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四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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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中國在哪裡

                   海外見兩岸

 

( 上 )

 

 

  

 

 

 

编者按:一位臺灣青年到海外留學,與大陸留學生的交往、爭論、衝突和感受,使他(她)開始考慮“我的中國在哪里”,和“我們要一個什麼樣的中國”——這樣一些牽涉到“國家和民族”、“統一和分裂”、“傳統與現代”之類的大問題。

這篇來稿,看似隨筆,實則思想真實、思路清晰、述深入,有代表性。我們特別希望大陸的留學生、中國大陸的青年們,有機會都能夠看一看,想一想,為什麼臺灣的青年會有這些想法和思考?為何他們的想法和思考如此的真實、深刻犀利,虽然也不无偏颇之处?你們和他們在國家、民族、社會、“做人”甚至是“知識結構和感情寄託”上的種種衝突,其要害的緣由究在何處?

這是我們發表這篇文章的目的所在。

原文很長,本期發表上篇,下期載完。

歡迎討論。

 

 

本文記於2010至2012年間

記述2005至2011年間之見聞思考

 

   ——作者

 

海外求學的數年間,我在不屬於中國人的地方,聽聞了過去沒聽到的中國人的想法,以及各種人們對中國的觀感,也在這裡對中國的認識有了最大的轉變。從曾經封閉的認知,到接觸各方人的所知,可說是很小的一步,但也跨了千里之遙。身在海外,卻是對自身的背景見識與思考較多。我們中國人自己並不了解彼此的想法,可能也不了解自己的國家。華人對國家的不同認知源於何處?是我們的過去嗎?

中國,兩岸,台灣,香港,之所以聯繫著如此多的爭論,正因這些名稱所代表的未來仍是未定之數。我想留學生當在海外獲得新的見聞之間,或有意或無意也在尋覓自己心裡的中國。而我們的中國哪裡去尋?望以本文拋磚引玉,開啟更多對話。

 

遇上了對岸

 

在台灣的時候,對於對岸的大陸所知甚少。一方面可能由於大陸的相對封閉,但一大因素也是因為台灣環境下的漠不關心。身為台灣的高中生,我對大陸的印象主要只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發生的土地的嚮往,其次是對共產黨政治人物蠻橫態度的厭惡。對於大陸的關切,就是何時能等到古典音樂名家或藝術團體到台北來演出,以及中國拳術什麼時候可以列入奧運項目中。至於大陸的中國人想法如何,生活怎樣,沒多少概念,卻也不會好奇。對三峽大壩,除了可惜古蹟的損失,未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法輪功是什麼?不清楚。

台灣在這方面來說,感覺上我們的成長過程中,訊息相當匱乏。台灣的小孩大多對只隔著海峽的大陸非常陌生,而由於根本沒有認識,也不會感到好奇。台灣訊息雖算開放,媒體對於對岸的關注很少。即便大陸經濟的快速發展影響力漸增,但商業上片面的力量也難以為我們給“對面”提供一個具體認知。大陸尋奇之類的旅遊節目,說風景名勝和人文歷史是好的,而要知道現今大陸和大陸人的一般情況,卻沒什麼幫助。最主要的,可能是我們和大陸人沒有互動。這是後來在國外才體認到的。

相較之下,對於過去,我的好奇心比較多。在台灣很多家庭背景不久之前來自於大陸,家中長輩在動盪的時代有很多經歷。我從小由大人口中聽聞祖輩在抗戰時期老家的故事,我也記得甚至在對政治毫無概念的年紀,外婆就在看著電視的時候跟我說:“共產黨好可惡。” 而這些故事是不同家庭都不全然相同的。雖然不少家庭裡都藏著這樣的故事,但是我的感覺是,在台灣,與大陸牽連的過去似乎是比大陸的現狀更不被鼓勵得到的訊息。中學的歷史課,除了課本幾張圖中所附當時的諷刺漫畫,根本沒有什麼材料嘗試讓學生對共產黨有任何具體的概念。課本裡寫著為了考試需要記憶的共產黨在中國成立的日期地點,國共合作開始的時間,之後就是清黨,剿共。兩黨衝突的由起只用陰謀,居心,滲透之類的字眼帶過,而其間發生的所有事一片空白。一天我終於捺不住在課中間發問。孫中山和陳獨秀關係不是挺好的,為什麼到蔣中正和毛澤東就兩個黨鬧翻了?老師似乎不很了解我在問什麼,簡單幾句帶過。我很快就忘了老師那天回答的實際文字,但一直都記得她聽到問題那種茫然的反應,以及不知所云的答覆給我的感覺。從初中二年級後,心裡一直帶著這個小小的不滿意。我覺得學校的教育沒有交待國家現狀的來由。

 

到國外求學,在課堂上和宿舍裡開始認識大陸人。稍聊過幾句以後,對覺得能說話的對象,我很自然的就問他們對毛澤東有什麼了解。得到的第一個答案是,“嗯……我覺得他雖然有犯一些錯,但是有很多貢獻的。”但是錯和貢獻是什麼,同學沒有說出來。之後發現所遇見的大陸學生對毛澤東並不知道什麼。他們能夠說出來的答案頂多是偉人,但除了作詩和吃紅燒肉,沒有人真正說得出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多年好奇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感覺與中學課本如出一轍。這是我初次和對岸的接觸。

 

正邪之說-西斯派的復仇

 

在澳洲第一次遇上了大陸的“現代”,是市中心陳情的法輪功。在路上被攔下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宣傳“退黨”。宣傳者說,中共是一個邪惡的政權,發起退黨就是要瓦解它。我聽這位女士對自己的論斷如此篤定有幾分詫異,一時不明白他們何以認為共黨對中國是負面的,於是對她說共產黨並非一無是處,近年大陸發展得很好,世所共睹。女士不以為然,跟我解釋政府的不好。短短時間之內,因對於對岸的情形極為陌生,致使並未很明白宣傳者的立場。顯然在他們眼中政府大有問題,但不知退黨能怎麼解決問題,也不明白共產黨結束所留下的空隙要如何處理,不會一片混亂嗎?“那你有沒有想過,共產黨沒有了,中國要怎麼辦?”我問。“這樣想是不對的。很多人想說沒有共產黨中國怎麼辦……中國人可以的,你要對我們中國人有信心。”她堅持告訴我,共產黨不見了,中國會更好。

那一天陳情者講的都是退黨,一字未提法輪功。出國的時候,台灣法輪功還很少,未有接觸。不曉得這些練功的人為何會在這個位置上,我打算再聽聽大陸人知道什麼。當時距離問他們毛澤東的事己有一段時間,我又開始問:“你們大陸上法輪功是做什麼的?”“不知道,”上海來的學姐靠在門邊,“我覺得他們好恐怖喔。”連說了幾次恐怖,聽得我不明所以。不知道內容的東西,怎麼恐怖法呢?之後詢問幾人,仍是未果。

正好是在這時候,被宿舍裡的法國朋友拉去電影院看了星際大戰第三集:西斯派的復仇。我並不是星戰迷,對這電影並未特別期待,到戲院還是被拉去的。不過之前這部片的一廣告片段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在沒看過影片時我已會模仿西斯大帝的口氣說:“黑暗面的力量,是得到許多能力的途徑。”西斯大帝在戲院與天行者的這段對話,意在將這年輕的武士拉向己方。看過電影中整段對話後,發現此段最有趣的其實是對西斯派的評價問題。“西斯(Sith)與絕地(Jedi)在幾乎所有方面都相似,包含對力量的渴望。”大帝的這句話挑戰了那個世界的正邪區分。最後師徒之戰,歐比旺為了喚回天行者大喊:“西斯的政權是邪惡的呀!”徒弟卻回了一句:“從我的觀點,絕地是邪惡的!”

這真是最有意思的一點。星際大戰這類的作品,故事架構即是建立在正邪之戰,與魔戒甚至蝙蝠俠等同樣,都有一個明顯的反派。邪惡的一方從衣著或說話方式很容易認出來。但邪惡的存在只是為了故事的需要,無須合於情理。一般來說作者並不著墨描述惡人,因此惡人何以為惡,其想法,立場,背景為何,在故事中缺乏陳述。甚至惡人身為惡人的事實,有時也是很薄弱的,任意定義的。很多給幼童看的節目或小說,除了虐待小孩的後母相當具體外,壞人常常只是壞人。至於巫婆或魔王為什麼壞,想做什麼,並不重要。而星際大戰卻在劇中排了顛覆此類故事價值基礎的對白。

 

我又想到了那日聽到的話。在那宣傳者嘗試傳達的故事中,邪惡的意義為何?早日兩個派門的爭鬥,若由西斯勝出,而在共和國中擁有一席之地,絕地派是否會為恢復自身的地位,從中破壞?要終結西斯派的權力,是不是要扮演電影中西斯的角色?若尤達大師是進行暗殺,滲透的幕後主使,故事中的正邪又該怎麼分?我對中國大陸的了解,仍只限於經濟發展的成功。那當人們有飯吃,有更好的生活,去更改政治結構,是否要犧牲這些東西的一部分?當一個政權做建設,提供好的生活,去破壞它豈不是有損人們的安定?那麼誰是邪呢?觀眾會認為西斯是正嗎?那這人為什麼告訴我共黨是邪?為何要毀它?

我心中對這事仍無定論的時候,又聽到了另一個極端的聲音。

剛到宿舍的新生從市中心回來,義憤填膺。她見到法輪功了,在餐桌上很是氣憤。“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接著聽下去,她不滿的是“竟然在國外說國家什麼什麼不好,丟中國人的臉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一個氣死我了就拳捶桌子一下。我和一旁的北京人不知如何接話,只能相視苦笑。

這時距初次聽宣傳者說話及星際大戰上映已有好一段時日,我己不在談論法輪功的事,不期有人反應這麼大。而這同學對法輪功有何認識?“法輪功是邪教組織呀。”我聽了就問:“什麼叫做邪教?”“我不知道。”同學停頓了一陣,又說:“法輪功就是邪教組織呀。”

不知道邪教是什麼意思,卻可以認定某個東西是邪教。不曉得做過什麼事的,可以是偉人。沒有了解的,會好恐怖。大陸人是這樣思考的嗎?

