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一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人 家

 

《當代》雜誌 1983年第4期

 

(中篇小说,原名為“高樓人家”,發表時被改為“六層樓上人家”

 

高爾品

 

 

 

 

  敘

 

    這是秀城的第一幢高樓公寓,六層,坐東朝西,突兀在茅房矮屋參差不齊的勞動路旁。樓後有座青山,取名鐵山。樓前,隔著寬闊的勞動路,卻有一座黑蒼蒼的煤山,那便是秀城最大的儲煤場。

    大樓的左邊,是一條小巷,曲曲彎彎,沿著它可以直抄鐵山賓館戒備森嚴的大門;巷頭則五花八門,炸油條的,烙燒餅的,修自行車的,還有那些時有時無,幽靈般趕不走打不掉的炸爆米花的挑子和捏糖人的擔子。巷子的中段是“露水菜場”,每天一到八、九點鍾太陽跟大樓快一般高時,那菜場就散了,一條熱鬧哄天的小街,立刻變得清幽幽的,只有那些被剝落的菜幫子菜葉兒,還能讓人想起它剛剛過去的盛世景象。

    大樓的右邊,擦著樓身而過的,是一條通煤場又通火車輪渡的鐵道。鐵道橫穿勞動路,火車一聲呼嘯巨響,常常震得整幢大樓發顫。這樓因蓋在十年亂之中,其質量便不大講究。一層樓道,住五至八戶人家,只樓梯口才有一間沒安門的廁所。裏面的下水道不捅便不通,因此常年是臭氣漫天,髒水一地。對著樓道的人家,更是四季“飄香”,綿延難絕。

    不過,大樓裏的人們卻是知足的,尤其是住在中單元六樓的拆遷戶們。這些世世代代沒有住過洋房的市井人家,畢竟住上了洋瓦高樓。雖然近年來眼看著那些住在二層、三層的,已經一戶戶一車車地搬了出去,他們卻仍然心平氣和。靠著眼下的世道,正如俗話說的“蝦有蝦路,鼈有鼈道”,一家家的小日子過得有模有樣起來,比起十年亂裏的日子,已是別有一番光景了

 

 

 一

 

    這是初夏的一個傍晚,太陽剛剛下山,儲煤場的煤山,就象剛剛熄了火的爐口,還在閃著一片泱泱的紅光。勞動路上,更是車聲人聲,每逢一趟列車呼嘯馳過,那車隊人流便又象放了閘的洪水一般,嘩啦一下,擠了過去,又擁了過來,漫天空響徹著汽車喇叭的怪叫,自行車合唱般的鈴聲,和那遠去了的火車頭的喘息……

    然而,大樓的後邊,卻是另一番天地。雖是夕陽西下,可是滿目蒼翠的鐵山,卻依然綠裏流金,西風吹過,推搡起那一重重的綠波金浪,真叫人想起山裏的飛瀑流泉,令人賞心悅目。   

    大樓就這樣把它的兩邊隔成了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而這一刻,六樓上的公民們,也正處在一天最忙碌的時分。那一條充當了陽台的走廊過道上,在一家家門前壘起的爐竈鍋台上面,鍋碗瓢勺,正以它們有節奏的輕響,叫那一鍋鍋的油鹽佐料蔬菜葷腥,發出了一股股誘人的香味。

    不到五十,腰身清楚、風韻猶存的申媽,從額上剛捋下一把亮晶晶的汗水珠兒,便指著那個正哼著紹興戲文的丈夫嚷道:“老不死的,就是賈寶玉也沒有哭不完的靈,還不把屋裏的白糖給我端來,你那‘媳婦兒’喜歡吃甜的!”

    “甜甜蜜蜜嘛!”老申笑嘻嘻地用紹興話答了她一句,正要轉身進屋,傳來一聲清清亮亮的叫聲:  “爸,媽,開飯啦?”

    老申兩口兒一抬臉,原來,是他們那未來的媳婦兒,已經在兒子的陪同下,準時地到了。

    “馬上就吃飯——老鬼,糖呢!”申媽對未來的媳婦笑容可掬,卻一偏臉又露出了一副狠勁兒。

    “哦,我昏了頭了!”老申忙笑眯眯地轉進屋裏拿出了白糖。申媽一手奪過,剛用瓷勺舀了灑向鍋裏,便又一偏臉朝屋裏嚷道:  “小剛,你還不把小桌兒端到走廊上來,你張姐來了,要吃飯!”

    她這一席話,雖說得熱平乎,會聽的卻依然能聽出那話裏的胡椒味兒。而隨著她喊聲而出的,卻是一個長得極高挑的瘦男孩,那臉雖長得嫩,頭髮卻蓄得長,兩條褲筒兒雖然貓細,那褲銜卻象把掃帚。他便是申媽的小兒子,有命無運的輟學青年,卻又比他老子也不知能了幾倍的某“五七商亭”十七歲的“主任大人”申小剛。

    商亭主任聽到當媽的一聲叫,便忙忙地從屋裏拎出了一張活動小桌來,剛往廊沿上放好,卻就湊到他媽的耳朵跟前說:“媽,他倆天天來得也太準時了!”說著還忙不叠地拉住他媽的衣袖,要他媽往裏屋看他那哥“嫂”的親熱勁兒。

    他媽忙掙脫了他,說:“你也別寒磣他們,過二年,你還不一樣?剛掙錢,那票子就象粘到了手心裏,當媽的摳都摳不下來,就怕你將來連他都不如,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家里的苦楚……”

商亭主任一見他老娘動起了真的,忙抱拳一拱,做出了一副討饒賠罪的形狀說﹕“饒饒我,算我沒說。”便連忙跑進了屋裏。

申媽端起了菜鍋,煤火立時映得她滿臉通紅,更照清了她額上那細密密的皺紋,眼角上隱隱的血絲,已經軟軟地耷拉下來的雙頰……

    炊子垛到了爐子上,申媽的臉瞬間又黯了下去。她對著半壁遮牆凝神愣怔了一刻,這才轉過身來,對又哼起了“哭靈”的男人嚷道:  “你還不叫他們出來吃飯!”

    “明芳還沒回來呢!”最喜歡大女兒的老子,笑模笑樣地回了女人一句。   

    “她不回來也一樣吃,你心疼她,她還不心疼你呢!”

    男人明知她話裏有話,因爲怕慣了,立即向正坐在一旁做作業的小女兒明華傳令道:“明華,還不叫儂哥哥跟張姐出來吃飯。”

    小明華嘟嚷著:“吃飯都要人喊呢!”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向裏屋走去。

    申媽一下子落身在小竹椅上,看著廊外已經變得朦朦的天空,輕輕地歎了一口長氣。

    “申媽,還沒吃呢!”

    這一聲喊,驚醒了正要休憩片刻的女人。她一抬臉,才看見瓦匠趙三六端著一隻飯碗走了過來,碗頭上高高地擺著一隻透肥的鴨腿。

    “申媽,跟你報,報告一個新,新聞!”有些口吃的私包工瓦匠趙三六,習慣地蹲下身來說,“就鐵路那邊的,那、那個老奶奶,昨晚上,被、被人捅死了,八、八千塊錢也,也沒了……”

    “八千!”申家女人眼神一亮。

    “聽講,就、就是她倆、倆女婿幹的。”

    “真咯?”老申聞聲而出,把“哭靈”忘到了—邊。

    “你講不清,就別講,人家不過懷疑是她女婿叫人幹的!”瓦匠的老婆小葉,也端著一隻碗,用嘴巴撕著另一隻鴨腿,對她男人搶白道。

    “老、老子講不清,你再講,看,老子捶你!”

    瓦匠愛面子,回頭瞪了女人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朝申媽笑了一笑。

    “你敢!”他女人小葉明知這刻兒不是自己挨揍的時候,辣滋滋地便頂了他一句。

    瓦匠的臉更紅了,卻朝著申媽一咧嘴,笑道:“申媽,你看她,嘴、嘴狠,待老子一、一揍她,她就……”

    可惜這刻兒他申媽的心不在小葉挨揍的事上,卻說:“我也不要八千,有個五百、八百的,就過得去了……”申家女人說得像是無限的痛惜。

    “現、現在五百塊錢,算、算個毬!老子幾個人,給人家包、包兩間房子,幾天就、就五百!”

    “我們哪能比你們,”申媽正要往下說,卻一眼瞥見大兒子申明祥跟他的女朋友張瑩瑩走出了裏屋,便立即改了一副笑臉說,“還不快出來吃飯!”

    瓦匠站起身來,正要轉身走掉,卻又愣在了那裏。原來,走廊的盡頭,又傳出來了一·片鬼哭狼嗥般的叫聲,還夾著桌椅板凳被掀翻摔倒的乒乓聲。

    “秦、秦師傅又喝醉了!”瓦匠端著碗說。

    “這一家人,哪像個人家!成天不是哭,就是鬧,摔東摜西!”申媽象在心疼那些正在乒乓慘叫的家具。   

    申媽家右邊的門忽然開了,走出了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年輕,只見他一出門就似笑非笑地說:“要是老子,乾脆拆家散夥,受他媽的什麽洋罪!”

    說話的便是玻璃廠的吹泡工,二十五歲的孤兒廖五七、小名五七子的。

    瓦匠趙三六兩腳早發了癢,忙將還剩下半支鴨腿的飯碗,往申家的小飯桌上一擱:“走,拉架,都、都是鄰居!”

    “什麽都是鄰居——逞你娘的什麽能!人家打架關你家什麽事,要你管! ”

    瓦匠的女人小葉將筷子跟碗一放,劈手便拉住了她的男人。她與秦家的女孩子們一向有些不和。

    趙三六臉憋得通紅,差點動了武,臨了卻說,  “看、看老子今兒晚上再、再跟你算帳!”。

    可就在他又無可奈何地端起了碗時,只見秦家那扇關緊的門,忽然砰地一聲被打開了——秦家的大兒子,家具廠由工人晉升爲技術員的秦飛籠,竟滿臉發紫地奔了出來,跨出了門檻,這才恨恨地卻又硬壓低了嗓門嚷了一句﹕“我,從今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薄明的黃昏光線裏,看得見他挺秀氣的大眼睛裏忽地便冒上了兩眶亮晃晃的眼淚。   

    可是,秦飛籠剛剛走到正對樓道、房門緊閉的梁家門首,還未走到樓道口上,卻忽然愣在那裏了。他的臉色突然變成了蒼白,接著又泛上了一層黯紅。他象猛然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立在那裏,兩眼卻又象在躲閃著什麽。

    六層樓上一時間竟變得鴉雀無聲,除掉秦飛籠的老子還在門裏破口大駡著各色的難聽話以外。

    這一個“靜場”,楞怔了瓦匠與衆人,卻使得申家的當家女人猛然跨出了自家的過道——果不出她所料,她當真就看見了自己那個臉蛋兒紅撲撲的女兒,看見她正扶著剛從肩膀上放下來的自行車,微喘著,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正脈脈含情地盯住了秦家的大兒子……

    申家女人的臉,板了;兩腮上的肉更聾拉了;“明芳!你站著發的什麽呆?一家人就等著你來端筷子碗了!”

    五金廠由工人晉升的繪圖員,申家二十四歲的大姑娘申明芳,頓時垂下了眼皮兒,也不吱聲,推著車子就拐進了過道,只把車子放在梁家的窗前。

    秦飛籠又楞了一刻,臉忽地潑紅,這才走了,五層樓上來看熱鬧的人失了興趣,散了;瓦匠端起還剩半隻鴨腿的飯碗又慢慢往嘴裏扒著飯;申家一家全又坐回到了小飯桌前——那被老娘罵爲百事不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的申家大兒子,在木柴公司當著辦事員的復員軍人申明祥,此刻正忙著把一大塊蹄膀,往他那未來的女人碗裏揀,也不管十一歲的小妹妹正嘟嚷著嘴巴盯住他;孤兒廖五七卻對著將大辮兒一甩便進了屋的申家大姑娘申明芳瞥了一眼,油腔滑調地哼了一句歌詞“小哥哥出門我傷心,”這才轉身進了自家的屋子,還把門摜得山響……

 

  二 

 

    就在孤兒把房門摜得山響的時刻,秦家的醉鬼蹦出了自己家的門檻,並且攆到樓梯口邊,也不顧自己女人死命地拖拽他,竟只顧舉起那斷了三根指頭的右手,一邊跺著腳,一邊罵起那些絕難聽的話來一—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幾年,你老子當工宣隊長的時候,那些臭老九想拍老子的馬屁還拍不上呢!如今他們一時興,連你也要反叛了,學著他們的樣兒,對老子指手劃腳。我就不信,他們那尾巴能翹多久,你不要失了時……”

    這個在十年動亂中曾進駐過“上層建築”、紅過一些年頭的工宣隊長,這刻就象要把自己多年來的晦氣一古腦罵個罄盡,竟堵在污水池正對著的那扇緊閉的房門前面,指桑駡槐地嚷嚷開了。早巳又圍上來了的瓦匠趙三六與孤兒廖五七,見他象條瘋狗似地亂咬了,這才一左一右地硬把他架回到了他自己的家裏。

    那扇緊閉的房門開了。梁家夫婦站到房門邊,對外面看了一眼,就又要關上房門。正流著眼淚的秦家大嫂一見,忙一手扯住梁老師的衣襟,一手攥住梁老師女人姚醫生的手腕,就要下跪賠情。待梁家夫婦好不容易把她扶住了,她才流著眼淚說道:“梁老師,姚醫生,你們千萬不要跟他一般見識!自從工宣隊長的職撤了,回到廠裏,他的臉就是青的,酒也越發喝得凶了。兒子說他一句,他就翻臉,連我也打,只要一醉,就口口聲聲說他還要去當他的工宣隊長一—”

    年方四十的梁老師搖了搖頭,感慨地看著這個可憐的女人,說:“秦家大嫂,我們怎麽能跟他生氣呢?他這是思想還沒有真通,也難怪他……”

    他搖搖頭,又歎息了一聲,還要說句什麽,瓦匠趙三六卻竟眉開眼笑地進了屋,說:“老、老子跟五七子,用繩子把、把他捆在床上了。秦媽,你回去歇歇,他,打、打不成你了!”

    他話猶未完,自己卻笑出了聲,然後又轉臉對自己女人說:“銀娣,你、你快把秦媽扶、扶回去。梁老師家連晚飯還沒吃——這,這個鳥秦師傅,喝了酒就發邪……”

    這一回,他女人小葉倒挺順從,卻也是好不容易才把秦家大嫂扶了回去。

    一時間,六樓的人全湧進了梁家。瓦匠趙三六接過梁老師遞過來的一支煙,點著了,便一屁股坐在飯桌邊上伸頭看桌上的菜,就笑了起來:“梁、梁老師,你家晚上就吃這種菜呀我,真不曉得你家把把錢存起來幹、幹什麽!要我是你,丈人老子在外國,早、早就買了彩電、四個喇叭了,一天兩、兩頓酒,雞鴨魚肉,管,管他的,照啃!”

    梁老師夫婦正不知應該如何答話,申媽卻開了腔:  “要說梁老師,也真是想不開,我們是沒錢穿,沒錢吃,你倒鎖著金山,偏要裝窮,大約總是怕我們找你家借錢是不是?”

