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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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街的 婚禮

 

        湛江文學,1984,第3期

 

 

高爾品

 

 

 

一、盲人街种种

 

秀城有一条盲人街,背靠老城墙根,跻身在老城内外无数曲曲弯弯的小巷子中间。大都是平房矮屋,也有几座小楼,在一堵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檐上,挤出了它们矮巴巴黑秋秋的楼板楼尖。只有家家户户的门坎石条儿,才显得精光溜滑,尤其是门榫,直被磨出了一个个小窝宕,溜溜圆,雨天积水,真象盛了酒一样,外街来的淘气小子,就骗过那些自小失明的瞎孩子,说那就是喝酒的酒盅儿。

盲人街的名字究竟何时得来,已经无从查考,但是,盲人街上,至今住的成年男女,都是盲人,这却是无需考证的。凡是成婚了的瞎子夫妇,原来住在盲人街的,自然便一生一世地定居下来,婚配了的瞎子男女,却又自觉地搬进了盲人街上。而那些失明人生下的不失明的孩子,待他们长大成人,成了家,不论是男是女,是谋到了饭碗,还是远走高飞,又都一个个地离开了盲人街;只是当他们失了明的双亲还在世时,逢年过节,他们才回来向二老献一番孝敬,这虽然成了盲人街居民户祖传的规矩,可是到了这几十年,这规矩便有点儿要塌台的危险。这是因为要进出盲人街,都须得迁户口,还需要调房。而因为迁户口与调房,便自然会牵动出一溜儿不大好办的事情来。

可是,世上难事虽多,却难不住这些双目失明的盲人。他们当真拄了根细细的竹竿儿,往公家人办公的地方一坐,不走·了,事儿便有了七成。何况人心都是肉做的,那些公家人心想与这些瞎子又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来,往往也就高抬贵手,依了他们。

盲人街的盲人终于保持了自己种族的纯粹性,这自然是一件替失明人争了脸面的大事。再说失明人又两眼不看窗外事,省得摔碎一片心。任你那帮有眼睛的闹得神州震荡风雷激,盲人街却“我自岿然不动”。因而,盲人街上那种淳厚的民俗人情,也就随处可见。

自然,盲人街也不是世外桃源,以致不知有汉。十年动乱间,为了填满填实小生产的汪洋大海,盲人街上有牌照、也交税、自产自销的盲人们,因也一家家倒了门面,竟弄得遍秀城一时间便连锅铲子、篾篮子、“猫叹气”和鞋刷、马桶刷都没了地方买。

但是,盲人们要生存,就要吃饭;要吃饭,就要谋生路。于是,盲人街竟成了一条卖“老鼠药街”。家有不失明的小人的,一根细竹杆儿便把一家几口牵着,大清早便溜到了百货公司,商店饭堂的门口,先将那几张老鼠皮往细竹杆上一挂,再把几包老鼠药往地上一摊,亮开嗓子便喊出一首“卖老鼠药”的歌,那声韵跟秀城夏天喊卖棒冰的差不多,只是因为毕竟是药,那歌声便多了一层悲天悯人的神韵。没孩子的失明人,便干脆把几张老鼠皮、几包老鼠药放在门前街口,扯着嗓子吆喝。虽然挂红袖标的也曾对这些看不见国家大事便不关心国家大事的瞎子生过气,也企图动手,可是,瞎子们却站起来,腰杆儿挺得笔直,唾沫星儿还直溅——“我卖老鼠药是除四害,你们连四害也不给除了吗?”

红袖标的想了想,也对。何况四害不也是动物社会的阶级敌人吗?再说,和一个瞎子又能讲出什么理?因此,教训了两句,也就讪讪地走了。瞎子们又因为是瞎子,便不论是光明与黑暗,全不能难倒他们,这又是何等的幸事!

然而,在这些失明人的心里,却始终有一件忿忿不平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盲人夫妇生下来的每一个不瞎的孩子,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他们,离开了这一条失明人世代居留的盲人街,难道普天下一秀城,便没有一个睁着眼睛的人能够嫁到或是招赘到这条盲人街上来吗?难道盲人街便永生永世只能住下他们盲人?

一九七六年初秋里的一天,盲人街整整一条街上,忽然响起了好一阵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所有的盲人,就象过节一样,一起挤到了一座矮小的木房门前,为的是一个睁着眼睛的漂亮女人,竟嫁给了盲人街的瞎子,而且嫁的是盲人街上至今也配不成对儿的呆瞎子根宝。

 

 

二、睁眼睛的漂亮女人

 

她小名儿叫秀娃,大名字便叫秀秀,跟这秀城一样,只要一听名字,便知有一种秀秀气气的味儿。她还是个菜农,住在秀城城边上,跟她父母一样,为秀城的城里人种菜。因此,她吃商品粮,却又没有城填户口,算到底,在七七四十九个等级上,她排不上最后一位,却也只能算倒数第二。因而,当秀秀出落成了一个秀模秀样的姑娘时起,只要一见到国营的,大小集体的,以致于城里工厂的临时工、合同工,一句话,凡是有城填户口的,她都觉得自己总归矮了人一截。可一见到乡下种田的,她又会安慰自己一句:总比他们好。她手里总还有些儿活络钱,扯几尺的确凉,做一件漂亮的花衬衫,总还不那么难!

