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五期

 

 

讀章太炎論建國之路上的

 

民族難題有感


 

周吃糖

 

 

 

編者按:這篇文章對於在變革期處理中國境內的複雜民族問題,確有許多真知灼見。但是,文中有些觀點和立論,我們雖難接受,但也可以探討。本期發表這篇文章,就是期待展開“變革期民族問題”的討論。

 

提綱

(一) 專政體制反而成了推遲各民族民意直接衝突的一層緩衝

(二) 從前供養1000個自給自足的語言、文明、民族的物質資源現在可能只足以供養100個

(三) “必以通中國語為惟一條件”

(四) 以“單一民族國家”的理想,勉強應付“多民族多語言國家”的現實

(五) ”大熔爐”裏的真實氣氛

(六) 讓這兩條界線不再重疊

(七) 加拿大的經驗

(八) 沒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也沒有”放之全國皆准”的真理

(九) 世界史發展中極其偶然的變局

 

正文

 

(一) 專政體制反而成了推遲各民族民意直接衝突的一層緩衝

2008 年世界金融危機,中國官方投入了近一萬億美圓刺激經濟(1) 。中國不惜代價保護經濟高速增長,如果就只是爲了維持社會穩定,如果經濟高速增長成了社會穩定的惟一憑藉,那麽社會能不能真的長久穩定就不免可慮。商業社 會發展越前進,商業活動的結構越複雜,對司法獨立性的要求就越無可避免,而國家的政治體制改革也就不可能永遠無限期推遲。可是中國各民族衝突的前景卻是民 主化之路上最可怕的地雷。假設明天我們引入了多黨民主制度,國家的民族問題是不是就迎刃而解?如果民主化之後漢族人民的願望是民主統一而維、藏人民的願 望是民主獨立呢?我們常把多黨民主制度、人權、理性決策、民族平等、文化多元和媒體自由競爭看作彼此互不矛盾的統一體,可這些好東西之間是不是真 的互不矛盾?一人一票,多黨競爭制度從來都保護個人或少數群體的人權麽?總是有利於理性的政治決策麽?在商業環境中爭奪讀者觀衆的輿論媒體總有反對極端民族主義的意願麽——如果反對民族主義意味喪失市場份額,乃至報紙倒閉?在一個多民族多語言國家,如果多黨民主制淪爲政黨依族立,民意以族分 局面,選民、政黨之間因為語言隔閡無法交流,則各民族不甘心說其他語言的議員或政府,做有關本民族的決定,而各自尋求獨立建國,成立國界清晰的單一民族單一語言國家,原是最自然的趨向。只要人民願意,各少數民族獨立建國,和平共處自然沒有什麽不好。可是在真實的世界裏,西藏和新疆周圍的地區並不是真空,假設西藏新疆同中國的距離疏遠,和其他的地區或世界強國拉近呢?

在多黨競爭的環境下政黨並不總能靠最理性、穩健、長遠、公平的政策奪得選票,特別在各族獨立的危機關頭,理性穩健的聲音,恐怕都很難壓過以戰略安全””軍事價值””天然資源之類口號煽動民心的政黨,如果漢族大衆民族主義的情緒失控,那麽且看俄國的車臣印古什內戰,前南斯拉夫式的血腥民族仇殺,都殷鑒不遠,暴民專制,軍事獨裁等等前景全隨之而來。如果今天我們不 知如何應付這樣危險的局面,就自欺欺人說不會發生這種事,或幻想在民主制度下危機自然迎刃而解,那實在是最不負責任,最危險的態度。中國的一黨專政體制固然對造成今天各民族間緊張的關係負有主要的責任,可現在這種專政體制反而成了推遲各民族民意直接衝突的一層緩衝。如果民族矛盾還沒有妥善對策,就先抛棄一 黨專政,引進民主制度,等於抽去了這層各民族民意直接衝突的緩衝墻。仿佛箭在弦上,子彈上膛,卻不見了衆矢之的,可箭猶在弦上,子彈尚在槍中,勢不得不 發。是福是禍,實在要我們以臨淵履冰的謹慎思考。

 

(二) 從前足以供養1000個自給自足的語言、文明、民族的土地和地球物質資源,現在可能只足以供養50到100個 不 同於古代的以道德或宗教作立國基礎,現代國家,特別是現代民主國家是以“人民的願望”作為立國的基礎。