    申媽的話講得溫溫熱熱,酸酸甜甜,那眼梢兒還有意瞥了向不多話的姚醫生幾眼。

    “要我就吃光用光,身體健康!”孤兒廖五七忽然大聲說道。他也接過了梁老師的一支煙,卻對煙的牌子大不以爲然。

    “梁老師,趕明兒我們窮了找你借倆錢花花,你可別小氣呀!”未來的申家媳婦也嗲聲嗲氣地說。

    梁老師狼狽地看了妻子一眼,好一刻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哪一家都有哪一家的難處,就是華僑,也有富的跟窮的,我們倆,就靠這一百多元的工資,雖只有一個孩子,卻又在他奶奶那兒過……”

    這位因“落實知識份子與僑眷僑屬政策”,不久前才搬來的中學外語教師,這六樓人家眼裏的金羅漢銀菩薩,這刻兒,雖有心多辯解幾句,卻又更怕人家說他哭窮,尤其是眼前的申媽,近日來已不止一次地對他有過暗示了,爲這事,他還跟妻子犯過好幾回愁呢。

    他看了看大家,正要再說點什麽自我解嘲的話,算是敷衍一番,卻未想申家的店員男人,竟將正哼著的賈寶玉哭靈一停,用他那永世不能改卻的紹興方言說道;  “我講梁老師,要吃,身體要緊,只要修好了五臟廟,管他窮勿窮!窮也是過,富也是過,我就是不擔心……”

    “你是不擔心嘛,家裏缺少東西,從來就是旁人頂著,兒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也屁事不問——沒的總是叫我一個女人頂著這一爿天!這回你大兒子要辦事.老娘我也樂得舒坦,不管了!叫你兒子跟你吵去,鬧去;你媳婦還要一塊羅馬表,再讓我去偷,去搶麽?這回也該輪到你了!”

    她一下子講走了“板眼”,連她那未來的媳婦兒就在她身後,也被她忘了。直到張瑩瑩轉身而去,好不容易才被她兒子拉扯住,拽回家裏,卻又吵了起來時,她才發現自己說走了嘴。

    她趕忙站起身來,卻又對梁老師說了一句,“我的梁老師哎,真人面前不講假話,明祥的婚事,我已經虧了三、四百,你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里知道我們的苦處!”

    她說完便走了,只留下了丈夫老申,依然笑嘻嘻地摸著他的絡腮鬍子,說:“伊性子急,一天到晚劈哩叭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嘛!伊要結婚,叫伊自家想辦法。兒子養到二十八,還要老子娘幫伊買麽事結婚,真是……”

    “申伯,”瓦匠趙三六立即打斷了他的話說,“這、這話你也別講,老子結婚,不也給她,”他指指又站到了梁家門首的自己女人,“逼、逼得一屁股拖倆胯兒的債哇!”

    “你少嚼蛆!”他女人小葉忙罵了他一聲,轉身走了。

    “如今婚喪嫁娶這些紅白喜事,也真是難哪!我和姚醫生結婚時,哪象如今這副樣子,要這樣,我們還結得起婚麽?”

    “問紫鵑,妹妹的瑤琴今何在……”老申似有感慨地又哼起了“哭靈”,韻猶未盡,隔壁卻傳出來了他女人的叫聲——“她要走,就讓她走今天要沙發,明天要酒櫃,後天又要電視機,無數套的衣褲鞋襪買了不算,上海牌的買了又要退,又要什麽羅馬的!連結婚的房子也要我來操心,我就是孫悟空,如來佛.也變不出來我姓申的原本就是個窮家,招應不起了,讓她走

    隔壁傳來了她大兒子申明祥極爲不滿的聲音:  “媽,你……

    誰知他媽的聲音竟然毫不示弱:“你媽怎麽了?你媽還對不起你們?一個個養到二十幾,誰見了你們一個子兒的孝順錢了?你參軍回來,知道你要成家,你一人在家吃飯不收你飯錢,你又把她天天按時按頓帶回來吃飯。她來吃飯,我能不買菜嗎?這已經夠你媽受了,卻又今兒要這樣,明兒又要那樣。你老子也就是個一月五十幾塊錢的售貨員,你媽到今天還在街道糊盒子組裏,一個月只掙二十塊!你妹妹人大心大,她想過這一家的死活嗎?小剛一月交我八塊,挖回去的還不止這許多,你叫我這日子怎麽過?你媽也是人,是個女人!你老子成天除掉‘哭靈’,就知道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百事不問——你又何嘗可憐過你這苦命的媽媽……”末尾的一句顯然已夾著哭音了。

    直到這一刻,老申才站起身來,搖搖頭,照舊是笑模笑樣地說:  “梁老師,你聽,伊把媳婦氣跑了,還要罵兒子。小傢夥想結婚,有啥辦法呢!”

    他走了,走到門口,卻一手按緊了孤兒廖五七的肩膀說:“還是好,一人飽一家飽,沒神煩,沒心操,這輩子不結婚,比賈寶玉還要快活十倍!”

    他剛剛放開孤兒,便一眼看見了氣衝衝奪路而走的大兒子,因此忙喊了聲“明祥,你——”

    “你叫他做什麽?他是你的兒子,他的事你管!這個家我也當夠了,從今兒起也該你煩煩神了!”

    “好了,好了,我早就講是《紅樓夢》裏的王熙鳳,精明能幹,再大的難事,也擔得過。阿拉倆結婚時,連床板也沒有一塊,還不是幫我這個外鄉人養了四、五個兒女!勿要生氣了,生氣傷神。消消氣,明朝我從店裏帶些新鮮荔枝把吃——剛上市呢!”

    “吃得死呢!”——申家女人破涕爲笑,卻又恨恨地添上了一句,“老不死的東西,誰跟你開玩笑了!”

    “嘻嘻!孤兒靠在梁家的門欄上,開心得把煙屁股撅得老高。

    “嘻嘻!”瓦匠忙對申媽做了個鬼臉,笑著說,  “申、申伯真開心!申媽,快、快消消氣!”他忽然一眼瞥見了正要從申媽身後溜下樓的小剛,忙嚷道,  “還、還不快買點好、好吃的來、來孝敬你老娘!”

    “得令!”小剛的喇叭褲差點把自己絆了一跤。

    “這、這小子越、越來越洋了!”瓦匠笑著說。

    “洋,就怕他洋到時候,跟我一樣,連老婆也找不到!”孤兒在一旁冷冷地搭了腔。

    申媽不滿地瞥了五七子一眼,一屁股坐到了門邊的小竹椅子上,順手抄起一把葵扇掮了起來。

    可是,不知爲什麽,她那眼睛,竟又向孤兒掠了過來,而且越睜越大。臨了,她那眼神,也象亮了許多,連廖五七也感覺到了她的眼神有些兒異樣,忙撇開了自己的眼光。這個孤兒,玻璃廠的吹泡工,好酒、好賭、好打架的“無人管”牌貨色,他哪里知道,那個坐在他眼前的申家媽媽,這一刻竟當真對他來了神了……

 

 

  六樓靜下來了。

    每天總是最後熄燈睡覺的梁家夫婦,今兒卻早早地把燈滅了。秦家被捆綁在床上的醉鬼,這刻也不再罵人,而是將一陣陣不均勻的鼾聲送到了廊外。瓦匠趙三六與他的女人熄了燈,卻在床上拌著嘴兒,聲音隱約可聞。申家早巳各自就寢—一老申不再“哭靈”,小明華蜷縮在她爸爸的腳邊,做起了小姑娘特有的夢;商亭主任也在廚房改成的小屋裏,曲著鷺鷥般的長腿睡著了……

    然而,這一家還有兩個人沒有真的睡下,一個便是申家的當家女人,一個便是申家的大女兒申明芳。

    隔壁傳來了輕輕的麻將聲音。這聲音,就象鬼使神差一般,隔著斗子牆,直往申媽的耳朵根子裏面鑽。月亮也像是有意作難似的,徑直地照進窗戶裏面,照著申媽的那一雙不能瞌上的眼睛……

這是一個勞碌了半生的苦命女人。十五歲便被嫁到一戶人家“沖喜”,洞房花燭之夜便死了“丈夫”,遇到“解放”,公公被共黨斃了,才離開那敗了的人家。十九歲那年,她遇上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外鄉人——泰源號雜貨店的紹興籍朝奉。苦命然而精幹的年輕女子,認准了他的老實,便在店堂西邊的那一間小小的堆貨房裏,與他成了家。這個泰源號商家只管飯不發工錢的女傭,卻在“三反”、“五反”老闆挂繩子上吊之後,成了街道居民委員會裏的積極分子。她當上了居民小組長、調解委員、治保委員,接著又當上了居民委員會的主任。有了奔頭的日子,給貧窮的生活罩上了一層甜蜜的柔紗。她成了市井人家眼中的星星,自己男人的靠山,還有孩子們知冷知暖的母親。她那百事不問的男人,經常看著她發癡發傻,沒來由地便要與她親昵一番;還硬說市越劇團那個只配在紹興鄉下酒館裏唱小曲的主要演員,從長相到腰身都比她差得多。

然而,就在她火紅的貧窮日子裏,她竟也在那場浩劫中,被人戴上了一頂紙糊的高帽子,擁上了磚墊的高台。那些平常對她有恨的輕薄浪人,不乾淨的手掌手心,還硬要在她的胸前背後摩來蹭去。她一怒之下,從此看破“紅塵”,辭了居委會主任的職務,把一門心思全放到了已經一個個長成半截兒大人的孩子們身上。她把老申的那五十兒塊錢,掰過來算,橫過來花,又親自率領全家老小糊火柴盒兒,打魚網兒,紮拖把條兒,硬要把一家人的日子過得“外面光”。

日子象漲了潮的河水,號稱魚米之鄉的地方,臭魚爛蝦也賣到了一元七、八一斤。她眼角上的魚尾紋兒,額頭上的操心紋路,還有那失去了光鮮的雙腮,叫男人看了直心疼。

她用十多年街道幹部所結識的關係,把在農村下放的兒子明祥送上部隊;又用她跟王區長的往日交情,將女兒從郊區農村調回來進了區辦的工廠;解決了兩個人的吃飯問題,她心頭忽然鬆快了一大截兒。

然而,申家的良辰美景,在短短的幾年之後,競又戲劇似地拐了一個彎。

大兒子復員回家談了戀愛要結婚,女方家裏恨不得叫婆家能把百貨公司買下來,而兒子除掉會鼓著腮幫伸手之外,別無辦法。女兒一月二十八元工資,交了十五元的生活費,那張嘴就差點沒說出爲娘的不公來。

申媽的眉頭又皺緊了。她看著自己一房的破家具爛木頭,搖搖頭,暗自長歎。

她找到老申的領導,使盡了老娘們的招數,才讓小剛當上了“商亭主任”。

可是,她家底太薄,經不住沒過門的媳婦天天要魚肉招待。這姑娘兒凡人家有的她都要,還常常拿別人的輝煌婚禮排場說給她聽。

明祥做了榜樣,那明芳的陪嫁,將來小剛的婚事,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拆散了賣,也頂不上事呀……

申家的女當家失眠了,原來並不豐腴的臉頰又瘦了一圈兒。男人心疼她了﹕“儂這又是何苦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能管得了許多!”

她一聽冒了火﹕“你不管,就不該生他們。你自己不怕丟人觀眼,我可丟不起這個老臉!”

“好好好,儂有辦法,儂就去變出鈔票來!我還樂得醉兩回喜酒……”

眼看著大兒子的婚期越來越近,申媽的眼睛便常常發直了。她雖然見到沒用的大兒子便生氣,卻又暗暗扳起指頭,想著法兒要把大兒子的婚事辦得氣派排場。

鄰居中搬來了一戶華僑家屬,她忽然動了心一一先朝他們借倆錢,日後還,我姓申的不會帶著昧心錢進火葬場的。可是,幾次試探,從口風裏聽出那華僑也是個窮的。她不信,可錢鎖在人家櫃子裏,奈何!

她忽然想起了“爲富不仁”這句老話,可又轉念一想,倘若爲富的都仁了,誰要就給誰,那富的不也就變成窮的了。也就在她算來算去,萬般無計,明擺著明祥的婚事足足還差五六百開銷時,她又忽然從明芳對秦家大兒子的眉眼之中,發現了秘密。

她心裏頓時勃然大怒,雖說那個秦飛籠由一個工人熬上了技術員,年年都是“四化尖兵”,說不上他的不是。可是,他那個既窮酸又窄小,還有個倒楣老子的家,她卻連眼角也不願掃它一眼。幾十年的政治風雲,二十年街道政治生活的經驗,使她極爲明了,那個曾經當過工宣隊長、紅極一時的醉鬼,是再也沒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了!而那個可憐的女人,除掉挨丈夫的打罵之外,卻又是一個軟遝遝的窩囊廢,只會哭叫訴苦,比起自己來,只能打“倒檔”!

她不能把自己水靈靈的姑娘往那雞犬不寧的火坑裏推。可也就在這一刻,她還發現了隔壁的孤兒廖五七,那直勾勾的眼神,竟常常在自己大女兒的臉盤子上掃來蕩去。

她開始不以爲然——這是個不成器的東西!繼而一想卻動—了心——孤兒無牽無挂,孑然一身,月工資不比姓秦的少,房子卻有兩間半,正因他老子娘早歸了天,要是招贅了他,豈不……

她忽然想到這是樁兩全其美的好事兒:明祥有了房子,明芳有了主。聽五七子從前講,他還有筆老子娘臨死時丟給他的“死錢”,他再賭大約也不會用那筆錢,這不就讓明祥的婚事有了保障嗎?何況兩套房併成了—套房,三個家連成了一個家,她將來抱孫孫,喂外孫,做老太太……

傍晚時分,她先聽著孤兒說自己小兒子也“找不到老婆”的刻薄話,正不快活,卻未料她又正從孤兒的刻薄話裏找到了下這一盤棋的靈機——就這麽辦!誰也不吃虧。但是,五七子好賭——她猶疑了。可一轉念,沒關係,只要成了家,我和明芳自會收拾他,孫猴子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要是明芳不同意——她皺了眉——可哪能樣樣事兒都由得她!她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在這個家裏的絕對權威。

申媽聽著隔壁房裏傳出來的麻將聲,忽然用胳膊搗了搗睡熟的男人。好一刻兒,男人才翻過身,含糊不清地問她:“啥事體?”