秀秀命里该发,竟嫁了个下放来的中学生小白脸儿。又怪秀秀命苦,这小白脸儿自上了大学,那脸便一天白似一天,终于要跟她离婚。理由便因她是农业户,何况子女户口随娘,他不愿从此辈辈儿孙只能当菜农,连集体工厂招工也没份。甚至也因这个理由,他连小女儿玲玲也不愿要!

刚死了菜农爹妈的秀秀,在床上睡了三天,一咬牙起了身,去法院画了押,回来望着房梁就发了痴。可是,床上躺着的菜农户口的小女儿,却又使她心里一阵绞痛。

她返身扑到孩子身上,任眼泪把孩子的小脸洗了个透。

她不死了。

可是,二十五岁的守寡女人,怎么往下过呢?她虽然土,却土得有几分姿色;何况前街后村的人一见她,老老少少光指指戳戳地不说,最可恨的是那帮轻薄的小青年,那直勾勾的眼光,就象粘住了她的身子,以为“小寡妇”好欺,总有一天,要她也给他们开一次荤!

秀秀不是封建的土疙瘩,也不是朝三暮四的洋皮球。她想得通,要嫁人,要找一个一辈子再不会对她变心的老实人,不怕他聋,不怕他瞎,不怕他长一只瘸胯子,歪胳膊,只要他心肠好,对她好,对小玲玲好!

可她心里却又在希冀着,甚至恨恨地痴想着——她只有一个条件,非有城镇户口的不嫁!她不能再让只有菜农户口的小玲玲走自己的路。要是能找见这样的人,他就是呆、瞎、麻、瘸占全了,她也愿意一辈子侍奉他没有怨声!要不,她心里的那口气不能平……

然而,她毕竟是个二婚头,轻薄少年嘴巴里的“二锅头”,况且她毕竟有个当预备菜农的小“拖油瓶”!

一年半载过去了,上门来提亲的并不少,当姑姑的更是为她跑折了腿。可是要她的,不是种莱的,便是种稻的。秀秀心里的那口气咽不下,提亲的人,全都没趣地走开了,秀秀自己也只能没趣地独守空房,没来由便哭上一场,叫几声死去的爹和娘,眼泪愁肠叫她风韵锐减,肉销骨轻!常来看她的姑姑,也只能陪着唉声叹气,劝她“认命”。

忽然有一天,姑姑跨进门坎,说出了盲人街上的瞎子怀根大伯,要为他瞎眼侄子根宝提亲的话。姑姑还提醒她,说当菜农的瞎眼姑娘莲香,不正因嫁了盲人街上的瞎子,才终于转成了城镇户口。眼瞧着莲香那不瞎眼的孩子,就要比当菜农的出息许多!那年月,盲人街上的瞎子都能办成这件大事儿,何况今天哩!何况怀根大伯满嘴都允了,说只要秀秀嫁给根宝,她母女的户口事情,就在他肩上,大不了也就是三年两载的事。

秀秀傻了,怔了,搭不上腔,回不上话,一夜未眠,眼泪象珠子般直落。第二天,她自己走到姑姑家,说她愿。一个愿字刚说了一半,眼泪便扑簌簌地弹了下来——秀秀想不到自己竟当真落到了只能嫁一个瞎子的地步。

可是,瞎子有城镇户口,怀根大伯又给了她希望,何况根宝是单身,连公婆都没有,而她与那年轻的瞎子,也就隔着一堵老城墙根,况她从小就认得根宝,还逗他玩过真正的捉迷藏……

秀秀原想没声没息地嫁过去,哪里想到,一条盲人街却象开了真仗似的,鞭炮声震得她心里扑落落跳。

她不敢看那些挤在自己身前身后的瞎子们,更对着那一双双朝她摸过去的手,浑身一阵阵哆嗦。她是个有眼睛的人,也就不停地扭着身子,生怕那一双双带着目的、却又没有目的的手向她身上袭来。可当她眼看着那一只只手落了空时,她的心里又不由一紧,这一紧,竟差点叫她涌出两颗泪滴儿——她忽然觉得他们比自己还可怜。

秀秀站在根宝矮屋的堂前,在屋外震耳欲聋的炮竹声中,再不动了,再不忍心躲开这些不能用眼睛来看她、只能用手来触摸她的人了。她感到受屈难堪,眼泪在转,心也在抖,倏然间,当初与那个小白脸结婚时的情景,竟闪过她的眼前……

也就在这一刻儿,一只手终于摸摸索索地摸上了她的脸,摸到了她终于一涌而出的眼泪,那只手不动了,停在她的腮帮上。

“秀秀姑娘,我知你心里难过。一个有眼睛的女人,嫁给了—个瞎子。可这是我们盲人街世世代代的大喜事……”

秀秀终于抬起湿眼睛,看着面前两眼瘪下去的、头发已经灰白的老人,她的心一抖——我是第一个……

她的心又一颤——她男人的眼睛,也是象他这样瘪下去的么?

她见过他。可是,为什么再也记不起他的瞎眼睛是个什么样子了啊!