在以道德或宗教為立國的基礎的時代,說不同語言的民 族,只要信奉同一套道德或宗教信仰,還有可能在一種天朝或是神聖帝國之類的框架內相安無事,許多中小民族在這種框架下自立爲王,究竟是藩屬還是獨立,借助語言文字的隔閡,大有各自表述的模糊空間。而現代民主制度不但以人民的欲望為立國的基礎,而且公然承認這欲望主要是指人民的物質欲望,人家歐美先進國家的人民洗熱水澡,裝空調,開汽車,我們的人民也要洗熱水澡,裝空調,開汽車。推動經濟生産規模無限擴大,創造物質繁榮也成了政權合法性中的應有之義。這樣的現代國家概念的後果,一是現代地圖上的國界,比古代地圖上劃得清晰得多,因爲土地,水資源,礦產資源,都成了要拼命爭奪的資源,從前沒有人重視的荒原沙漠也都成了寸土必爭之地。這“現代國家概念的後果之二,是以人民的欲望為立國基礎的現代國家需要工業化,規模經濟和共同市場。從前足以供養1000個自給自足的語言、文明、民族的土地和地球物質資源,現在可能只足以供養50100個在那裏竭力擴大經濟規模的語言、文明、 民族。至今還沒能獨立建國的中小民族求得獨立的困難越來越大,大國容忍小國獨立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小,甚至不是因爲小國本身有什麽威脅,而是因爲環伺小國戰略作用的其他大國。可是中小民族願意犧牲自己的獨有的語言和文明,融入到所謂先進文明的大規模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裏去嗎?

60 來,聯合國成了世界各國互動的中樞,但是聯合國的兩原則:只接納主權國家加入不干涉‘主權國家’內政,也成了激勵中小民族獨立建國的動力。 聯合國建立之初並沒有自詡爲一國是否獨立的認可機構,也沒有要求所有獨立國家都加入聯合國。而今天是不是聯合國會員,卻成了民族獨立與否的象徵,能否存續的指針。中小民族都以有一天加入聯合國作爲民族獨立的最終夢想。聯合國雖號稱”United Nations(民族)”,實際上卻只許”state(國家)”加入。《聯合國憲章》中含糊其辭之處特多,說到國家(state)”,對國家並沒有 定義,說到擁護人民(peoples)之自決權”(2) ,又沒有明確人民一詞所指,究竟是一個政治軍事實體國家中的全部人民,還是因血緣語言歷史文化而有共同自我認同的一個民族?現在大家通常引用的主權國家概念,來源自1933年美洲國家會議在烏拉圭的蒙特維第爾第7屆大會上通過的條約,定義主權國家需要有常住之人口,明定之疆域,自立之政府, 外交之能力四大要素(3) ,而共同的血緣、語言、歷史、文化、自我認同感卻並不曾在定義要素中提到。模糊安排,各自表述的空間不復有,中小民族面臨要不完全獨立,加入聯合國, 同舊時所謂的天朝神聖帝國平起平坐,要不就淪落爲退而求其次,但求一族文明存續而不可得,因爲不干涉內政的原則讓寄居在大國內的中小民族在 國際法內完全找不到保障之依據。國際法中尚沒有一個折衷的文化主權概念,現有的主權概念既然與明定之疆域密不可分,而和語言文化歷史淵源全無 干系,在一有全有,一無全無的情況下,中小民族自然只好爭取完全獨立,裂土分疆。

 

(三) “必以通中國語為惟一條件”

章太炎在1907年寫的《中華民國解》裏,已經透露了這種自天朝與屬國體制向現代民主國家轉變之難。即如關於舊日屬國地位的升降,今天讀來便難免有滄海桑田之感:

中國以先漢郡縣為界,而其民謂之華民。若專以先漢郡縣為界者,則蒙古、回部、西藏之域不隸職方……若夫樂浪、玄菟,即朝鮮之地。交趾、日南、九真,奄越南而有之。至於林邑,則柬埔寨是也……血統則朝鮮稍雜,而越南皆吾冠帶之民……朝鮮設郡,止於漢魏。越南則上起秦皇,下逮五季,皆隸地官之版,中間闊絕,明時又嘗置行省矣……西藏回部,明時徒有冊封,其在先漢,三十六國雖隸都護,比於附庸,而非屬土。今之回部又與三十六國有殊。蒙古則自古未嘗賓服……故以中華民國之經界言之,越南、朝鮮二郡必當恢復者也;緬甸一司則稍次也;西藏、回部、蒙古三荒服則任其去來也。