 

問題背後的問題

 

對於歷史抱持著單純興趣的態度,未能讓我躲過政治激情的麻煩。台灣人的身份在大陸人眼中畢竟很是敏感。時日一久,衝突難不浮現。在台灣已有耳聞,大陸人激進極端者甚眾,年輕人都叫囂著要打台灣。對關於大陸人的說法,我本不以為意。可能台灣基於對大陸的負面印象,因而謠傳。到國外,來自各地的中國人似乎相處如常,不見嫌隙,即完全釋懷,忘諸腦後。在此之後,不想談論的話題卻接踵而至。我本是不講政治的,但大陸人卻有他們的不吐不快。

“我們對你們還不好?你們為什麼不想回歸呀?”在餐桌上突然冒出這個質問。我不置可否,引同學說下去。他告訴我他們見到台灣人都如何特別友善。大陸怎麼對我們好了,印象中全無此事。雖然對所聽聞並無感覺,但同學確實也沒有不友善,且觀其神色,知他說話並非違心。不過,他們對台灣人態度如何,對我而言與政治問題並不相干。既然已扯開話題,我即沉默避答。

不過不是所有的大陸人都容易平和地迴避。大陸人對台灣人友善也不是真的。“我就認為要打台灣!”另一個同學如是說。強勢的威嚇之下,我的答案總還是一樣。我無疑問的是中國人,但和他不是同一國。“哼,還是打吧。”同學又說。

 

“你們台灣太可惡了!都不想做中國人了!”痛恨法輪功的新生又發作了。“你說,你們為什麼不想做中國人呀!”莫名的興師問罪,令人大為詫異。我用漢語與她對答,平時喜愛古代詩詞文章,聊中國歷史哲學,下中國的象棋,也有長久修習傳統技藝,即使不能說有大成者,對中國的熱愛豈有可虞?突然被人指著鼻子指控不想當中國人了,聽來全無道理。

其實有很多時候,我還真不明白她所說的國到底是什麼。“你怎麼可以不愛國呀?”同學又是責備。我聽煩了,回了一句“什麼愛國?你說這裡誰比我愛國?”愛國憤青當場啞口無言。

住在同一個宿舍的同學,或許顧忌而仍有所保留。只見上一面的大陸人,就更不客氣了。曾經在校園幾次遇過找不到方向的參觀者,給他們指了路以後知曉是大陸遊客。發現我說中文之後,高興的問起是哪裡人。一聽到台灣,臉色即變。“我想聽你說,你認為你們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你們一直強調是台灣人,到底什麼意思?”

“這政治分裂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就血統和文化上來說,我當然是中國人。說台灣嘛,我們台灣有很多特色,有獨特的文化,想法。當然強調台灣。你們大陸上北京人,上海人,山東人,難道不會說自己是北京人,上海人,山東人?”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遊客很滿意的道別走了。

在澳洲與西方或其他人認識,他們或問:“你從哪裡來?”我會回答從台灣,隨後會加上一句:“我是中國人。”或者他們表明自己的血統或文化背景後相詢,我會說我是中國人,但之後會加上:“我從台灣來。”或“我是台灣人。”在西方人面前,我向以身為中國人為幸。中國對我的意義,除血緣遺傳的根,更多是文化底蘊和生活方式。但我同時也一直覺得身為台灣的中國人,有別於大陸人。對我來說,台灣有一個獨特的位置,含有我們的思想,價值觀和生活文化。

雖然如此,我知道台灣人的答案其實沒有滿足那天這個遊客。從詰問的方式,半點不難知道當天對我提出的其實是一個政治問題。假若換作一個台獨主張者,難保不會氣急敗壞的否認是中國人。而若遇上了連血統也非中國的台灣人,如原住民或外籍人士呢?老兄他雖然滿意我的回答,但台灣人的觀點並不會被他廣泛接受。台灣人中也有不認同中國的,而中國對我們的意含並不都一樣。

遊客聽到這名大學生毫無猶豫地承認自己是中國人,笑著離開,然而對我好言勸說的或破口大罵的同學,卻有哪一個不知道我說自己是不是中國人?遊客雖無所顧忌,劈頭就問,畢竟只有一面之緣,聽了我的回答當下覺得順心,不再糾纏。學校裡認識的大陸人,礙於面子,禮節,初時不便出口,然而相處日久卻仍心存不滿,苦苦追究。這些大陸人心中真正的結,不在中國而在政治的中國。

然而自始至終,這些來找我吵架的大陸人一直不能明白的是,台灣人並不需要為他們的心情負責。台灣的方向,無論是政治或任何方面,所要追求的是台灣的未來,而不是大陸人的認可。對於同生活於台灣的同胞,我們遠遠要為選擇的方向承擔更多的責任,而不是不痛不癢的對岸。台灣人的生活價值和期盼,是由台灣人自己決定。沒有人有權決定別人的命運,或規定怎麼樣是可以接受的。

 

什麼是中國?

 

就像是個決定心情的標準問題一樣,我發現不少大陸人說話一開話題就要檢驗對方的立場,一見面就問你承不承認是中國人。若是,他們就高興了,之下的話題也就較容易避開政治。我沒有給過否定答覆,但更麻煩的一種是問要不要回歸,或是不是台獨。若肯回歸,最好還順便痛罵台灣的政黨幾句,想必他們也就高興了。若不是這樣,引發而起的反應恐要難以收拾。而這麼一個無聊的問題就決定了一個台灣人是朋友,還是仇敵。

這種事見多了以後,發現其實以上這兩種問題其實大多是同一回事。而兩種問題所指相同,卻是非常奇怪的。事實上,台灣確有極端人士基於政治立場,打算進行所謂的“去中國化”,要抹去一切和中國有關的東西,即使,當他們發表這類想法時還是用中文說的。很不幸這些人部分一度在政府握有力量,甚至嚴重干涉到教育與文化活動。或許是大陸極端的新聞選擇性,造成了“台灣人都不想當中國人了”的錯誤印象,而在這樣認識之下而生的關心,是很容易理解的。台灣的人難道不急嗎?當學生的學習內容在政治操作的衝擊下,帶回來的課本零亂無章,不知所謂,升學考試的走向不明,學生不徬徨嗎?父母不心急嗎?當單純的文化被加上政治標籤,隨意予以褒貶,藝術被干涉得一塌糊塗,學者和文藝人士不急嗎?若台北故宮收藏的珍寶要被丟棄或賣出,大陸人能都不急嗎?就好像文革的消息傳出時,台灣熱愛文化和熱愛那片土地的人能都不急嗎?

 

但我聽到的卻不是這樣的聲音。從這類事情一開始,我就時常弄不清楚他們說的國指的是什麼。還未明白原因時,我已對他們使用詞的區分感到不對勁。在他們嚷著要我“回歸中國”的時候,明顯指的是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但以話題轉折的方式來看他們使用這個詞在不同處並無區分,全然混為一談。問第一種問題的人其實大部分想的都是第二種題目。然而如果認為兩個問題中使用中國一詞是相同的,言下之意,豈不是只有大陸的政權才是中國?說到底,大陸人不是緊張我們不想做中國人,而是大陸人根本認定我們不是中國人。

了解了這個癥結,我就知道如何打住大陸人的喋喋不休。“楚漢相爭的時候哪一邊是中國?”對方愣住了。我又再問,“南北朝哪邊是中國?”此後多次遇上大陸人的政治詰問,這個反問幫我省了很多麻煩。

麻煩是省下了,當時也未去深究為什麼這些人完全沒有想過這一點。在那時我只當是大陸人政治立場的偏向,在用詞中顯示出了喜好和厭惡。而其中的觀念雖在我感受上是那麼的不合邏輯,卻也沒再去想。之所以能省下這些麻煩,這些大陸人錯愕的反應顯明了,他們對反問所提的這個點完全陌生,沒法再說下去了。可不管這個問題,還要追究的人就不好侍候了。但我從來也不會為了避免而口出違心之言,我們畢竟不同“國”。

 

“台灣不是國家!”大陸人嚷起來了。我慢條斯理的回道:“台灣當然不是國家,別忘了我們還有澎湖,金門,馬祖,東沙,太平,叫中華民國。”

“我不信!中華民國不是國家!”同學真的嚷起來了。“中華民國不是國家。你說啊!你說中華民國為什麼是國家!”真是怪了。你說我的國家不是國家,要拿證據的該你才是。同學幾番逼問,見我全不信服,很不高興,有感而道:“台灣問題早不解決,現在變得這麼麻煩,早知道當年就要把台灣打下來!”

“打仗要死人的呀。”她難道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什麼含義嗎?

“死了也好,台灣問題拖這麼久不解決,早就應該打了。”

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我開始覺得不舒服了。面對大陸人的糾纏,這是第一次感覺無法笑著輕鬆應對。即使口口聲聲的同胞,對待同胞的態度卻是這般。在世界各處各式的政治打壓,在無數飛彈的恫嚇下,又要強調血膿於水。可有台灣人會感受到其中的善意?讓大陸最厭惡的激進台獨,難道不就是共產黨自己養起來的嗎?

而當這個政權之下的百姓,顯示的態度和政府一致,將一切的壓迫都視為理所當然的時候,我們怎麼相信他可以扮演一個同胞的角色?可是對於各種打壓,對於國際賽事中北京手段頻頻,不讓中華民國的名稱,象徵出現,同學的回應是:“那你們可以不要參加呀。”我有什麼理由相信,如此對待台灣人的敵對政府,在統一的狀態下會善待我們?我只差對她說不出口“你們的政府是暴政呀!”我沒有理由想要被北京統治。

“你為什麼不相信共產黨啊?”“我為什麼要相信共產黨?”我覺得莫名其妙。共產黨與台灣人的關係,根本不是信任與否的問題。我本有自己的政府,做什麼平白無故要換成另一個?有什麼道理非要接受另一個政權的統治?我從小生在台灣,在家鄉造橋鋪路,供我讀書,打預防針的是中華民國政府,幾時見有共產黨來?北京的決策哪時有照顧到我們?

