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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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煬河在鎮邊甩了一個大彎,又向樵湖流去。

 

  1   

    

    列車開始喘息著减慢了速度,終於停穩了。我離開座位,眼光也從小站台上移到了擁擠的過道裏,只是在這—霎那,我才忽然感覺到,白己又回到小鎮來丁,又走回到這些肩挑臂挽、形容依然沉重的鄉親們中間。自然,我更沒有想到的是,當我走出車厢,第一眼看見的仍是站邊那兩座矮巴巴的碉堡,和碉堡上的那些黑洞洞的窟窿眼。這種一見就會令人萌發歷史屈辱感的物證,爲什麽歲歲年年,總是依然故我地壓在煬河邊的土地上?

        我攆却了這種不快。然而,另一種深沉的悲哀,又陡然襲上心頭——我是來奔喪的,剛回國,席未暇暖,就接到了家鄉的電報,說是大伯母死了,因爲許多年前,我曾答應爲她做“孝子”,所以鄉親們才一定要我回來守靈送她。

我努力地安慰自己,大伯母年高八旬,也算壽終正寢。

可是,只要我一想到她近五十年沒有丈夫沒有兒女的孤寡生活,尤其是當她臨終的時候,床邊幷無一個真正的親人時,我的心又像是被壓上了什麽似的,不好過起來。

我還能見到她老人家最後一眼嗎?他們會不會一定要等到我來了才會蓋棺?

我加快步子,走出了煬河小站,沒有—刻兒,就走到了煬河邊——煬河,我又看到你了,一種莫明奇妙的興奮,突然又趕走了我的悲哀,因爲我看見了煬河那一河清粼粼的河水,看見了它樹木葱籠的小河岸,看見了婆娑枝葉間閃閃爍爍的綠色田野――這條窄窄細細曲曲彎彎的小河,曾怎樣給我帶來過少年時代初戀的幸福,帶去過我青春時代失戀的苦痛?

她還在嗎?還在這條小河邊?

煬河幷不回答我,它只是無聲地流著,回答著我的詢問,又引著我,向小鎮走去。

 

       我走完了河邊的沙礫地,走上了臨河的鎮街。青石板的小街,跟煬河的水一樣,能照得見人。鎮街上的行人,在用一種奇异的眼光打量著我;街左邊鱗次櫛比的木樓翹檐下,小生意人也對我投來了新鮮的眼光。我下意識地看看自己——是我變了,要不,他們怎麽會認不出我當初,在我把自己的雙親送回家鄉的小鎮時,小鎮—上的家鄉人,在那種歲月裏,曾怎樣地保護過我,還有我那遭難的父親和母親啊!

        “是他三叔嗎?你還不趕回去,就要蓋棺了!”我被這大聲叫喚嚇了一跳。

叫我的人,是一個滿頭銀絲的矮小老婦人。我叫不出她的姓氏,但依稀記得起那熟悉的面孔。

她也不容我辨識她,就引著我向我們家的老屋走去。

我忽然聽見了一聲聲呼天搶地的哭聲,我的心一哆嗦,三步兩步地就搶進了那稻草蓋的小屋。

哭聲驟止,剛剛要合上的棺蓋,終於留下了一道隙縫。在一霎那的靜寂後,一聲聲詢問,便都向我扑了過來,我只在一片亂哄哄的問話聲裏,認出了大伯母的表妹與表妹婿,我們叫老姨與老姨夫的,還張先生與張師娘,我堂房大姐的大兒子楚章,小兒子楚明,還有……

我忽然覺得滿堂屋的人中,有一個人影忽然不見了,還有一個人影,竟隱到了人群的後面。

還是老姨父——他如今已佝瘻了,說了聲:“他三叔來得正是時候,要讓他三叔見最後一面!”

