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

 

中篇小說

稀奇古怪  尋常事

 

 

慈航普渡

 

 

 

         第一章,這婚離到家門口了

 

據說,離婚和買房成了當今時尚。同事、朋友一見面,不是問離了嗎?就是問買了嗎?這些事兒在我周圍不斷發生,屢見不鮮,讓我對之麻木而無動於衷了,甚至說,好哇!社會在進步,什麼都得日新月異嘛!

年前,侄兒突然給我發來短信,說他與妻子離了。說12年來他們共同掙了40多萬,有個兩歲多的女兒。離時,30多萬和女兒都歸了妻子。他幾乎一無所有,回到學校以前分給他的14平米,空蕩蕩的屋子。

我為他,不,是為他倆歎息。我說,你們好不容易掙了個幸福的小康之家呀!為什麼要親手把它打碎呢?

侄兒的回答是,她不願跟我,我有什麼辦法呢!?她嫌我不浪漫,只曉得工作、掙錢養家。

聽罷,我感到奇怪,這也成了離婚的理由。可仔細一想,也不奇怪。因為人除了需要物質享受,還必須有精神享受才圓滿。

說起精神享受,那就不是幾句話能搞定的了。如果只簡單地回答,那就是,精神享受有高雅、庸俗、低俗之分。據我所知,侄媳的“浪漫”是網戀,一次,二次出軌,即孔子所謂“飽暖思淫欲”,不是浪漫,而是糜爛。

 

我喜歡侄媳。雖然她個頭不高,長相也一般,但她的聰明靈活,勤勞節儉,能幹熱情卻讓我十分欣賞滿意。她愛我的侄兒,可說是十分,萬分。她曾經對我說:“他很好,煙、酒、茶、女人、麻將,五不沾染。一天到晚只曉得看書學習、鑽研電腦,比好多這門專業畢業的大學生都強。”還誇他怎麼幫她媽治病,細心侍候孝敬丈母娘;為了滿足她的愛好,買了摩托,帶她出去瘋玩,把右腿摔斷了。

怎麼,一下子就情斷、情絕了?難道女人真是楊花水性嗎?

說老實話,我為我的親侄兒惋惜,但並不擔心。因為他有學問,有技術,還有“鐵飯碗”,不愁天涯無芳草。

我擔心的是侄媳,因為她既無過人的容貌,又無一技之長,不說是昨日黃花嗎,至少已經不那麼鮮活了,能逗得那個喜新厭舊、唯利是圖的紈絝商人永遠歡心嗎?她大概不知道“商人重利輕別離”(這當然是指李甲一類的商人)吧!謹防把她的錢騙到手,揮霍完了,就把她一腳踢開,害得她走投無路。那才慘啊!

我這擔心決不是“空穴來風”。侄媳的第一次網戀就是一名浙江商人勾引的,此人把她的肚子搞大後,就騙她說:“我回浙江安排好以後,就把你接來。”可是,他一走就“泥牛入海”了。試看今日中國,有幾個婚外網戀是成功的、幸福的?相反,它導演了不少家庭破裂,妻離子散的悲劇。

這麼說,罪在有了電腦,有了互聯網了?不,不是。罪在人精神空虛,活得無聊。罪在電影、電視、小說天天都在表演、都在寫亂愛,歌頌姨太太,一夫多妻;不宣傳遠大理想和抱負,甚至將有理想,把青春獻給文化科學事業,不願早結婚的女博士、才女們貶為“剩女”“白骨精”;將一嫁、再嫁、再再嫁的一些影星、歌星們的緋聞吹得天花亂墜,令人嚮往……一言以蔽之曰,罪在精神墮落,以高雅為恥,以下流為榮,是非顛倒了。                       

這婚離到我家門口了,我不能不說話了。祈諒!我也並非老封建,視一切離婚為異端。我甚至支援、鼓勵過別人離婚,以打碎套在身上的鎖鏈。因為,在我看來,正當的離婚是社會的進步。但如果離婚成了人們追求的時尚,成了社會風氣,氾濫成災,恐怕也會影響社會和諧,不是好事吧?

最後,我衷心祝福侄媳幸福!

 

 

第二章,一個窮孩子的求學路

 

一、手板煎魚了

   我這位侄兒姓楊,名青,是我妹妹的兒子。他小時候聰明又頑皮,話很多。進城看見噴泉,就稱它為“冒水池”,非常形象。兩三歲時,看了一次燈會,就記住了“歲寒三友”是梅、竹、蘭;“八仙過海”的八仙是民間傳說中的漢鍾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拐李、呂洞賓、曹國舅、藍采和、何仙姑。他的腦子裏裝著許多從農民嘴上、同學嘴上聽來的奇奇怪怪的故事,一待有空閒,他就不停地,又快又生動地講給我聽,逗得我好笑,不斷地發問,和他討論,多次表揚他記性好,口才好。

但是,他的外公外婆有時卻為他傷透了心,因為他不守規矩。比如,上課不專心聽講,有時提的問題很荒唐,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讓老師下不了臺。有次上數學課,他問老師:“為什麼我們中國的二是兩橫,外國的2卻畫成鴨子呢?”又問:“我們的一是一橫,二是兩橫,三是三橫,從四開始為什麼就不用橫來表示呢?”他提出的文字學問題與數學可謂風馬牛不相及,教數學的老師自然一時回答不好,很尷尬。下課後,便向班主任反映,說楊在課堂上搗亂。

放學後,他總不立刻回家,不是鑽到汽車“肚子”下玩,就是下河捉魚蝦,上樹摸鳥蛋……因此班主任經常來告狀,害得他不是被父母一陣鞭打,就是令老人為他提心吊膽。

記得有一天放學後,他和幾個同學在街上玩“躲貓貓”。他藏在一輛大貨車“肚子”下,讓“貓貓”始終找不到他。他心中竊喜,時間一長,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突然“轟隆隆”,車輪滾滾,卡車從他身上越了過去,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從地上站起來,摸摸自己的腦袋,懷疑道:“怎麼,我還活著?”——幸好他是順著卡車,筆直地躺在車輪中間,才免了一死。

這事兒讓全家膽戰心驚,外公外婆流著淚、擁著他,說:“嚇死我們了!嚇死我們了!乖孫兒,幸好你家菩薩供得高,才逃過了這一劫!聽話,以後再也不要去鑽汽車了!”

