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五期

 

散文

 

自然英質

 

 

岳建一

 

 

 

 

幼民好酒,識酒,尤識醇酒,卻是罕見豪飲。

幼民好游,遠遊,時涉鄉風俚俗乃至古野遺跡深處。

幼民樂食,美食,陶醉各種特色,品賞各類風味,一如素日喜好品詩,賞詩,自己作起詩來,屬於淳蓄蘊藉那種,讀之旨趣盎然;然而,上述所好,不及擅畫,尤擅國畫,厚積薄發,不矯飾,重拙大,外枯中膏,通靈放逸,真正闊乎筆,佈勢、敷彩、暈染、點簇、鉤勒、破墨、渴筆,未泥古法,卻又盡得中國繪畫之體、品、格、調美妙,更兼笑納西方現代諸多技藝,毫端所向,盡摹所慕人物自然英質、嶙峋風骨,把個司馬遷、白居易、王國維、陳寅恪、弘一法師畫得神骸俱現,不惟清質函遠,造境其中,故每觀皆感精神深處再又相逢,體味其形其態所蘊難言深衷、懷遠意象,便覺畫面似有驚雷奔鳴。朝聖、誦經、彈琴、擊鼓、對歌、農事……諸類題材,無不各見氣象,各領韻外之致。比之擅畫,幼民擅歌更是久矣,尤擅陝北民歌,時常難卻諸友盛情,歌喉一亮,四周頓時鴉雀無聲,《三十裏鋪》、《藍花花、《走西口》……真個唱盡了酸甜苦辣,吼足了個中味道,時而淒婉,時而蒼涼,時而凝重,時而嘶遠,如泣如訴,且獷且柔,竭盡土腔拙調,直聽得列位目怔口張,隨之九曲回腸,隨之纏綿悱惻,一時不知今夕何夕。其時,幼民自己竟也陶醉其中不覺。不覺之間,幼民收集陝北民歌經年,常說此一愛好始自當年陝北插隊。幼民如是寫道:“古老民歌……一張口就跨越了百年”,“仿佛穿越時空,觸摸到久遠歲月斑駁的痕跡”,“那些古老歌謠,經過幾代人錘煉和傳唱,飽經風霜,加泥帶土”,唱得“把人的心都淹了”,“這旋律是用心和著血淚唱出來的,若非人苦到極致,思念和期盼到極致,情感積聚到極致,是唱不出這樣的歌來的”,“超出一切生活感悟和想像,將固有概念和偏見打得粉碎,迅速佔領心靈每一個空間”(見《崖畔上開花》)。於是,原上一曲“淚蛋蛋灑在沙蒿蒿林”,曾經聽得幼民五內愴然。於是,屹梁梁間,老農蒼勁唱腔曾使幼民循聲去遠,直至迷路。於是,聽著看著,幼民時會感慨萬千,深情難抑,甚至眼眶濕潤。我深知曉,其實,皆因幼民太愛第二故鄉,太愛這片貧瘠、嚴酷、蒼涼萬端而又多情的土地,太愛曾經日出同作、日落同息、馱水同飲、耕田同食的父老鄉親,太愛他們飽經風霜的面容、粗糙的雙手,太愛那敲的鼓皮縫有補丁、奏的鑼裂有大口而不覺極盡開懷的秧歌隊員,以及粗獷漢子們輕盈柔美的舞步、帶著一絲俏皮幾多纏綿的咿咿呀呀歌聲,太愛那川那原、那村那窯、那牛那狗,太愛黃河船夫粗野、急促、蒼勁而悠遠的呐喊,太愛活化石般存在而又有別一切碑載的陝北鄉情、風情、民情,無論古今,不計俗雅,已經融入血脈,根植精神,成為生命中永遠的豐贍、深醇和天與。

