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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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二卷

 

      

             

 

(连载之三)

 

 

大陆  苍苍子

 

 

 

 

19

假期飘然而至又飘然远去,春联越写越调入发财的俗套,家家都想坐拥金山,人人皆盼四季发财,那印得整整齐齐图案艳丽的春联真的成了两三张毫无温度的冷漠的纸,贴在冰冷得门楹上,好歹有了过年的形状。

一年年的晚会竖起一座座谀媚的丰碑,玉树后庭花太萎靡不振,这个时代追求惊天动地的颂歌,唱到汗流浃背,唱到浑身发麻头皮发痒。

过年越过越无趣味。剥离了一切意义,徒留下干瘪的躯壳和投机的祈愿。据说放鞭炮就是过年,据说包饺子就是过年,据说上酒店吃团年饭就更像过年,据说旅游度假才算过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中国人对过年充满了问号,不知所从。

年后回到学校,这一个新学期的开始没有了新生的喧哗,显得格外冷清。

叶阑常随吴中有出席一些场面上的宴会。有时是以小秘身份,有时是以“小蜜”身份。当然,大多数正式的场面是只能正室出席的,叶阑根本不能露面,这时,叶阑难免心中酸楚,面色踟蹰,吴中有知道她的心事,日后不适合她出席的场面干脆就不告诉她了。

这天,叶阑正陪刘经纬上课,她穿了件毛领大衣。黄唐正坐在她后边无所事事,吹着叶阑的毛领子玩,口风过处,绒毛轻轻压下,随后又弹起。一旁的周其看得好笑,说:“你真无聊。”

黄唐叹一口气,摇着头说:“呢无生趣。”

周其莫名其妙不知何解。还是杨子涛明白,纠正道:“是‘了无生趣’。”

黄唐狡辩说:“‘了’,还不是可以读作‘呢’。”

周其明白过来后,愈觉搞笑,又苦于正在上课,只能把笑声闷进肚子里,难受了好一会。

突然,叶阑的电话响起,她慌忙掏出手机按下缓听键,然后匆忙从后门跑出教室。台上的老师早就习以为常,更何况自己的电话还经常响呢。

是吴中有打来的电话,说有一位铁路上的领导请客,要她有空就过去吃饭。叶阑早就在教室里憋得难受了,答应马上过去。她给刘经纬发了条短信说:“老公,礼仪队那边找我有急事,我先过去了,晚餐你自己吃哈!乖!”

饭局设在铁道饭店。叶阑火急火燎奔过去,刚推开包厢门,一口气倒吸进去老半天没喘过来。迎面坐着吴中有跟另一个看起来年龄稍大的人,大概就是那个什么领导,可侧手陪坐的小伙子扭头望过来真把叶阑吓个半死,心里嘀咕着:“龙昆怎么到这来了?”

叶阑一进门吴中有就忙着给她介绍。这回吴中有也没点明与叶阑的关系,只说她是五溪学院的学生。铁路上那位领导朝他诡秘地一笑,表示领会了。他是铁路机务段的龙段长,龙昆就是这龙段长的儿子。吴中有正打算介绍他,龙昆抢先说:“吴叔叔,不用介绍了,我跟叶阑是老熟人了。”随后朝叶阑眨眨眼,叶阑尴尬地笑一笑,点点头表示认可。

吃饭的人就这么几个,点的菜却不少。酒是龙段长从单位带来的陈酿,包装古旧,酒色淡黄,回香浓厚。吴中有的公司常有一些包租旅游专列的业务,另外旅行团的购票等也必须要跟铁路上有往来,他跟这位龙段长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弟兄了。这回刚过了年,龙段长就把吴中有叫来吃饭。他儿子龙昆正好学的是旅游管理专业,便把儿子也带来跟吴中有认识认识,将来的实习就业也好多些门路。

龙昆借着酒兴频频找叶阑碰杯,“叶阑,吴总对你很好嘛,你可真有福气哟。”

叶阑看着他那阴阴的笑和殷殷的酒,真想找一把大锤把这个讨厌的人敲地缝里去,又想找条地缝把自己藏起来就好了。

走出饭店,龙段长和吴中有相邀着说酒话,一副难解难分的样子。龙昆凑到叶阑身边,低声道:“今晚回不回学校?”

