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

 

中篇小說

南邊的事情

 

 

大型文學雙月刊《当代作家》雜志1992年2

 

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

 

 

 

高爾品

 

 

 

1

 

阿婷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到他——老闆家的那個客人,她想,如果她能夠在這裏意外地遇到他,那該多好。因為她相信他,相信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什麼都能說明白。可是,沒有。這裏怎麼會是他來的地方呢?

阿婷不覺又將手中的那一大把鈔票攥緊了。這一劄鈔票,她一年多來的血汗錢,被她用一塊厚厚的小手帕包著,裹著,死死地攥在一隻手的手心裏,另一隻手還緊緊地握在上面。她甚至只要看一眼擁擠在人群裏的那一張張貪婪的、僥倖的或是狡詐的面孔,她都會不自覺地把錢往自己心口貼得更緊些。 

阿婷心裏清楚,這黑壓壓又鬧哄哄,無人管也無人問的黑市股票市場,對她來說,既可以為她創造奇跡,使她交一次好運,讓她大大地發上一筆,又可以使她那顆已經被誘惑的心,始終揣著不安與迷惘的感覺,唯恐會掉進沒底的深淵裏去。股票在一天天地看漲,半個月前老闆娘花三仟元買的股票,今早一脫手便賺了三十萬。要不是老闆娘高興得對她大叫大嚷,問她為什麼還不去買股票,說她太傻,太沒用.並且把那一張支票在她的眼前晃來晃去,她也許真的不會下決心來這股票市場呢!儘管原來銀行發行的五元一張的股票,在炒股票的黑市市場上,已漲到了三、四十元一張,可是知情的都說還要漲,而且漲得還會更厲害。只要掌權的人還在炒,你買了就沒錯!她這才決心將自己近一年的血汗錢數好,紮好,攥好後,又貼到了心口上,然後才走到了這亂哄哄的黑市股票市場上,希望自己能交好運,希望自己也能嫌個十萬、八萬,然後好買戶口,租門面,給工商、稅務、銀行,還有派出所的人送禮,求他們准許她開一家自己的小製衣店,然後再將自己兩歲的兒子,從寧波鄉下接到這裏,要是她的男人也願意,那就讓他也來,給自己做個幫手也好。只要給區政府那個管證的女人送足了錢,她還是會給他一張邊防通行證的。

然而,她想到了自己的男人,心裏就又迅疾地掠過了老闆家的那個客人,那位寧先生。她的心不覺跳了一下,並且不由自主地睜大了她那雙好看的大眼睛,向人群看去。可是,這兒,怎麼會有他的影子呢?

 

2

 

“你也想買股票?”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突然從阿婷的身後,轉到了她的面前。   

阿婷的心一拎,手已握得死緊。她怯怯地嗯了一聲。   

“現在可是進的多,拋的少。”

男人故意賣關子,像是要拖延時間,好讓自己能多看她幾眼。阿婷在他的眼裏,不僅顯得秀氣,漂亮,而且顯然不夠老練,象個來特區不久的內地姑娘。

阿婷雖在看著他.卻又躲著他的眼光,想向後退,脊背又給人抵住。她雖然想問,什麼叫做進的多,拋的少,但又問不出口。那男人像是一眼看穿了她:“股票行情看漲,這還不懂?誰都知道國營的股票.只會漲不會跌,所以誰都想買進,等著發財,發一大筆!只有那些膽小如鼠的,才急著拋,為的是能賺多少是多少。還有一種人,十有七八是倒爺,行話就叫炒股票的。”

他的話講得忒清楚,骨子裏雖有些油,但口吻還算規矩。阿婷不覺睜大了眼睛。

“那,你是——”阿婷好不容易才問出了半截子話。   

那男人嘴巴一咧:“我?看看,轉轉,兜兜風,也炒也倒也膽大也膽小,想撈錢但心不壞。要是進我的,你盡可放心。我看你是內地來的,寧波人,模樣就像。要小心這塊地方,有的是虎豹豺狼,不小心就會給人叼了去!我看你來的時間不長,才這樣說。從前,人家說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如今這塊地方不也是!”   

他見自己說到冒險二字,便立刻把人家說得有些緊張起來,忙一笑:“我也是浙江人,老鄉,話好說,要想買,就買我的。我不欺生,更不欺老鄉。我眼下還沒壞到那地步。三十元一股,你要多少我都有。不信你就在這轉,沒有比我‘高’的。”

他說著已嗖地從西服口袋裏抽出了一疊股票,在阿婷眼前一晃。

阿婷的心跳得快了。她那兜著兩邊臉頰,筆直地垂下來,又向裏捲曲的短髮,也因她心跳加快,·而稍稍地擺動起來,那只又長又高,挺直而且秀氣的鼻子,在她線條柔和的鵝蛋臉上,卻動也不動,只有極豐滿的嘴唇,才欲張又合。她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說的當真?不,也許他滑頭,  想壓我的價。可他也是浙江人,我聽得出來,老鄉總歸是老鄉……”

阿婷這樣想。   

那男人卻看定了她,像是在拖延欣賞她的時間,像是當真被她的美色打動了,還象是阿婷的寧波口音真的勾起了他一綹鄉情。

阿婷雖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拿不定主意,只是把一雙手握得死緊,唯恐那男人會搶他。這時,她心裏才忽然有些怨老闆娘。本來說好陪她來的,因臨時來了客人,老闆娘便只說了句“沒關係,大白天啥人也吃勿掉儂!把錢攥好就行了”,就讓她一個人來了。她覺得這當口要是有個商量的人該多好。

那男人倒是老經驗,見阿婷不響,還拿眼看別處,看旁人成交,掏錢,付票,笑了笑說:“姑娘,我是不會騙儂咯——喏,瞧瞧我的身份證,工作證,市法律公證處工作,有文憑的!”

他的身份證,工作證,像是突然吸引了阿婷,又突然使她放了心。正在阿婷心中搖搖,雙手有些鬆開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叫她。

阿婷雙手又一緊,臉一抬,立刻看見一個又高,又苗條,又白皙、又漂亮的中年女人,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阿婷不單眼睛一亮,心裏也一亮。她象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忙騰出一隻手,握著那女人的胳膊,急急地說:“阿姨,你看我買他的好啵?三十元一股?”

她知道這個女人的丈夫是一個局長,股票生意一開場,她就賺了四十萬。就是她透風讓老闆娘買的股票,還是托人從銀行裏買的。

局長太太話未出口,  已認出了那個男人,原因是那男人早已在笑嘻嘻地叫著她說:“陳太太,這姑娘,你認識?真巧了,她還不敢相信我呢!”

他說著又轉過臉來對阿婷說:‘你問她,今天三十元一股是不是頂高的。要買進就要早買進,早買進早脫手。國營股票不會看跌,就怕風轉。上頭的政策,初一、十五不一樣咯。儂不要忘記,中國只有一家銀行,它說放就放,它說收就收,要看準時機,賺得穩穩當當的,才叫好!”

  “阿婷,放心好了。他不會騙你——我認得他。”那女人接著他的話這樣對阿婷說,也不知是在幫阿婷,還是在幫那個炒股票的。   

阿婷看看她,又看看那男人,雙手猶猶豫豫地鬆開了。

 

3  

   

阿婷抵著靠牆的衣案站著,雪也似的日光燈燈光,從她身後斜斜地照射過來,將她的身子映在牆壁上,變成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影子。她那向兩邊垂下去,垂到脖子上又向裏捲曲的,兜住了雙頰的頭髮,在燈光裏微微地浮漾著,象小船漂浮在一片透明的水面上。

夜深了,工友們都去睡了,只有向來拼命熬夜的她,還這樣站著,左手按著一件剛做好的西服領口,另一隻手握著電熨斗,挺秀的鼻子下面,一雙嘴唇抿著,含著笑,又含著心思。

  ……

    “你也買了股票?”他含笑問她,聽不出他的話是在讚賞她的膽量,還是在含蓄著對她的擔心。

    “嗯!”她低低地應了一聲。

    ……

她沒有想到,當她買了股票,攥著股票,就象攥著一包空洞洞的什麼東西,去西餐廳找阿吉,想跟她說點什麼,問點什麼,再打聽點什麼時,居然就在那裏遇見了他。

他似乎並沒有熱烈地邀請她,單用眼神,還有他滿臉和藹可親的顏色,就把她牽到他的對面坐下了。

他自然又對她輕言慢語地說了許多話,他的話從來就是那麼吸引人,不象個博士,不象個官,更不象個商人,不論是下邊來的港商,還是內地來的官商或個體戶。她的老板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她在他家裏見過一些挺有身份的人。她只知道他——寧先生,是個有博士學位的大學生,在為中國和外國做生意,經常出國,還能講一口漂亮的英語,她在老闆請他客那天,聽他說過。他顯然是個挺得意的人,但是又經常說些叫她聽不太懂,又讓她感到不太適時宜的話。她只從他的話裏面,隱約地感到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敢說話的,也很有些不滿的人,這不滿好像又並不是為了他自己。

阿婷在牆上巨大的影子裏,又看見了他那張很男子氣的面孔。在整個世界都睡去了的時候,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他告訴她因為她不在,他便沒有留在老闆家吃飯,獨自來到這裏,想隨便吃點什麼,等一會兒再去老闆家看看。因為他聽說她去黑市場買股票去了,所以他才有些不放心。

    ……

他對她買股票不放心的話,終於使她抬起臉來看他了。她在他面前向來就有些羞澀,也被一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力量給攆卻。   

“我不該買嗎?”她突然小聲地問。

“已經買了,就算了。”他看到了她臉上的擔憂神情,又說,“沒有關係,我會托人關照你,及時把行情轉告你。但心不要太大,只要看見漲上去,就快拋,能賺多少是多少……”   