她忽然懊悔自己没有亲自去领结婚证,却让姑姑代替了她,她是因为难为情啊!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瞎子老人时的大声地在骂着什么人,这骂人声忽然把她吓了一跳——

……根宝小杂种,你若是对秀秀姑娘不好,一条盲人街的瞎子,都饶不过你……”

那声调忽然又变了,那样蕴蓄着叹息与温情:“根宝小杂种,你还不算是有福气的么?”

可是,有福气的根宝在哪儿呢?新娘子秀秀偷偷地瞧了一眼,却没有找见他。

 

三、呆瞎根宝

 

呆瞎子根宝在新婚第一夜是翻转身子朝外睡的。

但根宝不是聋子,耳朵比谁都灵!

既如此,他难道就没有听到新娘子秀秀半夜里的饮泣。

谁说没听见呢?他自然是听见了。可是他装聋,还把身子离新娘子秀秀更远了些!

难道他真是个呆子,不知道他的女人是个有眼睛的漂亮女人?看不见她漂亮、还摸不出她脸上身上的轮廓?何况他又是盲人街上第一个娶了位睁眼女人的福气丈夫!

可是根宝偏象人说的是个呆瞎子。岂但是呆,而且呆得出奇。他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卖老鼠药的瞎子,是个没爹没妈,家徒四壁,靠着大伯子帮助,又借了几个瞎子哥们的钱才结得起亲的人。

说亲的来找他时,因听了他大伯子的话,没告诉他秀秀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因此,他当初心里的那个甜劲自然不用说——他想小时那个逗他捉迷藏摔跤,撞到城墙根上,碰痛了脑瓜儿的小秀秀的声音,想那小秀秀如今长成的,自己永远不能用眼睛来消受的模样,更想着自己这个连瞎女人都不愿嫁的呆瞎子,居然有福气睡在一个不瞎的漂亮女人身边,用自己的手摸她的脸儿、身子……

从小就呆憨得出奇的根宝,笑眯眯地瞎想了好几夜,却未料,给他办终身大事的那一天,瞎子大伯却告知他,秀秀是个离过婚的,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并用脏话威胁他说,你要是“散扯”,待那个有眼睛的苦命女人不好,老子不拆了你的骨头架儿才怪!

根宝一下苦了脸、嘟了嘴。他嘴巴里不敢回大伯子,心里却折腾得不死不活起来——我就是个瞎子,也是个童男子,就因她不瞎,离了婚便能嫁我;还让我交了运气?!

他憋不住了,终于喷出话来。可是,瞎子大伯只一巴掌,便把他那些话,从嘴巴子上打了回去——“小杂种,你眼瞎心倒不小,人家要不是遇着伤心事,那么个漂亮女人,会睁着眼睛嫁你这个卖老鼠药的瞎子么?”

“你怎么知道她漂亮?”

根宝捂住嘴巴子跳开了,却冒着眼水抢白了他大伯一句,直把他大伯气得浑身一哆嗦。

“反了,杂种!”

 一根拐杖,竟顺着墙角桌椅板凳腿儿横扫过来,打得木器家伙乒乓乱响,直到那棍子终于打到了软软的地方,大伯子才喘喘地歇了手——“小杂种,自你娘老子死了,就我拉扯你这么大,你倒违忤起我来了!”

瞎子大伯不信当年造反那一套,没造过反,更不允许瞎子根宝造反。

他骂着,还要用拐杖朝那软地方打,岂不知,那拐杖也只是打在那软被头上。

根宝再呆再瞎,躲棍子的功夫他也有的是。况且是他的家,他熟,他又年轻,又比他大伯子灵便。他早逃出门去了,正顺着墙根,往外直溜,差些儿也摔了个筋斗!

大伯子还在根宝屋里咆哮哩,根宝却早逃远了。

不过,根宝还是知道自己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依着传说是朱元璋用糯米粥砌起来的老城墙根上面,直喘气儿。二十七岁的大男子汉,还硬挤出了几颗猫尿。他知道自己违拗不了大伯子,要真地违拗了,这一条盲人街,他便再也呆不下去了!

这也便是新婚那天,秀秀睁着眼睛却没有寻到根宝的原由。

那刻儿,他正躲在一处人不知道的地方生闷气,死也不愿出来拜天拜地。

可是,祥林嫂撞香案撞破了头,临了还是依了贺老六,还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子。新婚第一夜,根宝虽然翻身向外睁着眼睛睡不着,却听见了新娘子叹息咽泪的声音。

他,一是那股子呆气还未泄尽,二因他毕竟是个瞎男人,不似那有眼睛的,脸皮反要厚些,心里虽想,却又抹不开,临到天快亮时,他才赌气似地略略睡平了些,心里却又想着,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   

可是,当秀秀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儿,咽着泪轻声问他“为什么你也要欺侮我这苦命女人”时,根宝的心虽然一动,却猛地从嘴巴里冒出一句“我要真的!”这么一句话。

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秀秀,待她回过神来时,眼泪早溢出了眼窝。她知道瞎男人嫌自己不是个姑娘家!