“当然回!”

“那咱俩一起走吧。我也要回。”

“你先,我跟吴总还有点事。”叶阑声气冷淡,真希望马上把他打发走。

龙昆嬉皮笑脸地说:“咱们刘哥那边知道你在给吴总效力?”

叶阑听他这话,头都要气炸了。压着一嗓门的火气,闷闷地说:“不知道。”她简直不想多说一个字,生怕多说了一个字声音就会爆破出来。

“看来你是不想让他知道嘛。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的——下次从吴总那里也匀点时间给我吧,吴总那的工作没这么忙。”

叶阑恼羞成怒了,她真想跳起来给这流氓一巴掌,不,不够,要打肿那对邪恶的眼睛,撕烂那张皮肉分离的脸。

一声车笛把她从暴力幻觉中拉扯回来。龙昆看到叶阑一脸从未见过的凶神恶态,忙为自己打圆场,“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见叶阑还是不说话,他又忙开玩笑,“守口如瓶嘛,总得那顿饭来糊住我的嘴对不?”说罢,自个儿呵呵地傻笑起来。

吴中有跟龙段长走过来,叶阑才下蛮扯着脸皮笑了笑。龙昆跟吴中有打招呼说:“吴叔叔,你有叶阑这么好的秘书真不错啊。”吴中有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大笑起来,说:“小龙这小伙子待人热情,长得也正,是块搞旅游的好材料,将来要实习什么的,如不嫌弃,尽管到我们公司来。”

龙昆忙不迭说谢谢,龙段长又客套了几句便跟龙昆先走了。叶阑坐上吴中有的车,开到位于江边的一套公寓,两人一番云雨,吴中有筋疲力尽,看看时间已晚,他不敢多做停留,要开车回家了。叶阑回去还要跟刘经纬见面,也不愿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吴中有便开车送到校门口,两人匆匆别过。

吴中有一走,叶阑马上打刘经纬的电话,刘经纬正在秦风寝室里看球赛,显得不太热情,答应待会出来。叶阑提心吊胆,跟刘经纬在一起,她总像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受到男朋友百般的娇宠和放纵,似乎随时可以骑到刘经纬的头上去吆五喝六。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失去,她担心刘经纬有一天会撕破她的虚假,当一切真相大白时,刘经纬会愤怒地将她从肩头摔下,义无反顾地离她而去,留给她一地的羞惭和悔恨。“他会的,我活该。”叶阑一个人踱步在热闹的校园,想到种种悲剧的结果,她害怕,她想结束这种双面人似的生活,回到平静的校园宁静的恋爱,但她无力拒绝诱惑,无法放弃虚荣。她就如一个生活的瘾君子,明知吸食的是要命的毒药,却依然乐于享受吸食的快感,明知这些快感多么虚幻不实,中毒的心灵却乐于为此透支青春,虚耗生命。

踱了一圈步,腿脚已很是酸痛。她今天穿着一双高跟的靴子,靴子与靴裤之间显露出咖啡色的丝袜,上身是白色羽绒短袄,通体黑白而外,无甚杂色,显得干练而成熟。每次吴中有带她会客时,她总会尽量使自己脱离学生气息,她不喜欢人家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一位老总身边陪酒的学生妹。单这一身穿着就是刘经纬无力支持的,脚上这双靴子能抵得过自己原来几个月的生活费,上百元的丝袜动辄被吴中有从她腿上撕成破丝烂缕。

刘经纬应该还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每当叶阑兴冲冲向刘经纬汇报她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刘经纬总是懒洋洋地说:“别老是到中心市场去买那些假名牌,你也买点正规货。”叶阑撅着嘴又生气又好笑,却不做辩解,他能这样想更好。