他則推開外公外婆,拍拍自己的胸膛,哈哈大笑,說:“你們別哭了!別哭了!看!我不是好好的嗎?聽你們的,我以後再也不鑽汽車了。”

待他離開後,外公對外婆說:“這娃兒真是糊塗膽大呀!”

還有一次是和小朋友在河邊玩耍,大家拼比誰最勇敢。一個官員的孩子說:“楊青,我把你的書包扔到河中去,你敢不敢去撈回來?”說罷,提起他的書包就扔。

楊青氣急了,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就跳進河裏、往深水走去,嗆了三口水,才把書包撈了回來。岸上的小朋友立即拍手歡呼:“好!好!楊青最勇敢!”

“勇敢個屁!差點把老子淹死了。”楊青氣憤道,提起水淋淋的書包甩了一圈,把水灑向他們,以示報復,然後全身水淋淋地回家向父母報告。

他媽媽嚇得聲音發顫,抱著他說:“好險啊!我的兒。你以後再遇到這類事,情願失去東西也不要拿命去拼。東西失去了可以買回來,人的命可丟不起呀!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知道了。”他連連點頭答應。

 外公外婆陪在旁邊流淚,對他嘮嘮叨叨,說:“我們王家的孩子沒有一個像你這樣調皮搗蛋,這樣野,都是規規矩矩的讀書人。你咋個不像你媽,像你那滿山跑的爹喲!”

“我爹滿山跑還不是為了種糧食,沒有我爹這樣的農民種糧種菜,你們喝西北風去!”楊青憤然道,還說明天要去學校告那位官員的兒子。

媽媽說:“算了吧,你告不出個名堂來。你那班主任不會主持公道。”

楊青不相信媽媽的話,跨進校門就拉著那官員的兒子去找班主任評理。班主任立即命令他“放手,不准糾纏同學”,還說:“誰叫你自己逞能!書包扔到了河裏,他又沒叫你去撈,淹死了也該你自己負責!還好意思來我這裏告狀!”

聽罷,楊青心裏很氣憤,覺得老師太不公平,但不明白老師怎麼會這樣說話。回家後,他問:“老師怎麼偏心呢?”

“因為你是窮人的娃兒,又是資本家的外孫,沒錢、沒地位。”媽媽說。

“啊!我曉得了。我以後一定要當官、發財,才能與人平等。”楊青天真地說。心裏又想,資本家不是很有錢嗎,外公怎麼沒錢呢?

 “你外公嗎,生不逢時。”楊青想起了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記不得是那年那月,我們兄弟姐妹回家給父親祝壽。壽宴上,大家談得最多的是如今的企業家(漢語言很豐富,為忌諱‘資本’,以‘企業’代之)如何如何吃香——榮毅仁當了國家主席,傻子瓜子受到鄧小平稱讚,劉永好希望集團生產豬飼料,一下子就發了,第一個生產東坡肘子的人也富了……其中有的人還當了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我說:“光榮啊!如今的資本家。爸爸,您怎麼不遲生30年,今天才成資本家就好了。”

爸爸淡然一笑,不作答。不知他老人家心裏是什麼滋味。

妹妹接著我的話說:“就是。我們的資本家爸爸給我們帶來的是恥辱,是窮困,是災難。我下鄉最早,卻最後一個回城。我成了貧農的老婆,生下了貧農的兒子,自以為可以揚眉吐氣了。可是,如何?今天窮農不吃香了,我和我的娃兒都受人歧視了。我才是生不逢時,連死都恐怕不逢時了!”

哎!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變幻莫測啊!怎麼壞事都讓妹妹遇上了呢?還記得楊青當時的表情是一臉疑惑,如墜五裏霧中。

轉瞬,楊青小學快畢業了。填志願時,他對班主任說:“我的第一志願是重點中學‘橋中’。”班主任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楚。”

楊青不慌不忙,笑嘻嘻地回答:“我是說,我要考‘橋中’。”

“你考‘橋中’?你是在做夢吧!你考上了,我手板心頭煎魚給你吃!”班主任斷然否定道。接著,又潑他“一瓢冷水”,說:“你考起了‘橋中’,鬼都要笑出尿來!”

結果,他考上了。但班主任沒有兌現,也沒聽見鬼笑,倒是楊王二家皆大歡喜,獎勵楊青吃了幾次麻辣煎魚。我拍著他的肩膀,誇道:“看不出來,你娃兒‘螺螄有肉在肚皮頭’,關鍵時刻表現得不錯!”

他自豪地笑了,對我說:“姨媽,我想請兩位叔叔吃頓飯。”

“哪兩位?”

“我小學的炊事員張叔叔李叔叔。你不曉得我中午在學校吃不飽,為了吃得飽點,我就去廚房幫他們劈柴、洗碗。兩位叔叔為了謝我,就讓我隨便吃。你好我好,大家好,我和他們便成了好朋友。”

“哦!”我醒悟道,“那就把他們請來吧!”心想,這娃兒還有點鬼精靈呢!

 

二、步步為營

初中畢業,楊青一次二次沒考上高中。他小學時的班主任樂了,說:“我就曉得楊青不行嘛!當年他考上‘橋中’是缺耙子(牙齒缺損的人)咬豆子——碰到了。”

這冷言冷語傳到楊青的耳朵裏,把他的肺都氣炸了。心想,我這輩子非考上高一級的中學不可,就要你在我面前服輸。又想,我怎麼一次二次上了分數線,卻沒有被錄取呢?這裏面肯定有“文章”。

我說:“分數面前人人平等,哪有你說的‘文章’?表哥表姐都是憑分數升學的,沒聽說誰是開後門錄取的。”

“我就聽說過。”

“誰?”

“我的兩個同學。”楊青說,“他們的考分都比我低,但分別考上了高中、中專。你說怪不怪?”

我沒有回答他,心想,怪也不怪,錄取前不是還要體檢,有的地方還要考體育、唱歌、打面試分嗎?也許這裏面便有“文章”可做了。但是,我沒把這些想法告訴楊青,只說:“你不要亂想,再好好補習,明年把分數考得再高些,到時我會幫助你。”

 為了楊青,我平生第一次厚著臉,去找一位我高中時的劉同學。她是當地某中學的校長,據說曾擔任過教育局局長。我請教她楊青去哪所學校辦的複讀班好,她說:“就上我們學校辦的吧!”