瞎子根宝却不吱声了,并且朝她拢了过去。这回轮到秀秀躲起他来。

可是根宝性子一上来。也会使蛮。

天亮了,根宝凭感觉,已知是到了什么时辰。他穿好衣裳,起了身,利利索索地抹了脸刷了牙,也不管已经起身的秀秀正呆痴地看着他,腮上还留着夜来的泪痕,竟从床后面拎出一只又脏又破的布包,把它往秀秀怀里一搁,便从门后面掏出一根细竹竿儿,自己握了一头,却把另一头指指戳戳,好不容易才戳到秀秀的心窝上面,说:“送我卖老鼠药去!”

有眼睛的秀秀,先看着破布袋口上露出的那几条老鼠尾巴,巳发了怔;待到瞎子丈夫当真把竹竿儿抵到了她的心窝上面,要自己把他牵到大街上去卖老鼠药,秀秀的脸早烫了,心里面竟什么滋味都翻了上来……

她象害怕那细竿儿会捅透她的心那样,用自己高高的胸躲着它。

然而。她终于躲不掉它,只能忍着眼泪,轻轻地握着那根竹竿的尖儿,拿起了那只装老鼠皮、老鼠药的破口袋。

她不由一阵恶心。

她也许就是这个命,她想,却又迟疑在已经被瞎子根宝返身锁好的矮门前面。

秀秀,她竟连盲人街街面上铺路的条石也不敢看了——连它们也在笑话她呀!

 

 

四、小白脸儿……

 

秀秀忍了一眼窝的泪水、一肚皮的羞惭,把瞎子丈夫送到了百货公司的台阶上。可根宝为了对外显白自己已是个有女人、并且还是个漂亮睁眼女人的男人,因而,又故意拿腔拿势地坐在台阶沿儿上,在早晨零零星星行人诧异的眼光里,指三拿四地摆着谱儿。硬叫秀秀将老鼠皮一张张挂在竹竿儿上,把老鼠药一包包平平整整地放到地摊儿上,直到他用双手摸摸,满意了,才一挥手让秀秀回去,待秀秀转了身,却又一招手说:“中午送饭来,要鱼!”

根宝摆谱儿,秀秀倒不恨。她恨的是他既要在人面前显示他有了个漂亮的睁眼女人,背地里却说什么他“要真的”!昨晚上,她要不是怕半夜三更惹得瞎子冒火,她就死也不会依了他!

可是,她到底还是依了,巳名副其实地成了瞎子根宝的女人,她还有什么话说!

秀秀回到盲人街,偷儿似地溜进那矮巴巴的小屋,在黑幽幽的新房里,忽然间觉得既孤单、又凄惶——她这是何苦来啊?什么人不好嫁,却偏嫁了个瞎子,还是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瞎子!她一想到早上戳到她心窝上的竹竿尖儿,那一条条老鼠尾巴,还有根宝那摆势拿谱的行止,她心里便又窝上了一股气。这股气终于从她的嘴巴里冲了出来——“吃鱼哩,叫你吃鼠屎!”

她忽又含着眼泪冲自己笑了一下,抹了抹眼泪,还真上街买了一条鲑鱼,煎好了放足了盐醋酱糖,自己尝尝味儿蛮好,这才盛了,扣上门向百货公司走去。

可是,她的步子却越来越慢。她忽然感到害怕再见根宝,害怕看他那一双茫茫然然的眼睛,和故意使出来的生气脸色,害怕一街的人都会用惊诧好奇的眼光向自己还有她的瞎男人看来看去。

秀秀总算捱到了百货公司的台阶儿上面,低着脸,将饭盒儿递到了根宝的脚前。

根宝闻到了鱼香,嘴角上似是透出了一丝笑,秀秀虽也闻着鱼香,心里却在翻搅,连一眼也不看她那男人,只想转身就走。

根宝叫住了她——“你上哪?在这一起吃!我还有话对你说。”

秀秀顿住了,却难堪地向四周望了一眼。谁知这一眼,竟把她的脸看得发红,接着便泛了白。

原来,是那小白脸,她先前的男人,正挽着个挺赶时髦的姑娘要买老鼠药,并且小白脸正惊异地看着她,还轻轻地莫名其妙地叫了她一声“秀秀”。

秀秀的心一颤,头就有些晕。可那不死的小白脸儿还在盯着她不说,她那瞎眼男人却因耳朵特别灵,早听准了小白脸叫秀秀的声音,竟连忙问起来:“秀秀,谁叫你?他是谁?是谁?”

根宝见秀秀不应,却又断定秀秀并没有走,因此,抽开挂满老鼠皮的细竹竿儿就要朝前探,边探还边喊;“秀秀,你碰见谁了?你怎么不开声?什么臭男人,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呆瞎子根宝,又使起了呆劲,连脸也红了,那竹竿儿还颤巍巍的,挂着的老鼠皮更是一晃一荡的。

秀秀不敢抬眼睛,不敢出声,更不敢看那小白脸儿一眼。虽然,她感觉得出小白脸儿的声音、脸相、眼神都没有恶意,可她仍然恨不能找个地洞或阶缝钻进去,或者死了才好。

这是怎样的丢人现眼呀!

小白脸的脸忽然也红了,甚至掠过了一丝怜悯的神情——“你,怎么会嫁给他?”   