他的話,象一道奇怪的命令,霎時間,便把對我的所有詢問擋了回去,接著便爆發出又一陣呼嚎似的哭聲。當棺蓋重被抬下來時,所有的人又都迅疾地伏到了棺材沿上,動作整齊地一邊拍著棺木,一邊用各種稱呼呼喊著我那永遠去了的大伯母,告訴她老人家,的侄子終於回來爲她當孝子了,還是你老人家的福氣好,你有這樣的侄子來爲你送終,該多風光……

我被人們簇擁著,怔怔地看著棺材,看著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棺材裏的大伯母。她老人家是那樣安祥,只是雪白的鬢絲,有些淩亂地拂在她的耳邊——我陡地想起自己足有十年沒有來看望她,只是托人給她老人家捎過一些錢,點心,還有水果……

大伯母在大家的哭嚎聲中靜靜地躺著,在她依然慈善的臉上,我看到了因歲月的煎熬而留下來的皺紋,看到了一個女人孤獨的一生,看到了她爲那個要“革命”便要與她劃清界限的兒子——我的大堂兄所流盡的泪水,還有,在煬河夏日的樹蔭下,她一遍一遍地對我說過的故事。

我忽然想到,可惜她那要“革命”便不要老母的兒子,早在那場動亂中死了。要不,白發人倘能最後地來哭一回白髮人,將是一副怎樣悲凉的景象?如今大伯母也隨著他去了,去追踪他的幽魂去了,在另一個不可捉摸的世界裏,他還要與他那蒼須白髮的老母親劃清界限嗎?

眼泪,慢慢地又突然地充盈了我的眼眶,終於漫成了兩汪泪水然而,這泪水,是那麽遲遲地才從我的臉頰上,緩緩地流下來,流下來。大伯母的面孔,在我的眼前浮動著。此刻,我不知道在自己耳邊震響著的是哭嚎,還是一種可以稱爲“哭歌”的整齊歌聲。反正大伯母在世的時候,沒有這麽多人爲她唱過歌,也沒有這麽多人爲她唱出如此悲哀的歌——她那一生難道不比這悲哀的歌還要悲哀麽?然而,她死了,却有了這樣的享受。

在此起彼伏的哭歌聲裏,棺蓋又一次慢慢地合上了,隨之哭歌便達到了高潮,已經是呼天搶地般的朗頌與嚎叫了。只有我沒有哭,幷且連眼泪也慢慢地幹了。然而,我又只能是那樣站著,站在我大伯母的棺木邊。

在哭歌終於嘎然而止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了阿芳——是她,一定是她!

然而,還是她嗎?

我的心一陣緊縮。因爲阿芳她不僅耷拉下了眼瞼,而且又躲到了人叢的後邊。我衝動地要喊出一聲來,可又忽然覺得這多麽不是時候。

我的心裏,突然又悲哀而生出了一片空落,當我被拉到棺木前跪下磕頭時,我都象失去了感覺一樣。

   

3

 

小鎮睡去了。

煬河夢囈呢喃。

我在守靈。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小小的堂屋,大伯母的棺木就停在堂屋的中間,長明燈蒼白的火苗兒,在棺木後邊的香案上搖曳著,在斑駁的土墻上,映出了一圈似白非白的光斑。

門大開著,初秋夜晚的凉氣陣陣襲來。

坐在我對面的是阿平哥,阿芳的親哥哥。他已經一支接一支地抽掉了成包的香烟,幷且雖然和我相對而坐,却一句話也沒有,以致我連再問下去的興致也沒有了。

我不明白他的冷漠是爲了什麽原因,更不明白他爲什麽躲著我。

我忽然聽到了東厢房裏傳來的酣聲,這一定是熟睡的老姨父發出來的。我又聽到了西厢房裏竹籬笆床的嘎磁聲,這嘎磁聲是那樣不斷地悶悶響著,像是已經支撐不住那沉重的壓力似的——難道阿芳她根本不能入睡?

我忽然想起十七歲那一年的暑假,我第一次回家鄉度暑假時,在鎮上上中學的阿芳與大伯母就睡在她現在睡的西厢房裏。那時,睡在東厢房的我,也是那樣地不能入睡,身下的竹籬笆床曾發出同樣的響聲。

我看著門外的煬河,透過河邊稀疏的樹影,看著那一片在夜的氤氳裏靜靜地沉睡著的田野,我的眼前又出現了披著月色領我去掏黃鱔洞的阿平哥。那時,他那麽健壯,那麽有力氣。那麽滑的鱔魚,在他的手裏哧溜溜地掙脫著,却被他穩穩當當地塞進了鱔簍裏。那個時候,我曾怎樣爲自己只是個文弱的中學生而懊惱,却又那樣贊賞地看著阿平哥,認爲他真不愧是一個“貧下中農”的後代。那時候,他對我多好,而且還當面開過我和阿芳的玩笑,說要捉一隻老鱉,一隻烏龜和一條小青蛇給我們辦喜事請酒――夜暗裏看不見阿芳羞紅的臉,却聽見了她急切的叫聲——“哥,你要死了!”   