“就把明芳給五七子怎麽樣?”她單刀直入,語氣又辣又堅定。

月光下,當老子的忽然睜大了眼睛,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她淡淡一笑,忙悄聲兒把想好的心思和自己的盤算,以及下這一盤棋的好處,連珠炮般地跟男人說了個裏透外亮,然後坐起身子,靜觀男人的反應。

她那男人楞了,好一刻兒,都作聲不得。臨了,眼看著那只專會掐他肉的手又襲了過來,這才勉強地說:“反正儂作慣了主,由你,只是,勿好使明芳太委屈……”

“我知道她是你心尖子上的肉!”她滿意了,卻又如此地搶白了男人一句。

她甚至立即翻身下床,拿出了當年在街道呼風喚雨雷厲風行的勁頭,忙忙地穿好衣裳,卻忽然又躡手躡腳地走到外間女兒的小床邊。她看見微光下面,大女兒長長的睫毛在顫動。她立刻想到自己的話,已被這死丫頭聽見了。

聽見了更好!她心裏想。於是又懷著一股子必然勝利的信心,打開房門,又掩上,這才走到了孤兒的房門前。可也就在她舉起手來,輕輕地叩了一下孤兒房門的那一刻間,一陣清涼的夜風忽然從廊外撲到了她的臉上,胸上,直竄進了她的心裏。她忽然感到一陣恍惚,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惑,一陣透心的涼意——我這是做什麽,是來……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揣摩自己的心事,她的敲門聲,在這夜闌人靜的時分,卻把裏面那幾個當代的青年賭徒嚇了個屁滾尿流――燈叭的一聲滅了,麻將聲戛然而止,桌椅板凳好一陣兒亂響。這些響動竟陡然在她的心裏一炸,使她忽然從一種迷離渾沌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她猛地想到了自己夜半敲門的來意,心禁不住一陣哆嗦……

然而,就在這一刻,屋裏的電燈亮了,門開了,孤兒廖五七探出了半個腦袋。這個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小子,神色慌張地看著他的鄰居,緊張地問:“申媽.你,有事……”

“沒有……”他的鄰居竟心口不一地漫應了一句 ,卻又極溫存地說,“五七子,別再鬧了,派出所知道了不是玩的……”

孤兒放了心,卻又對他的鄰居起了疑心﹕“那你……”

申媽忽然板了臉:“你還不叫他們快散了――我的話你是聽不得的麽?”她隱忍住心裏的一片空虛,使出了平日裏吆三喝四的威風。

孤兒伸了一下舌頭,忙答道:  “聽,聽,馬上就散……”他做了個鬼臉,把門輕輕地關上了。

申媽楞怔在孤兒的房門前——裏面又響起了輕輕的麻將聲,這聲音是那樣的膽怯,飄忽,卻狠狠地敲在她的心上。

申家的當家女人,仿佛看見了她那醉鬼賭棍老子,將一盒麻將砸在她親生母親的臉上,逼著自己賣給一個癆病鬼沖喜的情景。

她站在廊沿上,初夏的夜風,將涼意,慢慢兒地浸透了她的全身。她的心在抖。忽然覺得一陣淒酸,她轉過身子,怯怯地推開了房門,放輕了腳步。待攏到女兒的床跟前,卻看見自己女兒的上眼皮兒還在顫動。

她輕輕地走進了裏屋,和衣倒在男人的身邊,滿眼裏全是麻將、賭棍、醉鬼與鮮血。而在這一切虛影與幻覺之中,卻有自己大女兒的那一張嬌嫩嬌嫩的臉兒,與那一雙正在向她說話的大眼睛……

申媽的心猛地一陣疼。

 

 

申媽在許久許久之後,才悠悠忽忽地睡了過去,可一個夢還沒有做到盡頭,便被屋外的一陣大嗓門的叫駡聲驚醒了。她猛地睜開眼睛,天亮了,男人猶未醒來。她忙忙地爬起身,頭暈暈的,腳板底兒軟軟的,可還是打開了房門。原來是瓦匠趙三六的媽媽,正堵在三六子的房門前面,罵得起勁兒呢。

“……你是個什麽東西!發工錢的日子都過了六、  七天,給老娘的五塊錢死活不給,如今你們的翅膀硬了是麽!你當我不知道是誰不給的是麽!你也不看看你那一房的家具,哪一樁上不汪著你老娘的一灘鮮血!老娘是要飯的出身,窮家窮底的,是無產階級,早幾年連醫生都講,輸血隊裏就數我的血好,不摻假!輸血的營養補助給你們打家具,結婚用。雖是‘四人幫’逼著你老子不准他擺鴨攤兒,不也是你們這些雜種逼的嗎!老娘如今是越想越心疼了,爲人的都要講講良心,你也有討兒媳的時候,要積積陰德,不要折騰得連老娘我都不如……”

申媽看著這個一臉麻子、穿著一套黑印度綢長袖褂褲,胳膊上挂著菜籃兒,象座黑塔似的女人——瓦匠趙三六的媽媽,她一邊忙忙地扣緊衣衫,一邊匆匆地便走了過去,拉住了這個嘴巴正罵得起勁,腳板兒正跺得發歡,兩隻粗胖的胳膊兒正甩得有節奏的女人,說:  “趙媽,大清早怎地便要發這麽大的火,指天罵地的,也不怕人家笑話!”說著,生拉硬拽地就要把瓦匠媽媽往自家的屋里拉。

誰知,這瓦匠的媽媽,倒是越有人拉,便越罵得起勁兒了——“申媽,”她忽然將兩隻肥篤篤的手掌心啪地一合,便對申媽作了一個揖,夾著哭音兒嚷道﹕“你也是當媽的,眼看著便要作婆婆的了,你還能不知我趙媽的苦楚,三六子如今包幾間房子就能賺幾百,可月月的這五塊錢,你不討他就是不給,便是討,也是受氣。想當初,他們結婚,正是‘四人幫’害人窮死的時候,是老娘我賣了好幾回血,才幫他們撐起了這個門戶。如今他老子的老傷發了,躺在床上,鴨子也不能賣了,一個月只跟他們要五塊錢,倒是這麽難!”

她忽然眼淚婆娑地推開申媽,指著她那瓦匠兒子的房門就是一跺腳。

六樓人家的房門,挨次兒呀呀地開了,樓道口上,又已經站上了蓬頭忪眼的好事者們。申媽也顧不得自己頭暈腳軟,猛地一使勁兒,就拉住了趙媽手腕上的籃子,差點兒把那個胖老娘們拉了個趔趄:“好趙媽,別罵了,惹得人家又要說我們六樓上的人不自愛,成天不是東家吵,就是西家鬧。你罵了這麽久,小夫妻倆都沒敢吭聲,你就先歇歇氣,這五塊錢,我今兒非讓三六子乖乖兒給你送去不行。你相信申媽我,看他們敢不送!”

申媽忽然也來了精神,提高了嗓門:“當娘的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們養大,圖的什麽?還不是爲的養兒防老!一個月五塊錢都不給,這還成個話嗎?再不給,我就陪你上居委會去評理,當真如今就時興要了老婆就不要娘麽?我就不信!”

申媽一邊呼喚著,讓男人給自己遞過來一隻菜籃子,一邊接著籃子便生拉硬拽地把正在抹眼淚擤鼻涕的瓦匠媽媽拖下了樓:“趙媽,我與你一起買菜去,也聊聊心裏話兒。哪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你就消消氣,我的日子過得還不如你呢!”

“申媽,我哪能跟你比!我看著你家的兒子象兒子,姑娘象姑娘,一個個文文雅雅,有了文化就是不一樣的!哪象我家這些畜生,一個個都橫眉豎眼的……”

她干嚎了一聲,身不由己地隨申媽一起下了樓,看熱鬧的人,忽然沒了興趣,也訕訕地散了。

申媽伴著她下得樓來.雖在用溫言款語安慰著氣還未消的瓦匠媽媽,心裏卻琢磨開了—一她賣過血?不象――賣血的人在她的眼裏,都是黃皮精瘦的,哪有賣血的人還有這樣一副身板呢!

她看見菜市上被剖開肚皮的繕魚淌下的一灘血,心裏由不得便是一顫——我也去輸血得點兒營養補助費?她忽然想道,又趕忙把這個念頭壓回到了心裏。

她兩個擠在露水菜場的人叢裏,霎時間便沒了蹤影。然而,中午開飯時,申家的小飯桌上,卻端出了一碗蒜苗鱔魚紅燜肉,一家人吃得有滋有味自不待說,尤其是那個未來的申家小媳婦兒,更是吃得滿嘴巴油光鋥亮,連連地說這菜燒得好吃。那個剛讓申媽逼著給老娘送去了五塊錢月餞的瓦匠趙三六,這會兒端著碗過來串門子,也扠下筷子,嘗了兩塊。然而,讓丈夫兒女連帶瓦匠都飽了口福的申家女人,卻連一筷子也沒有伸。她心裏還閃著早上露水菜場上破了肚皮的鱔魚淌出來的血……

但是這一頓飯,卻偏偏少了申家的一個重要人物——大女兒申明芳。今天輪休的女繪圖員,究竟上哪兒去了呢?

她那端著飯碗的媽媽忽然間便犯了疑惑。

 

 

五金廠的年輕女繪圖員申明芳,一夜沒有瞌眼。她媽媽夜來跟她老子說的那些有關她終身大事的話兒,她幾乎一句不漏地聽見了。她側身躺在床上,就象頭頂炸了一記焦雷,把她那顆心炸得直哆嗦。乃至她親娘披衣下床,走到自己的床跟前時,她用嘴巴死咬住被單的一角才好不容易裝做睡著了。可是,那長長的眼睫毛兒,卻象上下打開了真仗兒一般,顫抖個不停。她娘半夜出了門,她雖然沒聽清她娘和孤兒的說話聲,可是孤兒的輕輕開門聲,卻象針尖兒一般紮到了她心裏。

一九五六年出生的申明芳,生下來雖象只養不活的貓兒,可是她那能幹的親娘,卻一口米湯一口奶水地把她養得白白胖胖。二十四年了,自她記事起,她就看夠了母親的操勞,母親的精明,母親的能說會道,母親的“英雄形象”和“光輝業績”……

然而,生就了一張好看而不好說話的小嘴的申家姑娘,卻有一副外柔內剛的性格。

“你別瞧明芳不吱聲,她肚裏有數!”申媽曾這樣對男人說。   

可那個當老子的,卻把女兒當作了心肝寶貝。女兒都上中學了,當老子的有時還把她摟在懷裏,親她一下,唱一句也不知是哪一出戲裏的戲文:“我知情識禮的女兒家……”

明芳大了,出落成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兩彎細挑挑的眉毛下面,一對大眼睛常常只是瞧著自家的腳尖兒。可是,偶一掠起上眼皮兒,那兩道流波,便能叫那些小年輕們心裏一個咯登。這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配著她那高高的秀氣的小鼻梁兒,皮膚又細又嫩的瓜子臉,紅撲撲不厚也不薄的嘴唇,一條街上,無不羡慕申家養出了一枝花!那一雙跟人說話時總是低垂著的眼皮兒,尤其是跟陌生的年輕男人說話時,那一張總是冷冷的面孔,叫這位申家的大女兒,在下鄉插隊的四個年頭裏,經受了許多女孩兒家所不能經受得了的“考驗”。

她進廠沒二年,便成了工人們選舉出來的“四化標兵”,還用她小小的革新,爲廠裏節約了可觀的資金。中學學過的數理化起了作用,下鄉那幾年有一搭沒一搭地看書解悶兒也沒有白費。八零年本廠招考技術人員,申明芳一舉而中,奪得第一。她不但晉升成了廠設計室的繪圖員,而且光榮榜上的那張秀秀氣氣羞羞答答的照片,更是把那些心裏頭揣了無數個問號的小年輕們,撮弄得茶思飯想。

申明芳在五金廠裏沒有看中什麽人,而對六層樓上與自己同年晉升爲技術人員的秦飛籠,卻抱著一種沒來由的好感。這種好感,常使她想多瞥他一眼。可是,瞥了他一眼,自己心坎兒裏  便又會撲落落地跳個不停。

申明芳用的是中國傳統式的眉目傳情,一回回地把秦飛籠秀氣的大眼睛,文質彬彬的行止,烙印到了自己的心裏。怎奈那個秦飛籠,也是個“小悶罐兒”,每回“狹路相逢”,雖也曾對申明芳瞅過兩眼,那臉腮兒上還放過紅,可是這個靠自學成才的青年技術員,卻從來未向申家大姑娘發動一場“愛情攻擊仗”。申明芳心裏納悶:“我一個姑娘家不能出口,你也不能?”她心裏真有些怨氣。“可是,人家知你心裏是怎樣想的呢?”她忽地又埋怨起了自己。

久而久之,申明芳也偶爾跟秦飛籠說一兩句打招呼的話了,可秦飛籠卻只紅著兩腮,那樣兒像是比她還怕羞;年輕的女繪圖員,心裏雖不能滿足,卻反覺得他穩重,因而也就覺得他更值得自己愛了。這一切,都沒有瞞得過她那當媽的眼晴。她明顯地感到,她的媽媽已經在有意無意地搜索著自己的心了。

申明芳明白她老娘的心思,明白她看不上秦飛籠的根由。而她自己也是萬分地奇怪,那樣一個無知無識的醉鬼懶漢,居然能生下這麽一個溫文爾雅的聰明兒子!但是,這種疑問縱然解決了,也絲毫無助於她心中已經萌動的愛情。尤其是昨兒傍晚她老娘“棒打鴛鴦”的事兒發生之後,她才忽然明白了她老娘的根本態度。她心裏有些兒慌亂,更有些緊張。這種慌亂與緊張,又被糾纏在那個已經離家出走、並且發誓一輩子再不回家門的秦飛籠身上。

她聽人說過,秦飛籠,原名秦飛龍,是他自己在那個龍字上加了個“竹”頭,大約便是想飛脫自己這個家庭牢籠的意思吧!

這一夜,她正在爲那個要掙脫家庭樊籠的年輕人充滿憐惜與擔心,卻未想,她媽媽竟乾脆爲了自己哥哥的婚事而越俎代庖,並且當真就雷厲風行,急忙忙便把對自己女兒終身大串的謀算,當夜就付諸實際行動了。

她傻了,怔了,有一刻,她竟然把孤兒與秦飛籠並列在自己的眼前。可是,這兩個年歲雖然相當的小夥子,卻怎麽也不可能把他們擺到一起。

她昏昏糊糊地胡思亂想,輾轉反側不能成寐,終於在她媽媽拖著瓦匠媽媽去買菜的當口,忽然起了身,只瞥了一眼那個像是心中有愧的父親一眼,便匆忙地梳洗了,連早飯也沒吃,就扛著自行車下了樓。

真正是冤家路窄!

就在她剛下到樓道口,孤兒廖五七睜著一雙煞紅的眼睛,忽然堵到了她的面前。

“明、明芳,我、我想跟,跟你說兩句話……

天不怕地不怕的孤兒,第一回羞紅了脖子,迎著她,象瓦匠說話那樣結結巴巴地對她說。

申明芳的臉頓時象烙了一塊火碳。這一燙,不僅把那一張臉燒紅了,而且直燙得她心裏一陣抽搐。

孤兒的莽撞,使她錯以爲自己的媽媽已對他放了話,他才敢擋自己的道——“我好糊塗的媽媽呀!”她心裏由不得就是一陣怨艾,一陣羞慚,一陣酸。

她忙耷拉下了眼皮,一個字也未吐,便推著車子,從孤兒的身邊擦身而過,下了樓,逃也似地飛身上了自行車,差點撞翻了賣油條的笸籮。

她紅潑著臉,飛出了露水菜場,便沿著勞動路向自己廠裏蹬去。可是,就在師範大學門口的那個轉彎處,她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休假日。她的車子不由得逐漸慢下來了……

申明芳下了車,孤單單地躑躅在這一條大街上,心裏真像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眼前的大街,也像是被蒙上了她心靈上的那種陰影,整個兒變得灰濛濛的,那滿眼的碧洲,全都像是扭歪了的臉,又蒙上了哀苦的面紗。甚至那川流不息的汽車、自行車和各色各樣的行人,也都像是在直朝她奔過來,壓上來了……

她忽然感到頭暈眼花,身子象支撐不住似的,便要往下沈。她趕快眺下車,定了定神,在這一霎間,她忽然又想到了那個秦飛籠。她的大眼睛閃爍了一下,不自覺地便又上了車,向著與她上班地點的相反方向騎去。

要去哪兒?她並不知道,要去做什麽?她心裏更沒有底。然而,醉鬼的兒子,卻閃忽在她的眼前,縹縹緲緲,又實實在在的,引著她的心,引著她的車,馳過了她住著的那一幢大樓,馳過了鐵道,馳過了一段拐彎的坡路,直到秀城家具廠的大木牌兒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才猛地驚醒了——她的心好一陣亂跳,自行車也象斷了舵把的小舢板兒,搖搖晃晃,險些兒沒把她掀翻在大街的中間。她軟軟地下了車,卻怔在人行道邊。那家具廠的大木牌兒,在她的眼前晃悠晃悠的,像是一把黑不黑白不白的鐵鈎兒,直勾住了她的心,可又象一扇黑漆漆又白塌塌的巨門,堵在了她的身前。我怎麽到這兒來了?我是來找他的?真碰著他怎麽辦?申明芳就這樣站在醉鬼兒子的廠門口,望著秀城家具廠的木牌兒,望著鐵柵裏面那一個個走來晃去的人影,  失卻了主意。

 

 

也不知是怎麽了,這一天,申家的女當家人,像是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太陽偏西。那張風韻銳減的臉,對著窗外的殘陽夕照,豈但是不光鮮,竟是格外的陰沈,以致她那一下班歸來便哼哼著紹興戲文的丈夫,因看著當休的大女兒不在家,而問了她一聲“明芳呢?啥地方白相去了”時,她竟沒好氣地搶白說:“你問我?二十四歲的丫頭,還要我當娘的整天跟著她,做她的影子嗎?她人大心大,眼裏有你這個老子,還沒有我這個娘呢!”