她已經挺起來的胸又緩緩地縮了回去,那疊股票卻像是仍然壓在她的心上。她需要它們這樣壓著,因為她需要對它們有實實在在的感覺才行,哪怕它是空的。  

她感激地看著他,不知說什麼好,仿佛擔憂與放心全湧到了她的心上,而希望就在那一張吸引她的臉上。   

阿婷在自己的影子裏看著他,看著他臉上對她流露出來的關切神情,看著他的那雙眼睛,因為那雙眼睛的睫毛太長,而且才使那雙很亮也很坦白的眼睛,變得那樣艨朧,變得那樣有吸引力,又那樣叫她看不明白……她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感受。這感受神秘,快樂,卻又被深深地壓抑著。她雖然時時想將它摳出來,卻又害怕任何人,甚至自己發現它的存在。當她感到他的眼光,臉龐,身體,都已經溶進了自己巨大的影子裏,不,連她自己也溶了進去時,一個聲音,一個那麼低,那麼細,有些膽怯,卻又含著不滿與挑釁,還有些酸酸的聲音,突然之間就象一根針似的,挑破了她已溶身其間的那個巨大的幻覺。她眼前牆壁上的那個已將她溶在其間的巨大身影,也突然消失了。

是阿強。

“……甯先生聽說你不在,連坐也沒坐就走了。”阿強盯住她,頓了一下,又說:“我看他不是來看老闆,是來看你的……”

他後面的話說得有些怯怯的。

阿婷屏聲靜息得幾乎連氣也出不來了。

她臉上夢幻般的影子,也消失殆盡了,抬起來的眼睫下面,迅疾地透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厭惡神情,挺秀的長鼻子也象在不示弱地朝阿強翹著。 但是,她的臉卻很熱,心裏也不覺一慌。   

她終於耷拉下跟皮,轉過身去了。她不想理睬他,不想理睬她的這位未婚妹婿。這刻兒,她甚至有些恨他,恨他挑破了一個叫她嚮往卻又迷惘的夢。

 

4

 

香港老闆來了。

阿婷照例不愛搭理他。但她看著阿強的目光,卻變得柔和了些,她沒有忘記這位老闆那一次對她使蠻時,是阿強幫了她。為這,她心裏曾多了一份對阿強的感念。這會兒,她看看阿強,因發現阿強故意不看自己,她心裏因為昨晚上自己對阿強的態度有些不過意。她知道阿強待自己好,但他是自己的未婚妹婿,所以,即便阿強那張長長的,白白的、過於秀氣的臉上,總對她閃爍著一點說不清的什麼,她也有意不往心裏去。

阿婷心裏正在為昨晚的事傳對阿強有些不過意,卻末料到,香港老闆周先生一來,老闆娘竟跟他幹上了。這刻兒,老闆娘正壓底著嗓門對周先生吼道:“……我說不行就不行!外面等著的工商所.稅務所的先生,他們的西服必須馬上趕出來,你的往後挪。我不砸你的飯碗,你也不要砸我的飯碗!”

瘦小的周先生向後退了一步,像是生怕肥碩的老闆娘會壓上來似的,然後他又幾乎是哀求地說:“我早上在下面還跟麗達公司的老闆打了包票,說我明天下午准能把貨取回。這,這……”

誰知老闆娘絕不讓他:“周先生,你不要拿這種話來對付我!你跟你的香港老闆說什麼,我不管!你的衣服後天來取。”

“這,真的不行……’

周先生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但還想挺住。

老闆娘終於火了,嗓門變得又嘶又狠,象錐子直向瘦小的周先生戳去:“告訴你,你剛剛向工人塞港幣,我不是沒有看見I你塞錢給我的工人,這算什麼?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她見周先生臉漲紅了,便錐得愈加地凶:“好唻,你既然有錢塞給他們,你就把欠我的一萬塊錢還出來,否則,後天我就不把衣服把儂!”

她的殺手鐧果然有用。周先生氣立即短了,只連聲說著“這,這,這……”,再也沒了詞。

他又輸給老闆娘了。

阿婷和幾個工友,在這不足十二平方,四壁掛滿高級西服的小制衣間裏,看著這一場戰鬥,個個臉上都做出了擁護老闆娘的模樣,眼角上,卻又對周先生閃著同情的眼光。

阿婷知道這位周先生不是她們老闆娘的對手,老闆娘不過是要利用他的手藝,當然,這位周先生也實在是不爭氣。象他這樣好的手藝,大半輩子在香港,不用說公司,連個小小的制衣店也撐不起來,這全是因為他太好賭,也太好嫖了。所以,掙到五十歲,還在香港幫別的公司做零活,當掮客。大陸開放,他又來特區做零星生意,雖說也賺了不少,可還是一樣地嫖,一樣地賭,因而也就

一樣地窮。但他為人倒大方,對她們幾個工人也不錯。這倒不象有些香港大老闆,雖然派頭做得老大,摳卻摳得要命,要不是他對自己動手動腳過,她對他還真說不上有多大的惡感。

阿婷看著老闆娘發完脾氣轉身便走,那意思無非是要周先生瞧著辦。周先生呢,就像是顯得更加地瘦,又更加地小了,阿婷竟有些不忍看他。

阿婷朝小製衣間外面看了一眼,她看見老闆娘一走出去,便立即給工商所與稅務所的那一男一女小青年賠上了笑臉,她雖然覺得老闆娘也太那個了些,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也怨不得老闆娘。要是她得罪了外面那兩個“工商,稅務’,她的這爿小製衣店還能安生嗎?還想賺錢嗎?明知這些人是來吃“白大”的,老闆娘又能怎麼樣呢?

可是,當阿婷轉過臉來又看著瘦小的周先生時,不覺又為他犯起愁來。他回去又怎樣向他的老闆交代呢?他連裝西服的掛袋都帶過來了,不定周先生又要失去一家主顧呢!

她想到這裏,忽然覺得,這世界,在哪兒,人都活得怪難的……

要不是外屋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猛然驚醒了她,她也許在心裏還要把這個世界想得更多些。然而老闆娘的叫聲,卻使她心魂一驚——是她的電話!她應了一聲、卻又遲疑了一刻,然後才跑了出去,迎著老闆娘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眼光,心也撲撲地連跳了好幾下。

 

5

 

“是我,阿婷……”

阿婷一聽,雖然把話筒擔得死緊,可對話筒說的話,卻輕極了,像是生怕給任何人聽見。她的心也跳得扑扑的,像是在做一件什麼不好的事情,生怕給客廳裏的什麼人抓住。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心跳,聽清了對方的話,自己卻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嗯嗯噯噯’地答應著,直到對方像是很不情願地掛斷了電話,她才慢慢地放下聽筒,任何人也不看,就往小製衣間裏鑽。白淨的臉上,象剛剛浸潤過一小片濕潤的雲彩。但她還沒有走進小製衣間,就被老闆娘叫住了:“阿婷,做啥這樣慌慌張張的?寧先生打電話把儂講些什麼啦?”

老闆娘的眼光盯住她,並沒有惡意。她只好停在門檻上,任兜著她左面臉頰的頭發,輕輕地向後面一跳,然後才定定神,看著老闆娘說:“甯先生說他過兩天要離開這裏,他想介紹我去見一個人。他托這個人關照我,為我打聽股票消息……”

她說完左邊的頭髮一跳又一飄,遮著了臉,然後她便匆匆地走進小製衣間裏去了。

但她一眼瞥見阿強在盯著自己,那張長長的白臉顯得更加地白,也更加地長了。她連忙移開目光,奔到自己的衣案前,面對牆壁站定了。

阿婷看著牆壁,心裏像是突然對老闆娘起了反感:“她幹嗎非要那樣看著我,還非要問個清清楚楚,逼著她說出口來呢?還有阿強……”

阿強的白臉在她眼前一閃,立即被她用心給甩了。

她對老闆娘一向是很親熱的。可是這一陣子,因甯先生的關係,心裏反添了一份想避開她的念頭。她喜歡老闆娘,因為老闆娘是個爽快人,對她們工人不錯。近來她的心明擺著有些想躲開她,  自然是因為她的心裏有了這一樁連她自己也還不十分清楚的秘密。就象剛才她只告訴老闆娘甯先生要給她介紹一個人,卻沒有說寧先生要她去他那裏。她是話到嘴邊又收回到心裏去的。然而,她像是愈怕老闆娘來窺視她的秘密,老闆娘便像是要有意推開這秘密似的。尤其是寧先生來時,還有就是甯先生有電話給她,或是托老闆娘問自己好時,老闆娘的跟光,言語,還有口氣,都會叫她十分不自在。她多麼需要有一塊只屬於她自己心靈的小小天地啊!

阿婷站在衣案前,雖然已經握起了手中的剪刀,卻並沒有繼續剪她已裁剪了一半的西服靠襯,滿心裏角角落落,似乎都還在響著他親切自然的聲音:“ 晚上來,一定來好嗎?我領你去見他,或者讓他在我這裏等你,別太遲,明白嗎?為什麼不說話?是不相信我……?”