其实很多时候,品牌的虚荣显得很苍白。再名贵的名牌穿在叶阑身上都成了假名牌,而那些天生的富家女,无论穿戴使用什么,都让人对其价值产生膨化的联想,哪怕她只戴了一颗玻璃“钻戒”。

现在,叶阑上上下下都是过去梦寐以求的效果,不逊色于班上任何女生,但这又能如何?在人们心里,叶阑还是那个叶阑,她希望大家改变看法,又害怕大家改变看法,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累。舒适的穿戴又能如何?这样名贵的靴子,走多了路,脚一样会酸痛。叶阑躺在草地上,脱下沉重的靴子,尽情地伸张四肢,两脚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感觉,尽力抻开十趾,让清风无微不至地抚摸吹捧,这才显得生机勃勃。

刘经纬的电话来了,“球赛完了,火箭又输了,你在哪里?我急需精神安慰。”一接电话就是刘经纬劈头盖脸地汇报球赛结果。刘经纬每次看完球赛,总喜欢向叶阑汇报一通赛况,评点自己喜欢的球员表现如何等等,他不知道对女人谈球与对牛弹琴的关联度之高,虽然不排除有通晓音律的牛但叶阑绝不是通晓球赛的女人。好在叶阑从来不会阻止他眉飞色舞的表述,就好像刘经纬从不干扰叶阑对服装护肤品的品评。

“我等了你好久,脚都走酸了,我在草地上瘫痪动不了,快来背我回家。”叶阑撒着娇,她喜欢这样跟刘经纬说话。

“遵命,老婆大人,为夫马上赶到。”

刘经纬火速赶到草地,叶阑把两腿张开,笑眯眯地看着刘经纬,刘经纬会意,马上蹲下去又是揉肩又是捏腿,时不时还挠下痒痒,惹得叶阑咯咯地笑。叶阑喜欢刘经纬胖嘟嘟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缓慢、舒适、温暖……仿佛置身于绵软的床上,周身包裹着自己熟悉的味道,安全而宁谧。与之相反,吴中有那双枯瘦的手就真如一对骷髅般的魔爪,放纵、生硬、冰冷,如千万条冷血的蛇将她周身布满,吐着红杏,蠕动翻卷。她感到羞辱感到可耻,但最终总是由羞辱生出快感,由可耻生出陶醉,乐此不疲。

 

20

自从自己与吴中有的事情被龙昆窥破后,叶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她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看到刘经纬,总是刻意去观察他的表情和言谈,紧绷的思维之弦一直要到能够确信刘经纬还是一样爱她一样信任她之后才能松弛。

每次看到刘经纬与黄唐、秦风这些男生在一起,她总难免心中一阵忐忑,不安的眼神试探性的偷偷扫描大家的气色,直到确信那个秘密安然无恙。

偶尔也会遇见龙昆,这家伙总是殷勤地跟她打招呼,遇上刘经纬,他更会异乎寻常地上去拍肩膀套近乎。刘经纬过去跟这家伙一直不怎么熟,现在突然一下就仿佛成了死党弟兄,表面上虽虚与委蛇,心中却不免纳闷。

面对此情此景,叶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感到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龙昆的热情似乎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她不能再对龙昆才去冷处理了,看来有必要找他出来把话说开,探探他到底想怎么样。

龙昆是个篮球主力,叶阑和刘经纬散步路经球场边时常看到他。这次叶阑特地一个人来到球场,打球的人不多,观赛台除了几对情侣互相搂抱在一起看不清脸外,还就剩叶阑能让人看到全貌。叶阑第一次站下来端详龙昆打球,动作确实流畅而潇洒,叶阑看不懂球,但她起码知道谁打得好看不好看。就像刘经纬,虽然是个球迷,但真要上了球场,带着球跑的样子就跟大球追小球似的,并且从未见他把球丢进篮筐去过,两个人到电动厅玩投篮,刘经纬的准星还不如叶阑。而龙昆打起球来就仿佛球是被一根弹性极好的绳绑在手上似的,怎么跑都不会丢,到了篮下轻轻松松将手一扬,眼睛都不用看,球已经在他的脑后从篮筐里顺顺当当地掉了下来,以他的自信,根本不屑于回头去观望结果。

