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

 

思想界的冬霾和春汛

 

 

 

蘇中

 

 

 

使人類文明起根本性變化的起點是政治文明,而政治文明的起點是什麼呢?是一個簡單的思想:

權力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

有人說,這個說法不對,不受制約的權力才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受到制約的權力就不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那麼我們問:為什麼要制約它呢?難道不正是因為它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才制約它嗎?權力,當然不是權利,權力具有統治意義,所以制約權力是為了人的權利。 這個簡單的思想顯然包括以下內容:

1、首先對權力進行性質判斷,說權力是野獸,是說權力沒有人性;

2、深化性質判斷,不但是野獸,而且是吃肉的,是要讓他體流血的野獸;

3、再深化性質判斷,不但食肉,而且在食肉野獸中還是最兇殘的;

4、再深化性質判斷,不但食肉,而且食人的靈魂,包括食手持權力者自身的靈魂,充分調動其人性之惡,使其也成為吃人的野獸。

結論是:

1、世間萬惡,權力為首;

2、權力不可信,持有權力者也不可信;

3、警惕權力,限制權力,是最低限度的政治智慧和社會公德。

顯然,人類的社會化生活又不能不產生權力,那怎麼辦呢?抓到籠子裏關起來用。(不好意思,這裏用了一個世人說濫了的比喻。)憲政,通俗地解釋為“限政”,就是限制權力嘛;不去限政,權力就會吃人,權力者也會變成野獸,人們的個人自由和社會發展都是無從談起的;要想權力者不變成野獸,只有用制度來限制其嗜血的獸性。人類社會的任何進步,任何偉大成就,都不是權力統治的結果;而且正好相反,是社會力量限制權力的結果。

有了這個簡單思想,才產生了民主憲政思想和民主憲政實踐,所以說這個簡單思想是政治文明的起點,人類歷史才走上了一個建立民主政治和實踐民主政治的過程。美國已建立起起民主政治200多年了,而他們的民眾現在連自己選出來的總統都不相信,說出一句警世名言——“總統是靠不住的”,就是基於這條簡單的思想,認為權力者手中的權力是最兇殘的食肉野獸,可能吞掉總統的良知而使之野獸化,給社會帶來災難,所以對權力始終保持高度警惕,用“籠子”防著。自由世界的政要,一方面通過競爭要得到權力,而另一方面卻還在以對待噬血的野獸一樣防備其他權力者的權力。這就是在朝就當權,在野就監督,全民都如此,新聞傳媒也以向權力投媚眼為奇恥大辱。每個人都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全社會每個人的自由和安全幸福,這表現出的是起碼的公民覺悟和社會道德情操。

所以說,在實踐中,把權力當成最兇殘的食肉野獸來對待,不僅是政治智慧的底線,而且是政治道德和人倫道德的底線。說是底線,是說起碼應做到以下幾點:

1、不做權力的幫兇,不去固化權力,因為那是與野獸為伍,是對社會歷史犯罪的事;

2、沒有勇氣和力量去限制權力,但可以沈默,不去歌頌權力,因為那也是與野獸為伍,同樣是對社會歷史犯罪的事。

3、作為現代人,不是中世紀的臣奴,就要有做現代人的羞恥感,不去向權力諂媚,因為那是丟人現眼出賣人格的事。

這一條底線的結論:

“頌聖”情懷,即歌功頌統治權力的情懷,是對現代政治道德和社會道德的踐踏和背叛!

如果踐踏和背叛了這一條政治道德和社會道德的底線,充滿“頌聖”情懷,把一切希望寄託在權力者身上,卻還在大聲叫著要全社會跟著他去實現政治民主的人,那十有八九屬於這種情況:不是鄙陋的政治愚人,就是政治騙子!