老申聽著女人的話,覺得反正是聽慣了的,正待他要叫上一聲“林妹妹,反正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戲文時,可對面的那張臉,卻把這一段戲文壓回到了他的肚皮裏面。

申家的男人發了懵。是女兒得罪了她?還是小剛又從她手心裏挖回了那十八塊錢?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領,便要拿過淘米籮兒,自告奮勇地去淘米,向女人賠小心,做些小殷勤兒出來。不想女人竟一把搶過了他手中的淘米籮,砰地一聲還關上了裏間的房門,順手便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對面:

“你是當老子的,這話我不能不給你說。昨晚上,我跟你商量的事兒,明芳像是全聽到了?我也不過是跟你商量了幾句,也並未當真,我在屋外,吹了一會兒冷風就回了屋,連五七子的門我都沒進。可今兒雖是她休息,一早上,她人倒不見了。下午小剛回來對我說,在家具廠門口,看見你那個寶貝女兒跟醉鬼的大兒子挨著肩兒,也不知說些什麽,看到小剛還有意把臉別了過去。照小剛說的,那樣兒像是親密得很呢!”她忽然拉長了臉,“我告訴你,那事兒,我心裏的主意雖未定,卻有了譜兒!”

她有意地這麽咋唬了她男人一句,這才又變臉作色地說:“不管她跟誰,就是不准跟秦家的大兒子來往,要是再這样跟他勾勾搭搭,我就敲斷了她的腿!”說著又威脅地盯了她男人一眼,“今兒晚上,她一回來,我就要眼她開盤子。她若是依了我,從此跟那醉鬼的兒子一刀兩斷,就是要上天,我當媽的都會托她一把,要是她硬是不聽,把當娘的一片好心全當成了驢肝肺,我便乾脆把她送給廖五七去!她做女兒的無情,我做老娘的還講什麽恩義!”

她忽然頓了一下,才又狠狠地說道:“到時候,你別盡在—邊出邪氣。要是那樣,老鬼,我可饒不了你!”

她歎了口氣,落身在床沿兒上面,又指著她男人說:

“這個窮家,累了我三十年,你要是再有二話,我便撒手不管了,叫你們連鍋裏也糊上屎尿去!”

她這一頓威脅的話,直把她男人說了個愣中愣。

男人抓耳撓腮,道不出一句話來。好一刻兒,女人又逼問他說﹕“你有什麽話就照說,有什麽屁就照放!”他才結結巴巴地說:“這種事件,侬也勿好過份勉強。依我看,秦家的大兒子,也還是個好的。就是他那老子,反正,明芳也不跟他老子娘過一輩子,你……”    申家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斗膽向自己的女人說出了這一番話。誰想,疼他、愛他、卻不容他作主的女人,一聽立即變了臉﹕

“這話是你講的?是你跟女兒串通好了的?噢,你父女倆先串通好了再來捉弄我?好,老娘不管,你乖乖兒拿出五百塊錢來!你大媳婦還要一塊羅馬錶,結婚的酒席費還差二百!還有,你要是國慶節前不把明祥結婚的房子給我搞到手,我就不饒你!”

她忽然從眼角上溢出了兩注淚水,卻又用衣袖拐兒一擦,大聲地說:“這個家你當了,我不管了!”說著她當真就做出了一副拔腿就跑的架勢。

申家的男人慌了,忙攆上一步,擋住了女人的去路,哀求地說;  “有話好好講嘛,做啥又耍這種脾氣唻——好了,好了,我勿管,勿管,這個家本來是儂的,  儂向來當的家,我還是吃碗現成飯,省得操心。明芳的事,我勿插言,好啵?儂——呀……”他正要脫口道出—句戲文,卻又往肚裏咽了口唾沫,心裏憋得怪不是滋味的……

女人一見他軟了,這才騰地站起身子,指著男人的臉盤子,罵道:  “你若是個有本事的,何苦又要我—個女人家來操這些閒心!我是吃飽了飯沒有事做,撐的?”   

她的聲音忽然軟和下來了,看著對面的丈夫只管在搖頭歎氣,心裏面竟不由又有點兒酸楚。她趕快忍住女人家的淚水兒,忙忙地就拉開了門,卻未想,她那亭亭秀秀的大女兒,正呆癡癡地坐在自己的小床沿兒上,望著水泥地的地面,發著呆。

――難道我跟她老子的話,她又聽見了?她正要責問,卻陡地又改換了一副腔調,柔聲柔氣地說:“明芳,進屋來,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她忽然覺得應當快刀斬亂麻,馬上斬斷女兒對醉鬼兒子的情思。可是,女兒明芳,卻象座泥塑木雕,紋絲兒也沒有動,那一張鵝蛋臉兒,更是連擡也沒有擡。

申家的當家女人,第一回感到自己的權威發生了動搖,她正要亮開嗓門兒,大聲地呵斥這不懂事的女兒,心裏卻又忙把這股怒火壓下去,只是猛地一扯身邊男人的衣袖,並且使了個眼色。

男人對她向來心領神會,百依百順,因此忙對女兒說道:“明芳,儂媽媽要跟你講話,還不進裏廂來。”

女兒依舊沒有抬臉,卻慢慢地站起了身子,極不情願地向裏屋走去。她的兩隻大眼晴,既不看老子,也不看娘,只是從中間插進了裏屋,然後站到了對著煤山夕照的窗臺面前,兩隻手一個勁兒地揪扯著辮梢,夕陽的殘照照映著她那張失去了紅暈的臉,大眼睛裏,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東西。

從來不把心事當心事的老子,這刻兒,竟把片刻兒也不離口的紹興戲文忘到爪哇國去了。他似乎預感到了一場風暴,忙忙地掩上了裏屋的房門,連小女兒明華要進來拿做作業的筆盒,也被他擠出了門去。

申家的當家女人,嘹了丈夫一眼,壓著一肚子的火氣,走到了女兒的身邊。

“明芳,”她故作平靜地說,“你今兒上哪兒去了?”

申明芳心裏一驚,卻依然低著臉沒有吱聲。

“媽我知道。”她把這幾個字咬得格嘣格嘣脆。

明芳心裏又一顫——媽是神!她忽然想到了小剛,知道就知道,她橫下心來了。

“媽不許你跟他來往。”當媽的在自己的話裏又釘下了一顆釘子。

明芳眼裏忽然冒出了一泡眼淚,可她強忍著,早上與秦飛籠在一起的情景,忽然翻腸攪肚般地折騰在她的心裏。

“媽昨晚上跟你老子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當媽的把狠言狠語有意說得委婉了許多。

聽到了又怎麽的?女兒在心裏說,直委屈。

當媽的眼見著女兒這副神色,心裏先是一片虛,  接著便是一顫。她知道這個自己生養了二十四年的丫頭,心底裏極有主見,一旦認了死理兒,一般人都是勸她不得的。況她這一陣連珠炮般的問話,有心有意的撩撥,居然就只能換她這一張冷臉冷色,她心底一陣火起,便忽然想到了自己剛才威脅男人的話,想到了那個孤兒廖五七。她的心忽然辣起來了,而且這一辣竟就叫她不遮不攔地便說出了一番絕話來:“申明芳,我跟你說明白——你若真的想跳秦家的火坑,我就乾脆把你送給廖五七子,你瞧著辦吧!”當娘的把話說得乾脆利落,斬釘截鐵。

做女兒的猛地側過身來,抬起臉,忍住兩眶已經溢得滿滿的淚水,好一刻兒,才從嘴唇兒裏迸出兩個字:“我,不。”

當媽的以爲自己的殺手鐧,自會叫女兒回頭是岸,卻未想換來的卻仍然是女兒的毅然不從。她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她怔怔地望著女兒,強忍著那一股使慣了的脾氣,忽然軟了下來,甚至是傷心地說:“你長這麽大,從來媽都是由著你們。做媽的,手背手心都是肉,你哥哥的婚事叫我操夠了心,你的大事又哪一天不在我肚子裏打幾個滾。可那姓秦的是個什麽人家,你不知那醉鬼把那個窮家活的都折騰成了死的,他那兒子當了技術員,也不過就拿三十三塊五,還要養他那兩個妹妹,你是油燜了心,還是缺了心肝少了肺?”

她忽然又冒上了火氣,大聲說:“你就死了這顆心吧!那醉鬼的兒子就是在做夢,老娘我也不准你圓他的夢!”

做女兒的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淚眼迷離地看著發了狠的親娘,又朦朦朧朧地瞥了一眼站在一邊滿臉惶愧的老子,一低頭,竟猛地撲到那張大床上,哇地剛哭出聲,卻又用枕頭堵住了自己的嘴巴,兩肩便猛烈地抽動起來。

好一會兒,當做娘的偎了過來時,她卻猛地推開了媽媽,翻身起來,打開門就奔了出去,就象片飄忽的影兒似的,霎時間便消失在門外。

“明芳!”申家的男人一陣心疼,不禁大叫了一聲,便要奔出去找回他心尖子上的肉。他的女人卻一把將他拽了回來,恨恨地說;  “死不掉,讓她去!死了,我償她的命,賠你的命!”說完,她氣得臉上沒有了一絲兒血色。

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怔怔地看著窗外那一座正襯著一片紫霧的煤山。

申家女人總算明白了自己的女兒,明白了這個該死的丫頭對那個醉鬼兒子的感情,明白了她此刻倘若再不快刀斬亂麻,把這個不聽話的女兒的終身大事定下來,那後果將會不堪設想!就是五七子了!她甚至在陡然間竟覺得孤兒的那臉龐怎麽也要比醉鬼兒子好看十倍。況自己救過他的小命,又送了他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他敢不聽自己的,敢不學好麽!

她忽然又想到了五七子更多的好處,想到了他可憐,沒有人對他問寒問暖——啊,要是他真成了自己的女婿,自己准能好好地調擺他,照應他,逼著他往正路上走。他難道就不能比醉鬼的兒子強十倍?他也會把掙回的獎狀挂得一牆的!

她忽然又從一牆的獎狀上想到了孤兒的那幾間房子,想到了孤兒的那一筆“死錢”……

她猛地一愣神——我是看中了他的房子、他的錢財嗎?我當了二十年的街道幹部,眼皮子還沒有這麽淺!只是女兒既然給了他,那就是一家子了!我幫他,他幫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她橫裏豎裏地想到這兒,忽然竟又發現了孤兒的一大長處——這孩子知好歹,講義氣,手腳也大方。他不會看著他申媽爲難不伸手,當年我求情把他從“專政隊”裏領出來,他竟拎了半斤銀耳來看我,我是圖他的銀錢嗎?我高興他還能有這份知恩圖報的心腸。

她又想,就算他好賭,那也是前幾年“四人幫”搞亂的,如今還怕不能把他調教好?她捫心自問,覺得自己這麽做,這麽想,不但對得起女兒,對孤兒更是救了他-命!

就這麽辦了!申家的當家女人忽然鐵了心,一不做,二不休,她爲斬斷明芳對醉鬼兒子的情思,爲女兒不致落進秦家那個火坑,也爲她的兒子,更爲無依無靠的孤兒廖五七,甚至對男人連看也沒有再看一眼,拔腿就走出了房門——她這就要找孤兒去,她要告訴孤兒,他已經福從天降!

 

 

輸得精光的孤兒,此刻正躲在家裏守著自家冰涼的鍋竈發癡發傻,一臉的死氣沈沈,昏黑的屋子裏,只有他那一雙烏黑溜溜的大眼睛在閃著兩點迷惘的光。

這是平列著兩間各十五平方米左右的房間,兩扇房門外面便是那個既可以做小堂間又可以做鍋竈間的地方。這在樓裏算是大套,是孤兒已經去世的爹娘,用被拆毀的五間黑瓦平房換取來的。

“小五七子,開門,是你申媽!”

孤兒懵了——他恍恍惚惚覺得這喚聲不同尋常,申媽的眼色,聲調,行腔走板,他廖五七是摸得准的。他忽然想到了昨夜裏,申媽半夜三更敲他的門並拿派出所唬他的情景——她又知道我輸了個精光,是來找麻煩還是送飯給我吃的?孤兒咽了口唾沫,正欲起身,那門又響了起來,而那熱辣辣的喚聲則更加急切了。

孤兒廖五七不敢怠慢,精神萎頓地去開了門,並且立即避開了鄰居媽媽那一雙火辣辣的眼神兒。

“你這是怎麽了,黑燈瞎火的,連晚飯也不燒,肚皮是飽的還是癟的?”

申媽連珠炮般的一串問話,直把孤兒打了個暈頭轉向。申媽說著,還順手拉亮了電燈,小堂間立時亮堂起來。

孤兒略鎮靜了一下,這才看了申媽一眼,裝作無所謂地問道:“申媽,有事?”

電燈光下,申媽看著孤兒,竟覺得從來沒有過的入眼入心,仿佛只在這一霎間,她已經從孤兒有點畏懼的臉相與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感到了孤兒的可愛——她的決斷沒錯,也不會錯。她什麽時候錯過呢?

“小五七子,”她著意在孤兒的大號前加了一個“小”字,又把門掩上了,這才說,“申媽有句話要問你——”

她把話尾巴忽然截了下來,卻又拖長了腔調,還將一雙眼光有意地在孤兒的臉上掃來蕩去。

孤兒一楞,心裏禁不住有些發慌。他立刻想起了昨夜的事,是不是派出所……

可他的念頭還沒有轉完,申媽卻韻昧無窮地問道:  “昨天傍黑的時候,你說過你討不到女人是不是?”