又是幾番逼問重覆的問題。但又一次,我還是覺得是對方要給出理由才對。我認為,一個政權要讓人心服,就要有做到“近悅遠來”的本事, 而不是在口頭上要求認同。共黨是把中華民國趕走了而得到大陸,而它有善盡治國之責嗎?共黨有讓大陸自由平等,豐衣足食,發展到令台灣人也欽羡的程度?能讓台灣也以大陸政權為中國的光榮,而有親近之感?

“事實證明共產黨沒有把中國搞垮啊。”同學還是不認輸。

“不會讓它搞垮的。中國被搞垮之前,共產黨就先倒了。”我不以為然地回答。

“你,你太過份了,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啊……”對方何以反應這麼大,在剛到國外時我定會難以理解。但在這時我已經明白到,這個口口聲聲愛國的熱血青年,愛的不是我心目中的中國,她愛的是黨。

這話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這麼說,要表達的並不是希望共產黨倒了。只是它的確沒有這麼重要。共黨只是大陸地區暫時的管理者。無論今日的是非,無論現在人們可以多擁戴或厭惡它,未來在整個中國歷史上,在人類文明上它終究是無足輕重。一個黨興與衰於中國何有哉?我們的文明之所以存續數千年,正是因為中國人比任何政府都要堅強。

也因此我聽大陸人常問的兩個問題中,對所用的中國一詞一直認為是不一樣的。我們一般用語也稱住的房屋是“家”,然而建築物與組成家的“人”豈是等同?用詞上的相似或相同絕不表示兩種東西是一樣的。對於中國,一個歷史悠久的文明,以政治體來做為對它的理解是大不宜的。不僅在一個文明的政治分裂時如此,在國家統一時亦然。我們並不因屬一政權管轄與否就是,或不是中國人,因為以政黨為國家本就是大謬。而政黨的國家,自以為更廣大,更深層的那個國家之唯一代表,以“漢賊不兩立”之姿態輕蔑呼籲“回歸”,更是豈有此理。中國豈止是一個政權?國家的政治分裂是共黨發動內戰的結果,我們從未選擇離開,也從沒有脫離過中國。回歸二字,從何說起?而如果這國說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它不是“祖國”,台灣也從不是它的。而它又有什麼資格認為不歸其統屬,就不是中國人?

有人會說,統獨問題豈是小事,關乎民族大義,你怎能就這樣說得輕易,避之不談?其實,我無謂如何也看不出其中有何大義之所存。政治統獨問題不是不能討論,但不能在一方自命為正統,罔顧史實的基礎上談,也無需將其抬升至廣義的中國民族之尺度。政治的現狀不過是歷史階段性的偶然,無謂將其擴大如此。

今日說中國歷史,免不了要提漢唐。但若說回楚漢相爭,假令項羽得天下,也許今日所常用“漢人”一詞並不存在,而有“楚人”一說。難道不是漢朝立穩了基礎,而後才有“漢賊不兩立”之說?西方國家會有唐人街,以及唐之一字與中華文化概念之聯繫,又豈不是如此?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決定,影響了今日學校裡傳統哲學的教學比例。統治者對儒家思想斷章取義的利用,也將忠這個字的含義由誠心轉向為強調對君權的擁護。如果一個階段的歷史偶然走向另一種局面,很可能今日中華文化的部分面貌會截然不同,但那每一個,都是流向大河的細流。

我們怎能認為細流就是滔滔不絕的江水?“共產黨不能代表中國。”我曾經說得很直接。“你總不能說你們代表中國吧?”對方一副你贏不了的神情。

錯了。即便是我的中華民國政府,我也不會以它為廣義的“祖國”。中國的意義遠超過任何黨或政府所能代表,然而卻有這麼多人有此傾向將政治的問題看成中國的問題,說著要求我應該愛國。長久以來我們都未能跳脫政府即國家的思考,而這種愛國是一個什麼樣的觀念?

相傳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文天祥不事異族,寧得一死,自贊仁至義盡。方孝孺亦不服燕王朱棣,大罵不絕,乃至連誅十族。

伯夷,叔齊之死,人稱其高義。他們卻沒有想到,事實上天下並不是周朝的天下,而是周朝是天下的周朝。是以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周粟。周朝興,萬物無所得益,周不存,萬物亦自生長。後世評價多以文,方二人之舉為忠。可我亦以為未盡然。

從另一種角度思考,以元世祖對其之賞識,文何以不能以自身為籌碼,制衡朝庭,換得天下一絲福利?既然不畏一死,何不能以屈從元對朝庭開出條件,免漢族百姓於歧視壓迫?文天祥對其主無疑是個忠臣,寧死不折其節。但他只見到宋之氣數已盡,便以為國已不存,卻不見黎庶之掙扎求生,只見當權者換成了蒙古外族,卻不見其下仍有無數漢人百姓。只忠於君主而不知忠於天下,只知朝庭之任而忘卻社稷之責。文天祥之忠,非於國家社會。又若文當時已見元之時日不長,則另作別論,在此不議。

方孝孺以朱棣為弒君逆臣而不從,一句“便誅十族如何”,連同門生也被殺絕。於方一人而言,忠君之義可死,然在野仍有千萬與其受累殉國之親友同樣的百姓,其可謂背義偷生?文或因捍衛宋室正統,方或因其所求之理念而死,固無不可。然如若忠於一朝之正統則應死之,則百姓是為天子而生乎?殉主求道之士多有其重於生命之物,其所求為一己忠烈之名,或國之安泰?

一朝之正統乃立於固天下之業,利天下之民。建立功業的管仲,魏徵,都跟隨了曾經是敵人的主。他們著眼的價值在於“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以此而有建樹。以勤政與忠君著稱的諸葛孔明,他的主公也從未據有中國之天下,其之死而後已,又豈有正統之謂?然孔明勤政於蜀,得享美名於中華。誠其作為而然,非有劉備之故。

當然,我不能用自己的觀點替文天祥決定他的人生,但他的選擇並不是一個非此不可的方向。文天祥的正氣歌寫得氣勢磅礡,鬼神共泣,得以歷代傳誦。然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絕不有更少流傳後世的價值,並且不是更有建設性?

中國的天下分分合合,豈止今日,朝代更替,非僅商周。若按照文天祥式的忠君,或伯夷,叔齊的價值觀,中國人早死光了,怎還會有人為了一句“共產黨就先倒了”而氣急敗壞?那些殉主的人,恐怕多半都沒有想過忠這一字的本意並非護君。我們的文明之所以存續數千年,正是因為中國人比任何政府都要堅強。

至於愛政府的問題,我認同梁啟超在新民說表達的觀點。

那麼至少可以說台灣是中國的了?部分的大陸人會滿意吧?但這般提問,仍是以所有權的觀點在看土地。我回答大陸人的問題,說的是我是中國人,卻不是台灣是中國的。如此並非因為這樣說是錯的,但是說出來卻又不對了。我想,土地,實其不是國家所有的。

放眼台灣的族群,在台澎金馬地區,除了華人,還有不少。台灣的文化,有原住民的長久傳統,中國的淳厚底蘊,也有歷史累積的各方輸入,也有在地發展的融合和創新。而這些是屬於各族群所共有。我們都擁有這地方,但沒有一群人獨自擁有它。一塊地方可以有很多不同的人,但技術上在一個地區同時只能有一個長期的穩定政權。在這土地上,它應為土地上的所有人負責。如若不能做到,則這個國家就不該是領土內所有人的國家。台灣現今的中華民國是中國人建立的政權,但在其所處之地,它也要成為原住民族與外籍人士的服務者,它也要不只是中國人的保護者。如此才是所謂天下為公。政權對於土地的真正關係,不是所有權,而是責任。台灣有很多中國人,但其多元性必須被尊重。台灣是中國人的台灣,但台灣也絕不會只是中國的台灣。我知道我自己,還有身邊很多人,都是華人,但我不會以中國強加於居住於台灣的所有人。一個政權不能代表一個國家,因為對於悠久豐富的中國,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太小了。在任一個有豐富性的地方,一個民族也不能代表整塊土地的所有人,因為對台灣,或許多其它地方,中國也太小了。

好一段時日後才知道,那句同學喊得幾乎流出淚來的“中華民國不是國家”,不只是情緒上的反彈,而是另有相當有趣的原因。

 

 

過往煙塵與今日分歧

 

 

當向大陸人問起毛澤東,我所想明白的是他們知道什麼。另一方面,我也希望多少真正去了解這個人。他是一個台灣學生熟悉名字,但其實所知甚少的人物。但與其說去了解一個人物,其實真正想知道的是一個時代的背景,以及發生過的事情。毛澤東這個人只是其中的一環。在此方面的摸索,其實包含兩個不同方向。求取對客觀事實的認識是求對過去有所了解,以填補自身過去所知之局限。而探問別人所知的歷史,是想明白不同背景的人接觸到什麼樣的訊息,由何種認知基礎而有其觀點及立場之角度。

其實在出國求學以前,網路已算發達,但並沒想到要搜尋與那些近代史或共黨有關的資訊。由於所知實在貧乏,即使知道所知之貧乏,要找資料也茫茫然不知由何找起,甚至腦中也沒個名稱可以做個搜尋的開頭。到外面,接觸大陸人算是個方便的協助。從探問他們在這方面所知,就能逐漸從幾個名稱,人物找起。接觸大陸的資訊也許是最直接的方法。在國外看過了大陸製作的一套抗戰紀錄片,向在台灣的一些人說起內容時,他們的反應是,不信。影片的內容多有對當時國民黨政府的攻擊,可見兩黨關係之不睦。大陸此一出版作品在在稱頌共黨之偉大,指責國民政府無能,政治宣傳意含顯而易見。但其內容也不乏史料與調查,非全無幫助。台灣的人聽聞我所轉述的內容,似乎是覺得,共產黨抗日,哪有這回事?在共方片面指責國軍不抗日的另一面,想來大陸孩童對中華民國政府亦會有相同的反應。影片以其含概資料面向之廣,然而長城戰線,松滬,長沙,武漢會戰,印緬公路,不是隻字未提,就是含糊其詞。令人想到的是,在台灣中學所接觸的歷史,也都沒有百團大戰和平型關戰役。兩岸觀點之差距另人咋舌,並且,似乎大部分是故意造成的。