又如關於維漢民族矛盾之遠因: 滿洲遇回人既慘酷無人理,其再征者為左宗棠之湘軍,彼則亦以虺蛇視漢族……向者有雲,回部諸酋以其恨於滿洲者刺骨,而修怨及於漢人,奮欲自離以復突厥花門之跡。猶當降心以聽,以為視我之於滿洲,而回部之於我可知也。意謂以當時漢人仇滿的心情,才能理解維人之仇漢人。

再如於多語言多民族國家中實行民主代議制的窘境: 若計言語文字者……獨西藏為僻左,又向習波黎文字,既有文明之學,不受他薰……彼為金鐵主義說者曰,蒙、回、藏人有選舉權與被選舉權者,必以通中國語為惟一 條件。夫能通中國語者,則已稍稍醇化矣,然於中國社會之形態能切其一二耶?情偽不知,利病不審,坐而論道則勿能……所為建設代議士者,非獨為人民平等計……固欲其言之有益於治耳。若言之而不能中要領,與不言同,則選舉固可廢矣……必不得已,惟令三荒服各置議士,其與選者惟涉於彼部之事則言之,而通國大政所不與聞,則差無弊害耳。”(4)

 

(四) 以”單一民族國家”的理想,勉強應付”多民族多語言國家”的現實

縱看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民族難題早在一百年以前就存在。而橫看今天世界各國,民族矛盾既不是中國,也不是專制國家所獨有。專制的中國面臨的民族矛盾問題,同許多歐美民主國家面臨的民族矛盾問題也是所同多於所異。最主要的共同之處,就是他們都以單一民族國家的理想,勉強應付多民族多語言國家的現實。

2007913日聯合國通過了《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宣言》以144票贊成對4票反對通過。(5) 全世界四個反對這項人權宣言的國家——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全都是英國人建立在原住民土地上的民主國家。這些國家雖然在20世紀中後期放棄單一白種移民的政策,逐步接受多元民族政策,但這所謂的多元民族政策,主要還是生物學意義上的多元民族,而不是語言文化歷史上的多元民族。其核心的設想,是非英語民族的人民,既包括來自非英語國家的移民,甚至也包括殖民地的原住民,經過兩三代同化(assimilation)”之後就都放棄了自己的語言,改說英語。語言是文化裏最核心的部分之一,是民族歷史和記憶的載體。這也是爲什麽所謂多元文化中,多元的音樂,跳舞,服飾,烹飪尚較易 主流民族接受,而主張多元的語言,宗教等,就較受反感和爭議。譬如自2006年起,澳大利亞保守黨政府就要求所有申請公民權的移民宣誓,承認英國語 文是澳洲社會的基石,就因爲有些阿拉伯移民對學習英語有抵觸情緒。(6) 而英美一系列殖民民主國家共有的另一大社會問題,即原住民惡劣的社會經濟地位,每受各國保守黨指責全由於原住民逃避受教育自作自受,也是指他們逃避受英國語文教育。(7)

這些矛盾衝突反映了多語言多民族國家先天帶有的一種困境,就是人民的交流成本較單一語言的國家為高。 語言作爲表達客觀世界和個人感受的符號系統,每一種語言文字都提供一個認知世界的獨特角度和經驗,更承載一種獨特的歷史和文化,但這是自學者哲人的角度看待語言。而對一個電腦程式專家來說,給一個簡單的事物,譬如蘋果鉛筆一個名稱就足夠了,用上百個不同的名詞稱呼蘋果鉛筆不過是浪費符號和浪費記憶存儲資源。平民百姓對語言的態度,大體在此兩極之間,在多語言環境中,個人常有兩種矛盾的傾向,一方面對自幼熟悉的本族的語言文化不能割捨,如果感受到本族語言文化受到歧視,還可能有強烈的反彈反抗;而另一方面又是常占上風的實用主義態度,如果異族語言文化代表著奢華富裕而本族的語言總和貧弱相伴隨,則爭學異族語而以鄉音爲恥也是常有的現象,而對其他弱小民族語言文化的傲慢無知和不屑一顧就更是普遍了。(完全因爲對異族語言文化的好奇與同情而學習研究的總是極少數。)現代多語言多民族國家中的主流民族爲降低交流成本計,都在嘗試同化中小民族。而中小民族能不能被同化卻因時、因地、 因歷史背景,因政策賢愚,因力量對比而異。