宛如有一股溫暖的泉水,卻帶著灼人的感覺,流過了她的心房,在向她全身流去。

“他真好。’她感動地想。

“我今晚真的應該去他那裏嗎?’她又問自己的心。

她的心卻不願回答她。

 

6

 

阿婷走進燈火迷離的西餐廳時,一眼看見阿吉正在陪一個客人吃飯,她因不願老遠地叫她,只好擦過一張張鋪陳華麗的小餐桌,走到了阿吉的身後。又因那個顯然是又土又闊的客人,正將一隻手按在阿吉的裙子上,而不好開口叫她。

但是,那個客人因猛然發現了她而立即抬起了臉,並且連搭在阿吉裙子上的手也慢慢地鬆開了。阿吉突然回過臉來——“阿婷!’她立即叫了起來,然後忙站起身要拉阿婷坐。

客人也滿臉堆笑地看著阿婷,並且要請阿婷坐下一起吃。阿婷看看阿吉,又看看那個客人,只好坐下,卻用眼睛告訴阿吉,自己有事找她。

但阿吉也用眼睛告訴她,她必須把這餐飯陪掉,才能陪她,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再說他請你吃你就吃,不吃白不吃。

阿婷把她的意思全看明白了,心裏雖不願意,嘴裏又不好說什麼。她自然不想在這裏再吃一頓晚餐,何況那客人雖然對她很熱情,已在為她要檸檬茶,還一個勁地問她想吃點什麼,但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卻自從看見她便不想再移開去。這,連阿吉也感覺到了,還給她使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阿婷像是為了禮貌,才稍稍地坐了一會兒,但客人討厭的眼光,還有那雙又肥厚又油膩的嘴唇,實在叫她噁心。她一口檸檬茶也沒有喝,便已站起身,說:“阿吉,你出來一會兒好嗎?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她因為厭惡,連應有的道歉也沒有向客人說,讓客人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阿吉拉走了。

阿婷並沒有將阿吉拉出西餐廳,卻在客人遠遠投過來的不滿而又貪婪的目光裏,問阿吉說:“今晚能陪我去見一個人嗎?”

“誰?”阿吉問,還用兩手伸到脖子後面,把披在肩上的長髮,往上挑了挑。

“甯先生,你知道的。”阿婷只好說,不敢直視阿吉。

  漂亮、洋氣的阿吉,皮膚黑黑的臉上,又細又長的眉毛一挑,眼睛一瞪,笑著反問:“那幹嗎還要我去?”

阿婷臉紅了:“求你,還不是因為我一個人……”

“那有什麼?要我早去了!就你前怕狼後怕虎的。甯先生那麼好的一個人,你還怕她吃了你!”

阿吉辣滋滋地說,話裏還象有些羡慕的意思。

“你說你到底陪不陪嘛!”阿婷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阿吉象要大笑,又突然收斂了,正經地說,“說真的,我今晚真不能陪你。陪完這個噁心鬼吃飯,我就要等他。他今天晚上要上來。”

她說著巳扭頭看了那個噁心鬼一眼,然後又說:“你自己去吧,好阿婷。你也太沒有用了,這算什麼?這是什麼地方?如今是什麼時代?你呀……”

阿吉又甩了一下她的長髮,一隻手還握著阿婷的肩,說:“我要去陪那個噁心鬼了。瞧他看你時的那副色迷迷的樣子!你不願意做這行,要不,准比我賺得多了”

她因說到賺錢,已經失望的阿婷,心又猛地一動,便想對阿吉說自己就是為股票的事才來求她陪自己去見甯先生的;可是,阿吉只丟下一句“回來時別忘了再從這裏過一下。告訴我你的好事情!”竟已轉身向那個噁心鬼走去了。

阿婷看著阿吉走回餐桌,才回臉又跟自己“拜拜”了一回。

阿婷忙轉身走出了西餐廳。

“我一個人還去不去呢?’

她問自己,又象在問山那邊十分神秘的夜色。

 

7

 

阿婷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西餐廳門外究竟站了有多久,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不是一輛小車擦著人行道猛地停了下來,車燈都碰著了她的腿,她也許還不知要對遠處那一條若明若暗的山影再看上多久。她自然知道山那邊是什麼地方。

阿婷連對那個莽撞司機看都沒有看一眼,就一個人向前走去了。

阿吉不陪她,倒不是因為她必須陪那個噁心鬼吃飯,而是因為有一個人今晚要從山那邊過來。這個念頭,在阿婷的心裏,究竟催動了怎樣的感情,她自己也許並不明白,但是,卻使她心裏突然有了一點麻亂的感覺。

阿吉活得真自在,她想。雖然不想陪的,她也必須陪,那是為了賺錢,可是她想陪的,她又這樣無所顧忌。她知道阿吉跟下邊那個人的關係。那也是一位香港老闆,人不醜、年歲也不大,很闊氣,手頭也大方,對阿吉像是一見鍾情,阿吉當然也樂意。看她剛才對自己說話的樣子,好象她跟那個男人已經很有點感情了。這個念頭突然使她又有點羨慕阿吉——瞧她活得多自在,多主動。

可是,她不行。她不願象阿吉這樣活著。要是願意,她一定也還在這家西餐廳當小姐。她和阿吉一道從寧波鄉下跑出來,她是因為跟換親結婚的丈夫感情上有隔膜,想一個人到南邊來闖闖。阿吉則因為在浙江鄉下掙再多的錢,都給她的爹媽逼去為哥哥們娶女人了,才一氣之下跑出來的。她們倆一到特區,因為都長得漂亮,溫柔靈巧,而雙雙被招進了這家剛開張的西餐廳,滿西餐廳的人

都說她倆是一對黑白美人坯子。然而,阿吉天生是什麼都能適應,什麼都能應付,她卻不行。不說她已結婚,就是沒有結婚,她也不情願陪那些不規矩的客人吃飯,更不會只要自己願意,還可以陪她喜歡的客人過夜。

她雖然對丈夫缺乏感情,卻不願做一個壞女人,何況她已經有了一個兩歲的兒子。所以,她才在勉強應付工作之餘,考進了一家裁剪班。她原來在寧波鄉下就學過裁剪,有基礎,心又靈巧,半年結業,便能單獨做高級西服了。於是她進了這家小制衣店。雖然累,錢也掙得少些,但她卻覺得活得乾淨些,本分些。阿吉當然對她大不以為然,但她也不因此而看不慣阿吉。各人活各人的,各人都照自己的辦法活下去,誰又能管得了誰呢!她雖然出身寧波鄉下,但初中畢業,對時下的新潮並非一點不明白。她今天來邀阿吉,自然是因為害怕一個人去甯先生那兒。她不是怕甯先生,而是怕自己。其實甯先生只給她打過三次電話,後來只要電話鈴一響,她都以為是甯先生來的,心裏還會一跳。再就是,甯先生來了,她躲著他;在他的面前,她更是說不出話來。但甯先生不在的時候,心裏又總會想到他。有時,她甚至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她已經在渴望著見到甯先生了。這就是她害怕自己一個人去甯先生那兒的原因。她雖然只有24歲,但畢竟是個結過婚的女子,已經明白渴望見到一個男人,對她的心,神、還有身體,會是怎樣的滋味。

然而,她怎麼能不去呢?甯先生要她去是為了幫助她。雖然股票今天又在看漲,連一點跌的風聲也沒有。可是,只要她一天沒有脫手,把它重新變成一紮紮的錢,她的心都放不下來,實在放不下來。伍千元,對老板不算什麼,可對她,對她寧波鄉下的那個小小的農家、就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了。單為這,她也不能不去甯先生那裏呀!

阿婷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雲嶺住宅區。這是一片高級公寓,甯先生在這裏有一套房子。他說過自己每次來特區,都住在這裏。

他有家嗎?她看著夜色裏那一片燈火棋布的樓群,突然問自己,心裏又立即笑話起自己來:老闆娘明白說他沒有結婚,哪來的家呢?再說他有沒有家,跟你又有什麼關系呢?但他為什麼不結婚呢?不結婚也不一定就沒有個愛人?或情人什麼的……

她抬起臉來,盯著一扇燈火閃爍的窗戶想,心裏像是突然泛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但她猛然間又覺得自己怪可笑的,干嘛要管人家有沒有愛人、情人呢?難道你想做他的什麼人嗎?

這個反問,就像是突然踩到了她心靈的雷區。她忙警惕地收攏了自己的情緒,再也不敢亂想下去。可是,有一個聲音,還是在悄悄地告訴她說:他一定也是喜歡我的。

難道我連這也看不出來嗎?

她的心不覺顫動了一下。

於是,一個聲音倏地又鑽出了她的心底:要是這樣,我還應該去他那兒嗎?

她明是在反問自己,實際是在鼓勵自己,在心裏悄悄地攆著那份膽怯。她雖然想讓自己的膽量稍稍地變得大一些。因為阿吉嘲笑她的那些話,此刻又在她的耳邊響起來了。其實,這樣去去又有什麼關係呢?又不是因為你喜歡上他了,才去找他,人家是為了你的股票,才叫你去的,是要為你幫忙。他要是對我印象不好,他還會給我幫忙嗎?我也想得太走題了點兒哩!