也就是第二天早晨,當我因鼻孔裏猛地一陣奇癢而陡然醒來時,却發現屋子裏連個人影也沒有。可是,一張叠得整整齊齊的小字條上,却寫著一行秀秀氣氣的字:三哥:你真的會要我嗎?

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了什麽叫心跳,以及心跳的那滋味兒……

我按著突突的前胸,象珍藏著什麽似的,珍藏起這張小字條兒,直到第二年夏天,我垂頭喪氣地把雙親送回家鄉的小鎮……

我回過臉來,又看了看阿平哥,陡然間,他吊在長木凳上的身影,竟在我的眼前活寫出一個“老”字來。他那已經灰白的亂蓬蓬的頭髮,額上那象刻出來的一道道的皺紋,半舊的中山裝,敞著的衣領,灰白的褲子也是那麽皺巴巴的,一雙不適時令的塑料凉鞋,與他的大脚一起吊在地面上,還有遮蒙著他那張臉的似圓非圓的烟圈兒……

阿平哥不是才三十八歲嗎?他只比我長兩歲……

我還是忍不住地問了他一句:“阿平哥,爲什麽這樣冷落我,連話也不跟我說?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話問得很悲凉。

阿平哥慢慢抬起眼瞼,訕訕地一笑,說,“我們如今是在混窮,一天天在向死裏混”。他說得毫無生氣,臉上也沒了表情,“哪能比你”,他頓了一下,才又說,“我看過報上你的照片,時勢變了嘛。”

他說完又低下頭去,烟霧又遮住了他的臉。

我的心象被什麽戳了一下。   

這還是我的阿平哥嗎?那個天真淳厚的“貧下中農”子弟?

――文革前他給我們家送年貨時那怯怯的却又是天真的笑容,文革中他在台上領頭批鬥完我的老父親之後,黑夜裏又來安慰我老父親時的那一種真誠的關切,一刹間,一起浮上了我的心頭。縱使是在那樣的歲月裏,他也是他們家人中唯一對我和阿芳的事睜一眼閉一眼的人,甚至還在人背後告訴過我——“你得堅持著點兒,  女孩子容易變……”那時,他剛從糧校畢業,帶著紅衛兵的袖章,回鄉來“鬧革命”。那時節,他該是怎樣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哪!

然而,如今的阿平哥……

他的形容,他的聲調,他那冷漠而又挪揄的話尾巴,這一切,都仿佛在告訴我,我記憶裏的那個阿平哥,已經死了……

西厢房裏的阿芳又翻了個身,我聽見了。

就在這時,阿平哥站了起來,淡淡地問我:“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明天要送大姨上山。”

我搖搖頭。

“那我睡去了,”說完,他就走出門去,消失在煬河邊的青石板小路上。

我不自覺地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漸漸地溶進了夜色裏。   

一陣凉風撲進門來,我不由打了個寒噤。可是,當我回過身來時,阿芳竟已站在西厢房的門口,長明燈的燈光與昏黃的電燈光交錯相溶在她的臉上,身上。

“阿芳,”我突然輕輕地叫了她一聲。

阿芳却低下臉,然後坐到阿平哥坐的那條長凳上,低聲說:“說好了的,下半夜我來守。”   

她說話時沒有抬臉,聲音也很低,我的心却一陣慌亂,甚至連該坐下來也不知道了。幷且,雖然我知道下半夜該老姨父來接我的班,可是,老姨父固然仍在酣聲連天,而我也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誰想,偏偏在這種時候,電燈滅了。

