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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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終斷腸

 

                                                                          慈航普渡

 

 

 

紙上談情

 

 序

 

未綻的蓓蕾凋零了,

初開的情竇封閉了。

數十年,生死兩茫茫。

望斷秋水,寸斷柔腸。

不曾料,人生黃昏訴衷腸。

 

訴衷腸,十八戴。

兩位“五七”老人,

一在高山,一在大海,

憑藉魚雁話淒涼,述惆悵,

續寫情仇新篇章。

 

 

第一章、投石問路覓知音

煙:

你好!當你收到這封信時,不會認為是壞事,不會像當年,把信退給我吧?我,太想念你了!

我曾經夢想過與你“破鏡重圓”,但是這“鏡”已經成粉,不可能彌合了。失望之後,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卸下你為我背了近30年的“黑鍋”。但“落辦室”的同志告訴我,你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你是幸福的女人,希望我不要輕易介入。

我被冤枉30多年,直到我父親徹底平反,涼山州委為他重修墳墓,並立了墓碑,我才得以“改正錯劃右派”。

如今,我雖然成了“正常人”,計算了我在押中度過的年月,應該補給我1萬餘元的工資,但是,這筆錢至今未到我手裏。四川省組織部把我推給公安廳,公安廳把我推給“川師”,“川師”把我推給會理教委,而會理教委只收留我工作。

我給你寫這封信,已經躊躇14年了(1980年我收到“川師”寄來的“改正錯劃右派”通知和大學畢業證)。回憶起我們在“川師”相處的那段日子,我只能用宿命論安慰自己,我們只有那點緣而已。

那時,我倆親密無間、如影相隨。

在你住院治鼻病的那段時間,醫生告訴我,手到病除的可能性不大,還有造成面癱,甚至毀容的風險,要我慎重考慮。

我毫不猶豫地說:“這是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面癱、毀容我都決不離開她。”於是一直陪伴著你,直到你康復。經此患難,我倆的感情更真摯、更深沉了。

那時,我倆都只講給予;現在,我只希望你不視我為“階級敵人”就滿足了

記得,第一次經過你的故鄉——五通橋時,是我還在鐵窗生涯的事。那時,汽車從峨邊將我們拉到這裏,再經自貢、宜賓、鞏縣、興文,出川入滇修成昆鐵路。

在囚車上,我流覽了五通橋引人入勝的風光。那小河上的浮橋,那兩岸遮天蔽日的黃角樹,那依山面水的粉牆墨瓦民居,那木板搭成的岸邊吊腳樓,那漂浮在碧水上的小船……無不勾起我對你的懷想。

多年後,我又從《四川日報》上剪下《今日五通橋》圖文,保存至今。

我能時時留意這些,無非因五通橋是你的故鄉,我和你有過一瞬,卻刻骨銘心的純真友情。

那時,我最擔心的是你受我的株連,將在漫長而坎坷的人生路上痛苦掙扎,入黨、提薪、提幹……一切令人眼紅眼熱的好事,你都一定沾不到邊,甚至連你的婚姻也會受到惡劣的影響。

你將一輩子給人當墊腳石,被人不停地敲敲打打,甚至成為“運動員”,成為“分子”。因此,我精神上十分痛苦,比孫悟空被唐僧念緊箍咒還要難受。我幾十年如一日承受著這痛苦,默默的,偷偷的,總算熬過來了。

 

“改正錯劃右派”後,我的最大心願,就是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在我眼前消失了30多年的、我心愛的你。

聽說你在瀘州教中學,我就委託“黎中”調到瀘州八中的余正全老師為我探尋,帶去我對你的問候。但是,他找了瀘州教育局也沒有問出個名堂。要不是1990年收到一本《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60級1班同學紀念冊》,我還無法與你聯繫,甚至懷疑你已經不在人間了。

我太激動了,顛三倒四地寫了這麼些話,你不會介意吧?

風於1993年春

 

風:

你給我寫信,既在我意料中,也在我意料之外。自胡耀邦總書記給“右派”“改正”開始,我就四處打聽你的下落。眼看著一個個“改正”了的“右派”高高興興地踏上工作崗位,我就在心裏想:“風也和他們一樣嗎?”

我等呀!盼呀!盼呀!等呀!等了15年,盼了15年了,終於等來了你寫的這封信,這封使我熱淚盈眶的信。

捧著你的信,我心潮澎湃,雙手發抖,淚水漣漣。心情之激動,可謂一言難盡。

在此之前我曾想過,如果你明明活著,又明明知道我也還活著,住在什麼地方,卻不給我寫信,那麼,你就是真真正正的無情鳥了。——其實不然。

我從未相信過你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我曾經對不少人說過:“直到現在,我也想不出他有什麼反動言行。”

你是個標準的文弱書生啊!斯斯文文、瘦瘦弱弱、連說話的聲音都很小,你有什麼本事去反黨反社會主義呢?!

你出生在革命家庭,成長在五星紅旗下,接受的是革命教育,你不可能反黨反社會主義呀!

大鳴大放時,你天天和我在圖書館看書,在教室裏談詩作文,沒有參加過鳴放、辯論、遊行,沒有寫過一張大字報,你怎麼就成了“右派”呢?——我想不通。

然而,你還是被“勞教”了,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從此,我們天各一方,誰都無法抗拒。

是的,我的家庭是美滿的。我的丈夫是我倆的同班同學,是位“混”得體面的人,我們的一女一兒均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在外人眼裏,我的確是個“幸福女人”。可是,誰曉得我的肚子哪里在痛呢!

你對我的擔心很自然。的確,在“反右”後的一系列運動中,我遭到過程度不同的衝擊,不平等的待遇。比如,工作轉正後,長達三年時間,無緣無故每月少給我5元工資(那時的5元錢可以買60多斤大米)。

我想:是我表現不好,是我能力不強嗎?如果是這樣,為何又讓我多次搞公開課、示範課,作基層幹部,甚至評為“紅旗手”,還說準備發展我入黨呢?

然而,好景不長,“四清”一來,我就被免去區教研組組長,校教研組組長職務,從此被推到階級鬥爭的風口浪尖上。

奇怪嗎?一點也不奇怪。因為,1毛澤東已經把中國的知識份子,不分青紅皂白,全部定性為“資產階級知識份子”。最初,党對知識份子的政策是“團結、教育、改造”。至於何時、對誰執行其中的哪一項,“老九”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後來,毛澤東乾脆說,對知識份子要經常“敲敲打打”,於是,知識份子就只有接受殘酷鬥爭,無情打擊了。 2在看待、對待知識份子問題上,黨內存在著分歧。其表現是:對知識份子一時團結、利用。如,大躍進搞糟了,餓死了成千上萬人,劉少奇出來收拾爛攤子,主持中央工作那幾年。長時間則是“左、左左左”,對知識份子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所以,我被如此“瞬息萬變”不足為奇。

我的遭遇,固然與“反右時立場不穩,與右派劃不清界限”有關,但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不埋怨你,也不應該埋怨你。因為,即使沒有你的株連,當時的社會環境,我的不忍心整人、不隨大流、不落井下石的性格,我的“先天不足”,也決定了我在人生舞臺上,只能扮演悲劇角色。

你猜想我已經不在人間了,是有道理的。文革開始時,我和許多正派的知識份子一樣,遭到誣衊陷害,失去了人的尊嚴。我憤怒、反抗,卻有理無處說,有冤無處伸。我於是恐懼、絕望,不吃、不喝、不寢,走到了死亡的邊緣。

一天晚上,我女兒睡著了,我翻身起床,端起一杯準備好的“敵敵畏”就要喝。“咚”!梁上掉下一隻老鼠。“啪”!老鼠打中我嘴邊的杯子。“哢嚓”!杯碎,“敵敵畏”灑了一地。這“救命”的三聲,驚醒了熟睡的女兒,嚇得她驚呼:“媽媽!媽媽!我怕!”。

失魂落魄的我,立即向女兒撲去,摟著她,猛醒——為了女兒,我必須活下去。

我自殺的念頭產生于一張“學生”寫的大字報。

這張大字報稱我為“資本家的少奶奶”,“披著羊皮的狼”。顛倒黑白、無中生有、誣衊我“剝削他的貧農母親”,在他“母親生病時,把她一腳踢出大門”。

毛主席說:“打擊貧農就是打擊革命。”我想,我不是成反革命了,還能活命嗎?