沒想到申媽會問出這話來,孤兒不覺一驚:  “我,是說著玩兒的。”他被這第一棍有些打懵了。

“申媽給你找個人,可好?”申媽又問。

“那我就給申媽磕三個響頭!”孤兒緩過神來了,立即油腔滑調起來。

“我把明芳給你――”

這幾個字,就像是從申家女人丹田深處迸出來似的,字字落地有聲。

孤兒廖五七楞了,怔了,他盯著申媽,結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好一刻兒,才紅著臉說:“申媽,別拿沒娘的人開心……”

申媽聽清了,也感覺到了,心裏竟不由得一陣心酸:“五七子,長輩嘴裏無戲言,我思默了一天了,我是來跟你說真事的。”

孤兒疑是作夢,那一對濃眉大眼,竟把申媽的臉都要盯穿了,這才有氣無力地說:“我不配明芳……”

申媽忽然間竟覺得這個脾氣倔強的孤兒,倒比平時可愛了十分,因此說;  “什麽配上配不上的,只要你學好!”

廖五七抬起臉來,猶似不相信地又問了一句:  “申媽,你講真的——”

“自然是真的!”她猛地握住了孤兒的一隻手,說:“申媽早看著你可憐,沒人疼也沒人管,雖早存了心,可你偏不學好,昨兒你說的那句討不到老婆的話,叫我聽了,心裏覺著怪不是滋味的……”

她明顯地感到了孤兒的胳膊在發燙,頓了一下,這才又說﹕“我早瞧出了你對明芳的心思,可又恨你不長進。昨兒我想通了,要是幫你成了家,你也就再不是只無人放的野鴨子了,就是學好,也要容易些。你能答應你申媽,從此學好,學乖,再不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嗎?”   

申媽的話說得溫溫熱熱,孤兒的腦袋卻慢慢兒低了下去。他的心裏猶似著了火一般,而在這火焰兒上面閃閃爍爍的,竟是申明芳那一張嬌嫩嬌嫩的鵝蛋臉兒……

“我,學好……”

孤兒忽然從牙縫裏擠出了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叫他說得就象火車輪兒壓著了鐵軌兒一般,軋軋地響。

申媽聽見了,心裏一陣松,她猛地又握緊了孤兒的胳膊,說﹕“這就好!我們兩家並成一家,明祥也可以在家裏結婚成家了,你也有了人照管,不過,得讓明祥辦了婚事,再辦你們的,我一雙手同時托不起兩樁大事。至於明芳她並不討厭你,你就放寬心!不過,明祥辦喜事,你跟明芳可得送份厚禮!”精明的孤兒,在霎那間明白了申媽的底蘊。申媽正待鬆開手來,他卻反而緊抓了鄰居媽媽:

“申媽,一言爲定!我廖五七敢爲朋友兩肋插刀,但就要一件事,說話要算數!”

申媽的心忽然顫抖了一下,卻立即板下臉來:  “可有一條,今後不許你再賭,狐朋狗友的少來往!”她儼然用的丈母娘的口氣。   

“聽你的就是!明祥結婚,我送三百塊!你和申伯就算我的再生父母,明祥就算是我的親哥,我豁出命來也幹了!”

孤兒眼看著這兒有坑,可他一想到明芳正在那坑裏等著他,便下死心把自己跌了進去。

“你爽快,申媽不會虧待你!”

她忽然有些感動了,眼裏竟閃過了淚影兒:“好兒子,你晚飯還沒吃吧,我馬上就讓小明華給你送過來。從今日起,只要你學好,走正道,別再跟那些人模狗樣的東西們在一起,你跟明芳的事,就放在我心上了,你就——放心!”

她心裏忽然象一塊石頭落到了地上,正要轉身走出孤兒的房門,卻未想孤兒竟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一雙眼睛更是炯炯地盯緊了他未來丈母娘的臉子,並且說出了一句足以叫他未來的丈母娘大人驚倒玉柱的話來——

“申媽,我都依了你,”他開始還有些結巴,可一瞧申媽一楞怔,這才一口氣把話進到底,“我要跟明祥一起辦事,要不,我就——”

被握在他手中的申家女人的胳膊猛地顫抖了一下,久經沙場的前街道主任絕沒有想到,二十五歲的孤兒,在最後的關口上,會向自己甩過來一記甩手扣兒,一下子便套緊了自己的脖頸兒。她的臉在孤兒賊亮賊亮的目光裏忽地一陣紅,接著又一陣白。可是,畢竟是跟什麽人物都打過交道的前街道主任,終於在一瞬間便把臉拉長了,她輕輕地掰開了孤兒的那只手,翻臉不認人地就迸出了這樣一席話:

“你是信不過你申媽?以爲申媽要訛你,想占你的房産,奪你幾個臭錢?就憑你這房裏的幾根爛木頭棍兒,便能結婚了?明祥的家具準備了兩年,你呢?噢,你倒精明,剛給你一個餅兒,你就想拿它來套別人的脖頸兒?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個什麽貨色,剛給你三分顔色,你就想開染坊;才給你鼻子,你就上臉!這事兒,你願,就得照我的辦;不願,申家的姑娘還怕別人踏不破門檻兒!再說明芳自己倒底願不願,我還做不了她的主呢!你就自己思默去吧!……”

說著她拉開房門,拔腿就要走。可是,早被她這幾棍打悶怔過去的孤兒,卻猛地又抓住了她的衣襟:  “申媽,我,我不是,我,依你,還不……行?”

孤兒語無倫次——但是他求饒了,他在他未來的丈母娘大人面前第一次就跌跤子了!

申媽早就拉開了房門,回頭又搶白了他一句:  “這事兒,依不依就隨你了!”

她走了,揚長而去了。

孤兒返身重重地靠在門上,胸膛兒裏的那一股子氣,差些兒沒把他給憋死……

 

 

    申明芳跑了,飛也似地轉下了樓梯。在一樓,她—腳踩進了污水裏,也未覺得。

    她只是一個勁地跑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抄秀城賓館的小路.跌跌蹌蹌地跑到了鐵山下面的那一片松樹林兒裏面,猛地撲身在棵碗的樹幹身上,眼淚立刻浸濕了一片樹皮。

    她傷心地哭著,全不顧樹林深處那些個影影綽綽的戀人們。

    今天早上,當她懷著姑娘的羞怯,遲疑在家具廠大門口不甘心離去時,秦飛籠恰巧在廠門的鐵柵欄裏面發現了她。

    “明——”秦飛籠只叫出了一個字,卻紅了臉,又遲疑了一刻,這才從傳達室的小門裏溜出來,走到了申明芳的跟前——“明……”他仍舊叫不全他鄰居姑娘的名字一陣心慌,忙自個兒朝前走了幾步,明芳便也推著車子跟上了他。姑娘的心裏撲騰開了,她不敢看走在自己身邊的秦飛籠.驚異自己竟如此大膽地找上門來。她就象整個兒踩在雲端上,既軟軟的,又暈乎乎的。她羞於開口的正是她迫切想知道的。然而,年輕姑娘的自尊和矜持,過於沈靜穩重的素質,象一把鎖,鎖住了她的那張嘴巴。

    “你——”她說,然而,就這一個字。

    “我——”秦飛籠也與她—樣。

    “秦飛籠!”突然一個潑辣的女聲在喊他“我到處找你,你卻到這兒逛馬路來了,真自在!”說話的是一個打扮入時的姑娘、秀城家具廠統計員小陶。

    秦飛籠略皺眉,臉巳紅成了關公,申明芳自然更是滿腮紅雲。女統計員早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掠過了一絲輕蔑的微笑,單刀直入地向秦飛籠問道:  “她是誰?”

    秦飛籠滿臉尷尬“我的鄰居……”

    申明芳再也忍受不了這種难堪的場面,她忽然看了秦飛籠一眼,便急速地上了自行車,猛蹬了幾腳,車鈴無端地被她撥得震天價響,那兩隻車軲轆兒在塵土覆蓋的大街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斜斜的輪印……

    天,全然黑了,月亮躲閃在小樹林的枝枝葉葉中間。天,是那麽地高遠昏蒙,山,又是那樣地晦暗幽淡,風,更是催響了小樹林枝葉的吟唱,並把那蘊蓄著幾分淒涼的歌聲,透進了通體發涼的申明芳心中。申明芳緊緊抱著那棵樹幹,就象抱著一棵由秦飛籠變成的鐵樹,直涼透了她那顆多情的心——秦飛籠,你真的就是一株冰澈人心的鐵樹嗎?

    二十四歲的五金廠女繪圖員,毫不懷疑“眼見爲實,耳聽是虛”的俗話,原來是那個長波浪喇叭褲的現代女性把自己的一線希望、終身的幸福掐斷的呀!

    申明芳渾身哆嗦了一下,這才慢慢兒轉過身來,睜著一雙朦朧的淚眼,看著山影那黑黝黝的輪廓。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這個五金廠的女繪圖員,四化標兵,也象她的媽媽那樣,突然向命運提出了質問。

    然而,她畢竟還是把心拉回到了現實中間——她從葉銀娣經常挨瓦匠的打之中,看到了此刻正站在自己命運前面的那一個孤兒更從瓦匠女人——一個初中畢業生曾經向自己媽媽哭訴過的話裏,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一生同樣,她更從當年尚有幾分女學生羞澀的葉銀娣身上,看到了如今動輒也能醜話髒話滿嘴兒亂噴的瓦匠媳婦……

    “不,我不能再走她的路。不,我,絕不……”

   

其实,還是在少年時代,申明芳就在秦飛籠心裏成了一片飄忽的影子;可隨著青春期的到來,申明芳竟又成了他的一個夢。

    他開始在這個夢中生活,期待,卻又在這個夢中自怨自艾;  “我有這麽一個老子,我——我絕不能跟她說出我的心思,不能讓她跳進我家這個火坑……”他覺得他的頭象炸裂般的疼痛!

    有一天小陶突然對他展開了愛情的攻擊仗,他慌了,愣了,一邊用壕塹躲著小陶,一邊又用鎬刨起了自己的心——

    “我愛她麽?還是愛申明芳?當然,我愛的是明芳,可我從來就不敢對她講……”

    他每天從壕塹的這一頭跳到那——頭,可那個時髦姑娘,卻象跳遠運動員一般,任他秦飛籠逃得多遠,她都能追上他。秦飛籠真的慌了,他已經感到同伴們對他投來的神秘的羡慕眼光,就差小陶要當衆宣佈:“秦飛籠是我的!”他下了決心要找申明芳問一回,談一次,可是,每次偶然相遇,他又只能囁嚅無聲,沒有勇氣說出來。

    他絕沒有想到申明芳會飛車來到家具廠的大門口。他的心跳了,燙了,就差瘋狂了,可是,這一切,又只化成了一陣陣顫慄。使他躲避著姑娘的眼光,走在姑娘的身邊,卻不敢問出那一句已在他心裏默誦過千百次的“臺詞”。好事多磨,小陶又突然跳了出來,生生地把他與申明芳分開了!他又羞又恨,又不好發作,而且他從申明芳那驟然冷落的神情裏,發現她已經誤解了……

    他心急如焚,思前想後,想到申明芳一定是有了急事才找他。他苦思苦想,忽然想到梁家夫婦,想到了他心中最尊重的鄰居,想到了他們一定會幫助他。二十六歲的年輕技術員,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便匆匆奔出了廠門。

    他一個人順著小路,神思昏蒙地向著山腳下的那片小樹林子走去。當他走進小樹林裏,心魂猛地一驚——申明芳!他竟然已經走到了她的跟前,申明芳也同時發現了他。

    “明!我是來找你的!”秦飛籠突然一下來了勇氣,他不能再失掉這次機會了。 “我本來想先去找梁老師,沒想到卻碰著你。”

    申明芳的心,在短暫的幾秒鐘裏,經過了一抖,一顫,一哆嗦。此刻,秦飛籠的話,象一瓢溫泉,滑溜溜地灑到了她的心上——“他找我?找梁老師?……”她立刻堵住自己的思路,把那最良好的揣想壓回到了心海的底層——“啊,他是想讓梁老師告訴我,他已經和那……”

    申明芳冷靜下來了,她使勁兒拿出了一個二十四歲姑娘的理性,擡起了她那一張冷漠的臉子,她的那一雙大眼睛在薄明的幽暗裏,竟是那樣深沈、筆直地盯了秦飛籠一眼,然後轉過身去,徑自向樹林深處走去。

    秦飛籠心裏忐忑不安地追隨著她的身影,一同走向小樹林的深處。

 

 

    瓦匠趙三六披了件單衣,從孤兒廖五七屋裏走出來,又砰砰地敲響了申家的門。他一進門看見申媽滿臉不高興,便說;

    “申媽,幹、幹嘛放著臉?我、我是來討喜酒吃的呢,嘻嘻……”

    “你哪來那麽多的蛆嚼!”申媽對他們反正是罵慣了的,因此也就半真不假地罵了他一句。

    誰知瓦匠不僅是個憨直的角色,此刻他還是個知情人,一聽這話不但不氣,反而樂了:

    “申媽,這、這六樓上的事,有、有誰能瞞得過我?我跟五七子,本、本就是鞋拔子鞋刷子呢!”

    “他跟你說什麽了?”申媽立刻警惕起來。

    瓦匠樂呵呵地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厚篤篤的票子——“申媽,這、這不就給你送定、定禮來了!”

    申媽的臉一紅,接著把臉一拉:“誰下的定禮?定誰的禮?倒要你這屬猴的來獻殷勤兒?”

    瓦匠愣了:“五、五七子,叫我來、來的……”

    申媽冷冷一笑:“他怎麽說?”

    瓦匠沒想到高高興興來討喜慶,獻殷勤,竟鬧了這麽個沒趣:“他、他說是你叫、叫他下的定禮,要、要不,  明芳……

    “放他娘的一嘴屁!他把我申媽看成什麽人了!申媽是爲這一把錢票兒才可憐他的嗎?明芳就值這幾百塊錢?你申媽是聞到錢腥味兒就想偷嘴的貓兒是不是?”

    瓦匠徹底懵了——剛才,當孤兒廖五七把這三百塊錢交到他手裏的時候,只說申媽答應把明芳給他,但要給明祥結婚送三百塊錢的禮,可是……

    結巴子瓦匠再也結巴不出話來了。他愣愣地望著申媽,那三十張“工農兵”在他手裏,甩不出去,又縮不回來——“這,這這……”

    正當他進退兩難的時候,冷不防申媽又投過來一句話:“我問你,五—子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是不是他的存款?”申媽的腔凋,活脫脫是個派出所的外勤。

    瓦匠一下子回過了神:“他有存款?連這三百都、都是借的,差,差人家千把塊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說漏了嘴,可是,已經遲了,手裏的煙屁股就要燒著指頭也沒覺得。   

    申媽傻了,心裏一陣猛慌,連他男人也騰地站起了身子,那神態绝不亞於賈寶玉發現林妹妹忽然變成了寶姐姐!