“又停電了,”是阿芳不安的聲音。

我楞怔了一刻,這才一步跨出門檻。我看見,河沿上,剛剛還寥寥落落亮著的幾盞燈火,此刻已全滅了,鎮街上漆黑一片,小鎮顯得比剛才還要沉寂,半邊木樓矮檐,只在黑黝黝的煬河邊上留下了若有若無的暗影,連那兩顆沉在河底的星星,也像是被煬河細碎的波浪吞噬了,一條孤孤單單的鎮街,一彎幽幽忽忽的河水,除此之外,就只有夜色,全是失去了活力的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一陣悲凉。

然而,長明燈亮著。香案上長明燈蒼白的火苗兒,此刻競顯得那麽慘白,這慘白的燈火却照亮了茅草蓋的小屋,照得見大伯母黑洞洞的棺木。

死人的念頭突然閃過我的心裏。我雖陡然間有些緊張,可是一看見阿芳,我心裏又爲另一重慌亂所代替。阿芳是那麽哀楚地看著我,半張臉亮在長明燈幽忽的光綫裏,半張臉隱在大伯母棺木的陰影之中。可這是一張活人的臉,然而又是一張生命的活力被凝結

了的臉,以致於地象泥,象木雕更象一張薄紙,隨時都可以飄搖而去……

我慌忙坐回長凳上,坐到阿芳的對面,笨手笨脚地從放在大伯母棺木上的烟盒裏,抽出—支烟,好不容易才點著了。

“你也學會抽烟了?”阿芳突然低聲問我。

“我,不,不抽的,只是,偶爾……”我吱晤著,語無倫次。

又沒了聲息。

我鼓起勇氣看看她,見她正在看我,我這才問說:“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已經知道她還在鎮上教小學,至今仍是獨身一人。

“怎麽能跟你比,你的理想算是實現了。”阿芳低著臉說,幷不看我。

好象只這一句對白,就把我和她的話說到了盡頭。   

我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壓迫著我,我終於突口問道:“你爲什麽還不結婚成家?”

說完,我抬臉盯住她。我希望她那張平靜的臉上會出現紅潤,出現忿怒,或現出哀怨和痛心的顏色。然而沒有。那張臉只是那樣不驚不訝地看著我,宛若沒有任何表情,就象我的話根本触动不了她。我正覺得有些失望,那張臉却輕輕地搖了搖,然後說:“我的心早死了。本來,有些人活著,也就和死了一樣。”

她說著便向大伯母的棺木看去。

我看著她,遲鈍地領會著她話裏的意思,也把眼光投到了大伯母的棺木上——陡然間,我像是明白了她話裏的底蘊。因而我連忙說道:“可是怎麽說,這些年也還是有了很大變化,你——也才三十多歲……”

阿芳象對我的話無動於衷,只是怔怔地看著大伯母的棺木,眼眶裏却突然漫上了兩灣泪水。

我的話被她的泪水噎住了。

起風了。風從河那邊的田野上,吹了過來,掠過河面,撲上鎮街,穿進了我們的小堂屋,長明燈的火苗兒猛烈地搖曳了幾下,幷沒有滅。

我走過去,挑長了它的燈芯,小堂屋突然明亮了許多。 只有阿芳的影子依然在大伯母的棺木上輕輕地搖曳著。

 

4

黎明前,我睡了一會兒,可是剛剛迷朦過去,就被一陣鞭炮的爆響驚醒。我連忙翻身坐起,看著四面灰黑、光綫黯淡的小屋,竟有—刹間不知自己置身於何地。

然而,我還是醒過來了,知道自己正坐在大伯母的竹籬笆床上。大伯母死了,我是來奔喪的,今天要送大伯母上山,這一個個的念頭,又伴著昨天下半夜阿芳愁慘的面容,全部返回到了我的心頭。

我真的醒了。

當我走出西厢房的時候,大伯母棺木上的抬杠已經捆綁好,靈前紙錢燒成的紙灰,在高高的棺木前面悠徐地飄舞著。他們見我起來了,便立即招呼阿芳爲我打水,讓我洗臉。   

阿芳轉身去了。

我在前後兩座茅屋間的小菜園地裏洗臉,然而,洗臉巾却是那麽不聽使喚地在我的臉上不肯移動——小園依然如故,大伯母生前種下的白菜,一株株全是綠油油的;矮墻邊的鶏冠花血紅的冠子雖然泛了黑色,可還是那麽不服老地撑持著它們高挑身子;尤其是後屋窗下的那一叢月季,開得血紅血紅;夜來凝聚起的露珠兒,在花草上閃爍著晶瑩的光彩;而園墻邊的雜草竟也長得那麽一蓬蓬的,像是充滿了生機……