叶阑这个从不看球的人几乎都被他感染了。

龙昆发现了场边的叶阑,朝她竖起大拇指,又将大拇指指向自己,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队友突然传球过来,险些砸在他脸上,叶阑差点叫出来,不过他久经球场,听到风声本能地挥手一挡,球是弹开了,人可吓一跳,叶阑看他那副囧样,还真被逗乐了。

又打了一会,龙昆找了个人替他,自己跑下场来。一边跑还一边掀起衣摆擦脸上的汗水,露出胸前健壮的肌肉。

“什么风把阑儿给吹来了?”龙昆笑起来陷出一个酒窝,阳光下的汗水大粒大粒往下掉,他抬起手背朝额头上抹去,却正是适才挡球的手,霎时额头一道黑印横出,又顺着汗水流到脸上。叶阑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那么讨厌他了。

“我路过,走累了坐一坐。倒是你,什么风把你从球场上吹下来了?”叶阑第一次跟龙昆开起了玩笑。

龙昆拍拍胸脯,“什么风吹得动我?——是花姑娘的眼神把我勾过来啦!”

“我的钩子是直的,从来都是愿者上钩。”叶阑本想找个地方跟她敞开天窗说亮话,见他这一身气喘吁吁汗涔涔的样子又觉得不是时候,忽想起那天他还向自己索一顿饭,便干脆说:“上次你不是要一顿饭糊口吗?抽个时间,我请你。”

“好啊,我还以为美女都有这个,这个什么来着——哦,眩晕症,容易忘事情,难得你还记得,你定吧,我随叫随到。”

“那就今天晚饭吧,到时候联系你。”叶阑掏出手机,“留个电话。”

龙昆拾起扔在场边的外套,掏出手机拨过去,叶阑的铃声响了,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情圣’连美女的电话都搞不到岂不是这个——浪得虚名?”感谢武侠片让他居然知道浪得虚名这么文雅的词。

叶阑存下他的号码,说声“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龙昆望着叶阑走出一段才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看,谁知叶阑也在远处回眸,四目遥遥相对,竟都生出几分难堪,双双躲闪不迭。

龙昆回到球场上,一个叫谢老三的球友说:“这妞正点啊,是不是又被你小子给拿下了?”

龙昆谦虚道:“我哪有三哥的本事啊?”

“直说,有没有那意思和决心?若有,我老三帮你搞定。”

龙昆知道他们体育系的江湖气重,他跟谢老三也算不打不相识。有一回他骚扰了一个女生,那女的恰是谢老三的女人,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须,这还了得?谢老三也真够能耐,竟发动整个体育系来围攻经管系宿舍,砸得经管系千疮百孔鸡飞狗跳,校方大为震怒,体育系两百多人竟有一百九十多人挨了处分,估计剩下几个可能是看到有老乡或者熟人不好意思动手才作罢。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事件的两个主人公却成了兄弟,二人本就不是什么痴心绝对的种,遇上对了胃口的要他们共产公妻也未为不可。

龙昆再风流倜傥辣手摧花又焉敢在谢老三面前逞能?现在听说谢老三愿意助他,自然欣喜,但感情这事终不能强来,便疑惑地问:“有三哥帮忙小弟就放心了,三哥有什么绝招吗?”

老三将手套在龙昆脖子后,把他邀到场边,“今天晚上你把那妞请到‘夜色吧’来,那的老板是我堂哥,我叫他帮你弄点催情药水,剩下的就看你的啦。”

龙昆张着嘴傻望着老三思索良久,“这样行吗?不会出事吧?”