於是,之於幼民,因情成文,不過早晚罷了。

是早是晚,已難記清,一日幼民說是寫了散文,遞來徵詢意見。

我無吸煙嗜好,唯與幼民諸友共此一樂為快。嫋嫋騰騰深處,我望幼民,新剃禿頭,光得乍眼,然而眉宇、笑紋間裏,書卷之氣更甚,滿臉謙誠,語氣懇切。這個幼民,官不像官,遇有揶揄,亦是共用插科打諢樂趣,多才多識而不倨傲自矜,多勞多責而又舉重若輕,求索人文精神、嚮往普世價值而不強加於人。一位下屬骨折求助,其時高樓已無電梯,幼民時以半百之軀,背負重過自己的同事,顫顫巍巍,跌跌撞撞,硬是逐階而下,直至搭車奔往醫院,背著同事遍尋診室……試想當今為官者,如是親睦、如是作為有幾?當下多少官員,無才而剛愎自用,無功而嗜權爭利,無識而頤指氣使而驕橫跋扈而不知天高地厚,唯對上級阿諛獻媚無盡,所在意者,唯是搖尾求寵之時頸上那串鈴鐺清脆與否。這般卑瑣之徒,古今諷絕罵絕而不絕,是為幼民不恥。我知幼民,閱書百氏盡,崢嶸出畫中,不黨不群,當上國家級別出版老社副總編輯,亦是多因民意,作為終審,不僅識題辨質精准,每每批復文字,立意不凡,蘊華含滋,直達真諦,不論長短,皆可成篇,足以垂範。然而,之於散文,畢竟初寫,不免令我疑惑。回家之後,展紙一看,見是《黃河東渡》,讀畢為之一驚,驚其腕下氣象;驚其意境浩曠;驚其語勢自然力般行雲流水;驚其18歲時經山西回家傳奇經歷——隨延河徒步向東,穿過冰淩擁奔、驚浪轂轉的黃河,穿過天籟人籟,穿過無數村野、山川、峽谷、河灘,穿過歷史的衍化;驚其以個性記憶,還原百態,遠則取勢,近則到質,著意撲捉現實瞬間抑或歷史恒久狀態,不工而工,以拙入巧,以拙見奇,大拙,恣拙,拙出逸格,拙出天人合一之境;尤是驚其文質與之畫質、歌質何其相似耳。

好個幼民,不意而意,得其大哉!

不日,幼民打來電話:“建一,看了嗎……怎麼樣啊?”

是直覺?是錯覺?我聽出幾許呼吸急促。

“看完大文啦,大拙大土,土得直掉渣啊……”