這是自我昨天回到故鄉後,第一次感受到故鄉的美,小園的美。正是在這小園秋晨優美的情趣之間,我的腦海裏又構出了一幅圖畫,十九年前那個初秋的早晨,當我正在背頌俄文的《海燕之歌》時,我曾見—只小燕子,正在屋檐下呢喃啄食,看見—只秀氣的手,從背後輕輕地捉住了它,幷且把它送到了我的鼻尖下面——“咬他,咬他這個書呆子!”

她咯咯地笑著。

小燕子在瞅啾地叫著,叫著,我却在慌亂地躲閃著小燕子那尖尖的小嘴巴。

在一串越來越響亮的笑聲中,小燕子嗖地飛了,一下子就竄上了天空,  自由自在地飛遠了……

“你怎麽了?”

我猛一臉,是阿芳在問我。

可是,毛巾仍然貼在我的鼻子下面。

“我,”我看著阿芳,說,“想起了那一年你捉小燕子嚇唬我。”

阿芳沒有笑,却偏過臉去,像是目無所倚,又像是在盯著屋檐下那空空的燕窩。

她的手裏却端竹一碗正冒著熱氣的糖心鶏蛋。

“阿芳”,我忽然心生—念,說,“傍晚我們去橋頭蘋果林裏去散散步好嗎?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阿芳轉臉看著我,似乎在說;“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談的嗎 ?“

可我看懂了她眼睛裏的活——“你真地覺得我們還應該好好談談嗎?你是同情我,還是……”

“就這麽說定了吧!”

我用話打斷了她眼睛裏的話,幷且主動接過了她手裏端著的那碗鶏蛋。

也不知爲什麽,小菜園的秋晨,像是突然間涮清了自昨天以來我心靈裏所有的悲哀,甚至在這一刹間,我連大伯母的死也忘却了,心裏面直漾動著一股欣然之緒。

阿芳看著我狼吞虎咽,像是還要說句什麽,前面却叫起我們來了。隨著叫聲,便是一副二踢脚的巨響。當我趕回前屋時,在家門前臨河的空地上,一串串爆竹正在劈劈啪啪地震響著。

正是在這時候,有人竟幫我穿起孝子服來。七手八脚之間,我早已披麻戴孝,手裏還握住了一根哭喪棒——啊,多麽滑稽的樣子……

鞭炮叫得更歡了。整齊的哭聲已經從草屋裏迸發到鎮街上,隨著這一聲聲哭嚎,隨著鞭炮的一陣陣狂響,沿河的小鎮人家,一扇扇門開了,老人和孩子全走到了青石板的鎮街上,連清晨就在河邊洗衣洗萊的婦女也全都直起了腰身。

我穿著一身孝服,手執哭喪棒,扶棺走在我大伯母的身邊,走向鎮街,沿著清粼粼的煬河,無言無聲亦無泪地走著。

正在我感到頗爲麻木的時候,隨著一聲“磕頭”的吆喝,就有一個人忽然拉住我超前向橋頭奔去,並且我竟也那麽聽話地,轉過身來便朝著遠遠的我大伯母的棺木,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拱砌的石橋上,一連磕了幾個響頭,正磕得我頭昏眼花時,我又被人攙扶起,重又回到了大伯母的棺木邊。

 我不由向四處看了一眼,却立即看見了阿芳,阿芳也正在看著我;我又看到了阿芳的哥哥,他仍是那樣悶悶地抽著烟,臉上還是那一副不死不活的喪氣神色。

當我站在墳山上,將第一鍬士灑進我大伯母墳坑,土塊在她老人家的棺木上重濁地響過了一下之後,我才忽然抖落出了兩顆泪珠,心里想著,大伯母從此將在這裏,去領受她已經永遠消失了的人生。在離大伯母墳坑不遠處的小山坡上,我父親墳頭的青草,已經長得那樣茂密……