 

(五)”大熔爐”的真實氣氛

2007525日,在澳洲授予原住民公民權40周年紀念前夕,總理霍華德和兼管原住民事務的部長巴剌夫(Mal Brough)借《澳洲人報(The Australian)》透露政府有意強迫所有原住民兒童學英語。霍華德謂:我們既然能借學校體制強制中國、越南移民的小孩學英語,就應該能借學校體制強制原住民兒童學英語。”(8) 自從1788年英國人侵入澳洲大陸,已經把原住民語言從350種消滅到只剩下不到20種了。(9) 霍華德卻一向有意削減原住民語言殘餘的影響,當選之初就取消前政府保護土著語言的撥款(10) 。這裡不避繁瑣摘引幾則當時《澳洲人報(The Australian)》網站上的讀者留言(原為英文,此係筆者所譯)

Fri 25 May 2007 (11:04am)謝謝小霍還有這幫英國非法移民,謝謝提醒我們原住民應該怎麽學他們英國話。正好提醒我不該教我孫子孫女說英國話,該教教他們說我們自己的話了。我想我們原住民寧願死絕了也不想學英語。你們這幫英國鬼子記著,有報應的時候。你們坐在屋裏暖暖和和的,淘我們的金礦煤礦鐵礦,不淘空了不算,然 後教我們學英語!

Fri 25 May 2007 (11:34am)說到對邊遠地區的原住民小孩強制學英語的政策,我想起1976年南非約翰內斯堡市外的索維托(Soweto)暴動。壓垮駱駝的最後 一根稻草就是當時的南非政府堅持讓黑人小孩學Afrikaans(筆者注——係荷蘭語在非洲形成的一種方言),在小孩眼裏是壓迫者的語言。建議霍華德和巴剌夫二位理解語言和文化互不可分,作爲掌權者,你攻擊一族語言就等於攻擊一族人民本身。也許這二位是明知而有意爲之?

Fri 25 May 2007 (05:29pm)我是原住民,說寫英文都沒問題,可在好多白人眼裏我還是個又髒又黑又野的原住民。很明顯的不光是我說什麽語言。再說好多白人自己的英文就那麽講究啊,不是也不怎麽樣嗎?是不是某些人說不好就可以,別人說不好就不行?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有一個政府部長會說一種原住民語言?還是這要求太過分 了?

Fri 25 May 2007 (05:43pm)作爲一個從西部來的低人一等的黑白混血兒的兒子,我向您們非原住民道歉,冒犯了,得罪了,我們偷了您的工作,在您街上遊行,不排隊上公共汽車,還威脅要武裝起來把國會大廈給炸了……多數澳大利亞人應該高興才對,經過對原住民家庭的群體滅絕,幾代以來的侵犯基本人權,原住民都沒象西班 埃塔或是斯裏蘭卡泰米爾猛虎那樣組織武裝反抗(11)!

而許多白人讀者對原住民支持者的反駁也是一樣尖刻猛烈,如石器時代的文明””土著話有什麽好學的不可救藥等等, 這裡就不多摘引了。近來有大陸學者主張中國放棄學自蘇聯的民族區域自治制度,而借鑑英美殖民國家的大熔爐民族政策。(12) 這裡不憚浪費篇幅,不過是為向國內的讀者説明大熔爐裏的真實氣氛。親身在英美殖民國家之中生活的人,就知道這裏的原住民問題,族群關係問題,不過是在 相對和平富裕的時代潛伏未發,政府左右支絀,窮于應付,而並沒有根本性解決,一旦有條件時就可能惡化、激化。怎樣以現代單一民族國家的模型應對多民族多語言國家的現實,世界上其實並沒有真正成功的模型供中國借鑑。譬如2005年歐盟社群委員會向歐洲議會的報告中,就明確提出歐盟絕不打算變成一個大熔爐(melting pot)”(13)