而事情的真像是:他母親來我家帶孩子時,隱瞞了(也可能是無知)自己患阿米巴痢疾。幾天後,在公廁被校醫偶然發現。出於對我們的關心,校醫對我說必須隔離。

我既害怕傳染,又很同情她,便給了她一個月的工錢(她只帶了孩子幾天),請她回去把病治好後再來。——我何罪之有?

不久,該生找上門來,對我說:“那張大字報是我的班主任寫好,要我抄下來,簽上我的名字,整你的。我媽知道後,罵我‘昧良心’,要我向你賠禮道歉。”

我說:“啊!難怪當時就有人邊看邊議論,說‘這張大字報不是學生(你)寫的’。”

此人為何對我如此狠毒呢?因為,第一,她視我為情敵。她曾心儀、追求我丈夫未果。第二,她有夫有子後,卻與人通姦而被捉雙,被人不齒,受到工作暫不轉正處分。這處分本來是黨支部決定的,我作為教研組長只是執行而已,而她不敢表示對黨不滿,就把這筆賬記在我頭上。而“文革”恰巧是以革命的名義、泄私憤、圖報復的最佳時刻。所以,妒火中燒、道德敗壞的她就……

我恨,恨這個整人不擇手段的傢伙。我要求三人對質,要求公開辯論。我說“這張大字報是無中生有、造謠誹謗,顛倒黑白,我要寫大字報反駁”。——我想撕開她的畫皮,還我清白,討回我的尊嚴。

可是,領導“文革”的工作組組長,卻聲色俱厲地制止我,說:“不行!你這樣做,就是抗拒‘運動’!”我完全失望了,於是……

我恨啊!恨這個陰險、毒辣、授刀殺人、作賊心虛的女人!我恨啊!更恨那慫恿壞人整好人,放狗咬人的“文革”!

出乎意料的是:許多年後,此人歉疚地對我說:“對不起啊!我當年不該給你寫那張大字報。”

我說:“都過去很久了,還提它幹啥!”

但聽她還在解釋,說:“如果不是工作組暗示你是被整的重點人物,我就不會寫你的大字報了。”

聽罷,我付之一笑。心想:外因通過內因才能起作用呢!別人怎麼沒你這麼跟得快,這麼卑鄙呢!

俗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1976年,自貢一次小地震,就要了此人的小命(我並不希望如此)。同年,妄圖“萬壽無疆”的“文革”便“壽終正寢”了(我希望如此)——天理不容啊!

如今,有人勸我入黨,有人勸我入“民盟”,我都婉言謝絕了。我只想永遠做人,作個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人。這個社會已經被黨、派之爭;奪權、搶權,搞得烏煙瘴氣、令人窒息了,我還要鑽進它築就的“小城”去幹啥呀!

最後,還得承認,我是被“反右”鬥爭嚇壞了的“蓬間雀”,是對有關流言似信非信,不以為然,不報復你的傻瓜。

 

煙:

看了你在“文革”中的一段遭遇,我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老鼠搗亂;幸好,幸好你身邊有個天使般的女兒,才挽救了你寶貴的生命。我謝謝那只靈鼠!更謝謝你的女兒!

你恨我吧!我不埋怨。看來,你現在還似信非信那些流言,它們在你心中已經是抹不掉的陰影了。

我能對你說什麼呢?一切解釋似乎都是多餘的,我只想為你跳進黃河,洗淨潑在我身上的污泥。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呀!

唯一能澄清事端的,我想,恐怕只有你那明如鏡的心了。我只能對你說:“那是離間計。”

如今,我給你發出信,就巴不得你馬上看到,並立即回信。為了重續前緣,我將盡最大努力。我多想青年時代的美夢重現啊!哪怕如電石火花,我也會心花怒放、笑死的。

唉!小煙,我求你了!忘卻那些不實之詞,不實之事,忘卻那惡夢。讓我們攜起手來,重鑄那甜蜜的友誼吧!

我們都不是聖人,愛過也吧,恨過也吧,都如過眼雲煙。如今好不容易有緣分和好,千萬要珍惜!再珍惜啊!!

我要告訴你的是:當年如果我心中沒有你,沒有你對我的愛,對我的恨,我就不能堅持到現在。

                                                

風:

看了你的回信,我思緒萬千。

啊!我怎麼忘了……忘了有人說過:“歷次‘運動’中,整人最厲害的手段,莫過於製造他的緋聞。”忘了歷次“運動”中,操作者都要用“離間計”,挑動群眾鬥群眾,製造“鷸蚌相爭”,以坐收漁人之利。

原諒我吧!我將永遠不再提那無中生有、令人不快、令你傷心之事。

 

隨信寄去我1958年紮著小辮子的照片一張,1990年近照一張。前者,也許會喚起你在大學時,和我在一起談詩作文,花前月下的美好回憶。後者,則只能令你感慨萬千了。唉!只要我們都還活著,就是幸福吧?!

 

煙:

謝謝你!謝謝你的聰明,你的睿智!哈哈哈哈……

我更喜歡黑白的那張,因為她是我記憶中的你,年青美麗、健康活潑的你,我深愛過的你。

如今的你,過早衰老憔悴了。如果偶爾相遇,我定會視你為陌路人——反差太大了,說“滄海桑田”也並非誇張。它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雨打花殘”,想起了“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的淒慘景象。

 

   可曾記得,你給了我一張1957年在成都人民公園保路紀念碑前的照片?那是我陪你遊園時,你右手挽著編織上“1957”四個字的麥草包,拍下的珍貴紀念品。它曾經被四川省公安廳搜查去“關”了三年呢!

 

   說來真巧,收到照片的第二天,便有一位農民求我替他畫一幅慈航道人相。我答應他後,就將你的黑白照放大,臨摹在他買的漢白玉板上。接著,他請人刻成了浮雕,送到靈山寺去還了願。

阿彌佗佛!算是我給你塑像了。

 

遵我妻之命,寄去全家照一張,讓你在紙上與我們見面。

 

 

風:

謝謝嫂夫人想得周到,讓我從照片上第一次看到闊別三十六年的你,看到你心愛的妻子和女兒。唉!沉兒與我的外孫同年。我不知當笑,還是當哭。還是給我講講你的苦難史吧!我想聽聽。

 

             

煙:

22年的鐵窗生涯,我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在槍桿子押解下,我們任人驅使,不異於牛馬。在管教員眼中,我們是“勞動力”,是奴隸,是會說話的牲口。他們鞭笞我們,不把我們喂飽,還說什麼“關你們一輩子,要你們這種人斷子絕孫”。

1962年元旦,劉少奇建議給“勞教”改造好的“右派”摘帽。我摘帽後回到家鄉,適逢“三年特大自然災害”正在糾正中,政治上稍微寬鬆點,我便寫信給123隊的“勞教”朋友,向他們募捐到價值100餘元的書籍,搞了個農村圖書室。

接著,我帶領一些年青人上山砍竹子賣,用換來的140多元買了一台美多牌收音機,籃球、羽毛球、乒乓球之類。農閒時,社員們不是去看書報、聽新聞,就是去曬壩玩球賽。

文化生活漸漸“豐富”起來後,我和村幹部開始籌備辦“村小”,考慮著教師從何而來。

那時,冕寧承擔著“川農”的部分口糧、副食品供應。該校為了減少運輸費,便將畜牧獸醫系遷到冕甯縣復興鎮中學,學生則分住在山嘴小隊的農民家裏。

其中有位王永章同學的三哥,在“北航”讀書時打成了“右派”,發配到煤礦井下做苦工。她得知我已經摘帽後,便大膽地與我往來,要我告訴她摘帽的經驗,以轉告她的三哥,幫助他早點“回到人民群眾中來”。我如實告之。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愛屋及烏”吧?!她和我漸漸成了彼此可以說說真話的朋友。

誰知道,就在此刻,我突然被通緝歸案。對此舉我莫名其妙,連冕寧公安局都不知其原由。被押到灌縣提審後,我才知道是被“右派”難友范通才連累了。

官方說,範參加了反革命組織《中國右派馬列主義同盟》,是個頑固的反革命分子,判了6年勞改。我接走他,就是包庇他,就與他同罪。於是判我三年勞改,囚禁死牢一年。

放出死牢時,我的嘴裏已經“一望無涯(牙)”,頭髮鬍鬚全白了,全身肌肉萎縮殆盡,只有一層皺巴巴的粗皮貼在骨頭上,我由活生生的人變成了陰森森的骷髏。

這事兒表面看,實屬偶然。范通才恰巧在我們計畫辦學,正愁缺教師時釋放,但是,他的家鄉華楊縣拒絕接收他,於是求我幫他轉冕寧戶口。我將此事告訴村幹部,他們立即表示願意接收這位“右派”師範生,並且派我去灌縣接他。哪知道,我們走到半途,四川省公安廳追捕員又把他銬了回去。更沒有想到,為了辦學,為了幫助難友落戶,我竟然再次入獄.