我走過去,跪下了,眼泪倏然流了一臉。

“爸爸,好在還有大伯母陪伴著你。”我在心裏對父親說。

當我從父親的墳上站起時,這才發現許多人在看著我。當我走回大伯母已經隆起的墳頭時,阿芳看著我,低低地問了句;“二舅爺不是平反了嗎?”她的話裏有哭音。

我點了點頭。

我和阿芳,還有許多人,一起跪下了,跪在大伯母剛剛壘就的墳前。

我又流泪了。阿芳已經啜泣起來,她終於撲倒在墳上,失聲地大哭著。大伯母生前不是曾那樣地巴望著我能和她的內侄女結成良緣嗎?

當大家巳蕭然離去時,也已起身離去的阿芳,竟又突然折身撲回墳前,重又傷心地大哭起來。

我知道大伯母生前是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的。

我聽著阿芳的哭聲,忽然又想起了大伯母的·—生,想到了至今仍在熬著半邊人苦痛的阿芳,看見了此刻正走在我身邊、一副對人生漠然不已的阿平哥……“今晚上,我一定要和他們兄妹好好談淡。”我想。

我陡地想起了那一片蘋果林,蘋果林旁邊那一灣悠悠碧碧的煬河水,想起了在那個沒有愛也不准愛的年頭裏,我此生第一次領受到的少女的親吻。

 

5

阿芳是在這片小樹林裏第一次向我表的愛,也是在這片小樹林裏跟我分的手。

小樹林原是煬河邊的一小塊空地,人們在這一片河邊的土地上種上了蘋果樹。幾年以後,蘋果林便成了小鎮的一絕。小石橋,蘋果林,彎彎的煬河,橋前斜徑入山,橋後小鎮玲瓏,山鄉的野趣與小鎮的古樸,連成了一幅和諧的風情畫。

入秋以後的晚風,從河面上吹來,夾著一種薄荷似的甜絲絲的凉意。蘋果林雖因經歷了十年人間之亂,而不再結果實。但是在秋晚的徐風裏,仍然透出絲絲逸香。

我徐步在蘋果林裏,迎來了真正的秋晚,也迎來了阿芳。

沉霞已經完全消融在煬河水裏,消融在蘋果林的夜色之中了。我看見的阿芳,仿佛在變幻著她不同歲月裏的面影,走向我,走近我,却又把心擱在河灣的那一邊。

“我原是不想來的,又怕你在這等。”阿芳說。

“我,想跟你談談。”我說,心頭不覺顫了一下。

“現在還有什麽好說的。”她的話淡得很。

但我還是感覺到了怨言掩蓋下的那種痛惜情感。我看著她。

阿芳也看著我,好一會兒才又說:“還是什麽不要說吧,讓我靜靜地和你在這裏呆一會兒。此生此世,大約也就只能有這麽一次了。”

她像是說得很平靜,聲音像是從蘋果林的深處傳遞過來的那樣。

我沒有說話,也無法再說什麽。

然而,短暫的沉默之後,阿芳却突然轉過身子,伏在一株蘋果樹上,哭了。

我的心一哆嗦。

然而,倏然而來的念頭,又使我暫時忘却了此景此情——蘋果林裏蕩漾過阿芳的哭聲,蘋果林裏也埋藏過阿芳的哭泣,蘋果林象阿芳和我的愛情一樣,不能够結出果實。十九年前,當我就要離開故鄉時,正是在這片蘋果林裏,淘氣的阿芳曾羞赧地笑出了聲,笑出了那一個永遠灼燙在我心頭的吻;十四年前,也是在這片蘋果林裏,阿芳在哭泣中爆發的熱吻,雖同樣灼燙過我的心頭,却在我年輕的心上永遠留下了一記傷痕。一個貧下中農的女兒怎麽可以嫁給一個右派分子的兒子呢?何况我那可憐的老父親就挨批挨鬥在生他養他的煬河邊上?她的爸爸,我的老姨夫說過,她要跟我好,就要用繩子勒死她……