那声音里既有轻蔑,更有惋惜。

秀秀的心猛地一颤。   

她忽地抬起脸来,睁着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瞪着小白脸儿,小白脸儿也在看着她,连他身边的年轻姑娘也在奇怪地朝她看着。

秀秀盯住他,拼命忍住泪水,猛地掉头跑了,还用手绢死死地塞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来。

秀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的,她没有跑回瞎子根宝的家,却穿过早巳坍塌的城门,直向她当菜农的家扑去。

她终于扑进了空落落无声无息的家里,一头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着,喊着她的爹和妈,可是爹和妈全不答应她。

她忽然又喊了自己小女儿一声,并且猛地坐直了身子。可是,哪里有她的小玲玲哩。因为她要嫁人结婚,小玲玲正在她的姑姑家里,讲好了姑姑帮她带十天半月,待她过完了喜事……

眼泪,从秀秀的大眼睛里扑落落地向外滚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悔,什么都悔,从头都悔,悔不该啊……

她伏在枕头上,抽抽噎噎地哭个没完了。

 

 

五、怀根大伯

 

那一边,秀秀哭着跑回自己的家,正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着还不如死了好。要不是寻思小玲玲没了妈,差不多真要一头撞在墙上也罢。这一边呢,那个蹲在百货公司大门台阶上面、守着自己一竹竿老鼠皮和一地摊老鼠药的根宝,却因为秀秀的跑掉——却又管她不到,也把个肚皮气得一鼓一鼓的。

他待要去追,又舍不得脚边上这一摊子,况他又是个瞎子,不知道向哪追,待要不追,又咽不下这口气,明明听见一个男人细声细气地叫了他女人一声,还问她为什么嫁给了自己!妈妈的,这个男人是谁?难道是她的相好?她当过小寡妇,小寡妇有相好,不是常有的事吗?要不,就是她原先的那个男人——噢,你们到如今还藕断丝连!

根宝左思右想,正嫉妒得心里眼里冒火,不料,也就在这一刻儿,竟还是刚才那个细声细气的男人声音朝他说;“真是瞎人有瞎福,就凭他还讨到了秀秀!”

按着又是一两下嘻嘻的奚落声。

根宝又羞又恼,气得再也忍不住了,挺起身子,就又舞动起挂满了老鼠皮的竹竿儿,也不管百货公司大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却用那细竹竿儿漫指着大街就骂出了口:“我操你有眼的妈,欺侮我!她嫁不嫁我,跟你王八蛋相什么干?”

百货公司的大门口益发热闹开了。那些大中午本来就没甚事好做的人,一齐围拢来,有的问瞎子骂谁?是生了谁的气?有仗义的却说,有种的犯不上欺侮人家一个失明的人,要欺就欺欺我试试!也有的却埋怨根宝,说瞎子也要讲文明,怎好出口便骂出这些烂污话!

根宝倚瞎卖瞎,反正是不怕的,况又骂走了嘴,半句不入耳的话,都听不下去了。此刻听人说他不讲文明,那火就又往上一窜,便横坚不论地骂道:“什么文明?你们有眼的还没我瞎眼的干净哩!什么鸟事不都是你们有眼睛的做出来的?还教训我?老子是瞎,可从祖宗就文明到现在,不信到盲人街访访去!”

根宝骂油了嘴,得罪了众人。因众人都是有眼睛的。于是,众人之间,就有撒手不管的了,还有忿忿走了的,更有人居然回骂了根宝一句:“不识抬举!”

根宝立刻咬了那人一口:“老子偏不要你有眼的抬举!”气得那人直翻白眼。

其实,根宝虽在这里摆开了一阵骂架的擂台,好发泄一下胸中的闷气,可他那真正要骂的对象,那个拿他不吃劲的小白脸儿,却早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好端端三个大中午,直到根宝把众人都骂得讪讪地走开了时,他才忽然觉得肚里叽哩咕噜地叫起来,这才想起他女人给他送来的菜饭。

他忙蹲下身来用手摸到了那饭钵儿,摸了一刻才发现未被人踢翻,心里不觉一阵安慰。待到揭开饭钵,便立即闻到一股鱼香时,心里的气竟已消了一半。自然,当根宝已经把那喷香的鲑鱼嚼进嘴巴里时,根宝的心里却又有些酸酸的——他真想再骂一声妈妈的,便连他自己也不知是骂秀秀,骂那叫他女人的破男人,还是骂他自己。

可也就在他半条鱼下肚、还有半条鱼留在嘴巴里想慢慢儿品品滋味儿时,却只听他的饭钵儿咣啷一声脆响,便骨碌碌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根宝虎地一下站起身来,以为还是刚才那一拨子人捣乱,嘴里刚骂出一个极难听的“操——”字,却听见一声忿忿的“杂种!”接着,他那肩膊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手杖。

根宝猛地弹开身子,张开嘴巴正要委屈地喊声大伯,却不想没来得及吐的鱼刺,却又戳得他上下巴儿生疼。根宝又只能在一片惊惶之中,在又聚拢来的众人中间,左右跳着,躲着他大伯的手杖,领受着他大伯恶狠狠的骂声了:

“杂种,丧门的杂种,不识好歹的东西,我今儿非打死你,打死你我抵你的命!”