!那時的我,無處伸冤啊!好在後來查清,所謂反革命案純屬子虛烏有,空穴來風。不然,我的命運又將是什麼呢?

1965年,我得以釋放。回家後,工作組要我參加“四清”。要我以自己為例子,向群眾宣傳階級鬥爭仍然存在,當反面教員。我斷然拒絕。他們就給我冠上“抗拒改造罪”,扣上一頂新的反革命帽子,判刑五年。我不服罪,在鬥爭我的大會上指著“四清”幹部,大罵:“老子參加革命時,你還穿著開檔褲呢!老子的前兩代人為革命流血犧牲時,你恐怕還在門旮旯撿雞屎吃(四川方言,沒有出世)呢!你定老子反革命,你才是反革命!”

當我被五花大綁帶走時,看見王永章咬緊牙、淚水盈眶、目送著我。我不敢“投桃報李”,只點頭示意——別了,可愛的姑娘!

這次刑滿後,我留場就業,在蕎窩農場當泥水匠。仍生活在地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見人恨,人見人怕,連個老婆都找不到。好不容易經人撮合,才與一個有三個孩子的寡婦結婚。

這婚姻我雖然不滿意(也不可能滿意),但是,我很珍惜它。我把我的收入全部交給她,兢兢業業侍候她母子四人,心甘情願作自帶工資的奴僕。

可是,她除了“關心”我的收入以外,總是輕視我,藐視我,鄙視我,甚至肆無忌憚地侮辱我。稍不如意,就對我大發脾氣,大打出手,對我高唱“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羞得我無地自容,氣得我咬牙切齒,淚水往肚子裏流。

我忍氣吞聲,一天一天地熬著,我想做到‘精誠所至,頑石為開’。可是,事與願違,受她的影響,三個孩子也欺負我,也對我唱“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了。

於是,我不得不提出離婚,離開我雖不滿意,卻又苦心經營了幾年的“家”。

1980年“改正錯劃右派”以後,我被分到會理黎溪中學教書。無罪的我想不通,為什麼不賠賞我20多年的損失呢!?我打算存夠路費後,哪年哪月去北京上訪,討回我的血汗錢。

 

風:

你說:今後有了錢,打算去北京上訪,爭取到應該賠退你的工錢。據我所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這裏已經“改正”的右派就沒拿到分文。你又何必花錢去爭那永遠不會賠退給你的錢呢?

難道雞蛋能擊碎石頭嗎?想不到你還像當年那麼天真!當年你在“川師”,不就是因為上訴,才罪加一等,送去“勞教”的麼?所以,我勸你算了,能夠平平安安過日子就不錯了。

請你千萬記住歷史的教訓,不要再隨心所欲、到處亂闖,以卵擊石。如果出了事,就不是從前失去一個女朋友那麼輕鬆了。如果出了事,就會置你的愛妻、愛女于死地,毀滅你含辛茹苦建立起來的家。那就太慘,太不值得了啊!

記得,有個在“文革”中會投機,當了官,發了財的學生——毛茂生對我說過一句令人深思的話:“你們這代人就是不覺悟。”

聽罷,我恍然,進而向他請教。

他說:“你們太迷信報刊、雜誌、領導的說教了。”

聽罷,我不僅恍然,而且吃驚,覺得此生太出格,狗膽包天。

然而,我終於漸漸明白了!

想當年,你的上訴書被轉到“川師”,“川師”對你說:“你不服,就去勞教吧!”於是,你馬上由留校當“反面教員”上升為“勞教分子”。

想當年,我丈夫給四川省省長李大章寫信,反映我工資轉正不合理,信被轉到我剛調去工作的學校,問題仍沒解決。——幸好!如果我仍在原校,命運又會如何呢?

想當年,“文革”初期,我遭迫害時,曾說過:“如果把我劃為四類(牛鬼蛇神),我就要上訴,報告毛主席。”

現在,你還說:要湊足錢,去北京上訪,討債。

你我這些愚蠢的言行,不就是毛茂生說的“不覺悟”麼?

丟掉幻想,老老實實做個順民吧!人家至今也沒有承認“反右”錯了,只說是“擴大化”了呢!你就不得了了,翹尾巴了!簡直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煙:

我聽你的話,不想那些錢了。謝謝你苦口婆心地勸我,說服了我,不然,我又會“癡心妄想”,“利令智昏”了。

我打算明年去看望你,並與你一起重遊獅子山,徘徊錦江畔,重溫當年的美夢。如何?

                                                             

風:

我不同意,至少目前我認為不行,因為對你妻子,對我丈夫,都是不小的“轉彎”,或曰不小的“刺激”。待以後條件成熟後再說吧!

 

記得,1978年我校來了四位“改正”右派。其中有位姓曾的1979年專程去重慶探望以前在“重師”相愛過的女友。回來以後,他傷心地對我說:“我去看她,她對我很冷淡,她的丈夫反而熱情些。”

我說:“你看到的是假像,也許,平平淡淡才是真吧!你要理解她的處境。”

他敏感道:“你……難道……”想問我什麼,卻又不便問下去。

我抿嘴神秘地一笑,轉身離開。                                           

想來,你該會理解曾老師的女友吧?                               

             

請你把我當一般的朋友看待,逝去的永遠逝去了,不要再去想它、追憶它,更不要加深它。古話說“君子之交淡如水”,讓我們都作君子,永遠談談相交吧!記住:我們在回味青年時代的甜蜜時,決不能忽視對方的感受,忘了他們的幸福。

 

煙:

我聽你安排。

但是,你現在能向我談談,你因我在大學受的苦嗎?我應該為你分擔一部分呢!不,不止如此,我還應該是你的“散氣包”,我還心甘情願做你的“出氣筒”呢!

 

風:

你又提起了往事。

但是,仔細想來,我倆在大學時,實際上只有曇花一現的相互傾慕之情,比一般的同學情稍微進一步,接觸的時間多一點而已。而這就被腦子裏裝滿封建思想、封建禮教的“正人君子”們視為談情說愛,鬧得滿城風雨。

更有居心叵測者,從自身對戀愛的理解,或體驗出發,猜測你我之間定有不軌的行為,三番五次對我“曉之以理,誘之以利”,非要我揭發出點醜事不可。

可是,我們太高雅,太規矩,聯手也沒接觸過。可惜,我太單純,聽不懂他們的啟發,一直不曉得他們要我說什麼。直到她(團支書)向我挑明,我才恍然大悟,被羞得面紅耳赤,感到自己受了奇恥大辱。於是正色道:“我是你想像的那種低級趣味的人嗎!?你竟敢侮辱我!你不要臉!給我滾開!”

聽罷,她立即口氣軟了,改口道:“不是我懷疑你(們),是上頭要我問你的。”

“上頭,哪個上頭?竟如此糊塗,不識好人!”我氣憤道。

從此,沒有人再上門找我談這子虛烏有的事。

 

你走後,“交心”運動時,把我作為同情“右派”的典型批判,批判我不分階級的愛。教訓我“賈府裏的焦大是不會愛上林妹妹的”,教訓我“愛敵人(你),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大概是為了再挖出個“右派”吧?他們勒令我交出日記、讀書筆記、信件……供他們查閱,以便撈到整我的“鋼鞭”。

我呢?自以為“真金不怕火煉”,於是不怕“體檢”;單怕因為拒絕交,令人生疑,或銷毀上述材料,打成現行反革命,於是遵命,把日記等全部“奉獻”給黨。

很快,積極分子劉就抓住我日記上寫的一句話——“是誰造成這人間的悲劇?”大做文章,咬定我是對黨發動的反右派鬥爭不滿。他向黨支部反映後,要我在大會上接受批判。

在批判會上,我如實以告,說:“我是懷疑某人爭風吃醋,嫉妒,故意把淩風往死裏整,造成我們的悲劇……”

後來,也許是大家信了我的老實話;也許是黨的政策對我這麼幼稚的學生(我才18歲)寬大;也許是二者兼備吧?才沒有把我的“文章”繼續做下去,讓我倖免為“右派”。

但是,我在大學卻臭名遠揚了。因為,在攻擊你的大字報上多次對我不點名的點名;在全院總結整風“反右”大會上,黨委書記還舉了我為例子,引用了我寫的幾句詩。明眼人一看、一聽、一想,就知道是我——中文系1960級1班只有我一人姓崔呀!