英美一系列的民主國家應對多元民族多元語言文化的現實有這種困境,中國多民族多語言的現實國情也有這種困境,近年來多民族政策的核心設想之一,也是藏,維,蒙等各民族逐漸放棄自己的語言,改說漢語。而少數民族人民最反感的,也正是不能學習自己的語言。根據拯救兒童組織報道, 新疆自2002年起,要求中小學校所有課程都用漢語教授,維吾爾語至多作爲一選修科目。而在伊寧市自20079月起,維吾爾族學生在4年級前完全不許接 受任何維吾爾語教育,4年級後也不過在維吾爾語一科目中有接觸母語的機會,其他科目仍以漢語教授考試。而對移居當地的漢族學生,卻完全沒有學習維吾爾語的要求(14) 。大政方針既然歧視維族語言文化,就不怪維族人民大爲反彈,民族關係緊張了。

 

(六) 讓這兩條界線不再重疊

前面花了讀者不少的時間分析一個矛盾:現代民主制度和所謂單一民族國家的模型原本不是爲多民族多語言國家量身定做的,而現代經濟導致的對自然資源的爭奪又不允許全世界所有大小民族各自成立單一民族國家(不允許是就現實地緣政治說,不是就道德原則說)。這是專制中國和很多民主先進國家共同面臨的挑戰。那麽有什麽解決的辦法呢?我想有內向制度創新,和外向的探索發現兩途。

先說向內,多民族共存可以指生物學意義上的多民族,也可以指語言歷史文化上的多民族,同樣,一個個人既有“生物學/血緣上的民族歸屬感,又有語言歷史文化上的民族歸屬感。很多出生在海外的華人,就是生物學/血緣上歸屬亞洲,語言文化上歸屬英語民族的實例。不同民族間的隔閡,既是因爲一條生物學意義上的血統界線,又是因爲一條語言文化歷史上的文化界線,這兩條界線常常看似一條,就因其常常重疊之故也。這兩條界線越重合,民族間界線越分明,衝突的危險越大。一個成功的“多民族多語言國家 應該鼓勵其人民建立“多重的歸屬感,越是能讓這兩條界線不再重疊,既鼓勵漢族血統的個人建立對藏維蒙族的語文化歸屬感,也鼓勵藏族血統的個人建立對漢維蒙族的“語言文化歸屬感,以此類推,則民族融合越融洽,民族衝突的風險越小。而一個失敗的多民族國家,僅僅強迫少數民族人民建立對主體民族的語言文化歸屬感,而忽略要求主體民族人民建立對少數民族語言文化的歸屬感,待遇既不平等,少數民族人民反感反抗是最正常不過了,中外皆然。現代多民族多語言國家如果想長久統一,人民就絕不能各說各話,而必須能彼此交流溝通,而就中國各民族的力量對比而言,這交流溝通,就絕不可能以藏、維、蒙等少數民族語言被漢語徹底消滅,而漢語定於一尊爲代價。中國人要想國家長久統一而且穩定,非在心理上真正接受自己是一個多民族多語言的國家不可,似乎避免不了以雙語能力或多語能力,作爲和一個公民民主權力相伴隨的民主責任。

今天的民族矛盾問題似乎可以從低調的制度創新入手,譬如在東部沿海一帶建設幾個藏語金融中心城市,吸引各國資本,建立高科技産業基地,而城市行政司法教育,全用藏文。在一些視覺符號上,也可以比照香港澳門,比內地更加寬松,如西藏旗幟和中國旗幟並用等。同時在全中國範圍內所有大中小學開設少數民族語言課,要求漢族學生必須於藏、維、蒙等少數民族語言中選學一門,作爲中學畢業,大學入學考試之一必考科目,藏維蒙等少數民族學生也必須於其他各民族語言中選學一門(不必須為漢語),作爲中學畢業,大學入學考試之一必考科目,化解各族心結的效果當會比現在花費大陸學生無數光陰的政治課強出太多。今天的西藏領導層,明確宣佈既不要求完全獨立,也不放棄語言文化方面的權利,如果這種低調的制度創新行之有效,將來雙方領導層達成妥協,也是水到渠成了。相比之下,強迫西藏方面承認西藏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是把現代主權國家的概念強加於古代所謂天朝與屬國框架下 模糊安排,各自表述。在漢藏協商中過於強硬逼迫,即使萬一得計,其結果也不過是讓今天溫和而有威信的西藏領導層在藏人中失去威信,被更激進的力量取 代,猶如巴勒斯坦內部之武裝派別林立,對中國真是好事麽?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就是互相糾纏於歷史上的對錯,作爲解決現實問題的歷史依據,而現實中又不斷書寫新的仇恨歷史,歷史現實互爲因果,積重難返。富有政治智慧的漢藏領導者,應該能夠不陷入這種可怕的局面中。如果找到雙方能接受的現實制度安排,歷史上的分歧總可以留給未來的歷史學家。