“放心,绝对保证安全,到时候只要往杯里滴一小滴,千万别滴多哦,嘿嘿,你就等着瞧好啦,不出十分钟,她就成你的玩物了。第二天醒来,你不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还以为是自己酒后乱性呢。”

“那——行,试试。”龙昆听他这么一说,大脑中预演了一遍,心中顿时欲壑难填,打完球就兴奋地冲到浴室洗了个澡。

接下来的时间,龙昆在寝室里上上下下举措不宁,时不时端起镜子来照一照,摆出各种表情和造型,那状态就好像即将接受丈母娘检阅的上门女婿似的,局促不安。同寝室的都不知道他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问他又不肯说,这可稀罕了,成天唧唧歪歪大大咧咧的人突然一下也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真不知道学校里还有哪个女生能把“情圣”折腾成花痴一般,大家更是好奇。

电话里劲爆的铃声响起,龙昆接电话,发觉众人都在屏息窃听,干脆跑出去打。大家更觉这回鬼大了,平时龙昆深更半夜情话绵绵他也是无所顾忌巴不得人人都来品鉴他的泡妞手段,今天这从头到尾的表现看来,这小子莫非遇上对手了?

果然是叶阑打来的电话,约他到鸿达美食城吃火锅。龙昆只觉得这名字怪熟的,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叶阑说在老校区那边他才恍然。

龙昆说:“我觉得吃顿饭其实没必要跑那么远的,来回还得两块钱车费……”

“少废话,不来拉倒!”

“好好好,马上到。”

龙昆挂了电话直接就跑下楼去。正撞上黄唐和刘经纬,黄唐拖着他说:“哪去哪去?下楼跟飞似的。”

刘经纬说:“他那是下楼啊?我还以为他在跳楼哦。”

龙昆匆匆道:“赶去吃饭,回头聊。”正闪身要走,忽然回头又来跟刘经纬打招呼,“今天不陪你家那口子吃饭?”

刘经纬说:“她讲她今天去遛狗,我对小动物过敏,就没陪她去。”

龙昆差点气翻过去,又不甘心,继续问:“遛狗?!哪来的狗?”他在说话的同时仿佛就听到了刘经纬的回答:你就是那条狗啊!

而事实上刘经纬是说:“她隔壁寝室养了条小狗狗,她常牵出来遛的。”

龙昆强颜一笑扭头就走,边走边咬牙切齿,“这小丫头片子,嘴真够损的,看爷今天怎么收拾了你。”回想老三的话,他有一种雪耻的快感。到了校门口,龙昆还以为叶阑应该等他一起乘车过去,可扫视一圈不见她人影,拨通电话叶阑已经在鸿达门口了。龙昆急忙乘车过去,走到鸿达,以为叶阑会在门口等,还是没见人,又打电话,那边说在三楼三号包厢。龙昆跑上楼去,推开门,叶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龙昆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就算招呼了。龙昆哼了几声,原本想了一肚子的玩笑话被冻得僵硬,怎么都吐不出来,估计吐出来也只能是冷笑话。

叶阑已经点好了菜,两人枯坐了一会,菜上了桌,龙昆见菜色还比较丰盛,便冒出句:“吴总那里收入不错嘛,你都能请我到这里来吃大餐了。”原来鸿达虽然开在市郊的学校旁,但档次还是比较高的,学生一般看看菜单就会被吓跑,倒是市里面的接待经常驱车过来。

叶阑不冷不热地说:“这里清静,免得人多嘴杂。”

这时候话题似乎就进入了正轨。

叶阑口气平淡却很坚决地说:“我的意思有两点:第一,我在吴总公司的事情不希望学校有另外的人知道;第二,我不希望你跟刘经纬走那么近。”

龙昆先给叶阑舀了一小碗汤,再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吹一吹,抿了一口,“真烫。我们两个人坐这么大张桌子,感觉怪怪的。”

叶阑没有回话,用小汤匙在自己碗里拨弄那碗鲜汤。

龙昆说:“第一点嘛你就太多虑了,我龙昆又不是八婆,干嘛浪费口水去传扬你那些屁事?第二点更多余,我跟刘经纬是弟兄又不是‘同志’,你那么紧张干吗?”