 

煙:

我一邊讀信,一邊流淚。你為我承受的壓力那麼大,作出的犧牲那麼多,我這輩子怎麼還得清啊!

讓我沒想到的是:你那麼柔弱,卻又那麼堅強,敢於據理力爭。令人佩服啊!                          

 

第二章、一步一步去重逢

風:

別自作多情了,全心全意愛你的妻子吧!農村婦女勤勞,善良,對丈夫往往言聽計從,所以,我相信你的妻子也很好。

我們知識女性,大概是讀書多,見識廣,容易想入非非,以致對丈夫要求過高,並與丈夫鬧平等,於是夫妻吵嘴,冷戰的時候多,家庭生活往往欠和睦。

再說,這中國人的婚姻,常常是有情的,沒有婚姻;有婚姻的,沒有情;更有那有情人成眷屬後,情就磨滅了。

你說你們是先結婚後戀愛,能愛就很不錯了!我為你高興。

就我的婚姻而言,可以說是一場誤會。

那時,我周圍的不少女孩以嫁給軍官為榮,選擇的標準是:“一顆星星太少,三顆星星太老,兩顆星星最好。” 於是同學們說我“有才有貌,自帶飯票,隨便可以嫁個二星、三星的軍官”。我則認為以金錢、地位為標準擇偶,未免太庸俗。我還知道政審的厲害,於是放棄了一、二次這種機會——我怕毀了別人的前途,既害人,又害己。

我能背誦《老鼠嫁女兒》,明白它的寓意。我只想在同學中找個瞭解我、理解我、喜歡我、與我相配的人,於是,他上門了。用他的話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們是最相配的一對。無論用新標準、舊標準衡量,我都配得上你。”

他說得對,但是,我們只能悄悄的苦戀著,直到畢業也不敢公開。

工作一年後,我倆正式結婚。苦等了十年,有了倆孩子,才得以團聚。其間,十個寒暑,他沒有寄過一分錢回家,我也沒要他寄錢回家。二十個寒暑假,他都兩手空空,來我和孩子組成的家作“客”,享受探親費,享受田園風光,由我把他養得白白胖胖的。——這婚姻可謂沒有一點銅臭味,平平淡淡、平平靜靜、沒“鹽”有“味”。

於是,知情的人諷刺我太“偉大”、太“高雅”、太“超凡脫俗”。

我則曰:“士為知己者死嘛!”

聚後的二十二年,怎麼說呢……

 

煙:

你為“知己者”,為兩個孩子“犧牲”,固然可敬。可“知己者”也當付出,何況撫養倆孩子也是他的責任呢!你對他的寬待,確實太過分了!難怪有人“打抱不平”啊!

我希望即將傳來的,是他對家庭不僅負責,而且愛你和孩子刻骨銘心。

 

風:

遺憾!我編不出你想聽的故事。

聚後,二十二年朝夕相處,我目睹他像矮子爬樓梯——步步高。獎狀貼滿了牆壁,獎證裝滿了抽屜,每次加工資都有他。還入了黨,當了官,帶著我們搬了三次新房。於是。外人皆言我的夫婿殊,羡慕我呢!

然而,我倆的熱度卻降到了冰點。

原因是:對家庭他仍然不那麼樂意付出,而且還有一條條的理論根據。說什麼“婚姻本來就是兩人合夥做生意,誰想投資就投資”;“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為兒孫當馬牛”……家,對他來說,不過是旅店,避風港而已。

更重要的是:我討厭他“摧眉折腰侍權貴”,成了《李有才板話》裏的“好漢”齊德貴,“跟著恒元團團轉”。他討厭我“不為五斗米折腰”,當了幾十年的牛,卻連草都沒吃夠。

他開導我,說:“人家陶淵明是小地主,‘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歸隱後才能‘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們卻只有‘兩個肩頭抬個口’,回去,吃啥?你以為我樂意低聲下氣麼?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聽罷,我默然良久,想起了一件小事。

記不得是何年何月何日,人事處處長的兒子,從他家陽臺翻過隔離牆,到我家來和我兒子玩。當時,我們兩家的大人都上班去了,都不知道此事。

處長夫人下班回家,發現兒子不在屋裏,便敲我家門問:“中鱗在你家嗎?”

“在。”中鱗答,並開門欲回自己家。

此時,我和老公正抵達家門,見處長夫人正點著我兒子的腦殼,罵:“二娃子,你以後再喊我們中鱗翻牆,我不打死你才怪!”

二娃解釋說:“不是我,是他自己……”

“劈啪、劈啪……”我老公馬上給二娃幾個耳光,罵道,“還等什麼下次!我這就向你們賠罪!”

我則制止道:“你怎麼不聽完,搞清楚,就隨便打孩子?!”

“就是,人家二娃又沒喊我翻牆。”但聽中鱗站在一邊說老實話。

聽罷,處長夫人有點尷尬,連忙說:“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說了!”把腳一蹬,眼一瞪,拉著中鱗轉身回屋,“砰”的一聲,把門摔上。

我感到這門聲是向我們示威,欲沖過去與處長夫人論高下。老公馬上拉住我,把門關上,哀憐道:“求你了!我們惹不起啊!你打我吧!”

還把臉伸到兒子面前,歉疚地說:“爸爸不該打你,你現在打爸爸吧!”

見此情景,我心裏很難受。但是,我總煙不下這口氣,自然又爆發一場流淚的“內戰”。

冷靜下來後,但聽他還在說:“你起眼(四川方言,睜開眼睛)看看,像你這樣的人哪個吃到了‘糖’?”

對呀,他說的對呀!但是,我不僅沒絲毫變化,還下決心要改變他的“奴性”,他則每時每刻都在努力改變我的“剛性”。其結果,我倆成了冤家,寫就了一部活生生的《啼笑因緣》。他則說:“我倆是性格的悲劇。”——真的僅僅是“性格”使然嗎?

 

煙:

    讀著來信,讓我沉痛、沉思良久。22年在一起的你們,活得也苦啊!我覺得你太幼稚,還不懂得“適者生存”的道理。你應該聽他的話,向他學習。你好好想想,如果沒有他的“作為”,你們的住房會越來越寬,你會令人羡慕麼?他為己、為你、為孩子,委曲求全,活得夠苦了!

雖然我也不喜歡這種乞討來的、屈辱的“幸福”和“光榮”,但是,我們沒法改變現實呀!俗話說“金無赤足,人無完人”。他屈,你伸;他主外,你主內。應該說,你倆各有千秋,相反相成,相輔相成,算是一對越打越親的好夫妻了。希望你珍惜,再珍惜!

我妻聽說你十月分要來冕寧,已經把被褥洗乾淨,等著你了……

 

風: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呀!儘管我們已經通信數次,我卻沒有說過,更沒有說定我什麼時候去看你們,她怎麼就……該不是你糊弄她吧?

你問我“當年回家鄉,與父母團聚、歡樂時,有否失落感。”

有吧?我可能想起過你那封為我“洗塵”的信,感到過冷清。但是,早已經過去了。讓我們都把它忘卻吧!

我猜想,你的妻子一定理解你,同情你……

 

煙:

你猜對了,她的確同情我以前的遭遇,對人總是說:要不是什麼什麼,我已經如何如何。說到氣頭上時,她還要罵整我的X、Y幾句,讓我哭笑不得,勸她:“別說了,別說了,還抖那些陳穀子爛芝麻幹啥?”