 去了圖書館。在海外的好處:要接觸大陸出版物,選擇多得多。兩岸出的書籍,都找得到。更進一步了解大陸方面的觀點,也許能夠找到部分被略去的空白。藉由比照兩方的資料,或能呈現出比較多的真實。

 

在圖書館翻開詳閱的第一本大陸出版物,記得作者叫何理,過程就由此開始了。雖然主題稱為抗日戰爭史,其內容倒像是國共內戰史。整本書中一再著墨強調的是蔣介石如何的“反革命”,而對抗戰的具體描述卻不起眼。抗戰期間的歷史中更突兀的部分,不是抵抗侵略者,而是兩黨之間打來打去。不只兩方都如幼童打了架一般,對大人哭著叫是“他先動手的”,兩方還各自有一套“事實”。而這些大人所持事實相差之遠,卻非孩童爭執可比。兩岸的文獻多只各自表述已方政黨的抗敵護國經歷,卻不承認另一方資料所記述。兩黨合作的案例極少,卻是相互指控台面下動手腳的多。

這時代的歷史被記述的方式對比原來是相當有趣的。在一方被視為大事件,大戰役者,在另一邊的說法一定是小事,甚至不存在。一方視為好事的,在另一邊就是壞事。印象中僅有的例外只有九一八,蘆溝橋,南京屠殺,和東北七三一。凡關於兩黨其中一方整體的事件,幾乎總是給對岸否定的。個人事蹟而言,避諱較少。然而被表彰功績的人物,若屬國共兩黨其中一方,另一方的史料就無其人身分背景。馬占山,張自忠等,在大陸文獻中也是受推崇的人物,然而對其所為只作個人功蹟描述,絕無國軍,中央政府等字眼。此類個人背景資料,似乎只在較新出版的書籍中看得到,而早期的著作中未見過。共軍的彭德懷,左權,葉劍英等人物,在台灣中學課本也沒有學到,而我個人之前根本就沒聽過。抗日戰爭中活下來的人物,其後在內戰中的位置更為禁忌。凡在國共戰爭中立場偏向一方者,另一方對其人事蹟即便提到,也必簡略,且該事記述畢便再也不提此人。非但將士如此,文人亦然。

想當然爾,為了更確立已方的正當性,最明顯的做法就是抹去敵對政府的一切成員對保衛國家的貢獻。這種意圖所造成的知識混亂也的確顯著。百團大戰和平型關戰役,過去在中學完全不曾聽聞,顯然不被當作重要東西。許久後好不容易在中華民國的出版書,學者蔣永敬的著作中找到有兩個名稱同時存在,然而作者指稱共方所謂平型關大捷不過宣傳渲染。同時雖然不否認百團大戰,但對其成果並十分不稱道。且兩個名稱在全書只在同一頁出現了一次。想當然,台灣的學生是不會熟悉的。問過幾個大陸學生,也沒碰過有人知曉淞滬會戰,武漢會戰。至於各事件到底被渲染或被刻意忽視的成份何者要大些,在一開始接觸資料時實在覺得難以判斷。各個人物是否被提及,是由於在歷史的重要性或政治避諱,有時也不是很容易看出。

我也注意到,大陸早期的書籍,書寫的格式完全沒有學術規矩,沒有任何出處或數據來源。

自然而然,我的注意力由歷史記述的選擇性,轉向於了解國共關係的始末。因此對材料的注意,由抵抗日軍入侵,轉向兩黨衝突。除了選擇性的歷史空白,兩方持相反說法的部分至少是有交集的。抱著藉由對照比較看出更多事實的想法,在對岸資料中有的名稱,凡吸引我注意的,就往台灣的資料中找。也許,從中可以更接近真的歷史,或至少知道不同的歷史是怎麼來的。不過,其中的荒唐還真非一般。

 很早期的中山艦事件,不曉得為什麼也會寫到抗日戰爭一類的書籍內,但那也是兩岸一直不同意的一件事。國民黨在軍艦的離奇航行後,逮捕共黨人員及其蘇俄顧問,對此並無異議。然而國民黨方面稱中山艦的行動目的是共黨針對蔣的陰謀,而大陸方面稱此是蔣為打擊共黨安排的事件,先傳密電令中山艦幾番往返,又歸咎於共方。蔣最後發給中山艦的電報,指責其往返的內容,在書中和網路上很容易找得到,且內容也無出入。但國民黨指稱共方的陰謀,並沒有見到記述中有策劃的直接證據,而共方所指蔣先前發出的密電,也不見其內容。雙方都知道對方有傳過密電,都曉得陰謀的內容,卻都沒交待如何得知“密電”,也拿不出,或至少書上沒見到有,那份電報。我想歷史如果要這麼寫法,那都隨便你說了。

“全面”抗戰期間的十二月事件和新四軍事件,其模式也是一般。閰錫山得國民黨授意,意圖從後夾擊殲滅決死二縱隊,二縱隊洞悉陰謀,拒從其安排,閰乃對紅軍發動攻擊。敘述中的意圖,全憑斷言。有的版本中有人告密,但詳情亦無交待。而來自國民黨的授意,也不知是哪裡來的結論,更不用論閰鍚山是什麼樣人物,是否可能接受國民黨的這般“授意”。閰軍和決死二縱隊到底誰先開火打了誰,兩岸也是各執一詞。對皖南新四軍事件,兩岸的資料都有何應欽,白崇禧聯發的“皓電”。節錄部分的選擇雖有出入,不影響其本意。然而對整件事背後的解讀天差地別。葉挺與上官雲湘誰先打了誰,自然兩岸還是各持己見,但連雙方死傷狀況,戰略佈署的描述也大相徑庭。人們的意圖又被準確地洞悉了。寫書的人即便不活在當時,對各人物心中所思倒一清二楚,在同樣的電報記錄,公開發言等資料之下可以寫下幾種截然不同的,充滿色彩的故事。

接觸大陸的出版物,最初動機本只是彌補對中學教材的不滿足,為自己的知識填補一些被迴避或刻意遺漏的歷史空白。但發現的是,兩岸歷史教育的分歧,遠遠不僅只各自的空白。兩岸所記歷史的交集,不僅雙方的歷史不同,一方的出版物也能大有出入。由向大陸朋友打聽,得知台兒莊戰役在朋友中學時期教材已被評為國共合作成功之正面戰例。但在大陸一早期著作中所見,則是國軍大敗潰逃,佯稱戰功,還一路上姦淫擄掠,倒像是對甲午陸戰中葉志超的描述。這些記述的差異,顯然是編造歷史留下的痕跡。常見的呈現方法中更有以堆積名詞構成的指控,稱蔣介石賣國,製造了重慶慘案,廣西慘案等,一連堆出了三五個事件,作為勾結列強之罪名。當中的慘案,由找到的其它資料中的描述實在看不出與西方列強有何關係。而重慶隧道慘岸發生時,我家祖輩有人正在重慶,而其性質與賣國更是難以聯想起來。而作者總是對蔣委員長的意圖,心思瞭若指掌。

花了一點時間,稍涉獵了非本行的題材,倒是體會到了,真正的歷史,有時是很難知曉的。有些東西,稍加比照引用資料的節錄內容,就能看出刻意誤導之處,只需稍作求證,即能知其作偽。但有的問題找很久也看不出真相,想破頭也弄不明白。以前可沒想過讀近代史較真起來比看偵探小說還累。印象中福爾摩斯辦的案也沒這般虛實複雜。不過,至少我具體了解到,兩岸人的觀點分歧出自何處。

 

經過大陸人幾番怒目相向,我更好奇他們知道些什麼。當然這也是探究兩岸訊息分歧的動機之一。不過幾十年前的書本也許已不是他們所熟悉。更多該還是決定於現今大陸的教材和宣傳。圖書館和網上查到的資料都可以歧異度這般大了,即使他們今日被告知的不同於過去,也沒什好驚訝的。還是得聽大陸人說的為準。

奇怪的是,大陸好像沒有人知道中華民國。碰上政治狂熱的大陸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在意政治的大陸人,在我不經意提起時的反應也是“你說什麼啊?我都不知道。”有時我不禁懷疑自己所接觸的大陸學生是否能代表一般大陸人,甚至一般大陸留學生的理解,但好像也無從查證。很難想像歷史教材上可以略去這個名稱,但是這些與我同年齡層的大陸學生中沒人有概念卻是實情。我猜想也許這個國名已被迴避到一個程度以致於學生不會注意。在想到這一環時,不禁詫異非常。這就是許久以前那人激動地喊著中華民國不是國家的緣故。為了政治目的,他們讓國民對只隔著一個海峽之遙的地方也不知情。為了政治操作的方便,讓人們對世界現實的認識也被剝奪。實在是一個可怕的想法。

“我們大陸本來就不承認你們嘛。”有人聽明白了怎麼回事,但總是要辯解的。然而這句話中的所謂“不承認”全是另一回事。不承認只是北京在外交上的態度,也只是單方政治立場的一廂情願。以中華民國的角度而言,共產黨的政權更是非法,不受承認的,但這與客觀現實毫無關係,也不能讓台灣人否認對岸政權存在的實情。兩方政府在外交上表態的互不承認,只是代表權與合法性的爭執。一個政權豈可將其政治願望當作事實餵給學童,將不承認假造為不存在?這樣中國人要如何面對彼此?