叶阑冷笑道:“哟,好一个弟兄啊,以前可从来没见你跟他称兄道弟过。”

“那就是我们男人的事了。”说到这里龙昆觉得两个人这样僵下去忒没意思,“能不能叫叫几瓶酒?”

叶阑也感到气氛太冷,有些话不仗点酒还真没法说透,便叫来服务员。龙昆点了两瓶啤酒,叶阑正打算叫上开瓶器,谁知龙昆操起筷子“喀喀”两下两个瓶盖就飞了出来,动作熟练而潇洒。

叶阑将啤酒不紧不慢地倾泻在高高的酒杯里,她并不喜欢那种所谓“杯壁下流”的倒酒方式,她就是乐意看到那金黄的液体翻滚出洁白的泡沫,不断涨高,溢出杯口,向四周膨胀,小时候的她还喜欢拿父亲啤酒上的白沫沫当冰淇淋,美美地舔呀舔,直到那小泡泡一个个地破灭,缩减为残留在杯壁上的点点滴滴。

龙昆搞啤酒不习惯用杯子,直接举起瓶子向叶阑点一点,一口气就干下小半瓶,抒情地叫了声“爽”。叶阑也端起杯喝了大半杯,酒味冰凉,喉咙有点刺。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交谈有点逸兴飘飞了,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叶阑说:“龙昆你是聪明人,我跟吴中有的关系相信你也看得出来。”

“我傻,我啥都没看出来。”龙昆几杯酒后倒还学会装乖了。

叶阑说:“我现在跟你说正经的。这种关系你也知道,谁都不愿意公开的,我甚至不想让人家知道我跟他有什么往来。你明白吗?这全是为了一个人,刘经纬。他是个好人,别看他平时老拿人家开涮,其实他比谁都老实,而且心眼实,有时候觉得他还是个孩子。知道吗?我真的,真的不希望伤害到他。每当你跟他靠近,我的心就咚咚地跳个不停,就怕你无意间说漏了嘴。”

龙昆抬起酒瓶,“好感动,为你这份忠贞不渝的爱情干杯。”

叶阑习惯性的正想举杯,突然意识到这话的悖反,自嘲地笑起来,而且莫名其妙就是停不住,笑得眼泪水星星点点,悲喜莫名。

龙昆说:“你打算要隐瞒多久呢?除非你跟吴中有了断,否则这种事情只是个迟早的问题。”

叶阑说:“能瞒多久瞒多久,我信天,信命,这都是命里的安排。”

“来,干了,你放心,我服从你的安排。”

“谢谢,干。”

回到学校门口,龙昆邀请叶阑去“夜色吧”坐坐,叶阑起初不愿意,龙昆说:“怎么,不敢跟我这个情歌王子去对上几句啊?”

叶阑从小就爱唱歌,龙昆这么一说她当然想去领教一下,加上龙昆的承诺让她心情比较舒畅,在酒精的刺激下,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在昏暗而嘈杂的酒吧里,叶阑倒是不担心被人撞见,恰有一种被噪声和黑暗包围的安全感。

两人在大厅的一个角落坐下,空旷的大厅洋溢着萨克斯风,还以为他们是第一批客人,楼上的包厢却传来歇斯底里的“狼嚎”。

龙昆走到吧台,谢老三正在那里玩计算机,瞅见龙昆来了,诡秘地一笑。龙昆点了红酒、啤酒和白酒,然后对谢老三说:“三哥,我这里就差你一点火候了。”