老人瘪着一双瞎眼,浑身气得直哆嗦,左手向空中指着根宝,右手却顺着阶面挥着竹竿,好歹是想揍他个半死!

那些爱看热闹的睁眼人,不但不拉,而且还一个劲地嘻嘻地笑,觉着好玩儿,觉着是在看稀罕。这既无同情、也无赞许、更无褒贬的笑声,自然更是刺疼了老瞎子,羞恼着小瞎子,就在这时,跟宝大伯身后的一群瞎子,却顿时拨开众人,利利落落就象看得清爽明白的那样,夺下了老瞎子的手杖,又把小瞎子拖到了身后,这一场伯侄之战,有眼的观众,便觉着没过瘾!

“杂种,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回去!”

怀根大伯怒火难熄,便又骂了一句﹕“我盲人街一条街的脸面,就送在你这个小杂种手里了!”

根宝待要回嘴,早被其它几个瞎子堵住了嘴巴。于是,由一个半老的瞎子搀扶着根宝的大伯子,又由两个年轻的瞎子,一边一个地夹持着根宝,还有几个瞎子帮根宝收拾了卖老鼠药的摊子,然后,这一队瞎子,才一个个以竿相连,连成了一个长长的一字形,鱼贯地挤开了众人,井然有序而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百货公司,向他们居住的盲人街走去,为的是要给他们的瞎子根宝“过堂”。 

留在瞎子队伍后面的睁眼人,一时间,又将一种钦敬的笑容挤到了脸上——瞧瞧,瞎子们的规矩有多大。

本来哩,没眼的就是比你们有眼的还规矩。

 

 

六、“过堂”

 

老瞎子怀根大伯,何缘这么快便知道根宝两口儿有了事,并且居然就领了这一队人马来秀城百货公司门前问罪,还动手打了根宝,气得小瞎子根宝有冤无处吐,叫睁眼人看尽了笑话,弄了个又羞又恼?

活该根宝要立竿见影。原来,秀秀的姑姑也因家里有事,因思默着秀秀昨儿既已嫁了,两口儿已过了夜,什么贴己活儿、山盟海誓还不倒尽了?因而那小玲玲的事儿想必也商量好了,况且根宝一个瞎眼男人,虽然刚成亲就做了爹,但送个秀模秀样的女孩儿给他牵竹竿儿卖老鼠药,他还有什么不愿的?  

秀秀姑姑思默到这里,第二日便想把小玲玲送回来。谁知,她赶到秀秀的新家,吃了闭门羹儿不说,待赶到秀秀的旧家,秀秀正哭成了一个死去活来的泪人儿。

姑姑心里一疼,还没劝慰几声,倒听见侄女的嘴巴里连哭带咽地连她也埋怨上了,她心里虽然着忙着恼,可还是问清了根由,做姑姑的肚皮早气得一鼓一鼓的,况她又是个急性子人,转身就走,“解放脚”跑起来如风。

好在过了旧城墙根,就到了盲人街,秀秀姑姑找到根宝的瞎眼大伯,就霹雳火似地放了一通,这一通直把怀根大伯气了个半死。

他不是气秀秀,更不是气秀秀姑妈,他是气根宝这个不晓事的混帐杂种。因此,他这个盲人街做头的,这才领起一队人马,去捉拿呆瞎子根宝,并在百货公司门前,为睁眼人演了一场热闹戏。

根宝的瞎眼大伯,气喘吁吁地总算把根宝“押”回了盲人街,押到了自家的堂间里。一街的瞎子家主儿孙,有眼睛却又还未与盲人街脱离关系的少年男女,便一起涌进了这间偌大的堂屋,要看根宝“过堂”。

“过堂”,是盲人街百年不易的规矩,过去还捆绑,打板子,下跪,新社会不许了,却仍然叫过堂的人站在堂间中央,大家一起把话来发问他,弄火了,当长辈的就是煽你两巴掌,你也只好默认了。你就是告到居委会、法院,公安局,是老的打了小的,你也没法子!因此,凡被过堂的瞎子,一般儿都是老老实实的,唯恐吃眼前亏。尤其是成年瞎子,最怕的便是被驱除出盲人街,因这盲人街是盲人的天下,盲人的根啊!一个盲人被逐出了秀城的盲人街,不独这一条街他呆不下去,便连一秀城他都难存身!何况盲人街的章法,从来就是惩罚确实有了错处的瞎子呢!在这里,功过是非,瞎眼人不是凭眼睛,凭后门,而是凭心来断定的,准着哩!

根宝这刻儿,才算是有些怯了。瞎眼大伯开始问他,他还不吭,尔后只好问一句招一句了。虽说“要真的不要假的”、“要吃鱼”等等都招认了,而且惹得满堂上无眼的有眼的一阵轻轻的窃笑,根宝也觉得难为情死了。可是,当怀根大伯问到大中午凭什么要在百货公司门前,跟新娘子秀秀使威风,还要打人时,根宝却倔了起来,他那瞎了的眼睛也抬了起来,颈脖儿也粗了,筋都暴了——“她和混帐男人说话,那男人还骂我赚了便宜!