我興致勃勃,將此散文直寄《大家》雜誌老總歐陽常貴,不日收到回音,詢問作者何許人也,說是多年不見這般大氣、磅礴、老道散文,不露痕跡而又情透紙背,讀得老淚縱橫呵!未久,再又讀到幼民散文《回家之路》,記述當年回京探親經歷,因為拮据,一路搭車,蹭車,扒車,睡悶罐車,逃票,蹲車站,鑽牆洞,被罰勞作,竟至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不堪,一似孤魂野鬼,因實寫實,把個途中所遇三教九流寫得形神橫出,全文更拙更土,野趣盎然,直抵自然之性種種。爾後,我與諸友便催幼民再寫,多寫,間或使用一點激將方法。故此,下班之後,常見幼民枯坐電腦對面凝思,其時視屏久久空白,翌日再觀,文字有如決堤,彌漫一片。堪比九曲回瀾,幼民散文相繼成篇。《崖畔上開花》、《孤獨的歌者》力述陝西民歌形質,無論高亢遼闊,浪漫纏綿,野性恣縱,哀婉悽惶,蒼涼百端,無不含情以達,似從黃土層裂罅深處噴出,自然渾成,極富天質而又各盡天趣,各領盈盈天地間天籟境界,自由靈變,帝力于其何有哉!《剪紙婆姨》朴淡纖致,道出剪紙成為陝北女人藝術的人性因緣,以及文化衍進、圖騰演變、民間悲歡渾融其間,使得摘棉花、紡線線、挖苦菜、趕牲靈、擔水、喂豬、推磨、攔羊……盡成題材而又韻趣淳厚。《白布衫衫》尤珍細節,把個種棉、彈花、紡線、織布、裁衣寫得毫釐畢現而又古意幾許。《流浪的人》入乎其內,觀察幽微,不諱本真,以還原木匠、石匠、柳匠、泥瓦匠、擀氈匠、軋花匠、乞討人、劁豬人、趕牲靈人、畫炕圍子畫箱子人四處漂泊的鮮活形態,寄寓深刻悲憫與尊敬。《原上一聲喊》盡寫陝北一種特殊號喊,愴懷以遠,直抵父老鄉親千年而今的勞耕生息、悲歡離合,道是“敞懷長號,讓天地知道受苦人心聲”,實則聲聲長號早已彙入幼民血脈深處的流響。《想起那片林》直陳陝北曾經森林茂密,水草豐美,河流湖泊星羅棋佈,宜農宜牧,竟至禿兀蒼涼,“荒河裸露無寸土,可憐江山貧到骨”,字字含痛,憂思滿紙。《原上說水》尤說溝峁坡梁之于缺水,父老鄉親缺水之於民間百態。缺水生出太多極致細節,以及俗情流變,讀畢感其窮形盡相而致透闢。《俊妮兒》中俊妮兒質樸、羞澀、善良,雖未生活在藍花花時代,卻命運與同。《我幹過的活兒》—掏地,拌地,犁地,撒種,間苗,鋤草,收割,揚場,修水利,打壩,造梯田,平整土地,培壟,挖溝,纏“要子”,捆莊稼,掰玉米,摘棉花,起圈,搗糞,攔羊,趕牲靈……其實亦是陝北知青——既缺知識又被徹底剝奪學業的北京娃們幹過的活兒,雖摹形狀情逼真,卻未盡表。《山溝溝》、《山裏的話 撂在腳把把》、《靈辮兒》、《六月雪》、《夜深一盞燈》、《文革遺技》、《也是一首歌》、陝北的愛情傳說》、想親親》……出入作者不曾黴濕、拒絕風乾的記憶,出入天意荒茫,出入亙古蒙昧,出入那個時代的血肉體驗,出入人心醇古樸茂與生命傳奇,出入其時有愛情必有的悲劇,百象俱呈,行文盡皆自然質樸,時見辭達而已矣,不有真力,焉敢臻此。我深以為,“自”是本體,“然”是哲學的態度;質樸能峭能醇能浩曠能達至境,百文莫能與之爭美。我尤知曉,循字去遠,可以找見幼民自然英質、天與根系、百感因由、靈魂脈息。幼民積篇既久,終於成書《崖畔上開花》(武漢大學出版社出版),是為幸事。

幼民能酒能歌,能畫能文,其實更是卓有建樹的編輯家。

這個拒絕深度、銷蝕精神、意義喪失的時代,無數同行極盡趨勢逐利,然幾年間裏,幼民僅是終審我所編輯的人文圖書便有:“中國知青民間備忘叢書”、“公民文本文庫”、“公民星座叢書”、“記憶叢書”、“現時代面影叢書”、“梟鳴叢書”、《血酬定律》、《自由詩篇》、《人文隨筆》、《中國布衣》、《跟隨勇敢的心》、《不死的火焰》、《胡適還是魯迅》、《懺悔還是不懺悔》、《遠東大抗戰》、《因幸福而哭泣》、《不死的光芒》、《灰色地帶》……擁有編輯聲名是我,擔著最大責任、甚至風險的無名英雄則是幼民。我親見幼民一次一次推功攬過,一年一年承擔風險,卻又不動聲色。正是幼民,以膽以識,尤以一個真正職業編輯家的高情、高格、高為,風裏雨裏,成就了我遠未成熟的職業追求。

終於一天,上述深受讀者、尤其學界歡迎的圖書,一再接到通知,嚴令檢查,責令編輯主動自領懲處。是時,兩位官員找我談話,稱說“如果檢查非常誠懇,非常深刻,保證從此不再編輯此類圖書,可能爭取從寬處理。”我儼然拒絕,哈哈笑道:“我不過良知沒有爛透,略盡編輯職守罷了。如果檢查,應該檢查自己做得還不夠好,還須加倍努力。你們私下也說這些全是好書,今天又成了罪惡。有勞轉告你們的領導,現在這樣胡作非為,以後怎麼收場?我一介文弱書生,身上還剩幾根骨頭沒斷,珍惜著呢!”於是,我痛別視為生命血肉、奉職三十年余的編輯崗位,去職行遠。那些日子,幼民來室更多,遞煙更勤,依然置身嫋嫋騰騰深處,依然無話不談,只是不再談笑風生,甚至從未見到幼民這般寡言,時有一二聲歎。