對我們的書信來往,她不以為怪,反而支持;她相信我們對愛人、對朋友,都拿得穩分寸。我總是把你的來信念給她聽,任她評說……

 

風:

1993年,是我此生中最難忘的一年。一是,我倆大難不死,又聯繫上了,而且我倆的情仍那麼濃、那麼深、那麼純。 於是,在除夕夜,我即興寫下了以下文字:

別了,

三十六年。

死了,

三十六年。

這愛之心,

愛之火,

從此

不再蘇醒,

不再燃燒。

 

來了,

你來了,

你的信來了。

夢,

再現了。

 

夢中的你,

夢中的我,

歡笑,

痛哭;

激動,

冷靜。

是冰,

也是火。    

 

二是,樂極生悲。今年的12月28日,我痛失胞妹彩虹。 噩耗傳來,我心如刀絞。匆匆趕回家去,見到的是一盒令人肝腸寸斷、痛心疾首的骨灰。

彩虹妹妹的一生是一杯苦酒。她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農村認認真真與貧農相“結合”二十九年。其間,經歷風吹雨打、日曬雨淋、饑寒交迫;忍受婆婆、丈夫的“再教育”——歧視、謾駡、棒打、百般蹂躪;多次患惡性瘧疾,阿米巴痢疾,打谷黃(勾端螺旋體病),九死一生。最終,留下後遺症——自身免疫性貧血,置她於死地。

別了,永別了,我的彩虹妹妹!我的彩虹般的妹妹!別了,我的充滿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的1993年。

 

煙:

虹妹去世的噩耗,令我悲慟,46年孕育出這杯濃郁的苦酒,也是那年代知青苦難史的明證。她一生不幸的遭遇,不停的抗爭,為我們留下了催人下淚的詩篇,她在我們的心中會永不磨滅。

哭泣和悲傷是消極的紀念,我希望你節哀,能為她寫一段“為了忘卻的紀念”。將來定有記起她(他們),再說她(他們)的時候。

你說得對,我倆的情感仍濃、深、純。雖然恍若隔世之人,但情沒有老,沒有變味。這,在人間,可是罕見的奇跡啊!你在我腦海中,仍然是天真無暇的少女,就像我眼前美麗善良的維娜斯。

幾十年來,我害怕談這些往事,我把她深藏在心裏,從不讓外人知道她的滋味。我覺得人的一生也只有那麼一點最為珍貴,無論環境多麼險惡,事態多麼炎涼,那彩虹般的感情都不會褪色。

願我們把這美好的情、意,珍藏在心底!永遠,永遠。

 

風:

過了一個極痛苦的春節。人們不因我的悲痛而少吃一片肉,少喝一杯酒,少放一串鞭炮……自貢的春節燈會仍熱鬧非凡。他請來了客人,外加不速之客,幾乎踏平了我家的門檻。我不得不強顏歡笑,苦臉裝成笑臉,沏茶燒飯,招待客人。

子時,我被擁抱全市的鞭炮聲驚醒,想起了閏土、孔乙己、祥林嫂和我的彩虹妹,在被窩裏冷得發抖。人啊!造化已經使你們不能感受別人肉體的痛苦,教化又使你們對別人精神的痛苦無動於衷。是天之悲哀,還是人的悲哀呢?

我將盡力擺脫失去彩虹妹妹的悲痛,用我這只禿筆寫下她一生的苦難,以寄託我的哀思。

最後,我希望我們能在最近一、兩年內,找個適當的地方見面。——自彩虹妹妹“走”後,我就覺得造化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煙:

得知你春節過得悲悲切切,我心中也湧起一陣悲愴。我知道是彩虹妹的早逝給你帶來的痛,而這痛則是極“左”路線造成的。沒想到我們曾經夢寐以求、全心全意努力實現的美好社會,竟然給我們如此多的苦難。……

如今,我們都近風燭殘年,能重逢,當然是好事;不能重逢,也不必悲傷。只要活著就好。我妻子對我說過:“你給她寫信要注意,免得人家看了不高興。”言下之意是怕你的先生不愉快。

我則認為你的先生文化、教養均高於我,不僅懂得私愛,還懂得博愛,以及與不同關係的人交往的不同感情。於是對她說:“你放心!我一定能做到問心無愧。”

再說,我們的悲歡離合本身就是最美妙的傳說。我們既不可能,也不希望“大團圓”,但也不會悲劇結束。我們將平平淡淡,默默無聞了此一生。

在這封建意識濃重的社會裏,我們的黃昏之交,既可能被善良的人們傳為佳話,又難免給有惡意的閒人播下流言的種子。這,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也不是我們必須考慮的事。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風:

你這封信把我沒說的話都說盡了,我還能說什麼呢?如今,我才真正嘗到了有情人咫尺天涯難相逢的苦澀滋味。

    但是,我總想,地球如此大,難道就沒有你我相聚的伊甸園麼?

有的,我已經想好了,就在我的故鄉——樂山,樂山大佛腳下。你來吧!

有時,我突發奇想:如果“反右”時我倆就自殺了,那才好呢——既躲過了1957年以後的大饑荒,又逃避了繼之而來的“社教”、“四清”、血淋淋的“文革”。唉!只怪我們貪生怕死,遇事總往好處想。

 

煙:                                                                    

就是,我們當年應該自殺。可悲的是,那時,我還只想著好好改造,爭取早早回來與你相聚呢!根本不曉得這“勞教”比“勞改”更可怕。“勞改”有期限,“勞教”幾乎等於無期徒刑。有關組織想放你,就放;不想放你,就不放。即使關你一輩子,你也不敢不服從,只得認命。——那時的我們都太天真了!記得,你還對我說:“沒關係,好好改造,爭取早日歸來,我等著你。”

眼看苦苦等待了36年的重逢就要到了,我好高興啊!到時是哭,是笑,誰也不知道,誰也說不準。那時、那刻,會多麼寶貴啊!

我來之前,必須告訴你——我如今真的老了,醜了,完全沒有了當年的風采。唯一變化不大的,是父母賦予我的瘦骨嶙峋的身軀。但我想,在你面前大概不用多慮吧?

 

風:

你說些啥子呀!我也如此呀!咱們彼此彼此,“大哥不嫌二哥”。何況,有一首歌唱得好:“愛情也許會老,真情永遠年輕,有我有你有明天。”只要你我真情尚在,人就會永遠年輕,永遠美貌。再說,情人眼裏不是出“徐公”,出“西施”麼?你還顧慮啥?

 

第三章、千里迢迢為那般

 

風:

你來了,

帶著你的女兒。

不遠千里,

翻山越嶺,

為的是見上一面。

 

重逢了,

沒有歡聲笑語,

沒有嗚咽淚水,

唯有心潮在澎湃。

 

三十七年了,

人生有幾個三十七?

你我有多少話要說,

多少情要敘,

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張口結結巴巴,

我說話吞吞吐吐。

你結結巴巴,

我吞吞吐吐,

誰都語無倫次,

誰都說不清楚。

 

見什麼面啊!

重什麼逢!

倒不如不見!

還不如不逢!

永遠在夢中,

保存著,

那彩虹般的初戀。

 

你頭髮似雪,

我兩鬢染霜;

你駝了背,

我彎了腰。

然而,

在我倆心中,

仍燦爛著,

那燦爛的初戀。

 

如今,

你顧慮重重,

我重重顧慮;

若即若離,

若離若即。

瞬間,

那燦爛的彩虹,

化著淚水。

流啊,

流啊,

流進我的心田,

流進你的心田。

 

咽下去吧!

吞下去吧!

我們共同釀造的,

甜心的美酒。

咽下去吧!

吞下去吧!

別人為我們兌好的

苦水。

咽下去吧!

吞下去吧!

這飽含酸甜苦辣的

淚水。

 

我邀你同去旅行,遊大佛寺、峨嵋山,九寨溝……你苦笑著,搖搖頭,望著我說:“就近看看大佛、烏尤、東坡亭就可以了。”

於是,我倆別的地方都沒去,為的是“力不可用盡”,為的是重逢還有二次、三次……                       

難忘啊!難忘我們在“梔子花園”進午餐那一瞬。難忘老闆娘笑臉相迎,把你5歲的女兒抱上椅子時,討好我們說:“你們的孫女好乖喲!”

這善意的“吹捧”令你不知所措,令我無言以對。太煞風景!太煞風景了!那時,我真想給她一記耳光,可是,被你面部複雜的表情制止了。——能怪她麼?該給誰一記耳光呢?