我心裏打了個頓號,想,你這非重點學校辦的複讀班行嗎?但聽她說:“跟著我好,我好關照他,並囑咐有關老師格外關心他,幫助他。”

“好的!好的!太好了!”我被劉感動,說,“就按你說的辦。”心想,人們不是常說,軍屬烈屬當不得人熟,千好萬好不如人緣好,何況非重點學校也有不少能力強的教師呢。

果然,第二年楊青考了個該校第一,全區第三。這次該如願以償了吧?不然。體檢時,說他心臟有問題;考體育,給的低分。完了!嗚呼哀哉!楊青哭了,他媽媽也哭了。

我忍著淚,想,難道這考分就一文不值?難道這體檢就沒錯,沒假?至於體育分,根本就是打分人隨心所欲,完全是用來掩人耳目的。怎麼辦?

這時,複讀班的黃老師在家裏,對她從醫的先生張說:“我不相信楊青有心臟病,你幫幫忙吧,讓他復查一次。這孩子怪可憐的,父親是老實膽小的農民,母親是1964年下鄉的老知青,患了不治之症,活不了幾天了。他已經是考第3次了,這次再不上,他就沒機會了。你可憐可憐他吧!”

第二天,張醫生親臨體檢場,親自陪楊青去復查——聽診、做心電圖、彩超,不斷地關照他:“放鬆!放鬆!心裏不要緊張,要相信科學,它不會撒謊。”並且為楊青付了一切費用。結果,否定了第一次體檢的結論。

考慮到有人可能拿體育分說事,劉校長出面了。她找到招生辦主任,說:“如果你們因為楊青體育分‘低’,就不錄取他,那麼我今後都不曉得該怎麼辦學了。”她言下之意是說,這體育分是不足為憑的。——在教育戰線馳騁二三十年的劉校長還不知內情嗎?這次,為了農民與知青的窮孩子,她可是豁出去了。

最後,靠了他們的步步為營,楊青才進了“中師”。

這時,我真的、真的被劉同學、黃老師、張醫生的言行感動了,被中國還有這麼些不忘自己的衣食父母——農民,幫助農民孩子的人們感動了。

 然而,那位小學班主任知道後,卻說:“我說嘛,楊就只有這點能耐。雞窩裏只能飛出雞,飛不出鳳凰來,僅僅考上師範罷了。”——此人說話如此刻薄,如此“不關後門”,大概是有點自輕自賤吧?!

班主任的“高論”傳到楊青的母親耳朵裏,她對兒子說:“二娃,你要爭口氣,讀完‘中師’還要繼續深造,讓我們農民的雞窩裏飛出鳳凰。”

楊青點點頭,卻說:“我得先教書,減輕您的負擔,我們家窮病兩逼,不能硬拼。”

“唉!”母親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說,“都怪我得壞了病,誤了你的前途。”

“不,不會,你不會誤了我。”楊青馬上勸道,“您不要悲觀,我會一邊教好書,一邊自學、讀電大,達到大學水平,為您爭氣,讓您過上好生活。”

“啊!那就好。”母親說,心裏想的卻是,“我怕活不到那天了。”

 

三、逼良為莠

眼看楊青“中師”快畢業了,分配在望,他母親著急起來,對我說:“姐呀!咋個辦啊!二娃如果分到西壩的老山木林裏,比在家當農民都不如呀!他爸年老,我又病入膏肓,身邊不能沒有年輕人呀!你幫我想想辦法吧!”

看著我那滿身蠟黃,骨瘦如柴,行將就木的妹妹,我的眼淚往肚子裏流。雖然我心中無數,卻點頭答應,說:“讓我試一試,看此路通不通。”並勸她不要著急,以免舊病復發。

不久,我又厚著臉皮,去找劉同學商量。我知道她和我一樣,已經退休,“人走茶涼”,可能力不從心了。但我想,她總能幫我出出點子吧。

果然,她坦誠地對我說:“現在的問題是必須送禮。”

我馬上說:“這好辦,我們兄弟姊妹還能湊點。”

“點把點(四川方言,丁點,少之意)可能不行啊!”她說,“如今的‘貪口’越來越大呀!”

“那就賣豬賣房子,傾家蕩產也要湊足。”我說,大有破釜沉舟的氣概。

看我這摸樣,劉同學笑了,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現在的問題是……”

“你哪那麼多問題?”我急了,忘了自己是在求人,搶起嘴來。

“是啊。不是我有什麼問題,而是問題客觀存在。”她不慌不忙,輕言細語地說,“再說,這錢有了怎麼送?送給哪個?對方收不收?如果不收,怎麼辦?如果收了,不辦事,又咋個辦?你想過沒有?”

“哎喲!還這麼複雜。”

“你以為像1加1等於2那麼簡單!”她憤然道,“但是,我一定盡力而為,只是不敢打包票。”——我知道,她的憤然,不是對我,而是對不正之風。

 回去後,我不敢把這個幾乎沒有希望的希望告訴妹妹。思忖了幾天,我才漫不經心地問她:“你不是有個姓杜的好朋友嗎?”

“是的。你問她幹啥?”

“她的先生趙就是這裏的區長之一吧?”

“是的,但他只管農業,不管文教。”

“不管文教也管得了二娃的分配呀!你怎麼這麼傻,明擺著這張王牌都不用呀!”

“我…我…我怕人家看不起我們,不願意幫忙。而且我這副窮像、病像,找上門去,人家也會覺得不光彩,反而把事情搞糟。”妹妹邊說邊流淚,感到十分為難。

啊!我明白了。如今連狗都是富貴眼睛,欺負窮人,何況勢利小人!妹妹言之有理呢。

怎麼辦?我想,我們家除了妹妹外,都是知識份子——博士、教授、副教授,還有一位高工,擔任電廠總工的哥哥,能拿得出去吧!

我於是和這些兄弟姊妹商量,大家立即出錢、買禮品,派我上趙區長家探探口氣。我說:“你們怎麼不去呢?”

回答是:“我們不便去,我們沒辦過這種事。”

我說:“你們不便去,我就便去?你們愛面子,我就不愛面子?你們清高,我就不清高?你們斯文,我就不斯文?……我也沒辦過這種事呀!”

“不不不,你不要這麼理解。”他們急了,說,“我們推舉你去,是因為你比我們年輕,頭腦比我們靈活,不像我們那麼迂。”

我被大家“恭維”了一番,虛榮心滿足了,便叫了一輛三輪車坐著,自己給自己壯膽,向趙家奔去。一路上,我反復提醒自己:“這張王牌一定要抓住,抓住!無論如何也要抓住!”