這也難怪,以有些大陸學生對我的交往理解之淺,卻對台灣人怨懟之深。我還是不很確定大陸的學校教育是如何繞過中華民國這一節。在大陸早期的出版書籍中以乎只有“國民黨反動派”和“偽軍”。倒是有同學對我坦承,小時候聽到的都是“我國的寶島台灣”,“美麗的日月潭”,等到突然在新聞上見到台灣有人要獨立,才驚覺中國原來不是統一的,大為不解且氣憤。相對理解較多的人,知曉的可能也多是“蔣匪殘餘勢力”,而台灣的政治權力現今何屬則含糊不清。這類理解過程,其結果是在大陸人看來,台灣人根本就是“叛國”,沒來由的要從統一的中國跑出去。也許,最好的愚民手法不是編故事,而是只呈現部分的真實,讓不明歷史過程來龍去脈的人們自己歸結出台灣人想“分裂祖國”的認知。殊不知,造成國家分裂是在幾十年前,那個人叫毛澤東。共黨始終未佔領台灣,所以這個掩蓋中華民國的謊,騎虎難下,一撒就撒了幾十年。

不過在某些人面前,指責政府之過是不能接受的,是於心不忍的。“如果共產黨戰敗退走,你們也會這樣做。可以理解呀!”我當下只覺好笑。此假設性的事例實在不可比。假使當年是共黨失利,退到一個小區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根本沒有成立過,有什麼不承認的問題呢?相對的,中華民國遠較共黨建國要早,已是既定事實,即便在外交上不予承認,又豈有人們普遍不知之理?即使現今不承認,中華民國也是大陸前一任的政權,怎會這麼多人連名稱也未聽過?至於假設狀況下,國民黨會否在宣傳上試圖完全掩蓋反對勢力的存在,我雖不敢斷言不可能發生,但實在驚訝會有人說得那麼篤定,似乎謊言,皆在情理之中,似乎,正常人都是如此的。同學的寬大讓人感到可悲。他對區區觀點上的分歧,也不能對同胞有所包容,卻對矇騙了他十多年的政府,完全理解贊同。因不忍黨受批評,還一口咬定別的政府必是同樣的低劣。

倒是有人被我無意間得罪,估計去查了資料。此後竟在公眾場合下發作,憤怒難當地大罵,氣自己被騙了一輩子。之後好一段時日為不知中華民國而耿耿於懷。我只得安慰同學道,台灣的教科書也不是都十分誠實的。近似於我在中學課堂上問出的問題,這個同學也疑問過為何大陸歷史教材中有一大段的空白,且曾在學校中詢問未果。過了好一陣他問起台灣的教材是否有跡可尋。憑中學記憶對照之下,發現缺失的十年空白是北伐之後國民政府所稱的生聚教訓,或稱黃金十年。而同學記憶中的課本根本沒有北伐統一。

面對歷史這麼難嗎?

 

從拉薩烽火到海外激情

 

拉薩出事了。

以後見之明,2008年可謂多事之秋。萬眾期待的運動會還沒開始,已天災不輟,人禍連延。

一開始見到拉薩三一四事件的消息,是在網路上的新聞標題。由第一篇見到的新聞,只知道中國大陸政府已經採取行動控制拉薩。台灣網站的新聞文中所引用的發言似有暗指政府逮捕無辜,用詞中對北京做法帶有眨義。經過相關搜尋所見到最早流出的具體消息,是加拿大的遊客事發後回國受媒體採訪,描述見到投擲石塊和殘酷毆打人的行為。其餘片段的訊息,內容支離破碎,除大陸官方的舉措有部分消息,事件本身的訊息闕如。

不多久,一些流出的小消息中開始見到傷亡數字,其來源及可信度大多不十分清楚,但北京對此仍不置一詞,只表示“沒出動部隊,沒有開槍,沒動用裝甲車。”數日後溫家寶在記者會中發言指稱在拉薩發生的純屬一場“打砸搶燒”事件,且稱擁有充足證據確認達賴喇嘛為其後指使者。證據是什麼,沒提。

由於大陸訊息的封鎖,共黨政府對拉薩事件的處置很快開始受到外界的質疑。由於片段的消息仍在流出,包含香港和外國的記者和個人仍用很隱匿的方式拍下一些影片,透露了拉薩當地緊張的紛圍,美國記者在臨近西藏的公路上暗地裡證實並拍下中央仍向拉薩地區增兵,北京或許在質疑之下,不久鬆口。然而同時強調出動部隊是為了“打掃衛生”。

 不只北京,連大陸來的留學生也要為政府辯解的。“你要是政府你也鎮壓。”“你不懂,中國很容易亂,一定要這樣做。”達然薩拉的西藏流亡政府所宣稱收到的傷亡數字增加得很迅速,很快已達到一百多。西方的媒體對西藏很有興趣,而西方國家的政府至此似乎沒有明顯的表示。不知為何日本有個官員在嚷著台灣不能變成同西藏一樣之類的言論,而台灣的兩個中華民國總統候選人不在意料之外,都對西藏的事件發表了看法,斥責了北京對事的態度。

事情開始變得無聊,雖然想知道內情,至此訊息暫已不大增加。媒體的興趣濃厚,但隨著大陸將記者趕出,大致只剩北京對外的消息,而其內容亦是一成不變的。

然後,傳出了媒體張冠李戴,誤用影像,甚至為追求視覺效果修剪照片的醜事。其中有英國,德國的新聞涉入。整理的資料中有電視新聞中擷取的影像,其中是播報中國政府逮捕遊行示威者,而畫面為尼泊爾的藏人抗議者被警方抬走,兩個警員都是很深的膚色,顯然不是漢人,制服也不對。資料亦舉證了西方報紙引用的一影像與原新聞照片的對比。照片中一輛輛軍用卡車在街上行駛。然而照片被切去的右邊部分中,有人們憤怒地朝著軍車扔擲石頭。我頗意外見到這麼誇張的行為。媒體所擁有的資料必定有來源紀錄,就算說是用錯影片也未免離譜,若不是沒用腦筋,恐怕就是故意錯的。而大陸同學對這種好笑又可惡的作法當然是很介意的。

不多久,有同學傳來了一份稱是來自法國留學生的圖文。文中照片是大陸留法學生在奧運火炬途經巴黎時拍下的。不過文中除了迎火炬的畫面外,卻是著重於政治對立的問題。圖文介紹了一個大陸留學生在廣場上衝進圈子將一個帶著雪山獅子旗的藏人陳情者糾出場外,而文中說圍觀的人“歡呼叫好"。另有學生在雪山獅子旗之前,站到了冰冷的水池裡張開五星旗。文章含有幾張火炬和扛著五星旗的學生奔跑的照片,但文字是大力說明中國如何的委曲。文章一再申論法國人反華,是因為西方如何的不希望中國發展強大。西方媒體的惡毒攻擊就是列強的陰謀,西方一系列的行為都是為了打壓中國,因為根據文中,法國人說,他們怕中國強了,以後中國貨他們就買不起了。文字越說下去越是悲情,述說在火炬的路上遭到示威者的怒罵,而法國是如何的不公,允許了藏人的陳情示威,還讓雪山旗掛上了巴黎鐵塔,不被摘下來。沿途兩旁受到不斷的譏諷批評,甚至試圖搶奪或撲滅火炬。而隨行的學生“咬著牙,不敢與藏獨動手",因為“知道西方正等著這個機會好惡毒地攻擊"。

看了這篇圖文,我卻覺得全然連不起來。好似有什麼步驟遺漏了。中國何時變得這麼的委曲?奧運又怎麼成了爭執的焦點?在巴黎聲援西藏的團體,不論觀點立場為何,當然是有遊行陳情示威的權力。這點大陸學生或許一時不想到,在國外一下見到那麼多反對聲音,不免驚異。但是支持運動會和敵視西藏人何時連到一起了,支持西藏發聲哪時又變成和藏獨是等同了,怎麼就與抵制奧運反對中國非得是一件事,又怎麼擁護運動會和肯定中國的發展,和中國反洋人欺負扯成一回事了,完全沒有連繫。我不禁想,傳播這些訊息所隱含的思路,是否因為藏人相關活動中,有不合理行為的存在,就將重視人權的心意和以暴易暴的心態劃上等號;將藏人對自己民族幸福的追求,和對中國過度擴大的反對視為等同;將一個民族對其傳統文化和宗教內涵的珍惜,認為只是反對奧運?難道不是因為以偏概全,讓北京政府長久來一直咬定西藏的問題只是少數人的挑撥,而讓談判一直不可能成功?難道不是這轉移焦點的思考方式和漠視的態度,讓不滿的人要等到奧運時來大肆抗議,或讓激進的人有理由來參加抗議?急切想得到關注的人們,利用奧運的時點,動機不在於奧運本身,也不都只是遷怒。在維護聖火安全與強調國家尊嚴的同時,這些現象難道不在促使人思考,是什麼樣的錯誤和漠不關心,使得有藏人絕望到認為要訴諸暴力?傷害性的行為其實是少數,而其後可能有廣大的藏族人民的聲音,沒有被聽到。而這些文字所塑造的情境,是不是假定,你把反對政府擴大到普遍反對中國的一切,反對奧運,我們就因為熱愛中國,支持奧運而反藏,不經思考的將藏人的一切行為定調?對運動會和祖國的聲援,不知有意還無意,已經在很多人當中無形的轉化成對藏人的醜化,和對西藏訴求的蔑視。

對轉寄信的同學還是交換了點看法,但我早已不很關心正在發生的事,只是由於好奇開始查西藏歷史。這回學校圖書館卻是令人失望了。資料庫一打進西藏,出來的密密麻麻都是北京出版,很早期的書,標題不外乎是西藏舊社會農奴制,要不就是西藏解放發展史一類,全是共黨政府的論述,缺乏對照比較的材料。乍看來也不知如何選擇閱讀。那天我沒有借出書本,轉而求諸網路。

 

不過平靜是不可得的。讀資料也才不幾週,因為謠傳出家樂福的股東援助達賴喇嘛之類的消息,商家也成了政治激情下的眾矢之的。美國電視節目的來賓說出“不要諸如此類的中國垃圾",和稱中國人是暴民的言論。大陸人在修照片的事之後再起怒火,而武漢一堆人也真把家樂福給砸了。原先在路途中奮力護住火炬而被譽為勇者的金晶,由於不支持抵制家樂福,和在校園內示威對立場合嘗試調解的留美學生王千源都被打成了漢奸,非但遭受非人的言語,王千源在被大陸官方媒體指為“最醜陋的中國人"後,連在大陸國內的住址也遭人公佈,家被人砸了。愈來愈多的人在浪潮之中被冠以不愛國的罪狀,愈來愈多標準被做為愛國的判定條件,如抵制家樂福。而持有不同見解或表現心思猶疑的,便易遭致詰問或甚辱罵。

這時學校裡相識的大陸人也急於將我的意見向他們拉攏。他們並不與白人分說,見到我卻不時說明西方種種的惡意,以及勸說我相信西藏“不念祖國恩情"是如何的可恨。“他們藏人考試還有加分",坐在餐桌對面的武漢人說得忿忿不平。我對大陸的訊息操縱和政府凡事歸咎於藏人的導向多有不屑之意,但問的問題得到的回應總是“這是中國國情",“你不懂,這都是反華勢力的陰謀"。而大陸人對西方的態度似乎是大喊“你們不理解中國",卻少有人嘗試做任何的解釋。“見證"法國人不希望中國變強的轉寄故事越來越盛行。走在路上,朋友對我述說網上看來的事道:在法國的大陸留學生在住處出了健康狀況,急需送醫,法國人卻慢條斯理,救護車拖了三小時才到,學生在家裡病死,法國人分明歧視,故意輕視中國人的人命。至此我聽不下去了,由此開始了不同思考方式間的激烈衝撞。

我反對這個推論。救護車的傳言,並無考證,未知真確,沒名沒姓,難見真偽。即便醫院三小時後人才到,亦有各種不同的可能性,為何就定是存心不救人?朋友堅持看法:“從他們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他們的蔑視啊!"我故意用玩笑話諷刺:“你不一直說大陸有中國國情嗎?難道法國就沒有國情?法國人做事本就悠閒,據說早餐都能吃上三小時。你就知道他是故意拖時間了?"朋友更急了:“你就是要說他們做的就是對的,中國就是錯的!"我反問:“你不就是要說他是錯的嗎?"