“一個作家、學者,一年才能撰寫一部書稿,這些年裏,多難呵,我們出版了這麼多好書,創造了一種奇跡,真的,我很驕傲,未負平生。沒有你的支持,我哪里做得到。”我說。

“我也很驕傲,不枉共事一場,出版了這麼多人文好書,真的是奇跡。”幼民道。

“我還有幾十部在編書稿,你大多終審過的,每部都好,有些題材特別珍貴,退給作者吧,反正不能出版……”我說。

“只能這樣了,退吧,別耽誤人家……”幼民歎息很深。

“他們這樣,我早有準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說。

“我當然知道。”幼民說。

是的,幼民當然知道,不僅因為相勉深遠,意以心會;不僅因為君子相知,溫不增華,寒不改棄,貫四時而不衰,歷險難而益固;更因幼民血脈深處文化基因——其父,中國著名有為報人,早年供職《大公報》,學識淵博,筆力卓然,曾經叱吒媒體風雲而又為人謙和、仁厚。中年以後,遂遭“只能利用,不得重用”年久,卻懷才以逸,胸襟恢廓,不改布衣風骨清俊,薪膽生涯始終。故此,我謂幼民天賦英質。

不日,收到幼民贈詩:“蕭蕭黃葉落,獨自立秋風,有心泣無力,故人將遠行。”我回贈詩道:“天荊地棘又幾程,曾共肝膽荒月華,他人求雨我擁雪,丈夫四海天一涯。”爾後,我們以及諸友互相贈詩不斷,盡皆珍藏。恰值有友遠來聚會,再又請幼民一展歌喉。幼民唱了,依然唱盡酸甜苦辣,依然吼足個中味道,只是,是日竟然極盡豪飲,直至滿臉通紅,話語始終不多。幼民,我深懂你,一如你懂我——王氣何盡頭,涼襟滿秋,書生苦膽共抖擻,亂城高處問炎涼,天下正勢求。誰堪清氣留?曾同刃遊,相攜濁水自風流。不久,我留詞相贈幼民諸友:

 

遷客誰似,蒼生曾許,肝膽相向今猶是,多少鬢絲經歷。嗟荒台敗葉,寒來去,形無不摧,千劫深裏。嘯滔滔韶華斷送,又冬霆相逼。聞市聲千尺,風流散盡,乾坤滿盈濁欲。噫籲!囊底螢枯,當年壯懷剩幾許?   

客裏天涯渾拋卻,從此飄零如羽。任空餘風月,有天道長遠,自甘熒燭不已。此輕別,肅殺裏,出塵網,一空碧。行遠不拭蒼茫淚,莫教蹉跎負知己,何悲吒,將一襟襞積從此漫訴與。待王宅廢老,共觴舉,漾唏噓,聽征鴻嘹

 

是時,我化名盤古,為自己作為責任編輯卻已只能署寫同事姓名的“梟鳴叢書”作序,本文試引幾段,以洄舊懷:

知識者當以漢語真精神最辛勞、最虔誠、最堅韌打工者自期,以文化、歷史、時代、社會真相守夜人是任,以燭照自身黑暗是榮,以精神天空自由翱翔是求。

我們的心靈不可征服,是自由的,超越的,流放的,充滿激情與年輕的。

一如雷電,痛徹地躍入光明中固守的黑暗。一如命運,坦然接受人生的全部難度與強度。一如信仰,皈依唯是屬於自己生命的真醒。

世界上最偉大的精神事件,乃是文化意義上的覺醒。

多元的文化觀念,不僅是一種理念,更是不息而生生而磅礴數千年的中國民間文化真精神,是穿越堅硬的黑暗的一束束奔騰的夜光,是累微塵以崇其峻的博大胸襟,是屢弱屢強、屢敗屢戰的希望之力量,是對抗一切專橫、貪婪、罪惡和野蠻的文明資源,是時而蔚藍時而殷紅地馳過的思想創新史,是太久太痛太血腥的空茫和荒寂,是運行於宇宙間的史詩般不可抗拒的疾霆。