但是,拉了一半路程,我卻叫車夫拉回去。一進家門,大家就問:“怎麼了?害怕了?

打退堂鼓了?”

我不回答,自己找了一張椅子坐下,才慢條斯理地說:“我想應該先到鹽廠找區長夫人杜,摸摸底。如果她說這事兒好辦,或者說她一定盡力,那就基本上搞定了。如果相反,我就不必去區長那裏碰壁、丟臉了。”

“是的,是的。還是你考慮得周到。”大家點頭贊成。

“還有……”

“還有什麼?”他們急切地問。

我卻不慌不忙地答:“我有個姓路的大學同學,在省糧校教過趙區長,曾經對趙無微不至地關懷。畢業時,又推薦他去好地方、好單位某糧食局工作。趙提拔為糧食局長,區長後,仍不忘這位恩師,逢年過節都要去看看她。所以,我想……”

“對對對,先找找她。同學之間是平等關係,好開口說話。”大家興奮起來,感到事情有望辦成。

結果,經八方說項,趙區長出面,事情果然成了。杜通知我,楊青分到橋溝鎮中心小學,並囑咐我快點去找教育局傅局長,把事情進一步搞牢靠。還說,夜長夢多,時間拖長了,怕被別人“做手腳”(四川方言,使壞之意)擠掉。

按杜的“指示”,我派楊青馬上去教育局。30分鐘左右,他飛跑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我說:“沒見到局長,他手下的人說,局長這兩個月不接見任何人。”

“安!咋個辦?”我說。

“請區長開張‘路條’。”妹妹說。

我說:“要不得!要不得!不好意思再麻煩區長大人。”

“那咋辦?”妹妹急得哭了。

我說:“智取。”

 我馬上換上博士女婿在香港給我買的一套素雅的衣服,戴上MBA兒子給我買的純金首飾,足蹬花牌涼鞋,坐上三輪,向教育局飛去。來到局長室門前,見裏面坐著一位西裝革履的年青人,我便彬彬有禮地說:“請問,傅局長在嗎?”

“哪位付局長?”他頭都不抬就問。

我說:“是擔任正局長的姓傅的局長。”

“這段時間局長不接見任何人。”年青人又沒抬頭。

“但他一定會接見我。”

年青人這時才抬起頭看我一眼,大概是見我穿金戴玉吧?他臉上立即浮現出笑容,恭恭敬敬地說:“請問,您是誰?”

“我是他姐姐。”我惴惴不安地撒謊。

“啊!請進!請進!”年青人連忙站起來,邀我坐下,為我沏茶,然後帶我去局長“躲藏”的地方。

見到局長,我馬上說:“趙區長要我來見您,落實楊青的分配問題。”

局長馬上說:“好好好!您來得好、來得巧,橋溝鎮鎮長正在樓上。”說罷,局長帶我上樓,向鎮長作了介紹。於是一切搞定。

我自以為大獲全勝,凱旋而歸,一定會受到家人稱讚。可誰知哥哥姐姐都批評我不老實、撒謊、犯了家規,敗壞了家風。只有楊青說我能幹,是王家的“外交家”,向我表示感謝。

“享受”如此不理解的待遇,我急得捫心自問,呼天搶地地喊冤:“楊青,你懂得啥子喲!你聽說過‘弱國無外交’嗎?我是為你才由‘穀子’變成‘稗子’的呀!我也以撒謊為可恥呀!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呢!”

但聽妹妹在說:“都是我不好,我不好,害得你喪德。如果我不下鄉,不當知青,不與貧下中農相結合,不生楊青這個‘弱小民族’,就……”她話未說完,就“咚“一聲倒在地上,斷氣了。臉上凝固著悔恨,嘴角凝固著一絲笑紋。

我撲過去抱著她,喊:“妹妹呀!你怎麼就‘走’了!你的命怎麼這樣苦啊!眼看你的情況就要好轉,你卻撒手而去了!我不是白費勁了嗎!妹妹呀!妹妹呀!我苦命的……”

安葬妹妹後,我大病了一場,變成了另一個我。

 

 

第三章,一個窮教師的致富路

 

一,外侄似舅

 

楊青來到他家山下的橋溝鎮中心小學,開始了他的粉筆生涯。拿到第一個月的工資時,他滿意地笑了。然後用這錢給他的爸爸買了一件的確良襯衫;在他媽媽墳墓前磕頭,燒了紙錢。請他舅舅和我等吃了一頓飯,算是酬謝我們幫助過他。

楊青不僅能教數學,還能教語文、音樂、體育。尤其是語、數,檢驗的效果都很好。校領導因而欣賞他,讓他教重點班,當班主任,作少先隊輔導員。他歡天喜地地幹著,不怕事多勞累,每樣工作都幹得出色,但就是不比別人多拿一文錢。

讀初中時,楊青就在他舅舅手下學過修理收錄機、電視機。教書後,他仍然利用空閒時間繼續自學修理家電的理論和技術,從而掌握了家電修理的全套技能。於是開始給親人、熟人、街房四鄰修理電視機、洗衣機……最後,居然能修理電腦了。不過,他基本上是給人幫忙、盡義務,不收費。

此時,楊青還讀了電大,拿到了畢業證,並繼續讀電大的本科網路專業。自己學會了英語,能看普通的外語資料。後來,橋溝鎮小學要搞電腦教學,就派他去學習,結果,他自然脫穎而出。

上面知道後,把他調到教育局去搞電教。楊青在教育局幹了不久,就要求回去教書。他對我說是因為“這機關我呆不下去,天天有人叫打牌,我不會、也不願、不敢打牌,又怕得罪人。再說,我又沒有政治背景,在機關肯定混不出個名堂。”

我說:“拋棄仕途從教,時下可是少見之事。換了另外的人,可能把腦袋壓扁了也要拼命往裏鑽。何況這機關還有什麼陽光工資之類,比教書的收入多多了。你豈不是笨蛋嗎?竟然對名利如此安之若素!”