此後的十幾年,我或在皖南的大山裏苦煎熬苦熬,或在小學教師的校園裏埋頭攻讀,或在人生的山路上苦尋苦攀,而當我終於迎來了人生的一綫光亮時,我却象—枝飲够了夜露的禾稼,心裏又顯得是那樣的沉重……

我絕沒有想到,阿芳她至今沒有出嫁,她還在用心等待著找,等待著—縷不復再現的雲彩,等待著一個女人應有的愛。

她憑著自己的一身清白,在這個古老的小鎮上,伴著行將就木的大伯母,孤苦地熬著她自己的人生。她說,有些人活著就和死了—樣,然而,她的命運也象大伯母的那樣,一生一世只能爲因襲的重壓而等待著最後的消亡嗎?難道人生真的就這樣殘酷?大伯母年輕時遭到的是被遺弃的命運,後半生遭到的又是兒子的無情與無義,她老人家固然一生遭受著人所不應有的痛苦,可是,當輪到阿芳也走進了人生時,僅僅因爲生活象眼前的煬河那樣,甩了—個大灣,也就把阿芳,還有阿平哥,和大伯母一樣,沉墜到了生活的河底,使他們再也不能浮新的生活的激流裏來嗎?煬河, 雖然在這裏甩了一個大彎, 不還是流進了樵湖裏,而且是那樣地在山裏曲曲彎彎地流著……

有的人活著,如同死了,象我的大伯母那樣;有的人死了,猶如活著,象有些人那樣。我可憐的阿芳,難道你真地已經讓心沉墜在生活的死水裏了?這裏有時代的過錯,也有我們自己的過失啊!阿平哥以爲如今是顛倒了的歲月,可他爲什麽就不能想想那一

段歷史才真正是被顛倒了的呢?

不,阿平哥的心不該死,不該一天天地向死裏混;阿芳的心更不該死。如今只能讓死的死去,活著的永遠也不要想到死。雖然生活裏死的陰影還在。煬河水,細細溜溜,曲曲彎彎,  什麽時候,它都在向著樵湖流去,你看它那一彎活水流得是怎樣的堅韌與頑强

呀!

阿芳的哭聲、激起了我心底的波瀾,雖然晚風襲人,可是我仍覺得心裏一陣灼燙。

我衝動地走過去,走過去了,努力地扳動了阿芳的肩膊,我的手顫抖著。

阿芳轉過身子,抬起臉。不,我看見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那兩汪明晃晃的眼泪。

這一刻,我多麽想吻她,痛痛快快地吻她一次,以傾盡在我心中鬱結沉墜了十四年的恨和愛。而她,又多麽需要,又多麽應該享受一次熱烈的親吻啊!這些年,她是和死的陰影一道生活過來的呀!

然而,讓我措手不及的却是,阿芳竟猛然扎進了我的懷抱,幾乎是嘶聲地慘叫了一聲——“我,恨死你了……”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便溢了出來,我哭了。我哭過去了的歲月,哭我死去的大伯母,哭我可憐的阿芳,哭我們在生活裏不該總是送葬——去送死者,又去送那些活著的死人……

我和阿芳的心,都在長哭當歌,却迥然异於那種拍著棺木的嚎叫。不,這種哭,只有真正懂得哭的人,真正需要哭的人才會有。

我吻著阿芳,吻著她的頭髮,脖子與臉頰,却絕不敢去吻那不該由我去吻的地方——那已經不再屬於我——“阿芳,把我當哥哥,我本來就是哥哥,永遠愛你的哥哥…

我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阿芳又流下了兩住眼泪,却突然摟緊我,瘋狂地吻起我來,吻了她不該吻的地方,幷且那麽狂烈。我不敢逃開她,不能逃開她,我知道,這是十九年的愛情與辛酸凝聚成的,這是那種懷抱著濃烈的愛的苦恨而爆發出來的吻,這是—個還活著的女人對於愛,對於生命,對於人生的渴望,是我的大伯母一生一世不曾有過,也不曾敢有過的……

我又想到了阿平哥,還有他那顆不該死去的心,他那顆心絕不該跟那一段該死的歲月一道死去。我送葬的只能是我的大伯母。

煬河在橋頭甩了一個大彎,真是一個不該有的大彎。可它,却仍在向著樵湖,向著深山與平原流去,堅韌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