她陡然覺得自己真的是有些可笑。

她隱身在燈火照耀不到的地方,在幽暗得有幾分溫柔的高樓之間,覺得自己剛剛還迷惘得朦朦朧朧的心,這刻兒已突然變明白了許多。

 

8

 

阿婷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插進鎖眼裏,唯恐會弄出聲音,然後輕輕推開門,溜進來,又返身將門提著,幾乎是用自己的胸口,將房門壓上的,然後一側身便閃進了小製衣間,摸到自己的衣案前面,卻久久沒有坐下來,連燈也沒有開。

她覺得自己心跳得慢一些了,才慢慢吞吞地挨著衣案坐下,可滿身上那種溫暖的感覺,在這深秋微涼的夜晚,讓她感到滿足而又緊張。

她是下了決心,才敲開了他的房門。

他在等她。

他那麼客氣,親切,為她弄飲料,調咖啡,告訴她,他剛剛得到消息,是上面透出來的,股票可能還要猛漲一陣子,只要她並不十分貪心,幾天後再拋出去,她是能夠賺上一筆的。

她奇怪他說的要為她介紹的人,怎麼沒有來,奇怪他怎麼連提也不提這個人。後來,他的話,還有他那個樸素而又很有幾分現代感的套房,就像是陶醉了她,使她忘記了自己的來意,忘了股票……

他告訴了她許多事情,她也告訴了他許多事情,包括她的婚姻。雖然連她自己也不 明白,她怎麼會對她說出“她是換親結的婚”。

她聽到了他的歎息。

他因接了好幾個電話,使她有機會看到了他的那些書,那些畫,還有機會瞥了一眼他的大床——一張那麼寬大的床。她很快將眼光移開了,心裏還莫名奇妙的跳了一陣子。

她想到了走。

他想再留她多坐一會兒,可她還是說該回去了。他這才告訴她,過兩天他要走,但一定要在走之前把她介紹給那個人,要她放心。

當她走過寬闊的門廳,面對房門稍稍遲疑了一下,不由自己地想回過身來看他一眼時,她還沒有轉過身來,他的一雙手已輕輕地搭到了她的肩上。她,像是情願,又像是無可奈何地轉過身子,低著臉不敢看他.不敢說話,只敢讓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她也感覺到了他的呼吸,感覺到他似乎是在那樣平靜地撫摸著她的肩頭,感到他似乎想說話,卻又沒有說,感覺到他的那一雙眼睛在看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卻沒有勇氣躲開來。就在她已經感到,像是有一股熱力,正在她的體內四散奔流,被抑制著的心猛然一動,使她突然要轉身走去時,她感到自己竟是那般軟綿綿地被他輕輕地,毫不費力地摟進了懷抱。

她在神情昏朦,心身綿軟的時刻,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喜歡你。”

她像是要回報他的這一句話,也像是要滿足自己久久以來的那一點渴望,開始任憑他吻她,卻並不回吻。她只是覺得自己太軟了些,需要有人支撐她,摟緊她,需要這久已缺少的愛,不,她還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愛。

她就這樣被他吻了許久許久,直到她神志稍稍清醒了些,一邊感到自己的身子已經叫她那樣難以控制,一邊感到他對自己的愛撫又是那樣的規矩,她才因心房猛地一陣收縮,終於輕輕地推開了他,站定了,然後慢慢抬起臉來看了他一眼,復又低下臉去,小聲地說了句:“我該走了。”

她說這話是因為唯恐他會要自己留下來,可他只是溫情地看著她,也不說話,許久之後,才點了點頭。她心裏竟陡地掠過了一絲失望的感覺。

現在,當她想起分手時的情景時,她的心已在感到後怕了。這種後怕卻又使她在內心裏充滿了對他的依戀與敬重。要是他讓我留下來,我真不知道會不會給嚇跑掉,也許我真的不會呢……她這樣想。

阿婷在黑暗中突然用手揪住了自己的衣襟,眼睛也在暗中慢慢地合上了。她似乎還想回到“夢境’中去一次。

這時,燈卻啪嗒一聲亮了。這使她猛地吃了一驚,手也從前襟上鬆開了,好看的短髮猛地一拂,臉也又驚慌又迷惘地轉了過來。

又是阿強。

阿強象個監護人似地看著她,滿臉的不快。“你去雲嶺公寓了?”他問。

她看了他一刻,待心稍稍定下來,才反問說:“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甯先生送你回來,你們挨得好緊。”阿強說得訕訕的。

阿婷的臉猛一陣燙,心也啪啪地跳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透心的厭惡,使她死死地盯了阿強一眼,然後便走出了小制衣間,轉身便進了用紙板隔成的小臥室,鑽進了帳子裏。

她到天亮才慢慢睡去,卻在老闆和老闆娘的叫聲驚醒她之前,做了一個她實在不願做的夢。這個夢太實在,實在到新婚之夜,她男人強迫她的情景,全又在夢中演了一 回。

 

9

 

阿婷醒了,但她不願起來。昨晚的夢,與今晨的夢,像是突然擊垮了她,心頭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也像是存心要將她折磨死掉才好。而她又像是在心甘情願地忍受著這番比死還難受的折磨。

 屋外老闆娘的叫聲裏,突然又插進了老闆更加興奮的喊叫——“芹芹,你說大老闆把經理炒了魷魚,提拔你做了經理,還加了薪水,真是太好了!好閨女,你也開始買股票了,哈哈,准發財!好女兒,爸可沒想到你這麼能幹!悉尼的氣候怎麼樣……?

當爸的叫喊終於又讓當媽的壓住了:“媽還是不放心儂!別死幹,年輕就要懂得愛惜自己。趕快自己買輛車,家裏不用你管,也不要寄錢回來,經理要好好兒幹……”

她的話裏突然又插進了爸的喊叫:“爸想你——!”

當媽的叫得比他還厲害:“媽也想你,比你爸還想……”

夫妻倆終於“合唱”起來了。

阿婷自然早聽明白這是夫妻倆在跟澳大利亞的女兒通電話。他倆為了能夠同時跟女兒講話,特地多買了一部手提電話,所以兩個人才能同時對著耳機喊叫,好表達各自對女兒更深更大的愛心。只因這愛的呼喚,太熱辣辣,也太亂糟糟,雖然不知在澳大利亞的女兒,是如何地在承受著這雙重的叫喊雙重的愛,阿婷反正早已給他們叫得心煩意亂。而且,這一頓喊叫,直把她的心叫喊成了一片空白,使她什麼也想不起,也無法去想了,只是盯著這上下擠滿了四張小床,堆滿了亂糟糟的東西,已經失去了空間的小屋發愣。

 

 

 

阿婷平躺著,一隻手橫擱在額頭上、眼睛大睜著,要不是那叫聲久久以後終於停了下來,當爸的喊出來的那句有關“股票”的話,又突然鑽進了她的心裏,她也許真的會覺得自己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然而,突然恢復了寧靜,卻伴著有關股票的念頭,叫她心裏一緊,她不覺向裏側過身去,將枕邊的小鐵箱子,挪到了自己的胸口,摸出鑰匙打開了它。

她又一次盯著自己買下的股票,心裏忽然變得空落落的,而空空落落的心裏,卻又在慢慢地浮現出昨晚的那一幕。而當眼前的實實在在的股票,又終於擠走了昨晚的那個夢時,她才忽然感到,似乎正是從昨晚上起,她已經忘了自己買股票的事,忘了自己是為了股票才去找的甯先生。她原來被股票占滿的心,居然全叫甯先生給占去了,占滿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該死,卻不知道該怎樣懲罰自己才好。她只是猛地關上小鐵箱子,就像是要關上自己的心,並且也把甯先生,還有,與甯先生有關的一切,全部鎖到裏面去。然後,她才突然感到自己已經是個有了錯處的女人,就要變成一個壞女人了……

溫柔地耷拉在她的臉頰上的一綹細軟的頭髮,被她抿進了嘴唇裏,咬住了。許久以後,她才將它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吐了出來。她看著小蚊帳的那一雙眼睛,也愈變愈亮。

 

 

10

 

“阿婷,儂這兩天怎麼像是變了一個人,這樣悶聲不吭氣兒,有什麼心思,講出來,我幫儂好唻!”

老闆娘將肥大的臀抵著衣案,側著臉問阿婷。

阿婷半邊向前飄垂的頭髮,正好遮住了她的小半邊臉頰。她的臉藏在頭髮裏,輕輕地答了一聲:“沒什麼呀!

老闆娘立即感覺到了她話裏做出來的輕快味兒:“你有心思不要瞞著我。現在沒人,都吃飯去了,你盡可以跟我說。

“真的沒有呀!”阿婷只好從頭髮後面,不情願地探出半邊臉來,看了一眼老闆娘,帶著明顯的笑容說。

    “好唻,沒有當然更好!告訴你,甯先生又來電話了,要你今天中午去他那裏,他領你去見那個人。要你一定去,他今晚就要去香港,然後去美國,可能很久不能回來。”

阿婷剛剛掙出來的半邊臉頰,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往回縮著,終於又縮進了那半邊頭發裏。她沒有吱聲。

“你呀?”老闆娘兩手插進了褲兜裏,胖身子又向後仰了仰,像是想窺視阿婷的表情,以致她很肥的腰,也像是要擠出一團肥肉壓到衣案上面。

阿婷還是不作聲。

“甯先生待你不錯,又是為你自己的事情,你怎麼這樣想不開!看我們小芹,跟你一樣初中畢業,我們只花了五萬塊錢,為她買到護照,去了澳大利亞,才半年,就當上了經理,掙了幾十萬人民幣也不止了!別太沒用!太沒用,在這個世界上就沒了你的立足之地。要想發財,就要什麼都想得開。寧先生是個好人,是個很有身份的人,我能擔保的。”

老闆娘因情不自禁地說到了女兒,語氣也變得興奮起來。

 阿婷還是不吱聲,一雙手仍在縫著西服的領口。

老闆娘看看她,突然有些不高興了:“阿婷,我講的話,你聽到沒有?儂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不要沒出息!”