人類最高貴的善良便是恪守文化的真知,最卑賤的德性便是淩遲文化的良知。

時間終將寬恕人的一切,人的一切終將化為文化或精神。一縱萬物逆旅,一任滄桑遷化,未來更新的人類種族,將會像勘探遺跡一樣,考察文化之於每一先祖的天堂和地獄。他們會驚異於文化曾經有過的獸化、痞化、商化、腐化、異化、脆化和沙化之因由嗎?會檢索出文化的艱難光復之於每一事件的精神意義嗎?

文化的目的,只有用文化的力量實現。

文化的歷史,唯有以文化的目光透視。

文化的目的在於文化自身。文化自身有一種終極價值、一種哲學精神、一種批判鋒芒、一種博遠情趣、一種永遠的啟蒙、一種自為的使命。文化是一再喪失崇高地位的神聖。文化超越一切機構,蔑視一切禁錮,洞透一切絕對精神、絕對真理和絕對操控。文化的自然秩序,終將高於人為秩序。

以不學為術,以無知為知,以無恥為無畏,以不知所云為深刻,以經營絕對精神為旨趣;同以娛樂為文化,以資訊為知識,以逐利為信仰,以權術為智慧,以傍勢為尊榮,以縱欲為人生,以善詐為誠信一樣,皆根源於文化結構的深刻崩解。中國文化真精神的持續畸變與離析,已經使之正在喪失整合文化、精神乃至社會的能力。

文化的進步來自積累,而不是來自顛覆。顛覆文化,便是毀滅人所以為人的全部高貴與尊嚴。

知識份子的根本危險在於意義與價值體系的自毀自棄。

喪失終極意義與核心價值的追求,必然極功極利,極取極欲,直至社會全人格的徹底喪失,直至尊嚴喪盡後依然卑鄙而優雅,直至無痛無覺,直至以雷霆萬鈞般的步伐深入史詩般的無恥。

知識份子乃民族之精神泄瀉的最後防洪大壩,一旦集體放棄堅守,自甘墮落,整個民族精神的崩毀指日可待……一旦洪荒,身將焉托?

中國文化的靈魂和骨血,唯在具有民間精神的知識份子之中。

與其在愚昧的天堂做奴隸、奴才,莫如在思想的煉獄求索自由、自立、自強。

哪里有思想,哪里便有能動的歷史。

思想者最深刻的悲哀是無奈於愚昧者的懲處。

愚昧者最忘形的得意是傲慢地強迫思想者自新。

思想超拔於知識之上,信念超拔於智慧之上。

自由不是目的,高貴的自由才是目的。因為只有高貴的自由者才懂得承擔,並且不將一己理念妄加於人。

一旦靈魂與自由結合,知識和理性便會精緻、博大而又充滿了無限的情趣。

以自由的心靈,直抒不被混雜、組合、分割、操控的聲音,乃是一切自由中最自然的自由,一如天有常行、地有常數皆來自元自由,此理在宇宙之間,不以人之明不明而變易。

 

精神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一切歷史的歸宿。

我們的全部尊嚴與恥辱,皆與歷史聯繫在一起。

一切都是似曾相識,一切都是伏而復起,一切都是變古常新。

一縱萬物逆旅,一任星月枯榮,人類文字記錄的蒙昧時代、野蠻時代、黑暗時代乃至一切時代,都可以在今天找到行跡;人類的一切罪惡都會被有所塗抹;人類的一切創造都將蕩然無存而被重新創造;人類的一切認知都會消失殆盡而需重新上下求索不息。時間在空間穿過,歷史在歷史中重演,氣有終盡,形無不散,我們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微不足道?!重要的是在於有別宇宙間一切生息的過程中,我們曾經是什麼?活成過什麼?喧嘩過什麼?供奉過什麼?充當過什麼?摯愛過什麼?擔當過什麼?暴施、暴虐、暴殄、暴政過什麼?有無自省、自立、自究、自尊?有無梟鳴、鵒鳴抑或蠅鳴?我們每一靈魂在這顆蔚藍色的星球上有過怎樣的本色和重量?