臨別時,我按奈不住,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過去,我生病時,你把我當親妹妹,多方照顧。你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記……”

你厭煩得馬上打斷我的話,說:“別說了!別說了!我不要聽這些。”語氣雖平和,卻堵住了我的嘴,塞滿了我的心。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們之間不該說誰對誰有恩,應該說誰對誰付出都是自然的。

佩服你啊!佩服你——站在我面前的、一條鐵窗烈火鑄成的、冰冷冰冷的冰棍兒。也許,這“冷”是你故意裝出來的?也許,這“冰”中包含著“炭”?誰知道呢!

 

 

煙:

你說我是“冰棍”,不!我是“爐中煤”,我為你已經燃燒得又紅又亮。我是“保溫瓶”,我已經把愛你的熱,保持到現在,還將保持到將來,保持到地老天荒。

然而,你是我同窗的妻子,我是農婦的丈夫;你是兩個大孩子的母親,一個小孫兒的祖母;我是一個5歲幼女的父親——這就是現狀。儘管這是強權、“運動”鑄成的“怪物”,我們也不宜把它摧毀。因為,“摧毀”於我們、我們的家都只會不幸。於是,我不得不扮演“冰棍兒”,保持冷靜,克制感情。

這次,在岷江畔重逢,真是我人生60年的最大快樂之事。然而,我笑不起來,哭不出來。面對近在眼前,恍如隔世的你,白天,我哭臉裝成笑臉,“逢場作戲”;晚上,孩子熟睡了,我還在思緒萬千,輾轉反側,嗚咽流淚。

我愛啊!我恨啊!真乃“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情綿綿無絕期”。

我沒有陪你去玩某些景點,是怕逗留的時間長了,演出新版“樓臺會”,於是匆匆告別。但是,我的心留在了五通橋,沉沒在岷江裏,仰望著你家的老屋,思索著令尊當年勤苦創業的艱難,以及“槍桿子”對他的強取豪奪,“運動”對他精神、肉體的蹂躪,人格的侮辱……還思考著我們在強權壓制下,痛苦地演出的一場又一場悲劇……也想起了我那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的舅舅和大哥,幹革命卻被革命“革”了命的父親……我們兩家、兩代人,真是命運多艱啊!

你把餞別安排在風景如畫的嘉州城,執意要去送我。我心裏依依不捨,口頭卻說:“送君千里,終有一別,不要送了。”

你則說:“你到了我這裏,不去看世界第一大佛、東坡亭,等於沒來。而我,如果沒陪你去遊覽大佛寺、烏尤寺,就會留下終生遺憾。”

在東坡亭小憩時,我發現你已經疲憊,可你還勉強自己,故作精神,陪我父女二人乘遊艇,繞大佛,去對岸的樂山城。真乃淩雲山高,岷江水長啊!

車站惜別,執子之手,淚眼對淚眼,均不能言。——今生我與你還能再會麼?

我思戀你,將你和女兒在四望關的合影,放在窗前桌上最顯眼的地方。我每天坐在旁邊看書,躺著看報,只要一抬眼,便能見到你。看見你情意綿綿地攬著我的女兒,坐在岷江邊,對我微笑。我立即感到這世界一遍光明,充滿了愛,洋溢著溫馨。

我只能這麼思戀你,我的朋友!我不是“冰棍兒”,我是你永久牌的“保溫瓶”。

你問我:“我們這麼來往,會不會影響你家的安寧?”

告訴你吧 ,在我妻子的心中,認為與她同輩的女人中,只有你和永生妹妹是好人。我把你的照片掛在哪里,她都喜歡。有時候,她還指著照片對人說:“這是沉兒的崔嬢嬢,她爸以前的女朋友。”有時,她還歎口氣,罵那些整人的人,惋惜道:“要不拆散了這對鴛鴦,她爸早就兒孫滿堂了。”

有次,你說你打算來我家玩,她就聽進去了。高興得連忙打掃屋子,拆洗被褥……準備迎接你。結果,你沒來,把她氣得蹬足,向我發了幾句牢騷,說你“說話不算話”,“對這種人,信都沒得寫頭”。我左勸右勸,她才平了氣。

 

風:

你的妻子太可愛了!請你代我向她道歉。待到條件成熟時,我定會去看望她,請她不要著急。

也許,是處境不同,也許,是受教育的差異,我的他總不太樂意我們來往。有時,見到你寫給我的信就火冒三丈,甚至私下拆開、毀掉,說什麼“你和他來往,只有害處”。

我詫異道:“有啥子害處嘛?”

“你以為‘右派’光榮!?你以為‘天’不會變了!?”他氣呼呼地甩給我這兩句話。

啊!我明白了。他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從前;他怕今天說了的話,明天就作廢;他怕“運動”再來……

但聽他還說:“其實,我也同情淩風……”

 

煙:

看了你這封信,我完全理解你的丈夫(我的同學)。他是出於對你的關心,對家庭的負責,才那麼做啊!很令我尊敬。——在共和國的歷史上,出爾反爾的事情難道還少嗎?

仔細想來,幾十年我一個人孤孤單單都熬過來了,現在有妻有子還不能過好麼?再說,通信不過是彼此交談的一種方式而已,沒有它,我們的情感依然存在。古人不是有“兩情若是相依,又豈在朝朝暮暮”的詩句麼?你就聽他的吧!

說老實話,我現在最愛、最擔心的人是我的女兒。我很悲觀,怕自己已經年老了,不能把她撫養成人。也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與你見面後,我就猶豫著,是否把沉兒託付給你。

 

風:

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呀!不會的,你是杞人憂天。就目前而言,你雖然清瘦,然無老年人之常見病,而且精神瞿爍,健步如飛,剛進入花甲之年,把已經五歲的女兒撫養成人,應該是可能的。願你為了孩子,努力活著,努力長壽!  

如果不幸而被你言中,我自然當仁不讓、義不容辭。但我相信沒有這天。為了孩子,上帝會保佑你平安、長壽!

 

煙:

但願如此!為了女兒,我會拼命活著,直到她能自食其力那天……

 

風:

寄去我最近在海外發表的中篇小說《陰晴圓缺都是淚》,請指正。它在美國《黃花崗》28期開始連載,其編者按如下:

   “一位七十歲老人寫下的這部中篇小說,值得一讀。讀了會使你心碎。由於篇幅太長,本期只選擇第一部分,全文將在黃花崗雜誌網站《文學作品選刊》連載。特此推薦。”封面設計是:一支折枝梅,二、三根翠竹,以象徵男女主人翁的形象。

         

煙:

從電話裏聽到你的作品《陰晴圓缺都是淚》在海外發表了,我就一直高興到今天,好不容易才得以目睹她的芳容。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感覺好像是一氣呵成,在向全世界傾訴中國人曾經的苦難,引得我灑下一把辛酸淚。

你的文章很能展現你善良的個性,人情味很濃,高歌了人間的真善美,是當今不可多得的、敢於說真話的、反思歷史的好作品。

我最近又看了電視劇《金粉世家》,覺得冷清秋挺像你,外形像,內心也像。你就是那麼一位自尊、自強、活潑、端莊的姑娘呀!

我佩服你有志氣,有毅力,雖四處碰壁,仍堅持寫了五年,終於成器。真乃“有志者事竟成”。努力啊,努力!我的朋友。願你“百尺竿頭更上一尺”!

看完你寫的小說,我又想起你在《電大輔導》上發表的論文,在《蜀南文學》發表的《綠色情歌》,以及編寫出版的《中學古文虛詞通釋》……還有你優秀的專業考試成績,出類拔萃的教學成果……於是,不知不覺斷定你是高級教師,甚至是特級教師。

 

風:

你太抬舉我了,我和我寫的東西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我不是你想像的高級教師。當時,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總是要我教畢業班;要我擔任教研組長;要我擔任畢業工作領導小組負責人;要我給大家介紹教學經驗;發給我獎品、獎狀……卻不給我高級職稱。

然而,現在的我似乎弄清楚了。是毛茂生說的“不覺悟”,是我老公說的“你的性格決定了你的命運”——我又相信了他們做的表面文章;我又不肯“求爹爹拜奶奶”;我又自甘寂寞,寧願清貧(少點名,少點錢)而不原跪求“高”,或買“高”。

我還想:對我這樣的知識份子,也許還是另眼看待、團結、利用吧?……

我不後悔,也不感到遺憾。真的!