我所看到的,是中國人有國情,而歐洲人沒有國情,理當理解中國,或理當被理解為不理解中國的荒謬說詞。也許舉了許多歐洲的例子並不能讓你們信服,但國情是人人都有的,而人情也是人人都有的。我不可能假設歐洲人不會做錯,但這些生氣的理由實在太不確鑿,又或是太牽強地勾動人們的仇外情緒。即使是無理的錯誤,人與人間的欺辱,仍不足以造成歧洋排外的反應,因為那是對別人整體人民的遷怒。而之前是誰批評干擾奧運的人無端遷怒?當你已被眾人憤怒的言詞影響的時候,你又何曾在乎這些生氣理由的合理性?朋友說,愛國是感性的,你怎能這樣否定我們的愛國心?我說,感性不需要講道理嗎?

大陸學生告訴我,中央政府開通鐵路,鼓勵經濟發展,對西藏太好了,藏人勢必要認同中國。其實大陸這幾年的發展建設確實大步向前,世所共睹,我豈不知?但存款的增加和生活型態向都市化方向的改變,以及改變的方式,是這些認為藏人理當感恩戴德的人的價值觀和追求。他們認為是好東西,可接受者呢?即便大家都想要有錢,都想要都市化生活,達到的方法會否有並生的負面效應?當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加諸於人時,是否要考慮接受者的國情民情,或至少在過程中以此反省,調整做法?或者沒有這種選擇,因為這是中國大陸的特殊國情?一個政府會理所當然的認為我對你很好,你必當不能反對我,那這是一個霸道的權力,是個無尊重的政府。當一個政府面對不願理會的意見表達,只斥之為少數人有心的挑撥,又把不滿的或被政府不滿的人一概歸為那些少數人,稱之為集團,就可以知道,這個政府是不負責任的。政府在面對這樣的一小撮人時,又將大多數的人推到對立面,去打壓這一小群。這種態度會逼出多少使用暴力的人那就很難想像了,即便在絕望外,亦有無來由的暴力。我反對這樣的操弄,除了這不是一國家應有的做為,和對不滿者的同情,誰知道誰哪一天會不會變成某一小群人中的一個?

大陸學生說,現在發展這麼好,有什麼可不滿的?我們每年給西藏這麼多錢,他們都拿了好處!這樣還要不滿,分明是西方反華勢力策劃挑撥的。

我聽到簡直暈了。說出這種話的大陸人,好似心中就只有錢,以金錢來衡量一切東西。有了物質,什麼都不重要了。並且這些人對西藏什麼也沒有做,說話一副被人欠了般,說“我們給"。他們不只沒有讓出足夠的空間為不同立場的人思考,甚至也不容許別人為自己思考。西藏發展得很好,住藏地的人同意這話嗎?我不知道。那麼有意見,甚至有分歧,有反對出現的時候,怎麼辦?當然扔石頭,燒房子的抗議方式是不能得到認可的。如果全拉薩都亂丟石塊,就是暴力鎮壓我也贊成。可事實呢?沒有外人知道事實。而其他人的訴求有被重視否?不行,因為達賴集團是不安定因素,你們都不能有不滿,否則都是集團中人。而剩下的藏民,自當是擁護政府的了!就這假設他人生活的幸福,以發展為口實,忽視其他因素,假設人民心服口服的態度,已讓人無法相信他們將藏人做同胞看待。

這學生又說,中央電視台拿了西藏流亡政府公佈的傷亡名單到拉薩的寺院去詢問,根本沒有這個人,可見西方支持西藏,質疑北京的話全是胡言亂語。又有人質問,你看西方的新聞,有哪一個是說我們中國好的?不是說新聞自由嗎,這麼高的導向性,都沒有不同的聲音的平台,哪有自由了?

我倒要問,若寺院裡確有此人,並且受了傷害,中共的電視台會播嗎?由央視去問,被採訪的老僧敢不說沒有嗎?北京是檢驗了流亡政府的指控,但沒人知道這檢驗對不對,而北京提出的指控卻沒有接受任何檢驗。我看過澳洲的電視新聞,他們是很客觀中立的。剛出事的時候,到房裡有電視的朋友那,正好新聞在播報西藏。播報者所說內容都是根據何人何方的消息,拉薩情勢如何,陳述了各方的說法,也明言哪些說法是猜測,電台本身並無評論,也沒有刻意導向。我真懷疑那些深感委曲的大陸人有沒有在看英文報紙。他們說西方媒體都睜眼說瞎話,都打壓中國,可我並沒有看到。自由的意思就是有平等機會說話,而不是一定有人說某種話。一定要說中國好才算是自由,這種標準哪裡自由了?西方媒體也許呈現了些不公平的言詞。但中國人,尤其共產黨的媒體,過去本就沒少罵過西方,冤枉事也不免有。官方媒體這期間辱藏,謗佛,毁洋,你們都沒有追究責任,都沒說句公道話。怎麼只因剪照片的事,就歸結西方新聞工作者都無良了!

同學不服輸。你從來都是以西方高度民主制度的標準要求中國,你從來不給予中國一點寛容和理解。他們覺得西藏文化受破壞,他們曉得中國的難處嗎?他們有誰見過舊西藏的落後黑暗?又有同學說,政府哪裡對西藏不好了?中國花那麼多錢給他們修整廟宇,保護文化,哪裡沒有保護文化?

修復與保存寺廟不過是共產黨對藏人文化破壞的巨大虧欠微不足道的補償,反說成恩惠了!我不知曉北京現在的政策有沒有對藏地怎麼的惡劣,但這些所謂的照顧要說成施捨,一件也不成立,只讓人噁心。若能將心比心,當覺得有些西方人的要求對中國大陸是何等為難,也當不難想像其實中國東部的人和藏人的距離未必然比離歐洲人近。文化的感情,是須要知識上的理解才能達到,或至少想像到,而不是以中國大陸的政治文化可以體會的。對於文化的重視,並不只在花錢修房子,或以現代的名目讓傳統的視覺效果在活動中露臉。文化的體現是具體而微的,在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也因此我們在現代化都市長大的留學生,實也無法評斷自己是否理解西藏的生活價值。當你以經濟發展和現代化教育為國家高興,且將把這些東西傳遞給別人視為思惠的時候,你就已經偏向於否認可能產生的問題。文化或發展上的問題在不同藏人看來,也有不同,但許多並不那麼單純,不是花錢可以解決的。在共產黨的思想體系看來,宗教是不好的,然這難道不是類似於一個選舉制的民主國家看中國大陸時所感到的荒謬嗎?當一個現代人所未能想像到的制度普及的時候,那時的人會不會笑歐洲人信任民主制的天真?而笑話人家的真的必然比較高明嗎?政教合一的制度也許是閉塞的,社會中大多人都信同一宗教也許是很單一的,但當其人民有了足夠的外來訊息和視野,他們會做自己的選擇。西藏被一個新政權統治,以及近年的發展,確實給了更多可能性和機會。但以共產黨的政治信仰為出發點,去以粗暴的方式破壞他們宗教教育的根基,去干涉活佛的認可,去教人人不許敬拜達賴喇嘛,又有何自由可言?則共產黨何嘗不是一個專權的宗教?當你被告知一群人被愚弄了,何以知道這結論不是用來愚弄人的?

朋友越勸服不了我,越發覺得委曲。你就是覺得大陸的輿論操縱很嚴重,你就覺得那些人在用暴力對自己的同胞,你就不能理解我們的感情嗎?一個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恩惠和培養的人,與一個認為和這國家毫無關係的人,討論這個國家,一定談不到一起,前者也很受傷害。你台灣人自然是不感共產黨恩的,但我父母說以前飯都吃不著,現今有了這麼大的改變,不也是從側面肯定了中國近年的努力?現在國家要辦奧運了,為什麼還要說中國的不好,而不是支持它的發展?大陸人又說,美國迫害印地安人,畜養黑奴,那就是人權了?他們有什麼資格說中國?法國近來不是說監獄裡冤死了人嗎?他們怎麼不說呢?

我在台灣同樣得益於政府建立的教育制度,但也知道其中的弊病毒害。我亦受益於台灣的經濟發展,知道其得來不易。豐衣足食並不是理所當然,但其追求是市場發展和個人行動的成果,不是黨的賜予。引導和幫助發展成功,政府自然有功,但不能理解為民眾的飯是政府給吃的。因為吃得好了就不讓他人異議,在社會或政府受質疑時顧左右而言它,將拒絕關心國事,不接受檢視反省當作肯定國家,將攻擊同胞作為愛國的表現,甚至說出些什麼人該打該殺的殘暴言詞,這算什麼。而你竟然為這些人辯護?這些自稱愛國的人士對待問題的態度從不是去解決或至少正視,而是左顧右盼別人有否類似的問題。若有,哪怕只是一點,他們就歡欣鼓舞,好似中國就沒有問題了。

大陸同學反擊,愛國是沒有高低之分的,你偏要說別人愛得不對,用暴力愛國,你自己又有什麼愛國的表現?你有愛得比較高明嗎?