楊青說:“我像舅舅,舅舅當年不願坐機關,說‘搞電的就要蹲在電廠,不要坐在機關裏浪費了時間,荒廢了技術,不再對電進一步鑽研’。由此推知,我是搞教育的,就應該蹲在學校,不脫離教學和學生,不要坐在機關裏,每天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混時間,失去了教學本領,不再鑽研教學。”——真乃人言:“外侄多似舅。”

楊青還說:“在機關裏,我感到很壓抑。抬頭見,到處都是官。一個個,官雖不大,卻端著架子,神氣淩人。我這個小人物嗎,得對他們點頭哈腰,任其使喚。我受慣了學生尊敬,不願摧眉折腰,只好和它拜拜了。”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道,“你娃兒是學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呢!”

 

二,店鋪邂逅

話說這橋溝鎮雖然小,但有個備戰時內遷來的東風電機廠,職工們的待遇高,便刺激了當地的經濟。引來了挑蔥賣蒜的農民,販雞賣鴨的小販。有人在這裏開了店,賣吃、穿、用品;有人則搞裁剪縫紉,搞電子遊戲……讓這裏的人們生活方便且舒適起來。

一天,楊青想做一套衣服,走進一家中年夫妻開的縫紉店。店家待顧客十分熱情,連忙給他度身量尺寸,還遞煙沏茶,請他坐;請問他貴姓,在何處“發財”。聽說他是鎮上中心小學的楊老師,便恭敬道:“久仰!久仰!久聞其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楊青被他的恭維搞懵了,不解道:“您怎麼會早就知道我這個小人物,普普通通的小學教師?”

“我女兒是你的同學。”

“啊!”楊青明白了,問,“她叫什麼名字?是哪年級,哪班的同學?”

“和你同年級,讀的是幼師班。”店家說,並把女兒的姓名告訴了他。

楊青不禁問:“她現在在哪里工作?”

“她是自費生,不包分配,只好自己辦幼稚園。”

“啊,不簡單!”楊青由衷地說。

一個禮拜後,楊青去縫紉店取衣服,一位蓄著妹妹頭,臉兒紅撲撲的姑娘熱情地向她打招呼,跑進裏屋拿出一套衣服,走到他面前,微笑著說:“楊老師,請你試一下,看合身否。”

楊青穿上後,身子一挺,對著鏡子照照,滿意地贊道:“不錯,做得挺好!”

這時,姑娘的媽媽湊攏來說:“楊老師,你猜這衣服是誰親手做的?”

“不就是您做的嗎?”他無疑而對著姑娘的媽媽反問道。

“不不不,不是我。是她。”媽媽指著女兒說。

聽罷,楊青心想這姑娘手巧,人也長得漂亮,便問,“她就是我讀‘中師’時的那位同學嗎?”

媽媽點頭道:“對。她就是畢敏。”楊青立即向畢敏表示感謝,並掏出錢包要付工錢。

畢敏卻搖頭擺手說:“不不不,這錢不能收,就算同學我幫你吧!”但楊堅持要付,說不好意思平白無故受人之恩,畢敏才目視媽媽把錢收了。

接著,畢敏送楊青出門。兩人一路走一路聊,談彼此的工作情況,生活情況……談得非常投機。楊青讚美畢敏思想超前,敢於個人創業;畢敏羡慕楊青“有背景”,能端到“鐵飯碗”,並建議他利用課餘時間找錢。楊青說:“剛參加工作不久就想另外找錢,怕影響工作,還怕影響不好。”

聽他如此回答,畢敏感到他思想保守,不敢發財,想幫幫他,但考慮到兩人才第一次見面,便不再深說而對他唯唯諾諾。

 楊青和畢敏工作之地,隔岷江相望,其間有兩隻小船擺渡。二人你來我往,你有心,我有意。關係越來越密切之後,楊青便時常抽空渡江去與畢敏約會。畢敏則每個禮拜日必回父母家,請楊去她家改善生活。其父母很欣賞楊青的聰明才華,因此對之關愛有加。平時做了好吃的飲食,不是請他去吃,就是送上門去。

他們對女兒說:“楊青會電腦技術,是現在不多見的一棵搖錢樹,他如果看上了你,我們家發財就有希望了。”

畢敏點頭道:“是的,我會想辦法抓住他。”

“那就抓緊喲!”父母叮嚀道。

“我曉得。”女兒說,“你們催啥子嘛!”

 

同學的啟發

不久,橋溝鎮新開了一家網吧,生意很紅火,楊青也跑去湊熱鬧。他剛跨進門檻,年輕老闆便招呼他:“喂!同學,不認得我們了?”

楊青定睛一看,想起此人是他上“橋中”時的同學倪敏光,便對他稱讚道:“能幹!能幹!當老闆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倪敏光謙虛道,“我這是走投無路而為之,哪敢和你楊老師相比!你是無本萬利,月月領‘皇糧’,舒舒服服過日子。”

寒暄之後,兩人便坐下敍舊,天南海北地扯開了。這一“扯”,可讓楊青吃驚不小,激動得一夜無眠。

第二天恰逢禮拜日,楊青去畢敏家吃午飯,將倪敏光如何如何開店發財之事告知,言談間流露出羡慕之情。畢敏母親見狀,介面道:“你也可以開店找錢發財呀!恐怕會比他找的錢更多呢!”

“我,我不行。”

“怎麼不行!你比倪敏光強多了。”畢敏說,“你會修理包括電腦在內的所有家電,而且有這方面的理論知識,結業證。不僅可以開修理店,還能夠培訓電腦工作人員。”

“可是,我是教師,不准經商。”楊青說,“如果經商,就得走人。”

“啊!”畢敏似乎才明白,於是說,“那就搞‘地下活動’吧!我們接貨,你來修理,如何?”

畢敏的父母馬上異口同聲附和:“要得!要得!”心想,現在人人都買衣服穿,我們這縫紉店眼看就要倒閉,不如借此試著轉行。於是問楊青:“你到底願不願意幹?”

楊青在畢敏一家的慫恿下,猶豫再三,最後遲遲疑疑地說:“既然你們都說好,那就先試一試搞‘地下活動’吧!但你們要保證不說出去。”

“當然!當然!”三人興高采烈,同聲道,“我們保證保密。”心想,你是我們的財神爺,我們還怕你不答應,留不住你呢。

 這樣試了一段時間,楊青和畢敏過去月月空空的錢包裏,漸漸有了餘錢,兩人都添了新衣服,買了新皮鞋,而且比過去吃得好些了。

一天夜晚,楊青和畢敏在月光下散步,畢敏對楊青說:“謝謝你了!沒有你修理家電,我現在還沒這身像樣的衣服呢!”