“你放肆,明明是那个混帐男人欺侮她,你不怜惜她,也跟着使威风,这刻儿看你还嘴硬!”

大伯子气哼哼地一跺脚,手中的拐杖就要举起来,凭风声,根宝头一偏,那杖头才算没准。

根宝再不吱声了,他自知理屈。

怀根大伯两手捉住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敲着,这意思是在问大家怎么办。

瞎子们虽七嘴八舌,可人人都说根宝应该去赔礼道歉,并且大家伙儿情愿前呼后拥,与根宝一道去向新娘子赔情,还请瞎子大伯领头。

根宝的大伯子沈思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摸到根宝面前,好不容易捉住了根宝,用右手的手指,顺脸戳到脑瓜子,说:

“到了那里,你要再有不是的话,你就别想再在这盲人街上呆下去!”

根宝不吭声。

 

 

七、约法三章

 

根宝的大伯子打头里走着,他的小孙女儿用竹竿儿牵着他,他又牵着另一根竹竿尖儿,那竹竿的末尾又牵着了另一个,就这样,一条盲人街的瞎子,凡能出动的,全出动要给秀秀去赔情。

这事儿也不知是谁走的风,闹得老城墙根里里外外,站满了围观的人,有人还开玩笑说,“瞎子游行示威哩!哪象赔情。”

这话也不知被哪个瞎子听真了,竟停下脚步,转脸骂了声:“谁说的混帐话,你是想我一条盲人街的人家都给抄家坐班房吗?妈妈的!”

那说话的,见瞎子来了真,还骂出了难听话,正要辩理,怀根大伯却偏脸冷冷地说了句——“纪发子,你跟这些有眼无心的人争个什么!”

说着,他将竹竿儿用力—拽,那叫纪发子的瞎子也就再没吭声,那睁眼的也只好撇了撇嘴,做出了一副满脸上瞧不起的神气。

怀根大伯领着自己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到了城墙根外菜农住的那一条小街上,问着人,才算摸到了秀秀的家。刚站到门前,就听见屋里的秀秀还在哭得嘤嘤的。根宝大伯一听,就竖起拐杖,笃了几下脚边的土地,嘴里又骂了几声杂种,这才使劲揪住根宝的胳膊,推开了门。

秀秀早巳从报消息的姑妈那儿知道了怎么回事,可她却偏脸向着墙壁哽咽着,把抽泣往肚皮里压。

怀根大伯,刹那间便失去了刚才骂根宝的凶劲,知道秀秀正伤心,便猛地丢开拐杖,扑身便往下一跪——“秀娃子,根宝杂种对不起你,我做大伯的向你下跪求情了!”

老人讲得酸酸的,惹得一屋子里的瞎子一时间跪又不是,不跪又不是,可也只磨蹭了一刻,见怀根大伯对根宝一个猛使劲儿,才拽跪了根宝,那一溜来陪情的瞎子才一个个扑咚咚地全跪了下来。   

秀秀猛然转过脸来,哭得白不白红不红的鹅蛋脸儿愣了,那两汪还蓄在大眼眶里的泪水儿也不动了,直到她姑姑叫了声“造孽”,忙着要去扶起根宝大伯子时,秀秀这才慌张地下了床。

可是,她立在床前,对着这个阵势,却不知如何是好。

“秀娃子,还不快扶你大伯起来?”

可秀秀的两只脚只向前移了半寸。

“她姑妈,根宝这杂种得罪了秀秀,我当大伯子的,理应下跪赔情,理应的……”

怀根大伯的话有些抖。

秀秀的两条腿更在发颤,她终于双腿一软,也扑咚一声跪倒在怀根大伯的跟前,一个大字还未叫出口,竟扑到瞎子大伯的肩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不止不说,不想竟号啕起来了。

秀秀满腹的委屈,这一天一夜的遭遇,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同情、安慰、支撑她的人来发泄了。

瞎子们全都站了起来,围住了秀秀,怀根大伯与根宝三个人,好不容易才拉起秀秀与怀根大伯,唯剩一个根宝,单让他跪在众人中间,跪在秀秀的膝盖前面——瞎子们觉着他是活该!   

根宝又羞又愧又气,真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秀秀的小屋一时竟静得出奇了,瞎子们就像是明明看见了这副场景似的,谁也不言声。只有秀秀还在哽咽,怀根大伯在叹气……

“秀秀娃子,跟大伯子回盲人街。你瞧这盲人街上的人,他们不会亏待你!根宝是混帐,他是吃了老鼠药了!”

怀根大伯说到这里,就象看得见根宝还跪在地上一样,偏脸就对根宝嚷道:“混帐东西,还不跟你女人说几句赔情话。你要是再不放软,盲人街还有你回去的份吗?”

他骂过了根宝,却又用手摸到了秀秀的手,捉住了,见秀秀没有推拒的意思,这才说:“秀娃子,你对他有什么要求,只管说,他不敢不依的!”

秀秀不语,还是姑姑看不过去,便拉起了根宝,却又数落他说:“你这个呆瞎子,眼瞎了,心倒是古怪得很。秀秀不说,我代她说!要她跟你回去,除你依了她三条!”

“哪三条?”怀根大伯忙仰起一双瞎眼,问。

“一是不准再说什么真的假的这些欺侮人的话!”