老闆娘又看看阿婷,兩隻肥厚的小手,將已經爬到腰上的緊身尼龍衫往下拽了拽,然後便走了。她忙得很,沒時間來跟阿婷磨嘴皮。其實,她眼裏早已明白阿婷是喜歡寧先生的,為此她心裏甚至有幾分高興。這不僅因為如今她的思想也解放了,沒有什麼看不慣,而且有阿婷能吸引甯先生這樣的人上她家裏來,對她或許會有難言的好處。寧先生可是有大背景的。但是,阿婷跟她裝蒜作假,她卻有些不開心。雖然她很喜歡阿婷。阿婷手藝好,看上去叫人感到舒服。來她家這爿小制衣店做西服的人,還有下面來的港商,見了阿婷,多有不想走的。

她現在可是將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到了她的小制衣廠上,學校裏那幾個鐘點的課,她能哄就哄,下完課拔腿就往家跑。特區的小孩子,學不學文化有什麼關係,只要從小就懂得怎麼撈世界賺錢就成!何況等她小制衣廠的規模一擴大,她就會辭掉那份倒霉的教師工作了。

客廳裏又傳來了老闆娘在電話前大叫大嚷的聲音,這叫聲,將阿婷原來就亂了的心,更是叫成了一團亂麻。

 

 

11

 

這個中午,阿婷自然想得很多,雖然.連午飯都還沒吃,心裏卻是滿滿的。

這個中午,阿婷雖想出了一千條理由,反對自己再到甯先生那裏去,可是,這一千條理由,與幾天來她早已下定了的決心,又像是全都抵不過那一個念頭似的。這個念頭就是——“他今晚上就要去香港,然後去美國,可能很久不能回來。”

老闆娘的話,使她心裏不自在極了,老闆娘後來在電話前的叫喊,又叫她的心煩透了。午餐歸來的工友們,一個個就像是知道她為什麼不去吃飯似的,全都在關心她餓不餓,問她為什麼不去吃飯。這些話,落到她的心裏,只能將她的心,攪得一陣煩躁,尤其是阿強的話更問得她心裏好一陣子不舒服。她就象要和誰賭氣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乾脆不去吃飯,並且決心把所有的念頭全拋開,只專心幹活,還要永遠地這樣幹下去。

然而,她的專心也不過就是幾分鐘的事情。心裏攏不起來,手下也就亂了,竟將西服的領口縫偏了,一道那麼難看的皺紋,立刻凸起在又平又挺的領子上。她一煩,乾脆把手中的西服也甩了,起身就走出了小製衣間,鑽進了自己的蚊帳裏面,我要是能立刻睡去,睡著,一直睡到明天多好。她仰臉望著小蚊帳的頂想。

於是,過去的一切,一切的夢幻,便又紛至遝來,擠到了她的心頭和眼前。

“他今天晚上就要去香港,然後去美國,可能很久才能回來……”

這個牢牢地釘在她心裏頭,伴著“他回不回來與我又有什麼的冷冷的反問,竟促使她突然決定起身去吃飯,然後再回來趕做衣服。

 她立即起來了,理好小蚊帳,便出了門,看見了遠處的食堂,才發現自己沒有帶碗筷。午間的太陽明媚得很,將阿婷剛剛還鬱鬱暗暗的心,陡然間照得一片通明。她挺起好看的鼻子,微微眯起眼睛,看著澄藍澄藍的天空,忽然感到不僅身上是暖洋洋的,而且一種說不出的癢癢的、又軟軟的感覺也爬滿了全身。她幾乎是莫名其妙地低臉看了看自己——白短袖衫,大方擺的藏青裙子,襯著南方深秋的太陽——溫柔的陽光終於把她的心撫摸得活過來了。久久以來,她心裏,身上,總藏著的那一點渴望,又像是蘇醒了過來,並且立即開始溫柔地襲擊著她。

她像是存心要不覺察這一點渴望似的,什麼也不想的向著大路走去,臉上的表情,又嫵媚,又端莊。

她走過西餐廳,卻沒有進去。她向著那山走去,卻沒想山那邊是什麼地方。她拐進了綠化得很美的雲嶺住宅區,卻又像是什麼念頭也沒有。但是,當她終於又遲疑、又匆忙地走上了樓梯,卻突然在他的房門前退縮了。因為她的心跳得太快,臉也火燎燎的。要不是另一家的房門突然一響一開,她或許會返身跑掉,但她終因心裏一慌,而突然敲響了他的房門。

“他要不在就好了!”

    她心跳得啪啪地想。

    也許是因她心跳得快,或許是因為她在情緒上的準備已經太充分,當她終於又走進了他的客廳裏時,竟然並不需要甯先生施用任何的感情手段,她就已經捲縮到這個男人的懷抱裏去了,整個兒地捲進去了。

 

12

 

等到阿婷孤零零地走出海關時,天已經黑了。這座近十年才崛起的豪華特區,就象被淹進了一片光怪陸離的燈海,在阿婷的眼前心裏浮沉,叫她感到滿眼滿心裏都是茫茫然然的。

他走了,到山那邊去了,是她送的他。

她迷亂的心裏突然掠過一句歌詞,叫“山那邊是好地方”。有一次她聽老闆娘唱過。

分手時,她突然用手拽住了他的衣襟,然後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他抱著她,吻著她的頭髮,雖然不夠緊,也不夠久,可畢竟是當著那許多進關出關的人。她因心跳得快,而只想紮進他的心裏去,紮得愈深愈好,兩隻手像是要把他的西服揪碎。

是他緩緩地推開了她。她也沒能再捉住他。然後,他就走了,回了幾次頭。她透過眼淚看著他也像是依依離去。那一刻,她的視線裏沒有別人,只有他。仿佛那偌大的海關,也成了一片沒有人煙的沙地。直到他消失了,真的消失了,她還木木地呆在那裏,垂下來的短髮向裏捲曲著,兜著她極秀美卻又極蒼白的面頰,動也不動。

許久以後,她才慢慢地轉身走出了海關。這會兒,她又感到自己是漂在大街上,燈海裏,人群中,不知所歸。

她漂過火車站,漂上了一條頂繁華的大街,捲進了幾家大商場門前的人浪裏,也不知是掙扎不出來,還是壓根兒就想隨波逐流,任憑自己被卷到了一個她很熟悉,此刻卻又叫她很恍惚的地方。

她整個兒就像是沒有感覺,整個兒又像是沉墜在另一種感覺裏。仿佛時間倒流,人浪又把她推回到了那一張寬大的席夢思上面,不,那另一片海面上,任憑波浪撫摸她,撞擊她,擠迫她,把她壓進深淵,又把她托到藍天底下。而她只是緊緊地貼在他的懷抱裏,不怕天地大海與深淵,只要他能永遠永遠地摟住她就行。

他還會唱歌,對著她的耳朵,唱得那麼低沉,好聽。當海不再喘息,波浪不再山猛地推搡著她和他的時候。

她將面頰,將耳朵貼緊在他的胸膛上面,她要聽他嘴巴與他的心唱得一樣不一樣。

她度過了婚後的、連想也未能想像得到的一個下午,比她在寧波鄉下的家裏,在那張寧式床上所度過的好比有天地之差。她頭一回真正地做了女人,在一個她喜歡,她愛,她恨不能整個兒都與他溶化到一塊的男人懷抱裏。

然而,這一切,頃刻之間都已經成了過去,成了也不知究竟存在過沒有的一片幻影,幻象或幻覺。這會兒,她不是又是隻身 一人,漂流在這嘈雜的人群中了嗎?

一股兇狠的人浪,像是將她陡然涼透下來的身體,狠狠地推搡了一下,她被猛地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等到那個人回過臉來看她的,她不覺恍惚了——好熟悉的面孔!

“是你!”好熟悉的面孔突然喊道,還捎著幾分驚異。

她迷迷惘惘地看著他,像是好不容易才穩住了那一顆還想飄來蕩去的心,她認出了對方,那個賣股票給她的浙江老鄉。

“你也是來拋的?!”那人問她,語氣像是驚疑不已。

“我……”

    阿婷雙頰兩邊的短髮,好看地左右飄蕩著。她惶惑地看看被塗上了各色燈火的人群,不知說什麼好,也不懂對方問話的意思。

“我問你是不是來拋股票的?”那人又問,有些詫異地盯住她,然後又急切地告訴她說:“今天下午開始,這裏的行情,風向就突然變了!全是來拋的,已經看不見誰在進了。這勢頭,像是要猛跌,可能會跌得很慘。也可能會出事。你要是還沒出手,就趕快拋……”

阿婷那顆在愛波情浪裏還未立穩的心,就像是突然被砸到了一塊礁石上面,不覺猛地一抽。她真的清醒過來了。

“你說什麼?要跌?會跌得很慘?還會出事?出什麼事?”她大睜眼睛,連聲問那老鄉,垂下來的頭髮一飄一蕩的,然後便動也不動了。“就是。我也奇怪自己怎麼連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就怕是上面——”

他的話被幾個人沖斷了。幾個與他相熟的炒股票的,突然湧過來急切地拉走了他。

阿婷的頭髮,好看地向前一揚,卻立刻又蕩回到了原處。她在嗡嗡的人聲中,捉住了那人甩過來的最後一句話——“快拋,不要眼睜著吃大虧!”