 

第四章,日子越過越紅火

 

 

煙:

我的女兒考上了大專,未能實現考上本科的願望。我在想:是讓她去讀專科呢,還是找個重點中學,複讀一年後再考本科。我拿不定主意,你幫我想想吧!……

 

風:

我想了很久,覺得馬上讀專科好。第一,專科可以轉本科。第二,可避免複讀後萬一又考上專科,甚至落第的風險。第三,女孩最經不起折騰的是時間。第四,你畢竟不是中年的父親。——恕我直言!

 

煙:

我女兒快大專畢業了,正愁著找工作。我希望她轉本或考研,她卻想先工作後考研。唉!找工作可不容易呢!我們既沒有人緣,又沒有金錢,咋辦啊?所以,我想,還是毛澤東時代好——畢業不會失業。工作,國家早給你安排好了。

 

風:

你都說毛澤東時代好,我想就沒有人會說那時代不好了!我要說,那時不愁工作當然好。我要問,那“分配工作”未必就公正、公平、不塞進私貨?未必不帶有整人害人的成分?未必就利國利民利己?

想當年,我輩被釘死在一個單位,弄得不好,得罪了書記、校長,輕則讓你忍氣吞聲、忍辱負重、窮困潦倒一輩子;甚則把你打成什麼“分子”,送你去“勞教”或“勞改”,永世不得翻身。

再說,今天如果還是毛澤東時代,你的女兒不說找工作,恐怕連學校也進不去呢!你不要“好了傷疤,忘了痛”,糊裡糊塗地懷念起那整人害人,窮死人,餓死人、毫無人權的毛澤東時代。

所以,我要說,現在自己找工作很好,好在中國人(包括大學生)終於有了選擇工作的權利。上崗後,如果不滿意,還可以跳槽(應該說,這是中國人好不容易才獲得的一點點自由)。——當然,前提是她必須有真才實學,過硬的本領。

 

從人才“解凍”以來,我耳聞目睹不少德才兼備的大學生畢業後,甚至還沒畢業就找到了工作,而且不斷“跳步步高”。

就我的學生而言,有個“川大”外貿系畢業,分到一個沒有產品外銷的小廠搞外貿。他閑得難受 ,就在網上找工作,一跳,就跳到了上海。到上海後,他跳了幾個中、外公司。現在是一家大公司的總經理,年薪幾十萬了。

有個“上外”畢業,分到自貢旅館當服務員,鋪床疊被,擦地板,外語一點也用不上。他一氣之下,跑了。如今在深圳證券公司,也“混”得不錯。

有個“美院”畢業,分回我校教圖畫。領導不喜歡他浪漫,他更不喜歡領導古板。於是,他說聲“拜拜”,揚長而去;還說什麼“天生我才必有用”,“有人會不拘一格重人才”。結果,他“發”了……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啊!

所以,我認為你的擔心、著急,純粹是庸人自擾(對不起,我必須用這個成語)。更不該向後看,歷史已經證明,後退是沒有出路的。你的沉兒在學校成績很好,年年得獎學金,我敢肯定,她能很快找到滿意的工作。你就等著享福吧!哈哈哈……

 

煙:

你說對了,我的確是“庸人自擾”。沉兒不僅很快找到了工作,而且幾家公司爭著要她呢!而且一上崗就拿到5千多元,比她姐姐(已經教書十六年)的工資多一倍有餘……

還有一個好消息——我的退休金翻了一番,一次就補給我萬多元。我在規劃著買一台電腦,把我已經寫完幾年的章回小說《慘澹人生》打出來,上網;買一隻手機,便於與沉兒和你,以及同學們聯繫;剩下的錢就用來旅遊。第一站自然是上海,因為那裏有我日夜思念的你。到時,我將邀請你同我去西湖斷橋,重溫白娘子和許先的愛情;去浙江紹興,參拜魯迅先生,在孔乙己站著喝酒的“鹹亨酒店”,為你舉杯,高歌我倆的友誼地久天長…..

 

風:

我為你和沉兒高興,我歡迎你,等著你在“鹹亨酒店”為我舉杯。……

 

煙:

春節愉快!

沒想到,沉兒工作不到半年,就能給我們兩千元錢過年。這日子越過越紅火,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啊!現在我向你預告,明年我們將在妻保留的土地上建新房。其原因有二:1,不建房,土地將被低價徵收,不划算。2,如今房價飆升,搞房產會賺錢發財。——這是我家三個女人的共識,我目前持相反意見。

我的想法是:1,我已經有房四五間,桃李石榴遮屋簷,地下飲水不出錢。2,我已經年逾古稀,既沒有精力,也缺少建房錢。這次退休教師增加補貼,我雖然拿到了一萬多元,但用來建房如九牛一毛,還差十萬八千里。3,我已經習慣了貧困,不相信發財。發財對我來說,已經是遲到的“愛”,不屬於我了。4,我不相信像我這樣的老百姓能靠房產發財。所以……

你也想過走建房、炒房發財之路嗎?

 

風:

讀了你這封信,我喜憂參半。我怕你們陷入“全民炒房”的泥淖,我怕你再過緊巴巴的日子,更害怕把你累死……我和我老公不僅沒想過炒房,而且連裝修都望而卻步。其原因,與你的想法大同小異。

 

煙:

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票服從三票,“民主”裁定,以我的養女程作之名開始建房。資金來自程作夫婦工作十五、六年來的積蓄,外加他們的貸款和我的一萬多元補貼,以及今後我的退休金,程作夫婦每月工資的大部分。——可謂超“傾家蕩產”了!

我妻出氣力,我盡老力,跑土地局、跑房管局……跑磚瓦、跑水泥、跑……跑個不停不息。她監工兼做工;我做飯加送飯,外加晚上看守建材,警醒著難以入眠。一天複一天,一月複一月,累得我精疲力竭,幾乎氣絕。眼見得樓房慢慢長高,心中是苦是樂,只有我自己才曉得。

你邀我去上海玩世博會,同時與“川師”去你那裏的幾個同學,慶祝大學畢業五十周年。我高興極了,意欲乘風飛去,無奈身在“囚籠”,插翅難飛。修房啊,修房!沒有了時間,沒有了精力,沒有了一切的一切。在此,我不得不對你們說一聲——真抱歉!

嗚呼!我之悲哀也。

 

風:

我回到上海,打開郵箱,就看到你寫給我的信。謝謝你對我一路牽掛!

由於旅途勞累,行色匆匆,我沒有給你打電話,讓你擔心了,抱歉!

回來後,我腦子裏一直迴旋著你那“生”在陋巷,鶴立雞群的五層樓房;迴旋著那公路邊,田野上粉牆黑瓦的一家家“新”農舍,還有那粉牆上畫的青枝綠葉紅花;還迴旋著紅軍廣場上唱紅的歌聲。於是就想起我在冕甯時,與你支離破碎的對話。

在你家樓房裏,我問:“這房能賺多少錢?”你說:“不知道,但願不‘雞飛蛋打’就行了。”

在汽車上,我問:“這些農舍都是新建的嗎?”你說:“不是,是為了慶祝建黨九十周年,政府出錢給大家刷新的。”

在廣場上,我跟著那群人唱《東方紅》時,你問我:“你真的喜歡這只歌嗎?”我說:“無所謂,隨聲附和而已。”

應該說,那時那刻我倆的心情是複雜而沉重的。——這是我的理解。

 

煙:

讀了你的來信,我感到你太多愁善感、憂國憂民了。沒有必要啊!……

 

風: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我老公一個月前去世了。臨別前,他要求我把他所有的獎狀、獎證、獎章付之一炬。並且對我說:“我這輩子活得很累,沒有活出過自己,很不值得。”

我說:“是的,你活得不容易。我父親說過,你的‘腦殼一天到晚沒有空過’,太辛苦了。我理解你,感謝你,我們都希望你能夠輕輕鬆松地多活些時間……”

可是,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嘴角邊還掛著一絲笑紋。我立即撲到他身上,輕輕地吻著他那蒼白、慢慢變冷的雙唇,任淚水長流。

是啊!我們這代人中有幾個是活出了自己的呢?就我們這些老百姓而言,可以說,都是“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如魯迅的“辛苦輾轉而生活”,根本沒過上魯迅先生那時就希望的“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新的生活”。

為此,我既悲痛又悲哀。

 

第五章,夕陽歸去唱晚歌

 

風:

我還沒從喪夫的陰影中走出來,你就匆匆跟上他了,而且沒向我打一聲招呼。

走了,你已經走了十來天,我才得到噩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你不是信心百倍地說,你“比全班同學的身體好”,你“二十年不談生死”麼?你不是還邀請我,明年去享受你們的新房麼?可是…可是…你…你怎麼…怎麼就突然…悄悄地走了呢?你是在騙我、哄我吧?嗚呼!我說不出話,連淚水都凝在喉嚨裏,流不出來了。

我後悔,後悔今夏去看了你;我後悔,後悔對你說了“我現在不欠你的了”;我後悔,後悔我對你說“當年考慮到你年紀已經不輕,才主張你女兒不復讀”……致使你敏感到你已經老了,這次我們的聚即意味著散,意味著永訣。從而傷了你的心,絕了你的望。——是我之過啊!

