,作為一個老兵,我應該站在他身邊,把他陪送到底,站好最後一班崗。……哎……”

老兵楊鳳鳴在師長的棺木旁守了一夜,一夜無語。第二天出殯,四五公里的路,老人一個人走在了最後。

“師長我來送你最後一程!……”

老人的熱淚從面頰上緩緩淌下,順著花白的鬍鬚一滴一滴的滴到地上。

八十多歲的楊鳳鳴老人,形體清臒,精神尚好,二目直視蒼穹,莊重肅穆,宛若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