阿婷傻了。也仿佛是直到這一刻,有關股票的意識,才真正地把甯先生,把整整一個下午她與他愛情的歡樂,還有離別的苦痛,以及這歡樂與痛苦所給予她的種種感受,都掃蕩殆盡了。

她的手不自然地垂下來,又突然像是痙攣似的,插進了三角裙的口袋,猛地攥住了那一封信——甯先生為她寫給朋友的信,信裏面寫著關心她五千元股票的話。

這信是她伏在他光潔的脊背上,看著他趴在枕頭上寫下的。

“你怎麼報答我?”他寫完最後一個字,陡然翻轉身來,舉著信,用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脖子問。

她不說話,卻慢慢地低下臉來,溫柔地吻他的胸膛,任隨他將她的身子越摟越緊.然後陡地把她翻到了下邊,她只是輕輕地叫了一聲。

 ……

阿婷像是不忍再看那情景似的,猛地閉上眼睛,下唇也突然被牙齒緊緊地咬住了。她不要自己再想今天午後的一切,不要!但她把裙袋裏的信卻攥得更緊了。此刻,那個已經消失掉的下午,為她留下來的,也僅僅是這一封信了。

阿婷的心,忽然變得又空又沉,就象她攥著的那一張紙,怎麼也托不起包不住它。

 

13

 

夜雖深了,老闆娘家的客廳依然很不安寧。軋軋的縫紉機聲和刀剪的磕碰聲,宛如一場被壓抑的演奏,給人一種被捆縛的不快感覺。幾張藤靠椅,亂七八糟地東一隻西一隻地擱著,臨時撐起來的一張大衣案,抵在客廳中間,那個倒楣的香港老闆周先生,正戴著眼鏡埋頭裁剪著料子,神情竟那般貫注,全不似他塞港幣給女工們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老闆娘正在電話前用上海話大叫大嚷著:“……什麼,儂也勿曉得?怪唻西!阿拉怎麼一埃埃風聲也沒聽到?阿婷晚飯時回來告訴我,股票市場情形不妙,我馬上就陪伊去拋,居然沒人要了!儂也勿曉得這是啥道理,也是一埃埃風聲也沒聽到……”

阿婷站在一邊,盯著老闆娘的面孔,嘴巴,還有那張胖臉上,作出的各色不可理解的表情,她的臉,顯得雪白雪白的,兩邊的頭髮雖然仍是那麼好看地垂落在她雙頰的下面,向前傾斜著,卻也象阿婷的心似的,動彈不得了。

整個一個晚上過去了,股票市場在她心裏也愈來愈象個很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要把她整個兒吞噬。雖然,老闆娘自告奮勇,又陪她上了一趟股票黑市場,可她倆在那裏轉了兩、三個鐘點,竟連一張也拋不出去,因為全都是來拋的。回到家裏來,老闆娘就開始為她向各個方面打電話,然而,接電話的人,包括那位局長夫人,均因為都是早巳賺過了賺足了的,已不大關心股票的生意,而跟她們一樣,什麼消息也沒有,自然也就想不出什麼辦法。也許,還因她只是特區的一個女打工仔吧,那些人又何犯著為她去奔波呢?

阿婷自然會想到衣袋裏的那一封信,老板娘也不止一次地問過她甯先生是怎麼說的。然而,她一邊向老闆娘否認自己去過甯先生那兒,一邊又時時覺得這封信既象一團烈火,又象一塊寒冰,炙她的手,又冰她的心。她只要一觸到它,心便有些抖,手便要縮回來。一種就要遭受報應的驚惶感覺,和自己已經變成一個壞女人的痛苦念頭,正夾著迷信的可怕力量,像是正在和這封信一起,開始在折磨她。這不僅使她沒能立刻決定是否要利用這封信,而且使她無論如何也向老闆娘開不了口,告訴她這封信的事情。而當老闆娘每每用懷疑的目光,詰問她一下午真正的去向時,她垂在臉頰兩邊的頭發,便只會愈加向前飄去,好將她的臉遮得更多一些,也好多少能抵擋住老闆娘疑惑甚

深的眼光。

此刻,當阿婷又一次看見老闆娘有氣無力地放下話筒時,阿婷的心已經涼透了。她已經連看也不敢看老闆娘的臉了。

可是,她究竟該怎麼辦呢?當真已是山窮水盡了嗎?

她的手不覺又觸到了那一封信。

然而,就在這一刻間,一陣大作的門鈴聲,不覺把她和老闆娘全驚住了。已經變得麻木遲鈍的阿婷還沒有醒覺過來,肥胖的老板娘居然已經那麼靈活地向前跳了一步,伸手便拉開了門。原來竟是工商所的那個小個子科長。

老闆娘頓時便像是遇上了救星。阿婷卻立即避開了他的眼光,那種直勾勾的眼光。

“儂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和阿婷正急得要死。好唻,阿婷,儂救星來了!”

老闆娘嘴巴裏的普通話,立刻又改成了上海話,並且因眼疾手快,早已接過小個子 科長手中的塑膠提兜,伸手拽出那裏面的新西服,而且立即明白了人家的來意,忙說:“錢科長,是要改一改,是不是?阿婷——”

她說著,已拽過阿婷,將西服遞給她,說,“儂今朝夜頭,反正困勿著,就幫錢科長連夜改好。你的事,我們就求伊幫忙!”

小個子科長因頭髮吹得過於龐大,上寬下窄的小臉幾,像是就要有些撐不住似的。他詫異地看著老闆娘,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老闆娘一邊叫阿婷泡茶,一邊拉小個子科長坐下,三言兩語,便把阿婷買股票的事情前後說了個一清二楚,並且立即代阿婷請他幫忙,向他打聽風聲。

小個子錢科長的臉上,立即有了些會意與得意的神色,接著又露出了些許為難的表情:

“我早料到會這樣,就是不知是哪一天!我是今晚在富麗華大酒店吃請時,才聽我在市府工作的一個處長朋友說,對黑市場,明天一早就要下手,市府親自出動,不要下面插手。真是從未有過這樣的保密,連一點風聲也不透給我們……”

老闆娘已經幫阿婷把小個子科長的胳膊捏得死緊了——“幫幫忙,幫幫忙?以後叫阿婷再用心為儂做套西服,工本都不收……”

小個子科長的臉上擺出了為難的模樣,並且因為正給他遞茶的阿婷,半邊臉都被那垂落下來的頭髮遮著,因而他臉上的為難顏色,也就總是下不去。

老闆娘見狀,忙捏了阿婷一把,還對她使臉色,那意思是在說:“死丫頭,還不過來拍馬屁,這是啥辰光了?儂還這樣清高?”

她自然知道阿婷沒有給過小個子科長好顏色。

阿婷又猶豫了一下,這才像是勉為其難地將秀美的臉頰從半邊頭髮裏探了出來,卻也只是看了小個子科長一眼,就又垂下了眼瞼,只低聲說了句:“請錢科長幫幫忙。”

錢科長不失時機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臉上做出的為難顏色,才算是鬆懈了些,然後才漸漸地露出了要為她“打虎上山”的神氣,下決心似地說:“好吧,你明天一早就拿著股票到我那裏去,我領你在上班前趕到我在工商銀行的一位朋友家裏,把股票全部拋掉。賺,是不可能了,但儘量爭取幫你保本。他和我不是一般關係。”

他的話剛說完,老闆娘已經啪地一聲合了掌,大叫道:“阿婷吉人自有天相!錢科長今晚像是特意來幫她忙一樣。阿婷,儂今朝夜頭,就勿要困了,趕緊把西服改好,明天一早一道送過去!”她上海話夾著普通話說得不倫不類。

“那倒不必!”小個子科長又尖又小的下巴上閃出了笑意。

阿婷的心裏終於湧出了一股感激,這感激因又要克服平素裏對這位科長的厭惡,只能是彆彆扭扭地遊到了她的面孔上,鑽出了她那好看的,卻總是在遮著她臉頰的頭髮——“錢科長,真的謝謝你了……”她說。

  她不覺認真地看了錢科長一眼,卻又立即收回了自己的眼光。錢科長眼睛裏露出的那一點欲望之光,使她已在懷著感激的心,不由得又在往回縮去了。

 

 

 

14

 

 第二天清早,當阿婷終於敲開她要找的那戶人家的房門,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竟然就是小個子科長時,她的心不由得一亂。

果然是他?!

科長梳理得顯然十分整齊而又蓬鬆的頭發下面,一雙凹進去的小眼睛,就象錐尖似的一閃,那意思就象在說:“我料到你一定會來。”

阿婷卻在猶豫著進不進去。她的兩隻手插在大三角裙的插袋裏,那只捏著信的手,像是要將那封信捏出水來。她沒有想到寧先生為她介紹的朋友,與要幫她忙的小個子科長竟是同一個人。整整一夜,她都在為這位科長大人改西服,雖然壓不住心頭的那一絲不快,卻因無可奈何而倍加用心。到天放亮,西服改好,她才把一直掛在她心裏的那封信,那封自送走甯先生,她便—直不願碰、不愿動的信,拿出來,看了幾遍,直到她心裏陡然生出一絲疑惑,她才對信封上的地址生了懷疑——那個小個子科長不也是住在那裏的嗎?並且也姓錢!雖然信上姓錢的是所長,小個子卻是科長……

她心裏雖然疑疑惑惑,但對甯先生的感情,又使她覺得這決不會扯到一起,她寧可相信寧先生,還有甯先生伏在枕上為她寫下的這封信,也不願撇開這封信,而先去找那個她向來看不順眼的小個子科長。於是,她竟將改了一夜才改好的西服丟下,決心先去找那個姓錢的所長。只有姓錢的所長不在時,她才會因莫可奈何而去找那個小個子科長,所以她連那一劄股票也末帶出來。

因為頂多也就是再跑一道,反正也不遠。

然而,她的一廂情願,卻在人家的房門口給砸了個粉碎。他們竟然是同一個人,只是甯先生擅自將小個子提升了職務而已。

小個子科長因見阿婷紅了臉,而且還猶豫著有不想進門的意思,這一回,便輪到他笑臉相迎了。

“阿婷,我早知道你要找我。寧先生是我的表哥。我知道他喜歡你,他早就對我說過。”

小個子科長一改昨晚上的矜持模樣,非但一點架子也不擺,而且顯得又熱情又親熱。

阿婷白淨的臉頰上,原來浮漾著的那一小片紅暈,這會兒已是潑紅的了。她雖然連眼光都不知朝哪兒放才好,腳卻在小個子熱烈話兒的感召下,走進了很大的客廳。她沒有想到,錢所長不僅與錢科長是同一個人,他和甯先生竟還是表兄弟,甚至她和甯先生的秘密,他也是唯一的知情人。

阿婷的心跳得象要迸出末。也許是小個子的客廳太豪華吧,她只好裝作欣賞這客廳。極力不去看小個子科長,不去看那一張剛剛還親切地對她說過話的、又肥又厚的嘴巴。這張嘴巴壓在那又小又尖的下巴上面,難看死了,她向來就怕正眼看它。但她還是在小個子科長的招呼下,坐了下來,也不管小個子科長正殷勤地將剛煮好的咖啡以及各色西點端到她面前,她只盯著桔黃色的地毯,連動也不動,

錢科長終於公然地坐到了她的身邊,盯著她的臉說了句:“阿婷,你的髮型不賴!”