楊青則說:“沒有你爸爸媽媽招攬生意,我也沒這身新衣服的,我正要謝謝你和他們呢!”說罷,他情不自禁地擁抱畢敏,在她臉上吻了一吻,逗得她“咯咯咯”地笑,心裏甜滋滋的 。

然而,“沒有不透風的牆”,就在他倆偷著樂的時候,學校黨支部唐書記找楊青談話了。說有人反映他在外搞第二職業找錢,腳踏兩隻船,危險啊!楊青則矢口否認,還理直氣壯要書記查去。

唐書記似笑非笑地說:“我們查過了。我們曉得你小子很狡猾。”聰明的楊青從書記的語氣和表情斷定他的言下之意是:就看你小子如何對待我了——是“孝敬”我呢,還是……咱們走著瞧。

楊青因此而畏懼、發愁,便與畢敏及她父母商量對策。父親說:“別怕,給唐書記一點油水就沒事了。”

母親附和道:“對對對!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他喝了油水就會不說話。”

楊青不敢馬上採取他們的對策,猶豫道:“讓我想想,考慮考慮再說。”

 

四、魚與熊掌

第二天,楊青跑來問我和他舅舅怎麼辦。他舅舅說:“馬上停止修理家電,專心專意教書,不要為一碗‘狗肉湯’,把千年的道德破壞了。”

楊青對他舅舅的話表示沈默,按我的理解,楊青是不贊成他舅舅的意見。——連我也不支持他舅舅的意見呢!

我該如何措辭呢?我總該給侄兒幫好忙,不幫倒忙吧!思忖良久,我才說:“修理家電可以,但是不能丟了教書這‘鐵飯碗’。”

“現在的問題是‘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兼得’,我才向你們討主意呢!”楊青著急了,說。

他急我不急,我問他:“你如何理解鄧小平的話‘發展才是硬道理’?”

“那是指國家的發展,不是談個人發展。”楊青說。他舅舅在一邊點頭表示贊同。

我說:“國家是由一個個人組成的,個人不發展,國家怎麼發展呢?個人不展示他的才能,國家又如何前進呢?個人不富起來,國家怎麼能富起來呢?”

“那是。”他不假思索就回答我,還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不要像舅舅當年,端著金碗當叫花子,不曉得用自己的手藝找錢。”

我說:“你小子想錯了,你不知道,你舅舅那時,中國搞的是平均主義,貧窮主義,誰先富,誰富,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就是想當資本家,就要被批判鬥爭,所以你舅舅才成了技術出類拔萃的窮人。”

“啊!”楊青恍然大悟,感到不可思議。

我接著說:“可是,現在鄧小平說‘要讓少數人先富起來’。看來,你小子是趕上好時代了,只要你敢想敢幹又能幹,‘魚’與‘熊掌’你就可以兼得。”

聽我如此說,楊青哈哈大笑,說:“那就按畢敏爸爸說的辦,讓我和唐書記先富起來。”

果然,在唐書記的默許下,楊青得到了“魚”和“熊掌”,錢包慢慢充實起來。書記家也能多吃幾次肉,日子比以前好過些了,還真感謝小楊呢!

 

五 ,拐彎抹角

正當三人皆大歡喜之時,畢敏和同學合辦的幼稚園倒閉了。她對楊青說,管理她們的部門太多,要給工商局繳工商管理費,稅務局上盈利稅,衛生局要收衛生費,教育局雖然不過問她們的幼稚園“死活”,卻不忘收取管理費。稍不小心,得罪了人,就遭罰款,搞得她們的收入越來越少,無法再維持下去,只好關門大吉。

聽罷,楊青說:“那你下一步怎麼辦?”

“結婚,找個男人供我。”

“找誰?已經找好了嗎?”楊青詫異道。

“找好了。”畢敏說,“就是你。”

“我?”楊青指著自己的鼻子,似信非信,笑彎了腰,說,“你怕找錯人了,我有那能耐嗎?”

“有,你的,大大的,有。”她做著鬼臉,學著日本人說中國話。楊青激動起來。但聽她繼續說:“你的手就是點石成金的拐杖。咱倆開個網吧兼修家電的小店,如何?”

楊青一時答不上來。他在想,可能嗎?有關方面會允許嗎?再說,資金從哪里來……畢敏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把抱著他的頭,把嘴湊近他的耳朵說:“我有金點子。”

“什麼金點子?你說!”楊青問。畢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一一告之。楊青樂了,但說:“讓我再想想,這麼轉彎抹角真麻煩。”

禮拜日,楊青和我、他舅舅商量畢敏提出結婚、開店的事。我說:“首先,你倆已經愛到什麼程度?她愛你什麼?是愛你這個人嗎,還是你的‘點金手杖’?”

楊青答不上來,皺著眉說:“您問得太深奧了。愛就愛嘛!研究那麼多幹啥!”

他舅舅說:“開店嗎,要正大光明,要經得起檢查。不要想到處抓錢,搞非法勾當。錢這東西,能養人,也能害人。”

事後,楊青把我們的話告訴畢敏。畢敏說:“他們曉得啥子喲!愛你沒商量嘛!什麼正大光明,什麼錢能害人,全是廢話,天方夜譚!”

“就是。他們總是愛轉彎抹角,把原來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走回頭路”

婚後,畢敏一家人對楊青相當好,畢敏與揚青好像一直在度蜜月。畢敏對楊青說:“你是我的靠山,我的靈魂,我的天堂。嫁給你,我感到太幸福,太幸福了!”

楊青聽著既高興又懷疑又心虛,便說:“你不要想得太美了,日子可長著呢!一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坎坷,會遇到多少風險呢!”