什麼玩意兒?我從來沒想過要用愛國這個詞,我根本就不曾想過要用什麼立場名稱來稱呼我的行為和言論,無謂你們如何解讀,我反正也不要愛國這個名的。何況把愛國作為運動會的必須解讀,還偏要把愛國和擁護政府綁在一起,更教人反感。中國大陸有許多不是,你可能聽了不舒服,寧可只想著好的部分。但好的部分是不用一說再說的,其他未被廣泛了解的事,“愛國"的人聽了不舒暢,說的人其實是很高興才說的嗎?許許多多的不是,需要去思考,而思考的人就成了不體諒大眾愛國心的外人了,那中國人的幸福誰在乎?又怎麼能讓人們在乎?人們的要求永遠都會比當下的社會還高,批判也會比國家馬上能達到的嚴厲,這是立言者的工作。這是求進步,不是冷言冷語。要不,都留給西方人說罷,看大陸人是什麼反應。

那都是西方打壓!大陸學生肯定的說。說中國的不好就是要阻撓中國的發展。洋人想保持世界的主導地位,永遠把我們踩在腳下,現在都在不遺餘力的破壞奧運,就是因為不想中國強大。他們害怕了,所以一直陰謀攻擊,藉質疑西藏的人權來壓制中國。你不明白嗎?

若說西方的大公司不希望中國強大,我絕對相信是有可能的。但一般歐洲民眾會敵視,仇視中國,處心積慮打壓中國的發展?普通民眾怎想得到那裡去,又從何著手?打擊中國對西方的電視台又能有什麼利益?這不過是將大陸人自己的思維套給別人。你說西方人辱華,可現在有些中國人的言行,正在為CNN來賓的言論做最好的見證。受了一些外國人的惡言惡語,就擴大的仇視西方,這種態度與Cafferty的狂言有何分別?很多人將支持奧運和當作含蓋了反對藏人抗議,也將為藏人著想的聲音,或不同意政府的聲音,當作了不支持奧運的叛國。這些事都沒有必然的相關,不過是中國人總幻想著被迫害。

朋友辯解,中國人的愛國情感很特別,這和我們的歷史有關。我們曾經受到過的不平等待遇,或直到現在所受的不平等待遇,讓中國人敏感。法國人英國人不能理解,因為他們只有侵略別人的歷史,或者說整段歷史是另人欣慰的。人家說中國還有很多不是,你也說中國有很多不是,但我愛我生長的土地,愛我的國家,我就願包容它所有的不是。中國人被開了太多玩笑,於是乎變得開不起玩笑了,這難道是他的錯嗎?

我說,這就是你的錯!明清受侵略的歷史記憶,中國人不都同樣有嗎?為何台灣人就沒有大陸人這樣容易受辱?為什麼我們對事的理解就不一樣?這是因為歷史嗎?愛國和不能議論政府,不願省思問題能是一回事嗎?口口聲聲愛國的你,寧願接受和包容中國的一切,以無言無為體現愛國。另一方面,又是積極地搖旗吶喊,表現熱忱。這樣的愛國是最容易被認可的,而且永遠不會矛盾。可當你自豪的以為英國法國的人不能理解這樣的情緒,請回想當倫敦被宣布為下一個奧運地點時,倫敦和巴黎群眾各自的反應。當你以為中國受列強欺辱的歷史可以將對辱華的過度反應合理化,想想法國和波蘭的苦難,想想南北韓對外界的反應差異。你的毫無爭議的愛國方式,並不是中國獨有的,你的愛國思考,也不是比別人有理由的。愛國的方式,除了歷史,豈不亦是教育和訊息操弄所給予?

這樣無爭議的愛國,也是無所做為的。愛國光有其情緒不足以自行。你說愛國,許多人的不幸仍在繼續,不說愛國,會發展會進步的方面還是會的。我不需,亦不屑於在你面前爭取愛國之名,但我知道一個國民關心自己的生活,需當了解國家和政府的情形,而這不能只是政府告訴他的內容。一個國民想要生活的追求,須知尊重他人的嚮往,並確知國家給了所有人合理的尊重。一個國民對自己的文化鄉土有感情,須知別的地區別的國家的人亦各有獨特的心境,不當自我膨脹以致目中無人,以為只有自己會受辱,不應被侵犯。一個國民將國家的未來交給政府,不論是選的或沒得選,必不得以政府為不可爭議的正確,而須時時思考檢討對其之期望。一個對國家有責任感的國民,不是只會說歌功頌德的話,而會在政府行事荒謬時著急憤怒。一個希望國家良好的國民,不當在國人前只稱愛國,在私下對外人只說不滿,而當重視國人及政府言行舉止,反對不義不公不善,對外人優劣並陳,以立國家形象之可信與世人正確了解。一個期待社會進步的人,會鼓勵向上的一面,但無須再三反覆,也會批評不良的一面,而且會喋喋不休。而一個期待國家進步的國民,則會看別國的優勢,以期許自身,還會點出自己國家的不是,而且比對事不關己的地方嚴格。那些自稱愛國的人沒有權利否定這些。並且,我相信這些沒有一樣是有政治制度的專一性的,也沒有一個國情讓任何一項成為負面。

奧運火炬將要經過澳洲的日子越來越近。大陸學生開始相約要去支援火炬傳遞。經過傳火在歐洲的不順利,爭回面子的壓力更為巨大。不少大陸學生也很在乎得到我的支持,但我興趣缺缺。大學裡的中國學生會在校園張貼公告,開頭的大字就說“聖火的行進受到阻撓,中華民族的尊嚴受到極大的汙辱",要召集身強體壯的留學生去現場護火炬,對付藏獨。但在此之外,大陸學生也開始受到普遍的動員。“我還是去看聖火好了,免得好像顯得我很不愛國。"吃飯時有人突然冒出這句話。我心中暗覺得好笑。他去支持火炬,到底是怕西方人多,還是怕中國人自己多?去看火炬變成了大陸人愛國表現的檢視,也成了反擊西方最好的期盼。

我不認為這是屬於“時窮節乃現”的體現。如果這些人真的愛國,何以我在文藝表演場合見到最喧鬧的總是華人,而不見他們以傳統文化自豪?何以中國學生在海外敗壞規矩,貪小便宜時他們不出言制止?何以澳洲學生辦活動時把中文字寫錯了他們不出面指正?何以平時餐桌上西方人的談話中顯示出對東方的錯誤印象,不見他們耐心解釋?他們甚至不與澳洲人說話,只和大陸來的人坐在一起吃飯,以致於和馬來西亞華僑往來時,說出口的還是那永遠不會進步的破英文。他們真的在乎西方人怎麼想,希望跟西方人建立友誼嗎?

大陸人仍然期望這場愛國運動得到我的肯定,但同時我卻十分詬病政治味濃厚的思考,兩方言語愈發不快。朋友罵人了,“你跟本就不支持北京奧運。"我覺得根本不是這回事,“我支持北京奧運呀。"朋友聞言卻一下幾乎哭出來了,你哪裡有支持啊?你這怎算支持?當夜朋友無法釋懷,把說不下去的話寫了信來。信道,我真的憤怒了。你這句支持是否出口的太隨便?我和你就不同,我會全心全意的去擁護,會做出我最大的努力。在我看來,你只是一個看客。你這不是支持,你只是非抵制。我又斥其荒謬。

 

無謂再爭愛國。愛國不是一個表態。如果非要搖旗吶喊的迎接聖火以被認定愛國,我是愛不成的了。我對奧運樂見其成的支持,自然比不上你殷切期盼,狂歡狂喜的擁護。我對北京奧運的額外好感只來自於中國被認可的事實,以及中國文化將有受人注目的機會,而根本沒有那麼多愛國情操和旗幟飄揚的畫面。之後在奧運籌備期間,北京很多的細節政策我卻大不贊同,如拆除老街蓋上現代化樓房,因此我對這次奧運的觀感是比較複雜的。大陸人偏要說這樣算不得支持,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但是難道北京奧運就是要無條件支持嗎?支持就愛國了?

這種表態式的愛國至多讓人當下高興,高興幾天也就算了。而這些高興了一下的人們卻瞧不起無興致和他們一起狂歡的人,還要自以為感情豐富。西藏的問題就是這樣的。許多藏人和漢人學者為改善西藏狀況奔走數十年,振臂疾呼,提出很多意見。當中有的出書都成禁書,或被軟禁。我也不好意思列舉姓名了,免得顯出自己孤陋寡聞。而其他國人只道事不關己。等到衝突發生,倒拍案而起,挺身反對國家分裂。等事情鬧到歐洲,又有人群起反洋,以示忠於民族。

用嘴愛國,用外國社會給予的權利來顯示愛國,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也不改變任何事實,就能得到讚賞,甚至有宣洩暴力與仇恨的機會,群情激憤地去對抗所謂的西方偏見。反倒這些叫喊的學生,自認比長年忍辱負重的人們愛國得多了。然如若沒有“含和吐明庭”的胸懷,又怎可能真有“時窮節乃現”的氣概?我在海外也見到許多人在默默的耕耘,把一點一滴的經驗和成果滙集成可以展現的活動或表演和外國人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但他們不喊愛國,那對他們是膚淺的。他們也不用把奧運看得那麼大,因為運動會之後還有很多的工作。沒一個這樣的工作者會急著承認愛國,即使方法只是搖旗吶喊這麼簡單。反正不缺這些沒感情的,總有人們搶著要將愛國心示天下。這樣的表態,蔚為風氣。若搖旗吶喊就是愛國,不喊就不愛國,那也太廉價了。這種流行,不感興趣的又豈止我?