阿婷沒想到他會用這種話開場,她的瞼只好更深地躲進她“不賴”的頭髮裏去了。

“哈哈!”小個子撐開又肥又厚的嘴巴,笑了起來,“我那位遠房表兄真會玩!跟他玩的女人,都跟你一樣漂亮,溫柔。但我見過的,你數第一,而且風味獨特。阿婷,你們浙江姑媳就是味道足!”

阿婷剛剛跳得慢下來的心,又劇烈地跳了起來,她擱在雙膝上的手,也互相絞得更緊,她原來藏在頭髮裏的臉頰,像是埋得更深了。

錢科長雖然明知自己說話造次,可還是盯著阿婷,有意夾著學來的廣東腔,說:“你不要不好意思——我表哥就是這種人啦——待人心誠得很的——我聽他說到你時,就像是愛你愛得很深的——但是,他向來因害怕自己在一個女人身上陷得太深,所以,每一次都只好逃之夭夭。他這人又得意,又不得意。論才能當省長,要想當也真能當上,反正他有大背景!可他又看不慣眼下這種世道,還有些書生氣。所以,他只好當倒爺。他可是盡倒大的,倒張批文就能賺上幾十萬。我要是有他一半的背景,也不會只做一個小科長嘛……

他說著,因看見阿婷的臉突然向他抬了起來,並且還在筆直地看著他,他那廣東腔的尾巴,便像是突然被斬去了似的,明顯地消失了,他的眼睛也使他的嘴巴顧不過來了。可等到他看見阿婷鮮紅的臉頰上,又已經變出一片雪白的顏色來時,他這才猛地收住了自己的話,連忙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他突然不再說話,連看阿婷的眼光,也變得有些迷惑起來。

雖然小個子不再說話,但那像是突然壓進阿婷心裏的巨石,竟已經壓得她有些支持不住了。這些話就象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在剜著她的胸膛和她的心,叫她有說不出的疼痛,叫她的心抖得一陣勝似一陣。然而,她卻連動也不曾動一下。她就那麼坐著,讓小個子盯著她看,而沒有一丁點反應,連股票的事,也給她忘到一邊去了。

小個子明知自己的這一顆開膛炮,早巳將這美麗的寧波女子打暈了過去,這刻兒,便象欣賞一座雕像似的,欣賞起阿婷來了。

他看她從兩邊臉頰垂下來,然後又向裏捲曲的好看頭髮,看她為這秀髮所遮掩著的那一張秀美的臉龐。等他的眼光終於移開阿婷的臉,開始下移,掃過阿婷雪白柔滑的脖子,爬過阿婷高高的秀氣的前胸,而突然落到阿婷看上去更是豐滿、圓渾、柔軟的大腿時,他的小眼睛裏,那兩點錐尖似的閃光,就象要凝聚起來了。

也許,小個子的目光,也太有穿透性了些,連阿婷正沉墜在深淵裏的心,也像是猛然被刺著了,她的一雙腿突然並緊了,一雙手也作出了要保護它們的模樣。然而,她仍然沒有動,不是她不想動,而是動彈不了。小個子今天早晨的這番話,已經把她整個兒擊垮了。

小個子顯然是換了一種十分親切的口氣,叫了她一聲阿婷,然後也不管阿婷並無反應,就說:“你股票的事,好說,都交給我,雖然市府今天動手,並且要把文件發下去,肯定會有一大批象你這樣的倒霉鬼,但我還是保證你能賺一筆,銀行裏有的是我的哥們!我可不是我表兄那樣的人,生來就最重感情,真的……”

阿婷迷迷糊糊地聽著他的話,又像是根本就沒有聽清他說了些什麼。但是,當小個子猛然地偎了過來,一隻手就象蛇一樣,頃刻間便遊進了她的裙子裏面,使她心魂一驚,全身一震時,她才突然地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在猛地一怔之後,便奮力掙扎起來,一張臉已在急劇地偏來偏去,躲避著小 個子的企圖,兩隻手更是死死地撐住了小個子的那一隻手。在僵持了一刻兒之後,就在阿婷已經有些吃不住時,不意間,她的一隻腳竟踢翻了茶色玻璃茶几,而使小個子一愣。她立刻乘機掀開了小個子,跳了起來,沖到了房門前面,重重地撞在房門上,一邊用眼睛盯緊了小個子,一邊用雙手疾速地理著頭髮和衣裙,然後猛一轉身,便打開門沖了出去,象一陣旋風似的,卷下了樓道,沖出了公寓大樓,卻因跑得太猛,突然絆倒在小花園的綠木椅上。然後,便像是再也沒有了力氣似的,一下子癱倒在椅背上,將臉埋進了自己雙臂的臂彎裏,一個勁地喘息著。這一刻,她已經連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不可能去想了。

 

15

 

午夜,阿婷坐在小製衣間,整個人都象是傻了,不單是她映在牆上的模糊身影動也不動,她的心仿佛也不再是活的。這一天一夜的經歷,使她對這整個的世界,都感到害怕,感到這排列得亂糟糟的世界,就象一張密麻麻的大網,使她不能自解與自拔。她在自己偶爾還會活轉過來的心裏,曾將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排列了一遍。然而,那一個個她熟悉的,甚至曾使她付出過極深感情的人,

如今,在她的眼裏,心裏,已全然地成了一個個謎,成了一個個她看不清,摸不著,想不透的人。也許,在這冷漠的世界上,只有阿吉才真心待她。要不是阿吉去銀行找了自己的相好,將她30元一股買來的股票,還原成銀行價5元一股的,雖然使她的五千元在一夜之間,便損失了幾千元,但畢竟算是撈回了一點,否則她的五千元股票只會“全軍覆沒’。當她拿著那不足一千元的人民幣時,她的心疼得就差要失去知覺。

 

現在,她就是剛從阿吉那兒回來不久,坐在衣案前面,對著自己牆上的影子發怔。月光將她的身影照得模模糊糊的,像是要慢慢地將她的影子吸幹。隔壁小屋裏老闆與老闆娘的鼾聲,雖然能把牆壁震坍,卻一點也鑽不進她正在硬化的心房。是的,她的心就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堵塞著,直到它真的會硬起來,死去了為止。

她自然已經死了心,對股票,對甯先生,還有對這個實在是過於混亂與混帳的世界。而這所有正在讓她死心的一切,尤以甯先生叫她的心死得最慘痛,卻又最叫她的心慘痛得不肯立刻死去。許久許久以後,她才迷迷糊糊地伏到了衣案上面,卻又在神志恍惚之中,感到自己又慢慢地,飄飄然然地偎到了甯先生的懷抱裏。這是夢嗎?她在夢中問自己。這不是夢嗎?她又像是要掙扎著醒來,確信自己沒有做夢。

她感到自己在似夢非夢之中,又被人摟進了懷抱裏,一股男人的氣息,也突然飄浮到了她的臉頰上,還有一片又暖又濕的什麼,也猛然貼到了她的頸脖子上面。她終於聽到了一陣輕輕的,卻又是發瘋般的碎語,也就是“我愛你,我才是真心愛你的’這些話。因她對這整個的世界都已失去了信任,也就再不把這些話當作夢也似的真情了。她開始掙扎,想從這個男人的摟抱中掙扎出來……

然而,她被摟得更緊了,她的嘴巴也已被堵住,沉重的男人氣息,像是要拼命地擠進她的嘴巴裏去,讓她就要喘不過氣來。直到她突然感到一隻手已經伸進了她的襯衣裏面,並且已在揉搓著向下面摸索時,她才在心中因突然掠過了“小個子科長”這樣一個可怕的念頭,而猛然驚醒過來。她拼命地掙扎起來了。

“別,阿婷,是我,阿強……”

她突然呆住了,透過月色,這才看清楚果然是阿強——月光下他的那一張蒼白的臉,因激動與驚恐的表情混雜不清,而露出了十分可憐而又可怕的模樣。

阿婷呆呆地盯住他,像是已經明白,卻又不甚明白此刻正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事。要不是那只手還卡在自己襯衣裏面,她也許當真不能立刻弄清楚,在她和阿強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也就是在這一刻間,在那一隻手終於抖抖瑟瑟地從她的襯衣裏面縮了回去時。一股突發的怒氣才夾著痛恨,委屈,還有絕望,使她竟是那樣俐落地舉手扇了阿強一個嘴巴。這個悶而不響的嘴巴,雖然把阿強扇得猛然跪了下來,卻也把正在昏昏懵懵心驚膽跳的阿強給扇醒了。

“阿婷,只有我愛你,才是真的。我,是因為愛你,才同意跟你妹妹定的婚。你,你真的一點也沒看出來?我知道你買股票倒了霉,但我幫你,我的錢都給你,我現在只想跟你暗暗地好一輩子。你要願意離婚,我就一輩子等著。我,一輩子都願意做你的奴隸,因為,愛情——價更高……”

初中生阿強因為動的是真情,竟連裴多菲的詩也背了出來。他聲音哽咽,渾身顫抖,盈眶的淚水.在昏幽幽的月光裏,仿佛兩盅渾濁的淚。他說著說著,因自抑不住,又猛然抱住了阿婷的雙腿,而且突然把臉也埋到了阿婷的膝上,抽泣起來了……

阿婷傻了,田不知怎麼辦才好.而只好任他抱住自己的雙腿,任那一雙男人的手在自己的一雙腿上面不規矩地亂抓亂撓。直到她終于完全弄明白了阿強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一陣透骨的厭惡,才夾著一絲絲憐憫,使她慢慢地,卻又是堅決地要掰開阿強的那雙手。