    “你這話當真?”申媽兩隻眼睛更是對瓦匠咄咄逼人地看著。

    “是、是剛剛從、從他那些牌、牌友手裏借、借的。”

瓦匠如實招認了。   

    “那他拿什麽還?”申媽就象在逼著孤兒,寸步不讓。

    “他、他想開賭。”瓦匠已完全亂了方寸。

    “他還要賭!”申媽的牙齒咬得格格響。

    老申站起來了,搖搖頭,又看著瓦匠手中的票子,向著自己女人說道:“依一向精明,這種事我看儂還是歇手的好! ”

    “沒你插嘴的份!”申媽鐵青著臉,毫不容情地便頂撞了他一句。   

    老申不吱聲了,心裏卻忽然冒出了一句“我本是無依無靠的……”唱詞,可他忽然覺得這句唱詞兒太不倫不類,並且一點味兒也沒有。

    申媽愣了一刻,忽然把繃緊的臉松了下來,說:  “三六子,不瞞你說,申媽原是看著五七子可憐,想拉扯他一把,這才存了把明芳給他的心思,就當我收了個兒子,沒奈何他竟曲解了我的好意,事情八字兒還沒有一撤,他便使出了這些花招,借三百塊錢送來。照他這麽做,我姓申的倒是要貪他的錢,圖他的財了?你回頭告訴他去,就說他的情我領了,心我也知了,也難爲他知事懂禮的,可是明芳到底願不願,連我都還沒個譜兒。這錢,我是萬萬不能收的!日子還長得很呢,將來要是明芳能跟他處得來,他也再不交那些狐朋狗友,也有個人模人樣的,莫說他送我三百塊,就是叫我姓申的倒貼他三百塊,你申媽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頓了一下,歎了口氣,這才又對著傻愣的瓦匠說:

“好兒子,你就把我的話告訴他,就說這事反正申媽心裏有了他,這還不放心嗎?"

瓦匠站起了身,捏著那把票子,說:“那我,就、  就送、給他去?”   

    申媽送走了瓦匠趙三六,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眼裏竟忽然汪出了一層薄薄的淚影兒來。她看著窗外的黑天與明燈,竟也有些癡癡的了,連那臉相也顯得蒼黃蒼黃的,燈光下,更顯得沒有了一絲兒血色……

    目睹剛才這一幕的申家男人,這一刻心裏禁不住有些快活。他想到自己這老娘們心眼兒竟忽然變明白起來,再不把自己的心肝尖兒往那火坑裏推,起碼不那麽咬死勁兒了。他那賈寶玉哭靈的高腔便立刻要走起板兒來,可就在這一刻兒,他竟又發現了自己女人的那一副神色,便突然把那一段流水高腔,使勁兒頂回丹田深處,顯出多情公子癡癡駿駿的勁頭,拽了拽他女人的衣袖,說:“儂——這是,怎麽的了……”

    心裏正紛亂如麻的妻子,看也沒看他一眼,一副苦相,從鼻子兩邊拖拉下來的兩條深痕在抽搐,那薄薄的平時足可以抵擋得住任何縱橫家們的嘴巴,也抿得死緊,甚至連一絲兒血色也沒了……

    老申懵了,慌了——難道她得了癲癇,難道她要瘋,難道……他猛地狠拽了一下他女人的衣袖——“你一—”

    誰知他女人把臉橫過來,身子一跳,右手一擡,指尖兒直抵他的酒糟鼻子說:

    “你給我聽著,申明芳非要嫁給那個秦飛籠,老娘就跟你們倆拼了!”

    剛剛還爲女人態度轉變欣喜不盡、暗地爲女兒慶倖的申家男人,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女人竟忽然對自己發出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狠話!她那要決一死戰、拼個你死我活的勁頭,就差沒把他嚇個魂飛魄散!

    可巧,也正是在這一刻兒,外屋的門輕輕呀的一聲開了。從聲音,從腳步,申家的男人知道這是大女兒回來了。

    他忽然心裏一緊,唯恐女人再來一次“河東獅子吼”,嚇壞了他心尖子上的肉,因此,雖然驚魂不定,卻又忙忙地小心翼翼地對女人使了個臉色,這才低聲說——“明,明芳回來了,你就,少講兩句……”

    誰知他的話無異是在火上澆油,申家女人那滿腹的委屈勁兒全都翻了上來——

    “她回來了又怎麽的?你是叫我怕她是麽?做夢!她要是再敢這麽晚回家,再敢跟姓秦的勾勾搭搭,老娘的這一條命橫豎就是不要了!”

    她大聲地咬牙切齒地說著,存心要叫外屋的大女兒聽明白。然而,外屋一片沈寂,就象她的女兒只等在那裏聽候她的發落。

    申家女人在咆哮了一陣兒之後,卻忽然從眼角進出兩顆豆大的淚珠兒……

 

 

    六樓從未有過如此安謐的夜晚這一天的晚飯時分,居然連誰沒有端著碗跨過誰家的門坎兒即連那個常常鬧得一樓人雞犬不寧的秦家醉鬼,也安安靜靜地呆在家裏,坐在她女人的對面,幫著織尼龍絲漁網,卻連正眼也不敢看他女人一眼。

    這是六樓不多見的安詳時刻,然而,住在六樓樓道口的那戶“特殊人家”,今兒晚上卻空氣凝重。他們在草草地吃完簡單的晚餐之後,當醫生的女人既沒有躲進裏屋鋪開她的大厚本兒,當教師的男人,也沒有在外面那間連白天也要點燈的半間屋子裏,打開那高高的一疊學生作業……

    女人在裏屋像是在和誰低低絮語,男人卻在外屋踱著零亂的方步,有時乾脆呼出一口長氣,或搖一搖頭。他沒有想到,天黑之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緊促而又輕輕的敲門聲,破了他們往日生活的程式,而當男人打開房門來時,夫妻倆面對著滿臉悽惶的申家姑娘面面相覷……

    夫妻倆情知姑娘有事,便忙拉她進來,並且立刻掩好房門,將她接進裏屋,按坐在床沿兒上。女醫生還立即爲這位鄰家的姑娘沏上了一杯茶。

    姑娘滿面悽惶的臉上忽然溢出淚珠兒,兩隻手一個勁兒地在床邊摳著那並不潔淨的床單。

    兩個知識份子不知如何是好,夫妻倆你看我,我看你,四隻眼睛裏滿是狐疑與惶惑。

    “明芳,有了難處你就說,梁老師跟你姚姨都不是外人,平日,我們都誇你是好姑娘。”

    當教師的男人比女人能說會道,也更容易激動一些。可是,他的話,除掉叫申家的大姑娘多出幾顆淚珠兒以外,卻沒有任何其他效果。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無能,束手無策。他退讓開來,示意女醫生先去摸摸底,他才能有的放矢。女醫生點了點頭,便也對他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心領神會地走出了裏間。

    當姚醫生終於從裏間走出來,把她瞭解的情況告訴了他,他不禁大驚失色。

    “這,這還像話嗎?”他不知是在責怨誰。他想到了申家女人的厲害,想到了孤兒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兒,想到他們夫妻倘若因管了閒事可能帶來的麻煩,連脊梁骨都涼了半截兒。可是,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申明芳被她母親往火坑裏推?正在猶疑,他的門忽然又被人膽怯地敲響了。他猛地趨前一步,卻又遲疑了一刻,這才打開門來——竟是秦飛籠!秦飛籠憋紅了臉兒,站在門外:

    “梁老師,姚醫生!”年輕的技術員叫得聲輕顫,就象做了什麽丟人的事情一樣。

   梁老師卻眼睛一亮,心也猛地跳了幾下。他一邊忙把秦飛籠往屋里拉,一邊忽然從心裏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倆是約好的嗎?

    他立刻對妻子使了個眼色,正要說一句“飛籠,明芳正在裏面”時,不想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這腳步聲是這樣地熟悉,又是這樣使他心驚膽戰——他頓時連推帶搡地便把秦飛籠連帶妻子姚琪一起推進了裏屋,掩上房門,這才轉回臉來,張惶失措地拉開門,叫了一聲:“申——媽!”

    女醫生也掩緊裏屋的房門走出來:“是申媽,快坐。”她連臉都已經紅了。

    精明的申家女人,一見這對夫妻面露慌張,忙道:  “你們有事,那我——”她擺出一副要轉身出去的姿勢。

    “哪,哪里,我,正要去找你呢!”男教師強作鎮靜地把送上門來的工作对象”讓到方桌邊上,又對妻子慌亂地瞥了一眼,妻子忙去給申媽沏了一杯茶。

    “申媽,”梁老師挪動著那疊練習本,像是手不知放哪兒才好。

    “梁老師,你有事跟我說?”

    “噢,是這樣,說起來,哪一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別人本不該插言的——”

    男教師剛開了頭,卻又頓住了,因爲他看見申媽的眼晴睜大了,不知該不該說下去。正在猶豫,猛瞥見了自己女人鼓勵的目光,便一鼓勁兒,往下說道:“我是說,你家明芳的婚事,是不是再作點兒考慮。這種事,做父母的可別太難爲了女兒。我們認爲小秦這孩子……”他覺得自己說得象一個法院的調解官,便將後面的那句關鍵話咽回肚裏。

    申家女人一驚,立即從心裏生出了一些不快:

    “梁老師,姚醫生,承蒙你們對明芳關心,我申媽心裏領情了!你們既然提到了我家那死丫頭,只好拜託你們,告訴明芳早收了那顆心!只要我兩條腿沒伸,我就依不了她!”

    她一見女醫生滿臉緋紅,男教師也臉色發白,忽然緩下聲調,連臉色也溫和了許多:

    “梁老師,姚醫生,我今兒晚上來,既不是爲我那丫頭,也不是爲的我自己,我是受人之托,想向你們打聽一件事,願意就給幫個忙,不願也就算了……”她忽然煞住話,靜觀著對方的反應。

    梁家夫婦一時沒弄明白她的真意,說不出話來,只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申媽的嘴角牽拽了一下,這才又軟和地說:  “也不是別人,就是瓦匠三六子的媽媽,賣慣了血的,如今時間長了,不賣就憋得慌,可醫院有規定,過年齡的,便不給輸了。她想請姚醫生幫個忙,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她最近日子艱難,老頭子癱在床上,你們就幫忙做做好事,不知——”

    梁家夫妻倆面面相覷,女醫生好一陣才說:  “申媽,這事醫院裏管得很嚴,實在不好辦,你就跟趙媽講,過了一個月都不行的,何況她年歲大了,申媽,這……”女醫生好象自己做了什麽對不起人的事,反過來竟向申媽求起情來。

    申家的女當家人臉色忽然變了,可是,只怏怏了一刻兒,便掠起眼皮兒說:“那我把這話告訴她就是了。既然是規矩嚴,那也怪不得你一一我不過是傳個話兒,你們可別放在心上!”她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出門去了。

    平常極有主見的申媽這幾天心散了,魂飛了,她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在心裏重演了無數遍。娶媳婦,嫁閨女,還救了沒娘沒爹的小光棍一命!——一石三鳥,自己錯在哪里?叫人生氣的是,孤兒賭棍要“一手拿錢,一手交貨”——原來他是想趁火打劫,把我的女兒當抵押!明芳要是真的嫁給了他,日後要吃他的虧!待到生米煮成了熟飯,就是明芳跟他離了婚,恨死了我這個當娘的不說,卻已經成了一個“二婚頭”!

    申媽心裏一哆嗦。

    還有那三百塊錢!原來孤兒的老底兒早輸光了,如今已窮得碗底朝天,連三百塊錢都是從賭友那裏挪借的!

    申家的女人心裏一抖一顫又一怔——她的眼前不明明是個賺人坑,是一片碎渣爛草糊弄著的陷阱麽!

    這天晚上,申媽睡不著了,失眠了。她看著黝黑黝黑的牆壁,心裏面就象貓抓著一般……夜越來越深,她的眼便越睜越大,屋子裏越來越黑,在她神魂不一、翻來轉去時,斗子牆那邊忽然又傳來一聲麻將猛拍在桌子上的清脆聲音。在這夜闌人靜的時刻,這聲音象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猛地一驚,翻身坐了起來,雙手痙攣地死抓住被頭兒——“我 ……我不是在賣女兒嗎!……我自己也被賣過啊!”大兒子的婚事,酒宴,房子,羅馬錶,象萬花筒裏的碎玻璃片兒,在她的眼裏翻轉著,輕響著,越變越奇。她忽然看見瓦匠媽媽的臉。一張血糊糊的臉……

申媽嚇得大叫了一聲,猛地抓住了她男人的肩膀,直在心裏喊:“我絕不賣女兒!”

 

十一

 

    傍晚的六樓又熱鬧起來了。走廊上,面對屋後的青山,一字兒排開了幾張小飯桌。醉鬼秦師傅就著鹹蘿蔔條兒在喝酒,他女人雖不時地用手把持住了瓶頸兒,卻每一次都被她那醉鬼男人掰了開來,嘴裏還夾著不乾不淨的話。

    瓦匠趙三六也與女人小葉對坐在小飯桌前,可是,沒有一會兒,他便端著碗站起身,越過照例關門在裏屋吃飯的梁老師家,一邊說著;  “申媽,你家今日燉的老母雞湯,把、把老子的口水都、都饞出來了……”

    也不知爲什麽,這幾句話,他今兒說得竟是恁般心虛,還膽怯地瞥了申媽一眼,直到從申媽臉上看不出一絲兒惱他的影兒,這才靠到了申家的牆壁前,半推半就地接過了半截雞腸子一…“這雞真肥,你看湯上的那層油……”

    申家今日算是大團圓。幸虧走廊寬敞,一家人圍著小桌成了一圈。

    大兒子明祥正用筷子找胗肝——“媽,胗肝呢?小張喜歡吃!”   

    他油抹抹的嘴巴毫無顧忌地袒護著他那未來的女人,未來的小媳婦張瑩瑩更是來者不拒。沒過門就是客,此時不吃,待過了門還能這樣吃麽,雖然她剛剛已吃了一隻雞腿。雞胗早巳咽進小明華肚裏了,還是下午,媽媽就讓小女兒舀了吃了——“明華,還不快吃,到時候就輪不到你了!”可那肝兒,小剛眼尖,一筷子便夾進了嘴裏。

    大兒子左抄右挑,只好將一隻飛腿(翅膀)又揀到了小張碗裏。飯桌上,只有三個人沒熱鬧,這便是申家的男人,大女兒申明芳和臉色黃白黃白的申媽。

    明芳只顧低頭吃飯,不一刻兒,便扔下筷子進了屋。老申像是失了往日的興趣,也只顧埋頭吃飯,卻絕不擡頭看菜。他的臉面,眼睛,顯然對大兒子及其未來的女人頗有一番不滿的神色。可是,他向來在家中沒有地位,這一刻也就沒有人來理睬他。

    只有申家的當家女人,自己卻端著一碗雞湯,一口一口地抿著,像是心裏有說不出的舒坦,又像是喝得極爲艱難,密細細的汗珠兒,爬滿了她的額角,以致瓦匠三六子跟她搭訕,說玩笑話,她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對著,不似平日裏那樣精神十足。

    “明華,”當她碗裏的雞湯還剩下半盞兒時,她叫了一聲小女兒,“你舀碗雞湯給你五七子哥哥送去,他孤單一人,哪有閒心殺雞煨雞湯喝。”

    甲家媽媽說得就象她和孤兒之間從來就沒那回事兒一樣,這倒叫瓦匠心裏暗暗吃了一驚。他不覺向申媽看去,卻又從她臉上琢磨不出一絲兒別的影子來,趙三六懵了。

    小明華應聲舀起雞湯,沒想到竟將另一隻肥篤篤的雞腿也舀了上來。小明華正在猶豫,申明祥的眼睛早盯了過去,小剛的臉上立刻對他的哥哥現出了一副不屑的神色。

    舀上雞腿的小明華不知如何是好,申媽卻對瓦匠瞥了一眼說:“就把這腿兒送去!”可是,老申卻一把用筷子按住了這只雞腿。一時間,申家一門的人物全都面面相覷。向來樂呵呵的老申,竟陰沈著臉,把那一隻雞腿揀起,按到了申家女當家人的湯碗裏——“這是你的了!啥人也不能吃的。”   大兒子明祥與他那未來的媳婦兒,頓時漲紅了臉,一副茫然的臉相裏夾著詫異的神色;商亭主任與小明華也愣了,連申家的當家女人,蠟黃的臉上也掠過了一絲尷尬的顔色。

    “我的活老子,你這是……”

    她顯然是不滿了,尤其是當著未來的兒媳婦張瑩瑩的面。她甚至從來沒有過地慌張起來,竟要把湯碗裏的雞腿往外揀,眼睛還瞟了張瑩瑩一眼。

    她這一眼,不僅使商亭主任的眼珠都快瞪了出來,小明華也立刻嘟起了嘴巴,而那從來老實巴焦的申家男人,在這關鍵時刻站起身來,硬將筷子壓在他女人的碗裏,嘴巴裏冒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這雞腿是儂的,啥人敢吃!”他第一次鐵青了臉,酒糟鼻子在翕動,嘴巴抿得發烏,眼睛向一桌的兒女環顧了一周,既生冷,又忿忿……

    瓦匠愣了,那小半截兒雞腸子,竟搭在他的下唇上,進不去也出不來,明祥與他未來的媳婦兒,臉上頓時一片紅,商亭主任幸災樂禍地看了他哥“嫂”一眼,還故意說了聲:“媽,你還不吃!”小明華則睜著兩隻黑溜溜的眼睛,愣了一刻,才轉身推開了孤兒的門,她娘忙揀起另一隻翅膀,撂進了那盛得滿滿的湯碗裏……

    申家的男人逼著眼睛溢出淚水的女人吃完了那只雞腿,才啪地一聲放下筷子,轉身進了屋。

    大女兒明芳越過打開的窗戶,把剛才走廊上吃雞的一幕看得極爲清楚。她猛地擡臉向他的老子看去,當她看見老子的紅眼圈兒與那星星點點的淚影時,她的臉頰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申家的大女兒懵了,她心裏猛地覺得這個家裏有了事,可又發生了什麽事呢?

