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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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何其多

  敏

 

 

 

一九五八年大陸各地大哄大嗡的“現場會”,此起彼落。繁昌縣峨山鄉“畝產四萬三”的新聞轟動神州,現場參觀者踏平田間小道。巢湖農民唱出“大紅旗下逞英豪,端起巢湖當水瓢”的抗旱民歌,山歌響到北京城;文化部在巢縣司集鄉召開了“文藝放衛星”現場會。地處皖北的來安縣,衝破“老爺打板子,四城都聽見”的狹小圈子,別出心裁地舉辦了“農民學哲學”現場會,各地宣傳機構的理論骨幹、大專院校的政治教員,紛紛前往“取經”。

我“有幸”參加來安農民學哲學現場會,出乎意料之外。一九五八年全省“教育放衛星”,陡然增辦了二十多所師範專科學校。為解決師資奇缺的燃眉之急,校領導派我們剛跨入大四的學生分批實習一年,充當新辦師專的教學主力。當年十一月底,我在實習學校的教學任務結束,校方通知我出差,去來安參觀農民學哲學。

我所在的“師專”附設在一所普通中學裡,僅有一名專職班主任和四名實習教師。課教完了,空閒的我便成了外出開會的“當然代表”。 我是教《現代文藝思想鬥爭史》的,尚未學過哲學課,對哲學一竅不通;於是向同行的地區師專王講師請教。老王是科班出身的哲學教員,他象背書似地解說:“哲學是關於世界觀、價值觀、方法論的學說”,“思維和存在、精神和物質是哲學研究的根本課題”,“有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兩大派別”。一連串的哲學名詞,我越聽越糊塗。奔向來安,我的心情卻是忐忑不安啊!

 到達目的地,來安人敲鑼打鼓把“貴賓”迎進會場。大紅標語令我震驚:“打破神秘哲學,勇攀理論高峰”。會議主持人來自省城的宣傳部門,在開幕詞中高呼:“哲學是鬥爭學說,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解決矛盾,其樂無窮。”他稱讚來安農民勇當哲學主人公!會上發言人,異口同聲表態:“緊跟二論[《矛盾論》、《實踐論》]向前進!”蒞臨大會的中宣部副部長熱情讚揚江淮大地的農業、歌壇、教壇“衛星上天”,又誇獎“農民學哲學登上理論殿堂”!會議的“主旋律”是:“人人講哲學,處處用哲學”。怎樣“講”、如何“用”?此時,我的腦海一片熱哄哄。

 離開縣城,我們來到施官、雷官公社參加“農民學哲學講用會”,耳邊豪言壯語滿場飛。老槐樹下搭講臺,“哲學能人”爭上來。民兵隊長揮手道:“學哲學,解矛盾,我們敢鬥爭!世界處處有矛盾,解除疙瘩靠紅心;中國好漢一出手,地球也要抖三抖!”婦女主任面帶笑容走上台:“學好哲學種莊稼,天旱地瘦都不怕;澆水、施肥、除雜草,畝產萬斤樂哈哈!”陪同我們聽講的縣委頭頭解說:“社員們總結學習二論,編了許多歌謠。”圍觀的人群中有個小孩大叫:“順口溜,瞎吹牛!”

那位陪同幹部自我解嘲:“哲學大普及,思想解放了,群眾敢講話,生活不一樣。”他領我們去生產隊大食堂進餐。餐桌上,豐盛佳餚,賽過酒店宴席。主人一再勸我們品嘗號稱“小高爐”的大盤美味,原來是用豆腐皮圍成的粉蒸肉。數量過多,剩菜滿盤;令我想起“大煉鋼鐵”的滿地廢渣。進餐食堂的進口處天花板上,掛有上百隻板鴨。食堂負責人介紹:“生產隊養的鴨,自製的臘貨,吃不了啊!”走出食堂門,一位老漢氣乎乎地對我們說:“別聽幹部亂吹牛,那些板鴨全是從食品公司借來裝門面的!”

參觀歸途,我在心中嘀咕:“報上寫的、幹部講的與群眾說的,怎麽不一樣啊!豈不是增添了“矛盾對立”的新例嗎?這一哲學難題,在腦海迴旋了兩年,方才茅塞頓開。

一九六零年我在省城任教的大學派員外出采風;寒假,我回到故里繁昌,擬采寫“畝產萬斤”的奇跡;親友告知:“將三十三畝快成熟的中稻,移栽並棵到一畝零三厘田裡”,“畝產四萬三”就是這樣“計算”出來的!人們已把“畝產四萬三”當作“浮誇風”的代名詞。回到學校,我無法向教研室彙報“采風”答案;巢縣籍的S說他採訪了一位無名英雄:“端起巢湖當水瓢”民歌真正作者,是位出身富農家庭的小學教師,且有親屬在臺灣;他豈敢爭辯“作者名份”呢?從故鄉來安歸來的C苦笑道:“大饑荒,大食堂早已倒閉,農村路有餓殍,學哲學能人無法找到。原縣委頭頭進勞改隊教哲學啦!”在嘲笑聲中,“真與假”、“矛盾對立”的哲學難題,我也無師自通。弄虛作假“放衛星”的鬧劇何其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