然而?她掰不開。

“我知道你,愛甯先生。我心裏好恨,好難過,所以,我才跟蹤你,才……”

阿強將臉埋在她的腿上說出來的話,使她的心裏就象忽地被刀剜了一下。她因熬不住這疼痛,而終於使出所有力氣,猛然把阿強掀倒在衣案下,然後,她自己卻抖著突然湧出未的兩汪淚水,奪路而逃,連老闆家的房門也忘了帶上。

 

16

 

 阿吉的小閣樓,是搭在別人家的平臺上面的。她因又花了幾個錢,順著牆,做了架鋼筋樓梯,所以,她才能獨上獨下,獨來獨往, 也就自由得很。高興起來,還能站在平臺上  引吭高歌,或翩翩起舞。興致好,晚上還可以站在平臺上看雲朵,看月亮,看山那邊。

但她的小屋,今夜卻一會兒死寂一片,一會兒又會傳出她劈哩叭啦的叫聲。她不象阿婷,總是那麼柔柔順顧,溫溫存存。要是,也就是一刻間的事,但那是為了賺錢。其實,她至今還沒有真正地愛過,也並不懂得愛的滋味。然而,那些早已把她愛到了底的男人,又使她早把什麼愛情都看穿了。說白了,說到底,不就是上床嗎?她清楚得很.所以,她既同情阿婷最近的遭遇,卻又認為她傻,而且傻得可以!——“得了,你什麼都給他了,可他給了你什麼?他不給你也不要?要我,非狠狠地敲他一筆!他反正有的是錢,那錢反正不是干干淨淨地賺來的!這年頭,那些暴發起來的,有哪一個錢是象你這樣,靠勞動,靠辛苦掙來的?沒有的事!全她媽的靠的是權!還有歪門邪道!再說,靠勞動,靠辛苦,能賺幾十萬幾百萬嗎?就說股票,有權有關係的,在銀行裏買平價,無權無關係的,當然只好上黑市場去買高價!你買股票  倒了黴,五千塊錢像是投到了水裏,只揀回來幾張濕票子。可是,別人賺了!那位局長夫人賺了四十萬,你那老闆娘不也賺了三十萬嗎?這都是小來西!我知道有許多大頭腦,賺的數目能嚇死人!要是不突然下個文件,撒一張大網,把你們炒股票的小魚小蝦都網進去,叫你們變成倒霉鬼,讓你們輸光輸慘,他們賺的錢,是從哪里來的?當真銀行是專門為她們生錢的女人嗎?”

阿吉因說到了得意處,不覺猛地盯住阿婷,然後習慣地將手抄到後頸脖上,將她的披肩長髮向上一拋。一瞬間便飄散開來的頭發,就象一大片烏雲,突然遊到了小屋低矮的屋頂下面。

突然抬起臉來的阿婷,仰臉看著阿吉,看著阿吉那飄散開來,一刻兒之後,便又象是飄灑的瀑布那樣垂落下來的長髮,心裏面,像是又被什麼戳了一回,還撥拉了一下。在她的眼前,阿吉那一大片烏雲般的長髮,仿佛已變成了一張烏沉沉的大網。這網,還愈張愈大,越變越密,對準她籠罩了下來,叫你四面八方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脫。但她越過網眼,竟看見了溫存的甯先生,熱情的

老闆娘,高雅的局長夫人,無恥的小個子科長,還有,就是那些她不認識,叫不出的一張張高高在上、肥得流油的胖臉……她發現他們全從網眼上看著自己,盯著自己,猶如看著一頭既漂亮又可愛,肉可以吃,血可以飲,皮可以用,死了還可以放在櫃檯裏做擺設的什麼小動物……

這個遽然而來的念頭,不覺使她的心一陣猛抽。一股透骨的寒意,一下子便鑽遍了她的全身。

她今天夜裏,因無路可走,才又奔到了阿吉這裏。沒想到,阿吉那一大堆對她埋怨的話,竟在此時此地勾起了她這樣一個仿佛是不著邊際的聯想。這聯想因太可怕,卻又太真實,使她不寒而慄:等到她回過神來,看見阿吉正盯著自己,她不覺又將臉頰朝頭髮裏面藏進去了一點兒,然後又重新露出臉來,看著阿吉問:“阿吉,我該怎麼辦才好?”

阿吉突然從身後摸出了一支又細又長,專屬女人抽的洋煙,又順手摸著了一隻帶皮套的金光閃耀的打火機,將煙點著,然後長長地吸了一口,又把煙慢慢邊吐盡了,才說:“你這人太死心眼!叫我說:你就是吃了這死心眼的虧!我看你乾脆還是回西餐廳來幹,多掙錢才是最最要緊的!你看這兒的人,誰不在為錢瘋,為錢狂,有了錢才瘋,有了錢才狂!’

她因看阿婷的臉上沒有同意的意思,便又說:“你要不願,那就再換一家製衣店,再吭哧吭哧地死累,累死,這樣才行I

她因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便一改臉上嘲弄的表情,用煙卷朝阿婷一指,然後兩手一抱說,“乾脆你搬我這兒來住。再找家小製衣店,白天打工,做你的衣服,晚上來西餐廳陪客。這樣,你損失的那點錢,不出兩個月,就能賠上。然後——”

她看阿婷的臉,又在往頭髮裏邊縮了,忙說:“阿婷,你以為我想這樣幹一輩子,便想你也這麼幹是麼?笑話!我是等錢攢足了,我也要走!”

她見阿婷的臉整個兒都露了出來,臉上也有了迷惘的表情,才說:“要不,就找個鬼佬嫁出去!管他是不是騙我。只要我出去了,就成。沒聽說外面有餓死的中國人,要不,就象你老闆娘的女兒那樣,花錢買個護照,到澳大利亞去。她女兒不也是初中生,模樣兒長得還不如我們。會說幾句英語,到時誰不會?她有能耐幹上經理,  我們就不行?”   

阿吉說到了高興處,便像是完全忘卻了阿婷的心情:“阿婷,我們一起走,到外面去闖天下,一、二十年後再回來,我們寧波鄉下的那些當官的,保證會一桌一桌地請我們,恨不能叫我們阿姨、姑奶奶才好!’

她因眼前突然浮現出來的滑稽景象,不覺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

她的笑聲感染了阿婷。但一絲笑意剛閃到她的嘴角上,便又有了苦苦的模樣。阿吉的這些話雖然有些不著邊際,但是,又一句一句地落到了她的心裏——是呀,老闆娘的女兒能,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呢?論長相,論手藝,還有……

她的苦笑是因她的思想又突然轉了一個彎:但她有能為她開到後門的父母,我們呢?

然而,阿吉仍在開懷大笑,這笑聲,又使阿婷的苦笑消失了,她的臉上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反正我是再也不願意在老闆娘家幹下去了。可就是換一家小制衣廠,不也象是阿吉說的,還是死累、累死嗎?再累,又能怎麼樣呢?

她的沉思,被阿吉的問話打斷了:“阿婷,你說你們老阪說過一句什麼話來著,就是勸他女兒去澳大利亞時說的……”

阿婷看看她,過了一刻兒才突然想起來說:“老扳說,  向南走,就是沒錯,他們一家從上海來特區就是向南,如今果不就發了財,比在上海時混得好多了。他還說他的女兒去澳大利亞,也是向南。還說什麼革命時,人都是向南跑的,和如今一樣,總之是越向南走越好,我也不懂,”

“太好了,阿婷!就按他的話,我們也向南走?我們倆從寧波來這裏,就是向南;將來,我們再往香港,新加坡,泰國跑——向南走萬歲!”

阿吉忘形地向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天花板打了一個飛吻——她得意極了。

阿婷笑了。這一回,她的笑裏,倒是慢慢地消失掉了苦模樣。是的,她也許還是有奔頭的,只要她也能象阿吉這樣,能夠想開些。雖然她今後的路究竟該怎樣走,她心裏又並沒有底。

這個夜晚,直到天快亮時,她都沒有把一直壓在心底的那個念頭,向阿吉說出來。

但是,當天就要放亮,她和阿吉走出小屋,走到平臺上,她因突然看見山那邊的天已象是在泛著一綹飄忽的青光,山影也在那一片黯淡的青光裏,愈見清晰,她才慢慢地向阿吉探出半邊臉頰,小聲地說:“阿吉.你說寧先生還會回來找我嗎?”

她沒有再讓自己好看的頭髮.遮蒙著她的臉,一雙長悠悠的眉毛下面,兩只好看的大眼睛,也緊緊地盯莊了阿吉。

“你呀——”阿吉轉回臉,剛剛有些惱怒地叫出了這兩個字,又因突然發現了阿婷臉上,眼睛裏,正含著她從來不曾見過的柔情,她因心頭一軟,又一酸,這才換了口氣與聲調,說:“真是個癡情的女人。

她像是不忍再看阿婷一眼似的,忙偏過臉去,卻又很快轉過臉來,看著已經抬起臉看著山那邊天空的阿婷,許久之後,終於將阿婷輕輕地摟住了,還在阿婷的耳邊真誠地說了一句:“等我們再向南走時, 一定去找他。”

阿婷沒有笑,也沒有哭,更沒有撒嬌似地捶阿吉一拳頭。她只是偎緊了阿吉,臉頰也貼到了阿吉的臉頰上面。眼淚,終於猛地,卻又是慢慢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只有那一雙好看的眼睛,仍在看著山那邊,連眨也不眨。

阿吉也將臉頰跟阿婷的貼緊了,流在兩張臉頰之間的淚水,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山那邊的天空,就要大亮了。

 

 

 

《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