上世紀80年代,中國思想界稍微活躍了幾年,但到了1989年之後,“頌聖”大潮又使中國思想界進入了數九寒冬。陰寒中,政治騙子和政治愚人置啟動人類步入現代政治文明的簡單思想——“權力是最兇殘的食肉野獸”於不顧,衝破社會公德的底線,製造窒息思想生力的毒霾:鋪天蓋地的頌盛言論。毒霾分兩部分,一部分是“成就頌”,另一部分是“改良歌”。

“成就頌”是體制內話語宣傳的重大主題,配合宣傳者,拋開權力者經濟適度放開的國內外環境和自救性動因,拋開了極權者固化和發展極權的目的,如同當年納粹黨歌頌“國家社會主義”經濟成就那樣,以經濟成就為極權統治譜寫盛世華章,掩蓋權貴鯨吞公產的滔天大罪,掩蓋罄竹難書的人權災難,引導人們認可紅朝的合法性並向紅朝感恩。有的在“自由派”中享有一定聲望、一向被稱為“良知”的大學者,竟然以經濟成就和“效率”為論據,寫出“要客觀承認專政也有它的好處”的文章後,又寫出“共產黨這些年來管理國家,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頌詞,赤裸裸地為專制唱讚歌。頌歌的中心內容是:“中國據說已經崛起,這並不是空穴來風,過去30年取得的經濟成就,在全世界可以說首屈一指。中國徹底改變了自己的面貌,不再是窮困和饑餓,不再受人欺侮,也不再是‘東亞病夫’。在世界歷史上,很少有這樣的大國在這樣短的時間內發生這樣快的變化。特別是中國從改革開放前‘閉關鎖國’的狀況,變成了全面開放、人民享有很大自由的國家。和世界上不論是發達國家或發展中國家比起來,中國的經濟成就令人羡慕。俄羅斯、日本、東歐、拉美,更不用說非洲國家,無論生活的提高、政治的進步,還是國際地位的提升,誰也比不上我們。”這是思想界對中國傳統的“頌聖文化”的繼承和發展,其體制內立場、體制內思維、體制內感情以及為統治權力塗脂抹粉強行辯護的嘴臉躍然而出,同49年歌頌“解放”、58年歌頌“三面紅旗”、文革後歌頌“萬里山河紅爛漫”一樣,中心都是唱“吾皇聖明”,功德無比,所不同的是有了“現代化”和“市場經濟”的詞語包裝而已。他們對待“問題”,用的是主流意識形態的一向使用的“二分法”:問題是有的,但成就是主要的,舉世矚目的,不能否定的。

再看“改良歌”。把改良當成一個良好的願望,並且通過民間力量和國內外有利條件給統治者施加壓力,促使其放棄一定的既得利益,逐步發展民主,則是應當肯定的,但譜寫成了“改良歌”,可就大有問題了。“改良歌”的前提,是高度認可權力者的政治道德和崇高的社會責任心,不用民間的來反抗鬥爭,就可以如同佛祖一樣大慈大悲,降福於人間。而道理很清楚,改良就是削權,就是讓出既得利益,但外改良的操作權不是在民眾手上,而是在權力者手上。因此,高唱改良,呼籲改良,讓民眾相信改良,論證說“只有改良”,不但都是對權力充滿高度的信任感,而且是把權力者當成心懷天下、愛民如子、慈悲如海的明君聖主來敬仰和崇拜的。所以,“改良歌”也是“表忠歌”,加入“改良歌”的大合唱這中,就意味著站到天朝的忠臣行列,不但有了安全感,而且贏得了“民主自由派”的光環。特別是戴著“民主自由派”的光環時咒駡革命,不但能讓許多人相信咒駡革命是對的,而且更能增加“忠臣”的安全係數。有人懷著歸宿感和安全感而喜氣洋洋地在網上公開宣稱:“我是反革命派!”一付做穩了的奴隸的形象活龍活現。本著做穩了奴隸的心態,一方面對民主的起點——民間維權毫無感情,極為冷漠,甚至罵為“民粹主義”,另一方面卻把天朝“明君”當成救世主,寄予開闢中國未來、造福天下眾生的神聖使命。從90年代初的“新時期”,到世紀初的“胡溫新政”,再到今年的“習李新政”,一路走來,都是每天仰著小臉看高層,在雲裏霧裏編織改良的希望,讓百姓靜下心來,不要維權,不要抗爭,耐心等待“皇恩浩蕩”,“大赦天下”,迎來聖旨,得到恩賜的民主。可是“忠臣”的熱臉,舔到的總是“明君”的冷屁股,特別是在“不走邪路”和30年前和30年後不可分割的聖詣發出之後,被狠狠抽了幾耳光。可是臉不感到痛,又不感到發燒,還在繼續編造改良的謊言,又是從出身經歷中看改良希望,又是從講話中用了多少個“人民”來看改良希望,還從遠不如明代“革皮囊草”的反貪力度看改革希望,甚至不惜把杜撰和猜測當成事實,成堆成堆地編寫謊話,說什麼那是打左燈向右拐呀,正在韜光晦跡,積蓄改革力量呀……如此製造改良夢幻,不遺餘力,真是到了走火入魔和心理嚴重變態的地步。這樣的“忠臣”可真是做到家了!