我慶倖,慶倖今夏去看了你,和你朝夕相處了23天;我慶倖,慶倖在你活著時,了了我的心願——想說的話,說了:想弄明白的事,弄明白了;想摘錄的資料,摘錄了。多麼寶貴的23天呀,我將永遠懷念它!

在屈指可數的23天中,我們一同逛大街,穿小巷,談笑風生。看見兩位彝族婦女穿著民族服裝非常美麗,我就說:“我要買一套回去穿。”

你馬上說:“我給你買。”

你帶著我,去了民族服裝店。一看,價格不菲,幾百塊一套。我說:“太貴,不買了。”說罷,轉身出門。

你一把拉著我說;“這點錢算什麼!?快挑一套!我送你!”

盛情難卻,我只好試穿。可是,對鏡一照,都不滿意。於是,失望道:“哎呀!人老了,穿什麼都不好看了。走走走,不買了。”

你微微一笑,說:“哪里是人老了,是你服‘洋’不服‘土’。”還拉拉我的衣袖,把我推到鏡子前,由衷地說,“看,這一身多漂亮,你人多美!”

聽罷,我心裏甜滋滋的,嘴上卻說:“不行了,老了,不好看了。”

“可喜歡你的人,還是喜歡你。”你說。

我更高興了,並一直記住你這句比黃金還寶貴的話。

在冕寧的23天,我是旅遊鞋與皮鞋換著穿。有一次上街,你突然要求我穿皮鞋。

我說:“穿旅遊鞋好走路。”

你說:“穿旅遊鞋要受濕氣,最好少穿。”

我想,此話有理,是你愛護我才提出這個要求,於是乖乖地穿上那雙小巧玲瓏、褐色的橫絆皮鞋。這時,你盯著我的雙腳左看右看,還抬頭望著我笑了。笑得有點蹊蹺,但我沒有想到問你個所以然。

回家後,收到你的來信,才知道你是見我“穿著那雙皮鞋,人一下就年輕漂亮了許多,和當年在大學時一模一樣了”。

啊!原來是那鞋把你拉回了過去,讓你又沉緬在54年前那美好的一瞬。

在冕寧的23天,我們一同去農貿市場,買喜歡吃的東西。你說:“你喜歡我做的酸菜魚,就買一條鯉魚吧!現在正是桃花紅,鯉魚肥的時候。”

我說:“你喜歡啃我做的糖醋排骨下酒,就買幾條肋排好了。”

我倆相視而笑,提著一籃子菜往回走。我看見有油酥胡豆賣,就說:“買一點吧!我從小就喜歡吃這東西。”

我一邊走一邊吃胡豆,你見我吃得那麼津津有味,對我一笑,說:“你吃‘過街調’(四川方言,在路上邊走邊吃),真像個小孩。”

我說:“你也嘗一顆吧!”撚起幾顆就往你手裏塞。

你接過去就拋進嘴裏,“哢嚓”一聲咬碎,咀嚼起來,笑著對我說:“好吃,好吃,真香。”

這時,我們都沒想到有一雙眼睛,一直追蹤著我們。

回到家裏,你妻子對我們說:“我在劉家建材門市部,看到你們去買菜,一路走,一路說,一路笑,好開心啊!”

聽罷,我有些尷尬。她馬上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覺得你倆很般配,可惜,時光不能倒流。唉!”

我接著她的話,由衷地說:“現在這樣就很好嘛!”

“就是,就是。”你真誠地附和道。

三人都釋然大笑,忙著做起午飯來。

飯間,我贊道:“你們‘小倆口’真能幹,竟然修成了一幢五層摟房,而且每層一百多平米,不簡單啊,不簡單!對我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聽罷,你倆笑了。蓮的笑充滿自豪,你的笑卻有點無奈、沉重、苦澀。

但聽蓮說:“他當初還極力反對,強得不得了呢!”

聽罷,我倆相視而唏,心照不宣。

飯後,你說:“我們今天去靈山寺玩。”

“不想去,以前已經去過了。”我說。

在你的堅持下,我們出發了。路上,你告訴我“就為了妻的百多平米土地不被低價徵收,搞得我們生活緊巴巴的……”

“別著急,慢慢還(貸)嘛!”我安慰道,“有你養女頂著呢!”

“唉!養女……”你欲言又止。

暑假,你來信說,你養女雷厲風行,給新房裝了5台太陽能熱水器,花了2萬5千餘元,對你說:“爸爸,你幫我借5萬塊錢吧!”

5萬!”你吃驚道,“貸款還欠那麼多呢!”

“反正‘賬多不愁,蚤多不癢’,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已經走到這步了,只得走到底’。”她回答你。

走到底,底在何處啊?——你獨自悲愁起來,還“杞人憂天”,擔心著將來冕甯縣城開發、拆遷,導致樓房命不長……水中撈月,一場空。

23天,在西昌惜別時,你對我說:“不挽留你了,相處得越久,就越難舍,真乃‘相見時難別亦難’啊!”

我給你的臨別贈言是:“搬進新房去住,好好保重,多享幾天福,也不枉累了一年多。”

你苦笑著,把拉箱遞給跨上火車的我,哽咽道:“但願明年能在上海相見!”

鴻雁繼續傳書,你天天等著郵遞員到來,我天天打開郵箱。可是,就那麼兩次。我電話打聽你的消息,才知道你病了,“強,堅決不住醫院”,“走了”。

你為什麼“堅決不住醫院”呢?你妻沒說。——對我來說,這是個啞謎了。

如今,夕陽已經西下,老樹已經不在,只留下那枯藤,顫抖在西風中,嗚咽流淚,直至形體化為塵土那天。真乃“前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淒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走了,走了,我們這代人越來越少,漸行漸遠了……

 

風:

你還記得那幾句詩嗎?

 

“有的人活著,

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還活著。

 

有的人,

騎在人民的頭上,

啊!

我多麼偉大……”

 

那時,我倆都想作死了還活著的人,如,杜甫、魯迅……結果呢?你被槍桿子押著,去窮山惡水開荒種地,修建成昆鐵路,加固、疏通世界遺產——灌縣都江堰……成了活著已經死了的04號賤民。

如今,你死了,既沒有人說“巨星隕落,天下同悲”,也沒有人貼出“天下太平”的“反動標語”;既沒有人說“這怎麼得了”,也沒有人說“大快人心”。單是這點,你就比秦始皇、史達林、希特勒……強多了。何況,成昆鐵路的穿山隧道,都江堰的寶瓶口,都烙上了你的足印,保留著你的汗滴……

安息吧,我的朋友!願你含笑九泉!

走了!走了!一個個飽受“運動”折騰的人,漸行漸遠了。

                                           煙於2011年冬

 

編後語

我懷著沉痛的心情、斷斷續續、摘錄淩風和崔煙1993年——2011年,十八年來的書信,編成這篇書信體散文。文雖湊成了,心願可未了,因為我總感到這“二手貨”太差勁,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原件那麼熱情洋溢、包羅萬象,讀來感人、受益匪淺。惟願年輕的讀者,能在此文中看到稀微真實的歷史,受到一點啟迪,我就滿足了。

                                                                                摘編者,慈航普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