 

(七) 加拿大的經驗

加拿大可算在實行這種平等的多民族多語言國家上認真做過努力的一例,這並不是英語文明和原住民文明的平等,而是英語文明和法語文明的平等。加拿大成功的地方,是說法語的魁北克省,雖經過全民公決,而決定留在加拿大聯邦內,不追求完全獨立。而失敗之處這裏多囉唆幾句,或可爲中國借鑒。加國語言政策醞釀之初理想色彩特重,設想人人有雙語能力,無論是法語背景的魁北克省,還是英語背景的其他各省都雙語並行。而施行之後,發現新移民自海外移至魁北克省者,十有八九送子女到英語學校。反正魁北克省政府提供雙語服務,而周邊各省及美國又都以能說英語作爲就業條件,對海外移民而言,無論英文法文都不是母語,自然選學英語以廣出路。眼看在惟一的法語省內英文也要取代法文成爲通用語,魁北克省只好通過立法,強迫所有新移民子女進入法語學校。而更失敗之處,則是無論英語省內的法語教學,還是魁北克省內的英語教學都稀鬆平常,大多數學生實際上並不掌握雙語能力,教學效果如此,結果是英語省內畢業的英裔學生沒有足夠的法語能力遷入魁北克省謀職定居,而魁北克省畢業的法裔學生欲異地謀職定居也不首選加拿大各省,而是首選法國。更有甚者,40年間英裔的家庭,大多遷離魁北克省,而法裔的家庭,大多遷入魁北克省。血統之界線與語言文化之界線仍舊重疊,形成人民隔膜的局面。(15)

加國的經驗有哪些可以供中國借鑒?我想其一是“多語言多民族國家要提供人民以掌握多語的環境,最好是提供若干單語的地理區域,區域之內的行政商業法律全用單語。而在全國範圍內任何一個地理行政區域內都多語同時並行則過於理想化,不大容易成功。個人在選擇語言上畢竟是實用主義態度常占上風,在多語同時並行的一個地理行政區域內的個人,往往安守在自己語言的樊籬之內,沒有學習別種語言的動力。其二是在所有單語的地理行政區域內都應當認真貫徹多語教學,以中學畢業,大學入學,政府公務人員的考試等辦法要求學生必須掌握多語言能力,以至於參選議員,出任法官,校長,醫師,會計師等職業也應該以掌握多語爲條件。由於在一個地理行政區域之內只有單語環境,學生要想掌握第二語言,必然希望到國內使用該種語言的地理行政區域去旅行,讀書,度假,定居,通婚。這也正是多語言多民族國家所希望的不同語言民族間的互動交流以至融合。這種融 合,是血統的融合和多種語言文化之共存,而不是主要民族同化中小民族,消滅中小民族的語言文化。

在民族融合過程中的通婚,也是一 個有風險的因素,如果漢族男性與藏維蒙族女性結婚之數字,略同於漢族女性與藏維蒙族男性結婚之數字,則各民族自然融洽。反之若是漢族男性與藏維蒙族女性結婚之數字,千百倍於漢族女性與藏維蒙族男性結婚之數字,則各族男性看待漢族,漢族女性看待各族的態度都很難友善。

 