“成就頌”和“改良歌”,核心內容是“頌聖”,由專制權力的意識形態為主導,本著權力意志和宣傳路線操控輿論,形成強大的宣傳力量,征服、收買和利用了思想界,同時深入民間話語圈,在中國的冬天,製造了籠罩華夏大地的思想毒霾,窒息了人們的思考,從而把簡單的道理“權力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改寫成“權力是人間的大救星”,讓民間的民主力量放棄抗爭,俯著稱臣,向朝廷跪拜。在“頌聖”大合唱隊伍中,有的是為一定的利益階層而“頌聖”的,比如要“憶文革的苦,思改革開放的甜”,多是因為在人肉盛筵中分得一杯羹,或者與權貴階層有千絲萬縷的往來關係。而許多人則恐怕一點什麼好處都沒得到,之所以也加入“頌聖”大合唱,那是因為受了思想毒霾的感染,患病了,是應同情的。但他們也在製造思想毒霾,使思想的冬天更加嚴酷。在現代政治文明日益昌盛、世人都把統治權力視為社會頭號大禍害而千方百計進行防範的今天,中國文人學士如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歌唱統治權力,的確是逆反世界政治文明的醜惡的風景線。如果說排污水,排煙塵,是肆無忌憚的無良廠商地搞通過搞環境污染來威脅人們生存的話,那麼,製造思想冬霾的政治騙子和政治愚人則是通過對社會政治環境的污染來阻礙現代文明前進。

但是,如果我們注意一下,就會發現,這個冬天裏還出現了一些“異象”即“頌聖”大潮裏的反調:

1、學者陳永苗前幾年就說“改革已死”。

2、自1012年底到現在,反思受“胡溫新政”宣傳愚弄的文章越來越多,出於對權力本質和利益集團的貪婪而不相信改良的文章越來越多。

3、沈良慶是一位思想較深刻的政評家,他在其系列政評《新政幻滅》中指出:“邪路論”的勝利是新興權貴集團的勝利,是“維穩體制”的勝利!一向主張良性互動、漸進民主、反對民粹暴力的自由派知識份子和建設性反對派都不過是“一廂情願”,他們的政改夢將可能“隨風而逝”。

4、學者王天成去年出版了《大轉型:中國民主化戰略研究框架》一書,揭露了改良和“漸進主義”的虛偽:“知識菁英試圖以低限度的要求去說服或者誘使統治精英開始政治改革,以此回避開放言禁、黨禁等重大問題,幻想著只要小的改革開始了就會進一步引起大的改革。同時,他們又對民主轉型的大變革憂心忡忡,擔心會出現大的動盪、衝突,反對儘快開放黨禁、全國大選。”這種“偽漸進主義”造成了三個嚴重的政治後果:第一,是一種萎靡意志的鴉片;第二,以“漸進”的名義達成停滯的事實;第三,與當權者形成某種不經意的“共謀”。

5、政評家嚴家偉先生在《拒唱頌歌,不抱幻想──薄熙來事件的觀感》闡述了對權力本質的認識, 這樣的清醒與深刻貫穿在他的許多政評文章中。

6、以上說的的學者和作家,再看普通線民,他們早把“改革”當成盜竊的同義詞了,早把專家當成“磚家”了。

這就是思想界的春汛,雖然來得晚了,但還是來了。

專家學者常說要建立公民社會,可是經常向權貴投媚眼,製造思想陰霾。所以說,什麼時候全民都能穿透專家學者的陰霾的時候,什麼時候公民社會就近了。

專家學者經常把民主自由掛在嘴上,可是其實現的途徑是把權貴當成救世主。所以說,什麼時候思想界都懂得“權力是最兇殘的肉食野獸”這一簡單道理的時候,民主自由就不遠了。

——這就是思想界的冬霾和春汛帶給我們的思考。

 

                                              (網文選載)

 

《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三,四十四期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