“这个自然!”怀根大伯忙应道,却又偏脸狠狠地问根宝,“你依了不是?”

根宝到底还是嗯了一声。

“二是秀秀的小女儿玲玲,今儿就跟你到家,你不许虐待她,要看做亲生亲养的一般!”

怀根大伯忙说:“这也没得话说,本当的!”

可当他转脸问根宝听清了没有时,根宝却久久嗯不出声音来。

当姑妈的,眼见根宝的颜色变了,忙推了推根宝的大伯子。   

怀根大伯一声冷笑,劈手竟揪住了根宝的上衣,根宝这才忙忙地嗯了一声,还咽了一口气,惹得直到这刻儿连觑都未觑根宝一眼的秀秀,也偷偷地用泪眼瞥了他一眼,却又赶忙偏过了脸去。

秀秀的姑妈象放了大心,这才说:“第三好说。  秀秀说了,将来不准根宝再卖老鼠药!”

“这个——”怀根大伯犹豫了。

秀秀姑妈忙说:“你们盲人街原本不就是百业俱全的?是前些年,上面硬逼着你们去卖老鼠药的。秀秀是好心——”

怀根大伯还未答话,一个瞎子却笑道﹕“那就叫根宝扎马桶刷子卖!”

一句话,把满屋里的人都说笑了,连秀秀也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怀根大伯觉得秀秀姑妈的话在理,沈吟了一刻,才叹息地说:“谁不这样想!盲人街上的瞎子都卖老鼠药,连盲人街的身份都卖跌了!我怎么没想过?就是,少了一个好人手,能东颠西跑,帮着我们恢复旧业的!”

“有现成的人,你还怕么?”

“谁?”怀根大伯忙问。   

“你侄媳妇,还有谁?”

怀根大伯脸上的皱纹忽然开了。他又摸捉到秀秀的手,急切地问道;“秀娃子,你肯吗?”

好一刻儿,秀秀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陡然间,瞎子们的笑声,充满了这座菜农世家的老屋,冲到了屋外,飘过了老城墙根,向盲人街飘去了……

这刻儿,只有一个人没有笑,他就是根宝。可是,大家把他忘了。

 

 

八、盲人街的后事

 

秀城老城墙根下的盲人街又活过来了!

自睁眼的漂亮女人秀秀嫁到了盲人街上,不消一年有余的功夫,一条盲人街,居然就百废俱兴。十几年前,一户户盲人家倒掉的门面,居然又光复了过来。遍秀城家家户户的婆姨们媳妇们,又搀着老的,携着小的,挤身到这盲人街上,买木把的杓儿,拎菜的竹篮儿,淘米的匾箩,扫地的簸箕扫帚儿,还有那鞋刷子、马桶刷子诸样货色来了!

盲人街上还添加了菊烘糕、拌凉粉、油炸臭豆腐干等等各色各样的现成小吃。不说贪馋的孩子,便连大人也不得不花几个小钱买他一小碟儿,强如做佛事一般。

一条盲人街,自此,每天从寅时到卯时,热闹哄天,笑淡风生不说,挑货的人脸上是笑眯眯的,瞎眼人的脸上更是笑眯眯的,即连那惯常总爱用手杖笃得青石条儿笃笃响的怀根大伯,也再没见他那一脸的愁云、满腮的忿色,不论是有眼睛还是没有眼睛的孩子,也再不怕他那根专会叫人“过堂”的手拐儿了!   

而你每每只要走进盲人街的中段儿上,你就会看见,在一间崭新的小木楼门前,一溜儿竟放着馄钝担子、酒酿担儿和卖凉粉凉面的玻璃纱橱儿,一个风韵十足的年轻当家娘子,便在那里左右吆喝,八面招徕,而在那屋里方桌前面坐着闭眼包馄饨、捏酒酿丸子的,便是呆瞎子根宝。

呆瞎子根宝,一边包着馄饨,一边捏着酒酿丸子,一边还用一只脚踩着一只崭新的竹编摇篮,那里面睡着他自己的宝宝——他与秀秀生的一个睁着两只大眼的胖崽子!这是他单凭着一根竹竿儿、赖在秀城计划生育办公室里横吵竖闹才要来的“名额”。

盲人街复苏了。而在复苏的盲人街上,最受人尊敬的,一是怀根大伯,二就要数着根宝媳妇了。一街的盲人,对这漂亮小媳妇,从怜惜到感激,由感激而崇敬,一边想着她为这条街的光复与新生跑肿了腿、操够了心,一边又在寻思着怎样才能报答这个睁眼的好女人。

终于有一天,在一番计划谋算之后,盲人街上的盲人,又由怀根大伯带路,根宝居二,硬把秀秀夹在中间,用细细的竹竿儿牵成了瞎眼人特有的阵势,浩浩荡荡地向一处处、一级级公家人办公的地方逶迤而去。他们为着要解决盲人街上睁眼媳妇秀秀的城镇户口,而再一次去显示一番这些失明人的能耐,抖一抖盲人街的威势!

当他们一个个撑住竹竿儿,便赖在那些公家人办公的地方不走了时,谁又能说他们不会成功呢?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初稿六月廿七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