(八) 沒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也沒有”放之全國皆准”的真理

新疆的民族矛盾可能照這樣的思路解決麽?我想新疆西藏的民族矛盾雖然相似,但也大有不同。玆舉數例:藏傳佛教的發源地在西藏,信衆追隨的就是達賴喇嘛,班禪喇嘛等高僧,而伊斯蘭教的發源地在中東地區,信衆可能受世界範圍內各種伊斯蘭教思潮的影響;佛教無論漢傳,藏傳或南傳,無論海內或海外,都不強調聖戰,而一些伊斯蘭教派別強調聖戰的概念;藏傳佛教不強調以一神一教統一世界,而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相似,強調最終以一神一教統一世界;佛教無論漢傳,藏傳或南傳,無論海內或海外,都不強調以武力解決教內的派別分歧,而伊斯蘭教和基督教相似,有以武力解決教內派別分歧的現象;藏傳佛教不強調以教法取代世俗法律,而一些伊斯蘭教派別有以教法取代世俗法律的概念;漢族人民中有佛教傳統,對藏傳佛教也無排拒心理,而一些伊斯蘭教派別的教義較嚴格,漢族人民皈依爲伊斯蘭教徒的比例甚小。

可見民族政策,不但沒有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也沒有放之全國皆准的真理,只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研究。對維吾爾族人民,在文化平等,要求漢族學生學習維吾爾語言歷史文化這一方面固然應當完全採用和西藏類似的政策,但在沿海內地設立維吾爾語城市卻需要慎重。前面提及,伊斯蘭教的發源地在中東,信衆可能受中東地區思潮的影響,中東思潮的趨勢,又完全不在中國可以預料的範圍內。假設海外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力量抨擊維吾爾族地區經濟發展導致伊斯蘭信徒道德敗壞,必須發動聖戰清除精神污染呢?我們自然希望在語言文化經濟政治完全平等的情況下,維吾爾族人民和我 們一起反對極端宗教勢力。但也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就是海外聖鬥士的力量占了上風,導致新疆的一部分最終要脫離中國,受極端宗教勢力控制,女性地位一落千丈。如果除新疆之外並無其他維吾爾語城市,則一旦新疆的一部分被極端宗教勢力控制,中國尚可以團結內部各族抵禦,而如果在沿海內地還有維吾爾語城市被 海外聖鬥士滲透,挑動起大衆的民族仇恨,就後患無窮了。

 

(九) 世界史發展中極其偶然的變局

這並不是不信任人民能夠在民主制度中和平共處。現代國家的概念和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産生,是世界史發展中極其偶然的變局。在歐洲航海發現” (“發現一詞最爲原住民所憎惡)新大陸上相對無限的土地和物質資源以前,歐亞各國沒有什麽社會結構是以鼓勵人民的物質欲望,乃至鼓勵人民去不滿足現狀, 而以商業競爭作爲社會秩序的基礎的。因爲在沒有找到新大陸上相對無限的土地和物質資源以前,這樣的做法分明是製造統治基礎的不穩定。

現代國家的概念既然從這樣極其偶然的變局中出現,自然沒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模型,譬如多數與少數的矛盾,地域與民族之間的矛盾,信息的來源、流通和分配對全民決策的影響,眼前對策和長遠規劃的矛盾,都不是簡單的多黨競爭,一人一票就能解決的。如果我們把個人在國家面前的人權,安全,尊嚴,個人的溫飽,和人與人之間的平等看作人的需求,或曰目的的話,各種社會制度只是用於達到這些目的的手段和工具,應該以在多大程度上實現這些目的來評判、排 序。而民主制度既沒有一定的形式,本身也不是一個目的。民主制度的業績,是鼓勵人民對領袖的懷疑,意識到領袖的權力需要制約和監督。而其不足之 處,是對人民的判斷力無限神聖化。就如領袖是有缺點、有偏見、有欲望的個人,人民也是由無數有缺點、有偏見、有欲望的個人組成。當人民集體作出錯誤決定時,有時受害者可能是絕對少數的個人,有時受害的可能是人民全體。但這錯誤決定的害處,可能在十幾年,幾十年間才慢慢顯現出來。人民悔之已晚,甚至不究因果,繼續作出更錯誤的決定。凡是權力都需要制約和監督,即使是人民的權力也需要制約和監督,即使是人民的權力也應該有責任相伴,即使是人民在一時一事上 的判斷力也不是不容懷疑。在一個多黨競爭的民主中國,也應當有國史館、專家會、學者團等常設的獨立機構,不斷向選民提出政黨和媒體不願發出的逆耳忠言。即使是人民集體作出決定時,也應該儘量證明這決定是在蒐集了所有信息,一再權衡之後作出的決定。這是在各族走上民主之路之初應當悉心考慮,儘早設計在制度之 中的。