    在申明芳的記憶裏,這是絕無僅有的事。多少年來,凡是吃點葷腥,被難壞的總是她媽——又要塞住孩子們貪饞的嘴,又伯男人一點也沾不著。可是,今兒的那只雞腿,今兒當家老子的怕人臉色,還有她親媽忍住眼淚吃雞腿的模樣……

   申家的大女兒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堵,她不明白,卻又象恍恍惚惚地想起了什麽。她猛地一陣心慌,竟擡起臉來,盯緊了昏黃的光線裏她老子的那一張象被扭歪了的臉,老子的眼睛正盯著她看。她站起來,正要向她老子走過去,她的老子卻忽然張開手心,向她亮出一張單據。這單據,原來是輸血的營養補助費。女兒走上去盯了一眼,一切都明白了。她只覺得頭一陣暈眩,死死地一咬牙根,才穩住了身子。

   她蒙住臉,奔進了裏間,撲倒在父母的大床上,把整個臉都埋進了被子裏,兩肩急劇地聳動著,卻沒有發出一點兒哭聲。她那老子跟了進來,卻遠遠地離她站著,動彈不得……

    申家的大女兒申明芳很快又坐了起來,抹幹了滿臉的淚水,任誰也不睬地走出了家門,擦身走過了爐竈,猛地推開了梁老師的家門。

    申明芳再也忍不住那洶湧的淚水了,她一頭紮進了姚醫生的懷裏——

    “姚姨,你別再讓我媽去輸血了,我求求你……”

    姚醫生渾身一顫,用力推開姑娘的身子:“沒有,沒有的事,你媽媽沒有再找我,昨晚上,她是說……”

   她的不連貫的話裏滿藏著深受委屈的痛楚。

    哭得淚流如麻的申明芳,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身子,盯住了她的姚姨——啊,她不能不相信,不能,她的姚姨是不會向她撒謊的……

 

十二

 

    下午四點鍾,女醫生姚琪提前下班離開了醫院。

    她開始走得很快,後來卻漸漸地慢了下來;待她已經走進銀行的大門時,她的步子便越來越慢了;最後才猶猶疑疑地走上銀行門前高高的水泥臺階。當她終於推開玻璃門向銀行那一圈高高的櫃檯前走去時,她的手卻忽然捏緊了那只黑色的小皮包。好一刻兒,直到一個在櫃檯裏面站起來伸懶腰的行員奇怪地看著她,她才略一紅臉,快步走到掛著“兌換金銀”小玻璃牌兒的櫃檯前面,猶猶疑疑地拿出了一隻極精緻的鍍了銀邊的紫紅絲絨小盒兒。   

    小盒被打開了,櫃檯裏面的一位老頭從小盒裏面拎出了一條金項鏈——老頭兒對她看了一眼,連問也沒問一聲,便把金項鏈放在天平上。

    女醫生的臉驟然變得慘白,兩眼直瞪著那副項鏈,呼吸急促起來,象乞求似地說:  “我……我不賣了!可以嗎?”她差點兒要溢出眼淚來了。   

    老頭兒先是一愣,終於將項鏈又裝進盒裏,無聲地放回到櫃檯上。

    女醫生象害了一場大病,面無人色地回到了高高的六層樓上。從廚房裏探出身來的男教師,一眼就瞥見了仍被攥在妻子手裏的小盒兒,他不覺一驚,忙放下菜盤子,接過妻子手中的小盒兒,打開一看,發現金項鏈安然無恙地躺在裏面,心中不禁有些詫異,當他擡頭發現了妻子愣呆的神色,心裏就明白了。

    這副項鏈是姚琪從印尼歸國時,她的亡母生前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來,送給女兒作爲將來結婚禮物的。他們珍藏著它,宛若珍藏著一串不能忘卻的記憶。他們已經不能從那閃閃的光澤中,發現它與金錢的關係了。

    可是昨天晚上,申家姑娘流著淚,祈求女醫生不要幫她媽媽輸血,姑娘的錯怪和梁家夫婦對她的同情和憐愛,使女醫生顫抖著手,哆嗦著心,把它從箱底翻了出來。

    妻子望了一眼丈夫,猛地將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通體都發出了一陣顫慄。當教師的丈夫,終於緩緩地走到妻子的身邊。他先是膽怯地觸摸著妻子的肩頭,終於猛地抱住了妻子的頭,並把它挪到了自己的胸前。妻子的手,突然痙攣地抓住他的胸襟,把臉貼到了他的胸上。   

    “琪!我沒有怪你。”

    妻子更加使勁地揪扯著他的胸襟,仰著臉說:

    “紹雲,我們就把它作爲禮物送給明芳和小秦吧!這樣我心裏要好受些……”

    “好,好!這樣更好!”丈夫低低地答道,把妻子摟得更緊了。

    自從吃雞腿的事兒發生之後,申家的氣氛就變了樣。依然被明祥拖來吃飯的張瑩瑩再不格格笑了;申明祥則莫名其妙地沈著臉子,就象誰都欠了他的錢又欠了他的情;商亭主任雖然仍舊把自己的細高身材打扮得入時入眼,用他那喇叭褲兒邊走路邊替人掃著大街,可是,竟也時不時地注意起他媽媽的臉色來;小明華自然照舊背著書包上她的學,做她的功課,可是這兩天也不再撇嘴鼓腮地撒嬌了;至於她姐姐,則更是沈默寡語,成天連眼稍兒也不再擡一擡。

    這一家的兄弟姐妹,全像是感覺到了這個家裏出了事,可究竟出了什麽事,那“吃雞腿”的事究竟有什麽來龍去脈,只有大姑娘申明芳是知道的。

    這種沈悶的氣氛,究其根源,主要來自老申的那一張黑沈沈的臉。他的賈寶玉哭靈的高腔不復再出現,連他的那一雙眼睛,都變得亮晶晶惡狠狠的,成天唉聲歎氣,即便是他的當家女人給他使眼色,遞口風,都全然不理。

    快嘴瓦匠媽媽把申媽上醫院輸血的事告知了老申,老申中午回家帶回了一隻雞,並且關上裏屋的門,逼著妻子拿出輸血營養補助單據。她生平第一次屈服在自己男人威嚴的目光下,顫抖著手,把單據遞到男人手裏。

    這天晚餐後,一家人悶在屋裏,都不吭聲,都學著老頭子的模樣,沉著鐵青的臉。特別是明芳,那樣子就像是她媽跳了江。突然,半掩的房門被推開了,門口站著梁老師和姚醫生。

    兩位“貴客”的來臨,給這個不死不活的家庭帶來了一點生機,象刮進一股溫暖的春風。

    申家女人格外高興地迎進客人,一邊吆喝商亭主任去泡茶,一邊呼喊小女兒明華去拿紙煙。把梁家夫婦一邊一個地按坐在方桌兩邊的高背木椅兒上,馬上換上一副笑臉說;

    “梁老師,姚醫生,什麽風把你們刮來的!別看我們兩家就隔著這一層斗子牆,平日就象隔著一條河呢!”她的情緒一下子高興起來,她的熱情在驅趕著屋裏的冷淡氣氛。

    矮小的男教師不好意思地在推讓煙茶。端莊的女醫生一坐下便拉住了申明芳的胳膊。申家的大姑娘看著這對六樓上平常幾乎不串門的兩位“貴客”,琢磨他們是不是爲自己來的。

    申家的大兒子與未來的媳婦沒有表現出極高的熱情,他們倆有些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一對“貴客”,互相望著,猜度著這客人的來意。

    老申沈了兩天的臉也略開了些兒,他竟吩咐剛忙乎泡茶的商亭主任說:“小剛,儂幫我到店裏廂去買些剛到的鮮荔枝來。”

    梁老師一把拉住了他:“小剛,別客氣,我們又不是外人,來得少,本來就不該了,再這麽客氣,下次還敢再來嗎?”

    “那也好,就依梁老師的。可梁老師說了話就得算數呀!”申家的女人一來怕過分客氣反會攆走了這對從不串門的嬌客,二來想到他們突然來訪想必有什麽事,也就不堅持客套了。

    一陣最初的客氣與忙亂過去之後,女醫生在對男教師使眼色,男教師又在用眼光乞求女醫生,最後還是男教師開了口:

    “申媽,我們是來勸你,勸你別再去輸血的!”

    以爲這事兒在這一家子裏已經人盡皆知的男教師,他開口的這第一句話,就把這家人的心全投進滾油鍋裏。除了低頭挨著女醫生的申明芳,所有的人都猛然擡起臉來,連申家的男人在內,他們的眼光在一霎間,全都投向他們當家女人的臉上。大兒子申明祥的眼睛睜得最大,張瑩瑩的臉都變了色。

    申家女人沒想到男教師竟張嘴就說出這麽一句話來,她心裏一驚,一陣難堪,臉上泛出一片紅暈,臉頰也抽動了一下。

    男教師似乎沒有注意到他這話的反應,反而把臉轉向申家的大兒子,毫不客氣地說道;

    “明祥,爲你們的婚事,你母親去輸血了,她甚至要把你大妹許給隔壁的廖五七,爲的是好給你們弄到一間新房,你們怎麽能這麽安心!”

    已經被梁老師當頭一棒打得暈乎過去的申明祥,驚得瞠目結舌地瞪著自己的娘老子。顯然有些惱怒的母親快速地瞪了他一眼,馬上就低下了頭。她是在惱怒,狼狽, 還是感激?或是三者都有?

    女醫生感覺到了申明芳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她忽然一邊捏緊了明芳的手,一邊又對自己的丈夫投去了鼓勵的目光。男教師似乎一不做二不休,不顧一切地繼續說下去:

    “明祥,母親含苦茹辛地把你帶大,現在又要爲你們的婚事去輸血,這於情,於理,怎能說得過去!你做兒子的不能奉養父母,反而讓母親這樣爲你操心,你想想應該不應該?明祥,小張,青年人應該有志氣,不要爲一時的社會風氣所左右。婚姻大事雖然是喜慶,可也得量力而行……我的話說直了,但也是爲你們好,我想,你們是能理解的。”

    申家的男人,猛地把那張單據投到大兒子懷裏,申明祥拿起單據一瞅,雙手猛烈地抖動起來,他突然站起身子沖下出去。張瑩瑩驚叫一聲,也追出了門去。

    男教師也站起身來,從口袋裏拿出那只精緻的小盒兒,打開了盒蓋,把一串金光閃閃的金項鏈送到申媽手裏:

    “申媽,明芳與飛籠既然相愛,你就高高興興地成全了他們。飛籠這孩子是個好後生,他的那個家他不能負責啊,你是多年的居委會主任,這一點你不比我們明白,明芳愛他正是姑娘有眼力呢!這副項鏈是姚琪母親送給她的結婚禮品,姚琪把它轉贈給你的明芳,就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願他們倆相敬相愛,白頭到老。”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睛已經濕潤了。

    “這,這,”申家的當家女人慌了,申家的男人更是驚恐地站起了身子,申明芳已把臉抵到了她姚姨的肩頭上,

    “不,姚姨,不!”她聲音發顫。

    已經站起身的姚琪,卻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裏,用她自己濕涔涔的眼睛,沾濕了申明芳烏黑的頭髮。

    申家的女當家人覺得自己的喉嚨發堵,覺得心不由己,覺得神思搖晃了。她捧著那金光四射的小盒兒,心眺得是那麽的急,她忽然抓緊了梁老師的手,顫抖著嗓音,說不出話來。

    申明芳的老子愣了,申明芳自己也傻了,就連梁家夫婦也瞠目結舌。

    申家的女人忽然用手掌心抹了一下眼淚,這才說:

    “五七子送上門來的三百塊錢,都給我退了!”

    申明芳突然鬆開了她的姚姨,怔怔地看著她的親娘,一汪眼淚立時湧上她的眼眶,卻又死命地忍著,不讓它奔突出來。她的老子見女兒淚水盈眶,竟也濕潤了眼睛說:“是,是的,是我親眼看見儂媽媽退的,儂媽媽勿把我講……”

    申家的女人愣怔了一刻兒之後,忽然把那副項鏈送到了女醫生跟前,說:“梁老師,姚醫生,你們的心我領了,可是這禮不能收——”她說著,便把那盒兒使勁兒按到女醫生的手上。

    女醫生一疊連聲地說著“不”字,又將盒兒硬塞到申明芳的手裏:“明芳,這點心意你快收下,收下……”

    就在這一刻,瓦匠突然猛地推開門;

    “申媽,不好了!五七子叫人去截秦飛籠,說是要當著明芳的面打折秦飛籠的腿!”

 

十三

 

  申明芳掙脫了她的媽媽,瘋也似地奔下樓,旋風般地上了車,飛出了大樓,飛上了大街……

突然發生了的激變,使得年輕的女繪圖員心理情感上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過去,年輕的傢俱廠技術員,僅僅是她心靈上一片飄忽的雲,是春風田野上一片隨風飄揚的花瓣,是她有心相屬卻又如隔闊水的一片山影……但是,現在,這一切都變了。僅僅在短暫的幾天裏,年輕的技術員忽然把他飄忽的身影變成了可以觸摸的現實;而她自己一顆充滿希求與擔驚受怕的心,已經猛地拉到他的胸上。她覺得自己已經離不開他了,而他也早巳應該是她的。他們靠攏得太遲了啊,她多麽希望那個總是對她有著幾分羞怯的技術員,就是山坡上的那一棵向陽的大樹,而她,又怎樣地在渴望著它能給自己遮擋風雨,並向她心頭透下黃金一般的陽光!