 

其實許多人一直在努力改善社會,他們的行動比起無所指的搖旗吶喊說明得更多。我從不認為需要解釋我所做的一點事,那比起很多努力更久的人並不足道,但行為是目的最好的證明。因為這樣,我只對西方人淡淡的提過一兩次支持中國奧運,而對中國人支字不提。我從不急著以狂喜的熱情去表示立場,我的實踐在每一天,而不用等待搖旗吶喊的機會,因為我認為支持從來不是用來對人們說以得到認可的。如果這樣的緘默,讓大陸學生覺得我的支持出口得太隨便,我反倒覺得真不明白那麼多仇洋與政治激情到底跟支持運動會有什麼關。

觀念上的爭論已持續了幾天之後,我才赫然發現對北京政府之措施和西方新聞的爭議從開始就是個騙局,而大家一直都在雞同鴨講。而這樣的發現是由於日期的差異。大陸同學深感無奈的在餐桌上批評西方媒體道:“他們為什麼硬要把暴亂說成和平示威呀!"我聽聞這話感覺對不上,詢問之下才知天差地遠。原來大陸來的同學一致的都以為藏人的抗暴紀念日就是314,而實際上紀念日在三月十日。有新聞指出拉薩在三月九日就有遊行集會,即遭政府鎮壓抓捕,隨之拉薩已軍事戒嚴。當時仍有境外媒體人與遊客在藏,這部分消息在台灣網站及英文新聞所見大致相符。十日及之前的活動,我不知曉是否完全平和,也沒有找到明確資訊,但海外與西方確實有此一說。然而大陸的訊息中整個事件始於十四日,先前的部分全然空白。所以大陸同學所知的,尤其從簡體中文訊息所見,就只有十四日當天的暴力衝突,沒頭沒尾的就只在十四日冒出了打砸搶燒,全無之前的過程與導因。因此整件事就順理成章的包裝成了只是濫傷無辜的暴動,而無任何其它可能性。也是故宿舍的大陸學生無一例外地認為十四日是藏人所說的抗暴紀念日。由此大陸就指控西方顛倒黑白,偏將暴力說成和平遊行,但打一開始兩方說的就是兩回事。部分訊息的闕如,就造成如此大的理解落差,而西方的惡意與故意,就完全合理的成立為事實。知悉此節時,不由得毛骨悚然,心裡感覺說不出的噁心和厭惡。

 

至此訊息已混亂不堪。北京自始至終只承認暴亂中被害傷亡的十多人,而此時網路上已遍處流傳著被拍下的拉薩街頭的裝甲車和被槍殺死亡,滿身是血的藏人。而西藏流亡政府發言人才嘉口中的傷亡人數早飆到幾百去了。中央電視台播出了一段採訪,一寺院對西藏流亡政府開出的死亡名單上的名字表示查無此人,不過新聞中的老者是誰,寺院在哪,名單上的僧人是否真與寺院對不上,無人可以查證。共黨政府最終同意了讓外界媒體進入拉薩,卻只能參觀官方規劃好的路線,並還在大昭寺遇上了僧人攔路哭訴悲情的糗事。網路上開始出現數個版本,據說出自於當地人的“拉薩三十四親歷記",描述三一四前後的軍事控管,及事件後抓人。有些版本甚至有軍隊夜間殺人的內容,記述的內容巨細靡遺,連拉薩的街道順序都有,但有些版本內容也被提出疑問。同時也有大陸人冒充李敖和周杰倫寫愛國文章,後被揭穿。又有假稱台灣人,評論西藏是如何落後愚昧的文章,但用字遣詞顯然出自大陸人之手。一段藏人暴民攔下騎機車的過路人猛打的影片受到種種質疑,被懷疑是設計好的。大陸新聞中出現的手握彎刀的藏人照片被指為假,而一些被質疑的照片中的人,在官方媒體再次使用照片時竟從照片中莫名消失。一張解放軍排隊領取喇嘛服裝的照片被稱為是中共安排人手假造暴動的證據,而後有人指該影像是拍一部電影的參與軍隊的照片,被拿來造謠。先前被揭露的西方媒體的扭曲報導中,也被發現有竄改了新聞稿,拿來指責英國人,而原新聞並無該內容的。而一家海外華人媒體在報導中含糊其詞,將三一四當日火災的店面中身亡的幾人也推到解放軍頭上。網路上前後出現了各種說法,指稱北京是如何設計了官方媒體的獨家畫面,甚至假造了暴動來促成軍事控管的理由。另有很多人在散播各種似是而非的理論說明達賴是分裂祖國的奸險小人,以及論證西方媒體對中國的打壓是早有預謀。大陸一些較小的新聞,卻不是主流媒體,登著所謂在寺院查獲槍支彈藥等暴亂是有組織的鐵證,甚至在一喇嘛住處搜得大量女性內衣,以及幾個年事已高喇嘛的性醜聞。新華社開設專題大力說明西藏如何“自古”就是中國的一部分,也介紹昔日藏地黑暗的“農奴制度",以及農奴主如何殘酷折磨下人,用私刑斷人手腳,斬下耳鼻,又喇嘛如何濫殺平民家幼兒製成皮鼓。

到如此地步,我知道從新聞和小道消息更能看出的已不是三一四本身,而是訊息製造者的意圖。這場對新聞的解釋權之爭已演變為共產黨和反中共方的編故事大賽。獎落誰家還不知道,但是大多西方媒體早已不愛這個話題,注意力轉到了奧運火炬傳遞路途中出現的抗議現象和衝突。這也是現在支持大陸學生愛國情緒的主要話題。

我本是完全沒打算去看火炬傳遞的。但在日子近了的時候,我卻得到邀請去現場做個協助的工作。心想去看看也不妨,就答應了。

火炬經過的那天,看似是兩方意見表達的對抗之日。一早在天上,已有飛機畫出了“FREE TIBET”的字樣。在前往火炬路線上的活動預定地途中,一路上見到越來越多的人朝著那方向走,或扛著五星旗,或臉上貼著旗,或穿紅衣。途中也見到些遊覽車。待到了場地外圍,發現整個區域已被圍起來。要進入只得繞道而行,但已經看得到內部的情況。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紅旗。

我提著東西走進現場,一個大陸留學生大搖大擺沿著同一條路迎面走來。目光交會時我對他一點頭示意,他也點頭回應。這時見他衣服上寫的一行字是“中國人不是好惹的”。

進入現場的時候,聽到應該是學生會的幹部透過擴音器喊話:“同學如果手上有三星牌的產品請把它丟掉。”才正不明白怎麼回事,拿話筒的人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們不要三星牌的東西,韓國人支持藏~獨~。”後面兩字拉得特長。

火還沒到,但在有人帶頭呼喊之下,人群情緒已經沸騰。一下子唱歌,一下又喊起中國加油等口號。靜下來一陣又再開始,就這麼來來回回了好幾次。火炬將要經過的地方看來是草地中間被隔離開來的這一條道。許多人漸漸開始在周圍找公園內的椅子,或可以爬高的地方,以能見到火把。

等了又等,喊了又喊,終於火抵達了。在澳洲警隊的圍繞下,火炬跑者從預留的路徑一端出現。從夾道的人群間經過時,留學生一遍一遍高喊,“中國加油,中國加油,中國加油……

火炬被帶到台上,開始有致詞等程序。台下的情緒還是很興奮,上面沒說滿幾句話就歡呼一番。幾個人說過話,接下來澳洲方面派出了代表領唱國歌。主唱走到講台前,音樂響起:“Australians all let us rejoice, for we are young and free…”台下無人開口,只聽到主唱者的聲音。曲畢,大陸學生一陣歡呼。接下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歌,中國的主唱代表上了台,唱起義勇軍進行曲。配樂響起,台下學生人人喊得聲嘶力竭。即使大多人音都沒個準,不協調之極,他們也是極力呼喊。主唱者的聲音都聽不到了。曲畢又是一陣歡呼。此後是些零散的表演,我並不太注意。既然受託的工作已成,我與幾個朋友準備返回。

在離開之前,才發現自己先前站著的地點後方約二十公尺處,有人在地下鋪著一塊寫有文字的白布。望過去時看不到布上詳細寫什麼,而見靜坐者一轉身,背上披著一張吐蕃雪山獅子旗。靜坐者已經開始被大陸學生包圍了。我們離去的時候,走向出口的方向,距離靜坐者更接近。這時已有學生會幹部在旁勸開人群,要同學們回去,因此沒有動起手來。一個經過的大陸學生用帶有極重口音的英文,伸手指著那澳洲人吼道:“You know nothing about Tibet ok?”

回到宿舍以後,馬上就聽說以前住在宿舍的同學在當天被打了。這個好事的同學那天一早拿了寫著“西藏要自由”之類的旗幟到公園去,遇上幾個大陸學生就被打了一頓,將旗搶下扔在了水裡。比較好玩的是,另一個愛玩的朋友,約了幾個伴去“諷刺抗爭”。他們到了國會前面,掛起牌子,而標語上寫的卻是嘲弄的文字。在兩方對抗的地方,亮出了標語,大陸學生見西方人舉牌抗議的,動手便打,朋友遭人踢了好幾腳,退往另一邊。藏人這方的陣營,見到標語嘲弄他們的陳情,也打。

事後有些媒體諷刺,若無使館安排交通,弄來了那麼多車輛,又有免費的早餐可吃,可有這麼多大陸學生願來“愛國”?目賭過現場,我知道這批評言過其實。見過大陸學生的反應,我知道當中不少人即使餓著肚子,自己出車錢,也願來見火炬一眼,喊一聲中國加油。但若無拉薩的事件和隨之而起的仇外熱潮,會不會有這麼多人來?會不會來得這樣激動?

自一場暴力衝突而始,中國人與世界的目光都轉向西藏這塊地方,無數疑問關切衝突背後的因素,以及政府強權與這塊土地的關係。藉由外國媒體的偏向性,北京卻莫名奇妙偷換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而真正需要受到關注,應該被探問真相的那群人,早在激憤的愛國叫囂中被遺忘,甚至,“喉管被人割了"。擁護支持北京奧運,和反獨反洋連成一氣,稱是謂愛國。但說愛國,不過是北京攬著中國這個名稱,讓人們維護政府,而規避一切責任。在擁護支持運動會的過程中,到底是熱愛多還是氣憤多?我所見到的是對西方的敵視,對自己國人的蠻橫,充斥著仇恨和暴力。在一句句加油聲中,中國前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