那麽在漢族和維吾爾族人民間有沒有更長遠的制度性安排,能夠讓雙方長遠的和平共處呢?我想在聯合國的一級主權即現有的 口,疆域,政府,外交四要素齊備的主權之外,引入二級主權或曰文化主權的概念可能會有幫助。給予寄居在一級主權之內的中小民族文化主權,允許他們向聯合國派出觀察員,而在聯合國框架下達成一級主權保護中小民族語言文化的權利,而中小民族的文化主權不尋求從一級主權中完全獨立的妥協。又或者除了向內的制度創新一途,還應該探索向外發現新資源一途。假設在語言文化經濟政治完全平等的情況下,中國能以維吾爾語命名若干人造衛 星,在太空飛船船身上大書上維、藏、蒙語標誌,培養維吾爾族的宇航員,乃至在未來的登月計劃中安排宇航員以維吾爾語自月球向地球傳回消息,向維族人民宣傳遠景中的太空移民,對於對抗極端宗教勢力的影響可能會有些效用。話似乎說得遠了。卻也不遠。170751日,蘇格蘭正式和英格蘭合併爲大不列顛王國,而此時距離英格蘭首航美洲已經一百廿三年了。15世紀,土耳其帝國阻斷東方航道,歐洲各國因爲十分實際的需求,開始了不切實際的向西開闢東方航道的海上探險,1497年亨利七世委託威尼斯人John Cabot代表英格蘭派出了第一艘探險船。(16) 二百一十年後蘇格蘭之所以最終簽署《Treaty of Union》同意統一,主要就是爲了分得在美洲殖民地的貿易,(17) 數百年的內鬥轉為遠征——不列顛是在征服了新世界一百二十三年後,才完成自己內部的民族和解的。

注釋

(1) Rudd hails China's stimulus package(http://www.abc.net.au/news/stories/2008/11/10/2415652.htm)
(2)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CHAPTER I - Article 1 – “The Purposes of the United Nations are...To develop friendly relations among nations based on respect for the principle of equal rights and self-determination of peoples”

(3) Montevideo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and Duties of States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American States

(4) 《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

(5) United Nations Declaration on the Rights of Indigenous Peoplesadoptedby the General Assembly 13 Sep 2007 (http://www.un.org/esa/socdev/unpfii/en/declaration.html)

(6) New plan no problem for 'fair dinkum' migrants: Howard(http://www.abc.net.au/news/newsitems/200609/s1741675.htm) Howard stands by Muslim integration(http://www.theaustralian.news.com.au/story /0,20867,20322022-601,00.html)

(7) Aborigines must learn English for viable lives(http://www.theaustralian.news.com.au/story/0,20867,21790693-601,00.html)

(8) Aboriginal kids must learn English(http://www.news.com.au/story/0,23599,21790697-2,00.html)
(
9) Michael WalshOverview of indigenous languages of Australiain Suzane Romaine (ed) Language in Australi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ISBN 0521339839Andrew DalbyDictionary of Languages Bloomsbury Publishing plc. pp. 43. ISBN 0-7475-3117-X
(10) Special Broadcasting Service (SBS) documentary
The Liberal Rule2009/7/21-2009/8/4放映於SBS電視臺; The double handicap of knowing only English(http://www.abc.net.au/unleashed/stories/s2143539.htm)
(11)
Equality Eludes Understanding(http://blogs.theaustralian.news.com.au/yoursay/index.php /theaustralian/comments/equality_eludes_understanding/)
(12)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馬戎《當前中國民族問題的癥結與出》20092月號《領導者》雙月刊

(13) A New Framework Strategy for MultilingualismCommunication From The Commission to The Council,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The European 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ttee and The Committee of The Regions, Brussels, 22.11.2005 COM(2005) 596 final
(
14) David StrawbridgeThe Challenges of Bilingual Education in the Xinjiang Uyghur Autonomous RegionEducation Advisor, Save the Children
(15)
Language, nation, and state : identity politics in a multilingual ageedited by Tony Judt and Denis Lacorne. New York : Palgrave Macmillan, 2004.

(16) Richard Middleton.Colonial America : a history, 1607-1760Cambridge, Mass.: Blackwell, 1992.

(17) David Starkey.Monarchy: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modernityHarper Perennial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