    即便是在她知道母親竟然去輸了血,而使她心靈震撼的時刻,雖曾在心中閃過“依了母親”的念頭,然而這念頭卻象夏夜的流星,稍縱即逝。一邊是生身母親血肉相連的情,一邊是越來越深心心相印的愛,如果不能兩全,只能顧此而失彼,那她的愛是不能也沒法轉移的!

    她沒有打鈴兒,一個勁兒地猛蹬,沿著寬闊的馬路,跨過鐵道,向著傢俱廠奔去。

    大街上行人寥寥,法國梧桐的繁枝茂葉遮斷了街燈,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片片斑駁搖曳的樹影。這些影子象五顔六色的油彩,胡亂塗抹著申明芳的心,她的心一片迷亂。

    可她沒有想到,在她就要向右一拐,沿著街口的坡路長驅直下時,一個年輕女子突然叫住了她。申明芳猛一煞車,她的“鳳凰”差一點撞在另一輛自行車上。

    對面的騎車人依然跨坐在車上。申明芳驚奇地發現那人竟是時髦的小陶!而更叫她心魂一顫的是,她的秦飛籠此刻競也兩腳著地跨坐在小陶的車後座上。   

    申明芳只覺得兩眼一花,以爲眼前的兩個人完全是虛假的幻影。   

    眼看著她就要從自行車上搖搖晃晃倒下來,小陶早巳下車趕緊奔過來,一把扶住了她,又扭頭對身後煞白了臉的秦飛籠嚷了一句:“你還不坐到她的車上去!”

    從小陶抓住自己胳膊的力度,從她對秦飛籠發出的強硬的命令聲中,申明芳醒了。她怔怔地看著小陶,發現小陶的大眼睛竟是那樣的明亮,那樣的坦率……小陶一邊飛身上車,一邊對著秦飛籠與申明芳嚷了一句:  “你們還不快跑!”   

    秦飛籠猛然抓住申明芳的車把,把申明芳摟坐到車座前的大樑上,飛身上車馳去。

    申明芳猛一陣心跳,臉頓時燙得象火燒,可是她竟又無力地貼緊在秦飛籠前胸,感覺到自己的髮辮正摩挲在秦飛籠的臉頰上。她兩手緊緊地握住車把,像是緊握著自己的心。她一時不能明白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小陶那深紅色的喇叭褲,象一團鮮紅的火苗兒,閃耀在她飄飄搖搖的心房上。直到秦飛籠忽然翻身下車,她猛地歪倒在秦飛籠的懷抱裏,卻又突然臉臊心慌時,她才發現秦飛籠已把自己帶進了小林深處。

    秦飛籠怯生生地抱住申明芳的雙肩,申明芳忽然閃開了秦飛籠的懷抱。一時間,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喘息著,好一刻兒之後,申明芳才第一次真正地撲到了秦飛籠的懷抱裏,雙手死死摟緊了技術員的雙肩。“她知道你跟我好?”她忽然低聲問。

    “知道。”秦飛籠吃力地回答。   

    “她不恨你?”申明芳又問。

    “她說她不如你。”秦飛籠說。

    “她怎麽救的你?”申明芳擡起了臉。

    秦飛籠避開申明芳火辣辣的目光,說:“我正要出廠門來這裏見你,被兩個不認識的人截住,要我跟他們走。我正要掙脫,小陶和另外兩個姑娘路過,忽然把我拉進了廠門,並叫老傳達鎖上了大門,她又強迫我跟著她從後門逃了出來……”

    申明芳盯住了秦飛籠的臉,好一刻兒才說:“據說五七子要當著我的面揍你……”她盯著他的臉。

    “不怕!我跟他說理去。”

    “說什麽?”

    秦飛籠轉過臉來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斬釘截鐵地說:“我就告訴他,強迫一個不愛他的姑娘跟自己結婚,是不道德的,也是不可能的;打人是犯法的……”

    “你不怕他打?”申明芳高興他能突然變得如此剛強。

    “不是怕不怕他打的問題,我們既要和他講清道理,還要關心他,這幾年,我也不該對他那樣冷淡,他是個可憐的孤兒……”

    申明芳感到他的話音在顫抖。她盯著他,猛地把臉伏到了他的胸膛上。一會兒,她擡起頭,象下定了什麽主意似地說:“那就回去,你先上我家呆著。”

    “那你媽——”秦飛籠忽然慌亂起來了。

    “我媽不會再爲難你了!你別恨她,我也不許你恨她……”

 

十四

 

    申家象死一般沈寂:人們心裏是慌亂的。   

    申明祥與張瑩瑩走了,申明芳跑了,老申的臉在陡然間變得煞白,申小剛與申明華,卻只能癡呆地望著他們的媽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瓦匠只是驚詫地看著女醫生把跌落在地上的金項鏈揀回到了小盒裏,然後手足無措地挨坐到丈夫身邊。男教師不約而同地與所有人一起,將眼光轉移到了申家女人的臉上,看著她那一張似白似紅的臉,看著她忽然變得沒有了一絲兒血色的嘴唇,還有那一忽兒爍亮一忽兒又黯淡下去的眼神。

    這孤兒賭棍當真便什麽事都做得出麽?他要是萬一真的把秦家的大兒子打折了兩腿怎麽辦?她的心一陣惶悚,連腿腳也軟了。她忽然想到這事兒都怪自己,怪自己不清楚女兒的心,怪自己一時糊塗——可這些還不是他們這些做兒女的逼出來的嗎!   

    申家的女當家人,第—次跟自己說了一句軟話——這都怪我!可是,正因她又絕不是個沒見識沒膽量的女人,她在一陣子心亂如麻之後,卻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徹底地亮了,並且那亮閃閃的目光,挨次在家中人的臉上全掃了一遭兒,然後,她忽然就象一個指揮若定的將軍,對著他男人吩咐了一句:  “你給我跟小剛、小明華好生在家呆著,就是外面塌了天,你們都不要跨出門坎兒一步!要是明芳回來了,就說我說的,不許她去找我!”

    她忽然又那麽輕淡地將眼光一扭,便轉到了梁家夫婦和瓦匠身上,字字板眼地說:  “梁老師,姚醫生,還有你三六子,我姓申的並沒有做出什麽對不起孤兒的事,申明芳有申明芳戀愛的自由,她不喜歡的人,就是爲娘的打折了她的腿,也是白搭!他五七子一個光棍,窮得叮噹響,難道我姓申的還想謀他的財、害他的命不成!我不過有點可憐他。誰知好心換了副驢肝肺,他打錯了算盤,忘了我申媽是個什麽人!莫說是他,就是那些不要命的,殺人搶劫的,還有那些現行的反革命們,申媽我也從沒含糊過!如今這世道還能容得他那種人逞兇嗎?”

    她一口氣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竟更加目光炯炯地看著梁家夫婦與瓦匠趙三六,說:“麻煩你們隨我去五七子屋裏走一趟,我要看看,是他五七子長著三頭六臂,還是我申媽是楊二郎!沒調教好的東西,居然想往我申媽的眼睛裏揉砂子!”

    她盯了梁家夫婦一眼,又一眼盯准了瓦匠,那眼神滿象在說:“申媽用得著你了,就看你的了!”

    瓦匠早被他申媽這一席話,鼓蕩得熱血沸騰,恨不能也插上八面靠子旗,隨著眼前的“穆桂英”去遠征!

    梁家的男人用眼光鼓勵著有些慌亂的妻子,便隨著申媽轉過了身——是的,他應該去,那孤兒總不至於不給一點情面,不通一點人情。他甚至懊悔自己平時給那孤兒的溫暖與教育太少。   

    申媽領著這一班人馬,浩浩蕩蕩向孤兒的家門直撲而去,她竟連招呼也沒打一聲,便猛地推開了吹泡工的房門。

    玻璃廠的吹泡工,正用手倒掐住香煙,與三個頭髮眉眼不善的小年輕圍著桌子轉,當他忽然發現申家女人居然領著人突然闖進來,他的手不覺抖顫了一下,把半截煙屁股猛地扔在腳下,用鞋後跟猛跺了一腳。   

    他擡起那張鐵青的臉——心裏明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剛才兩個無用的哥們去抓秦飛籠,居然讓一個姑娘給劫走了。他正準備乾脆沖到廠裏去,先打斷秦飛籠的雙腿再說,卻未想,那騙他誆他捉弄他的老女人竟不請自來了!

    原先,正愁日子沒法兒打發的賭友,還沒聽完孤兒的訴說,就一個個伸胳膊揚腿地哇哇直叫,要幫他出出氣,找申家算帳。他搖搖頭,不找申家,也不打申家的人,他要打的是秦家那小子,當著申明芳的面把他打個半殘廢,這才解氣。然後讓她一輩子去伺候一個殘廢人。

    孤兒的臉色鐵青,他看著申家的當家女人,竟領著這麽一行奇怪的隊伍,陣容特別地突然出現在他的家裏。他明白,瓦匠是棵“牆頭草,風吹二面倒”的角色,沒準頭的東西。可是!梁家夫婦,這一對文弱男女,他們怎麽也來了!

    他正在納悶又有些發慌,申家女人卻發話了:“五七子,聽講你要打你申媽是不是?”她有意引火燒身,一副刀槍逼人的氣勢。

    孤兒臉上的肉一顫,嘴唇雖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這刻兒就是送上門來給你打的!你要打,就當著梁老師、姚醫生的面!你申媽見過這陣勢,你梁老師、姚醫生還沒有見過,你今個兒就讓他倆也見識見識——打呀,你申媽等著呢!”她的話說得有板有眼,叮噹作響,連牙齒咬得格吱吱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那眼神直把孤兒的那張鐵青臉噴成了紅的,又噴成了紫的了。

    “小五七子,我若是早知自己的這一番好心,只能換你的驢旰肺,你申媽就是嚼蛆,也不會向你嚼的!噢,你真有勢派,稍不遂心,便要打人!你有種的就打!你申媽今兒要不是看在你死鬼老子娘的面上,就這刻兒,我就能送你去坐監獄!”

    孤兒忽然擡起了臉,那神態似乎象個真正的好漢,那眼神又似乎在說:“送就送,你以爲老子怕麽?”

    申家女人立時抓住了孤兒的魂竅:“哼!你再把眼晴睜大點兒,再顯些狠勁兒出來!你再狠,專政隊裏的那些人可不伯這個。”

    她的殺手鐧果然起了作用,那孤兒僵直的脖子當真軟了下去,她馬上又改換了口氣:“如今誰不知道這戀愛的事得自己來,申媽我一句話,申明芳就成了你的!八字兒還沒見一撇,就以爲申家的女兒姓廖了!我有心向著你,疼你,你倒好,自己存心把事情搞砸了,沒了影兒了!你還有臉說要打人,你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自己!”

    申家女人一席話,句句就象刀子絞在孤兒的心裏,孤兒廖五七敗陣了,他不是申家女人的對手,他的拳腳在這種對手面前成了破槍爛炮,一開始勝負就有了定局。

    瓦匠對申媽顯然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滿臉上一副得意神色;而一直靜觀不言的梁家夫婦,從申家的女人身上,第一次領略了“巾幗英雄”的英姿。

    孤兒的心在抖,由於自己不堪一擊,他已經老羞成怒,他的野性又要發作了。不過,此刻他不會再去打別人,他曾經有過的兇殘,現在唯一的可能是用來對付自己!一種近平原始的自尊與野性,在他的胸膛裏膨脹著,膨脹著,膨脹得快要爆炸了。忽然,在他的房門口上,竟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叫聲,而在這嘈雜的叫聲裏,更夾著申家小女兒明華帶哭的噪音;  “姐姐,媽媽叫你別進去的,媽媽說的……”

    可是,門口的嘈雜終於淹沒了小明華的叫聲,而申明芳卻和秦飛籠一起,突然站到了廖五七的門坎上。

    屋子裏的人全都一怔,申家當家女人的臉上霎時一片慘白;梁家夫妻更不約而同地叫出了一聲:“明芳!”瓦匠發了懵,叼在嘴唇上早巳無火的煙屁股在抖顫;申家的男人這刻兒竟擠過來死死地拉住了女兒:  “我要儂回去,  儂媽講咯……”  

    然而,一切都遲了。

    孤兒血紅的臉轉過來!賭友們刷地一下便將眼光投向了申明芳與秦飛籠,然後又迅疾地轉到了孤兒廖五七的臉上。

    申媽的心在滴血!

    然而,申明芳與秦飛籠竟是那樣地凝然不動,象沒有任何事一樣靜靜地定定地看著對面的孤兒。

    年輕的五金廠女繪圖員,外柔內剛的申家姑娘,爲了自己終生的幸福,爲了自己心上人的安全,她不躲避風浪,她豁出去了!她那一腔的柔情,此刻竟全然化成了一堵頂天立地的理性的高牆,她要用自己這一堵高牆去保護自己的意中人,去抵擋那愚昧無知者的侵犯!她懷著海一般深沈的愛情,海一般廣闊的容量,領著自己的情人,站到了自己情人的情敵面前,目不斜視,不顧一切,只一個勁兒地盯住了孤兒的臉,直到孤兒那就要狂跳起來的身軀,與那捏緊了就要伸出來的拳頭,在申明芳那似剛不狠、似柔不懼的眼光逼視下,松了,散了,忽然失去了衝動,失去了力量。申明芳忽然湧出了一眶眼淚。

    這是一個真正的靜場!沒有聲音,沒有言語,更沒有格鬥,在這高高的六層樓上,野性與觀代文明這兩股背道而馳的力量在較量,它們碰撞出來的火花,震懾著、充實著所有在場的人們的心靈與身軀……

    申家的女人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身心交瘁;瓦匠的媳婦則只能躲在衆人的身後滿含惶恐與淒酸;聞訊趕來的秦家女人,突然縮回了自己那只要去拯救兒子的嶙峋瘦手;梁家夫妻已是含著薄薄的眼淚,欣然目睹從這就要衝殺出去的一代新人……

    也許,看慣了拳打腳踢的人們,看慣瘋狂與絕望的過客,會把這當作一樁“桃色新聞”來傳播。好吧,那就讓這個“桃色新聞”來拉開一場新劇的序幕——

    “五七子,我把他帶來了!我知道你不會打他的,不會的!五七子,我說得對嗎?”眼睛滿含淚水的申明芳進發出了信賴的心聲。

    “五七子兄弟,對不起你,這幾年,我忘了我們小時候的情誼,請你原諒吧!”秦飛籠也跨前一步,真摯地說。

    他們倆雙雙站在廖五七的跟前,睜著四隻眼睛,期待地盯住孤兒廖五七。廖五七的頭越來越低了……

    申明芳和秦飛籠向廖五七走了過去,想去拉孤兒的手,不想孤兒廖五七猛地擡起臉來,慘白的臉上兩汪眼淚在眼眶裏滾動,他在恨恨地盯了秦飛籠一眼,竟說出了一句惡狠狠的話:

    “下輩子,老子非打斷你的腿……”但他不敢再看申明芳和秦飛籠一眼,轉身奪路而去。

    人們慢慢地散去,月兒懸在天際,如洗的月光灑在這高高的六層樓上……

1983111日夜定稿於北京

 

1 朝奉,即小學徒,江淮一帶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