“不會。”畢敏笑道,“即使有,我也不怕,而且一定和你同甘共苦,共度難關。”

不久,楊青賣了他母親遺留下來的一套房子,得3萬元,加上畢敏及她父母積蓄的3萬元,買來電腦等設備,就在原來她家的縫紉店,以畢敏的名義開了網吧,兼修家電。父母打雜、看門、接等待修理的家電;畢敏負責聯繫貨源、進貨,收費;楊負責修理家電,調試、檢驗、檢修電腦等。一家人幹得熱火朝天,掙來不少錢。其間,他們仍沒忘記“關心”唐書記。

 找錢,找錢,人人都想找錢,都在千方百計地找錢。橋溝鎮上的網吧,家電修理店越來越多,競爭起來。楊青和畢敏感到壓力很大。他們讀過“生意經”,知道資本市場競爭激烈,常常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小蝦,小蝦吃泥巴”;清楚自己勢單力薄,恐怕危險,便打算另闢蹊徑。

他倆找到唐書記,對他說:“我們合夥吧!您以校辦店,為全校教職員工謀福利的名義,把我們的店‘兼併’。”他倆所謂的“兼併”,實際上就是背靠學校,既不上稅,又能謀發展。

書記說:“可以。最好把網吧和修理分開,成為兩個部門。網吧改名橋溝鎮中心小學電腦培訓中心,修理店改名橋溝鎮中心小學家電維修廠。這樣,商業氣味就沒了,上面也容易接受了。”

“那是,那是。還是書記你想得周到。”二人同時點頭,同聲贊同。

繼後,學校騰出兩間屋子供開“中心 ”和“廠”,動員大家集資參股。於是,人人踴躍投資,出多出少不一,都想得到好處。書記自任董事長,任命楊青為總經理,畢敏為銷售經理。

不久,該校幾個職工待業子女得以在“中心”或“廠”就業,辦起了重點實驗小學才能有條件辦的電腦培訓班。逢年過節,“中心”和“廠”都拿出一筆錢,給大家發紅包,招待大家吃一頓。教師們樂了,盡心盡力教學,使教學質量迅速提高,升學率達到高水準。

這時,畢敏的父母見人就誇女婿不僅能幹,而且“五毒”不沾,孝順父母,心疼妻子。真是當今難找的好人。

畢敏卻說:“你們只看到他的優點,看不見他的缺點。他其實是個大傻瓜。”

“安?”父母張口結舌,表示懷疑。

 原來是,橋溝鎮中心小學得了好處,畢敏不高興了。他對楊青埋怨道:“搞了半天,我們還是落到了平均主義,我們並沒有先富起來。我不想幹了!我要退出,自己單幹。”

楊青說:“兼併的點子不是你出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

“我當時沒估計到唐書記會為更多的人和事著想,搞共產主義,走回頭路。”

楊青不同意畢敏的說法。心想,現在是稅免了,我們得大頭,同事們只嘗到點甜頭,你我還拿高工資。除此而外,我每月仍然領教師工資,並保留我的教師名額。於是,對她說:“你想錯了,也算錯了。你太貪心了。”

“好!你竟敢說我貪心!”畢敏發火了,大鬧,“你不貪心,咱們就不要孩子吧!存款不到四,五十萬,我決不給你生孩子!”

“要得,我同意。”楊青信心百倍地說,“照此下去,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到那麼多錢,你畢敏不給我生孩子。”

“那好,咱們一言為定!”畢敏馬上接嘴道。

“一言為定!”楊青重複一遍,並加強了語氣。

 

七,該“下崗”了

從此,畢敏不再為“中心”和“廠”盡心盡力,而且向楊青提出炒房炒股賺大錢。最初,楊青對之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只提醒她炒股風險大。後來,在畢敏的再三慫恿下,鬼使神差,楊青動了心,對畢敏說:“好吧,咱們先小試一下。我出腦殼你跑腿,如何?”

“要得!要得!”畢敏欣喜若狂,似已經賺了大錢似的。

從此,兩人配合默契,在股市房市翻筋斗,嘿!還真賺了。

 

有錢了,怎麼享受呢?他們適當地擴大了住房,養魚、種花,改善了生活環境。楊青買了些有線、無線電、電器方面的大學教材和參考書看,以豐富自己的理論知識,提高工作能力 。還買了些中外名著,唐詩宋詞之類看,以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文化素質。

畢敏則買了《廢都》和《兄弟》,她說:“我最喜歡婉兒大膽地和作家偷情,最欣賞李光頭會找錢,會享受……”她繪聲繪色地復述書上描寫的情節,津津樂道,令楊青皺眉,全身起雞皮疙瘩,厭煩地制止道:“快別說了!快別說了!我都要嘔吐了。”

畢敏喜歡看“三頭”(床頭、枕頭、乳頭)戲,就買了許多三級片的錄影帶、影碟和她小市民的爸媽一起陶醉其中。他們看得興奮時,在屋子裏唱起來、跳起來、哈哈大笑,聲震環宇。害得楊青無法學習、工作,不得不走過去請他們“小聲點”。

除此而外,父母教畢敏的就是吃喝玩樂。她於是大吃大喝,一天天胖起來,年紀輕輕的就變得臃腫不堪。她因此而著急,用存款買了兩輪摩托車,自己開著,或要楊青開著出外兜風,運動減肥,一次又一次冒險。最後,她要楊青載著她飛奔,求個痛快,與迎面而來的摩托相撞,致使楊青折斷了右腿。

楊青腿尚未康復,畢敏就催他陪她去上海、廣州、深圳旅遊減肥,還說:“我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

楊青很猶豫,為難地說:“你看我這腿,現在不行啊!等等吧!”

聽罷,她氣憤道:“我曉得你現在嫌棄我了,嫌我醜了。你不去,我一個人也要去!”橫扯了一通,揚長而去。兩天後,她果然丟下走路困難的楊青,尋樂去了。

 一路上,她乘飛機、動車、天上、地上,見人就招呼,就親近,就吹自己如何如何有錢,活得如何如何幸福。不斷向人顯示她穿的金、戴的玉,攜的高級錢袋……自以為風光無限,吸引遊人的眼球。

在深圳、上海,她住高級酒店,高級套房,耳聞目睹一些情夫情婦出雙入對,打情罵俏,不禁砰然心動,想仿效他們。可惜,她不會說上海、廣東方言,一時交不上“朋友”。她感到這兩地的男人最風流,最性感,她應該有這樣的男人或情夫。相比之下,她頓感楊青太差勁了,一點也不浪漫,應該“下崗”了。

回過頭來,她又想,要找情夫,自己還得美化哦!為了眉清目秀,她馬上在廣州紋了眉毛,做了雙眼皮。為了臉上棱角分明,身上有曲線美,她立即在上海墊高了鼻樑,隆了胸。她嫌自己個頭不高,便買了兩三寸高跟的皮鞋穿上,一搖一擺地扭起來。

旅遊回鄉,畢敏大搖大擺跨進家門,被父母擋住,問:“你找誰?”

她大為吃驚,面對著他們說:“你們看看!睜開眼睛仔細看看!我是誰——我是你們的女兒呀!”