我不敢深想:未來歲月裏,可憐的子孫們將以怎樣艱辛的努力,才能克服我們這幾代人曾經予以文學、文化的禁欲化、物欲化、嗜欲化、性欲化所激起的深遠厭惡。

寄生於我們血液中的語彙究竟是什麼?幾千年來,洗劫我們精神直至痛到不堪回首直至奄奄以就盡直至荒蕪、荒誕、荒亂成東方的傳說的絕對力量究竟是什麼?朋友,請以熱愛大漢語言的心意,共同追問到永遠吧。

我們親愛的母語呵,曾有春秋的百家爭鳴,漢唐的恢弘氣象;曾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不朽抱負;曾有包容無數日常經驗和超驗體驗的襟懷,有教無類,海納百川;曾有亙古綿延的安祥、靈動、自由、血性、博大、智慧、獨特、雄肆、深邃、精緻的生命力;曾有太陽系這顆最壯麗行星上磅沛數千年的天性、天賦和天良。天穹可以荒老,星光可以變色,漢語在這片東方古大陸上始終是生命的律動、歸宿與信仰。曾幾何時,漢語遭遇霸控、閹割、挾持、兼併、偽飾和經營;曾幾何時,仁、義、禮、智、信 從漢語中一再滅跡;曾幾何時,漢語以謊言使人盲從、以恐怖使人屈服、以喧囂使人狂亂、以僵化使人愚昧、以輕薄使人腐化;曾幾何時,漢語日漸失去神聖、精髓和生機……

逝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

承擔漢語的疼痛和憂患,領罪漢語的苦難和巨創 ,接受漢語嚴峻的精神使命,找回漢語的天性、天賦和天良,復活漢語精神天空中的自由和創造,還原每一漢字的骨血、靈性、博蘊、品質和足令天下蒼生敬畏的尊嚴。

知識者只有自立,才能立言;只有自救,才能救世。

——此系其時本人離職前夕最後文字,亦是幼民終審我的最後文章,更是我與幼民共同心聲。如是區區粗陋小文,竟然又給幼民平添種種滋擾、麻煩。其實,我們不過略盡職守;不過略從一些真話做起,略從一點操守做起,略從一種反省做起,略從還原常識做起,略從祈還最卑微的尊嚴做起;不過期盼擁有編輯的一點職業尊嚴,期盼沒有爛透的血脈重新流動陽光,期盼陽光成為我們民族靈魂的顏色……

此後,幼民再又寫來短詩——“為建一去職而作”:

 

七律  無題

                      

鬥覺無端恨夜長,幾回掩卷歎書黃。

銷魂重度前朝曲,桃觀新栽去劉郎。

風卷殘紅春有淚,月迷驛路影如霜。

臨窗弄硯難成句,亂點昏鴉兩三行。

 

此後,倏忽之間,一個一個同仁相繼離職,割脈流血一般。不有幾年,幼民亦然,一時之間,大部經驗豐富甚至為之奉獻半生的同事,幾近離盡。我深知曉,不惟帶走一部出版歷史,更帶走自老社長、老總編胡甫臣、何家棟懷高識遠、精勤圖強始——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同仁——恪守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一種價值嚮往,一種文化愛願,一種情操秉持,一種精神執著,看似應了某位官員赫赫名言——“中國工人出版社必須換血!”其實,天道皇皇,其化無窮,何生何息,自有常數,豈枉一時?月與年去,當腐則腐,終有太多不朽俱在。

一日,我偶去一年一度圖書訂貨大會徜徉,望著曾經熟悉的一切,忽覺心如刀割,不能自己,對著一旁妻子再三說道:“以後……我再也不來了……我不能看到這些……”幼民,你一定懂我,懂得“多少鬢絲經歷”而又剛腸至今的我——此刻何以如此,一如我懂你。

匆匆成文,是與陳幼民兄共勉。

 

2012年5月15日初稿

2012年7月11日修訂

2013年9月17日再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