“哦!”兩位老人驚歎不已,張大的嘴久久合不攏來。

楊青下班回來,發現他的妻子變了個人,沒有了過去的樸實無華自然美,有的是矯揉造作連帶“野性”的俗和醜。於是不知不覺皺起眉頭,沒有興趣靠近她。

她呢?自以為品味大大提高,看著什麼都不順眼,都覺得土氣。視楊青為木頭、呆子,不再與他同床共枕,讓他首先從床上“下崗”。

 

八,懺悔乎?

然而不久,畢敏找上床來,對楊青說:“我們不要再冷戰下去了,愛我吧!原諒我吧!”楊青翻過身、不理睬她,但也沒攆她。從此,畢敏在他面前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百般殷情,兩人才由分床分枕“進步”到同床異夢。

一天深夜,畢敏溫柔地擁著親著楊青,小心翼翼,嗲聲嗲氣地對他說:“我懷上你的孩子了。”

楊青心裏一驚,不禁問:“你不是說過,存款不到四,五十萬,不生孩子嗎?快去做‘人流’吧!”

“我已經去過醫院了,醫生說胎(她有意不說‘兒’字)太大,不能‘流’了。”她說。

“奇怪,奇怪。”楊青計算起來,思索起來,不再理她,蒙頭睡覺。畢敏卻不讓他睡,堅持說,她要把孩子生下來。

楊青被她纏得心煩意亂,惱羞成怒,一腳蹬開被子,吼叫:“你要生,你生。生出來了,我要做親子鑒定。我還要追究那下種的人是誰。”

畢敏被他的話嚇軟了,“噗通”一聲跪在床上,哀求他“看在夫妻分上”,放她一碼,並說“明天就去‘人流’,寫悔過書。

 畢敏說到做到,還向他交代了“犯罪”經過——她是背著丈夫,在電腦上網戀,被一個溫州商人勾引。懷上孩子後,那人哄她說:“我先回去,安排好以後,就來接你。”可是,他一離開畢敏,就“蒸發”了。

楊青聽後,感到她既可恨又可憐,產生了同情心,卻又不肯原諒她,要堅持離婚。畢敏的父母急了,氣得一邊打罵女兒,一邊流淚,哀求楊青寬恕畢敏,說:“看在我們兩個老人的面子上,給她留張臉吧!算是救我們三條人命了!”

楊青的心被他們哭軟了,進一步動了惻隱之心。但嘴上卻說:“她給我‘戴綠帽子’,我就不要臉嗎?”

“啥子‘綠帽子’‘黑帽子’,如今這類事多著呢!你何必太在意!只要她從此改邪歸正,就萬事大吉。”她媽說。

楊青不作答。

但聽她爸說:“男人犯這類錯誤的比女人還多,女人多原諒了他們。你難道連女人都不如嗎?男子漢更應該寬宏大量。”

楊青似乎有些觸動,但仍猶豫不決。直到分居半年以後,兩人才又同床共枕。

 

九、是也非也

大約兩年後,他們有了自己的女兒,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可誰知,女兒快滿三歲時,畢敏再次網戀出軌。

此事“曝光”後,輿論譁然。有人懷著“寧拆十座廟,不拆一門婚”的思想,勸楊青和畢敏不要離婚。說什麼“千好萬好,還是結髮夫妻好”,“‘原件’比‘配件’好”。

楊青不語,心想,我這“原件”已經壞兩次了,還管用嗎?

畢敏說:“不。如今是戀人、夫妻日新月異。新人勝舊人,富人勝窮人,大富人勝小富人的時代,我要緊跟潮流、換夫。”

有人對楊青說“妻子是擺設,舊了,破了,你可以把她放到一邊,但不一定非扔掉不可。你可以另外買新的代之”;“你可以去找三陪小姐,養情婦,豈不就和她打平了”,“你咋個不開竅”,“有錢不享受啊”!

楊青沈默,心想,那是腐化墮落,對人對己都不好,我不幹。

畢敏則說:“就是嘛!他就是保守,不喜歡那麼‘瀟灑’、那麼‘浪漫’,完全是個‘幹麵包’。所以我才另尋高就。”……還說什麼“女人如果一輩子隻守著一個男人,就說明她沒有魅力”,“男人如果一輩子隻守著一個女人,就說明他沒有能耐”。“我一次次網戀,有人要我,說明我有吸引力”,“我為什麼不換掉這沒有能耐的丈夫呢”?

 聽罷,我感到畢敏的思想混亂,並為楊青難過著急,卻又站在女人的立場說:“要允許人犯錯誤,也要允許人改正錯誤。仔細想想,人的感情都是很豐富的、複雜的。男人都不是一生只愛一個女人;女人也不是一生只愛一個男人。不同的是,有人超過了底線,有人約束在底線內……”

楊青搶嘴道:“她不是你說的‘感情豐富’,她已經兩次‘出線’了,我不能再原諒她。”

“是的。”我表示贊成,但又說,“你也該反思,自己是否有對不起人的地方,她才‘紅杏出牆’……”

“你簡直是一派胡言!”他舅舅在一邊聽得冒火,打斷了我的話,說,“你的奇談怪論,是非顛倒,混淆黑白,是為畢敏開脫,是幫畢敏倒打我侄兒一釘耙!糊塗!”還舉起右臂憤怒地高呼:“我抗議!我反對!”

楊青這時才露出微笑,說:“還是舅舅知我疼我。我現在明白了,畢敏和我不是同‘志’,而是各有各的追求。”

於是出現了開頭那一幕。兩人打拼十餘年 ,存款幾十萬,三分之二被畢敏“卷”走,雞飛蛋打,楊青成了人財兩空的窮人,回到了原地。

 我為他倆惋惜,為我苦命的侄兒難過。侄兒卻說:“沒啥!命當如此。”他言中這“命”指的是什麼呢?我不便問。

楊青還說:“沒關係,失去的,就讓它永遠失去吧!您和舅舅放心,我會走出一條新的路。”

    他設想的新路是什麼呢?現在他才對我們說,是安心教書育人,辦好‘中心’和‘廠’,為橋溝鎮中心小學的發展貢獻力量。在唐書記的帶領下,慢慢摸索,走出一條以商養校的成功之路

聽罷,我很激動,立即把我父親解放前辦鹽廠發財後,自己拿出大筆錢,並動員鹽業界人士籌款,為地方辦小學、中學、醫院,造福一方的事告訴楊,以示對他的贊同和鼓勵

 

《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