谢老三说:“你这酒配得太绝了,小心把自己喝倒下。”说罢,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小支盒子,“滴两三滴就够了,千万别搞多了。”

龙昆身子伏在吧台上,捏起小盒,见上面画着激情裸女浑身汗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拇指大点的小瓶子,他随即撕掉盒子,将小瓶抄进兜里。

两个人一边拼酒一边拼歌,叶阑玩得很嗨,有些得意忘形起来,这种感觉无论是刘经纬还是吴中有都没办法给予的。酒是混杂的鸡尾酒,龙昆调酒的动作十分潇洒利落,调出的酒口感也很好。叶阑唱得忘情喝得也忘情。渐渐的,她感觉到吐字归音越来越困难,却总想大叫。视线日益模糊,甚至完全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幕。她知道自己是醉了,可今天似乎特别热,她把外套脱掉,可热浪依然不止,热潮漫流全身,仿佛一只手无所不及地覆盖、摩擦。下身更是骚热难忍,怎么也坐不住,似乎酒吧的空气太稀薄,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她躺在沙发上,放松、却无法放松,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脚趾头一阵阵的酸麻。

龙昆的手撂在叶阑的肩上,叶阑抓住他的手,这粗大的男人的手令她大感轻松,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把自己交给他。她做到了。龙昆扶着她走到旁边的一家宾馆,在那里,她终于痛痛快快卸下了一切防御盔甲,获得了俘虏般的满足。

半夜里,叶阑终于清醒过来,头脑中蒙太奇般飘过先前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幕。眼前这个男人已经熟睡,她不知道这个睡得香甜如小孩一般宁谧的男人如何能使她如此忘乎所以。但疲倦的思维不容许她细想那么多,倦意催生着无法控制的冲动,这确是一个宁静的夜晚,窗外更无一丝月色一缕光华,叶阑静静地躺在这个男人怀里,两具赤裸的身躯融合得完美无缺。

叶阑第二次醒来,龙昆的目光正牢牢地锁住她。叶阑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脸刷的红了。龙昆见叶阑醒来,故意将被子掀在一旁,一片鲜艳的肉色袭面而来,衬托着龙昆得意的笑容,叶阑无地自容,她只能蜷缩身体,在笑声中抽泣。直到哭声掩盖笑声,直到悲情压住欢情,龙昆才忙不迭收殓自己,揽起泣不成声的叶阑说:“你放心,天知地知你我知,我龙昆从此为你做牛做马,对天发誓。”

从此之后,叶阑如一个贪婪的殖民者,将自己瓜分得体无完肤。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她盼望结束,又害怕结束。

 

21

黄唐最近始终魂不守舍,他在网吧通宵时巧遇了一个女孩,正是在舞阳被人抽了凳子又被他扶起的那位。黄唐虽然胡闹,却相信命运,这个女孩再一次坐在他身旁,他莫名腼腆却不容放过。

他偷瞄了女孩的网聊号码,加为好友后故作陌生地和人家聊天,直到女孩发现千里联机的网友竟奇迹般在自己身边,他们俩才从网络跳进了现实。

女孩就是舞阳人,名叫谢欣,在学院附近一所中专学校念书,这学校挂着五溪学院某教学部的牌子,其实是一所连教学楼都是租用的临时学校,黄唐来这么久才第一次晓得自己眼皮底下原来还有一所中专。

大家知道黄唐是不上床不叫谈恋爱的,听说他对女中专生有意思,纷纷劝说他不能与未成年人涉性,否则罪同强奸。黄唐也有些心虚,恰巧那段时间公务员集体嫖宿幼女案炒得沸沸扬扬,大家这才知道十四周岁以下才属幼女,谢欣今年十六岁,还好还好,黄唐终于放了一万个心。

令黄唐没想到的是,上床都没人管,竟然还有人敢管他老人家谈恋爱。那天,黄唐和谢欣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聊天,黄唐的手搭在谢欣肩膀上,头凑得很近,似乎在聊什么私密。突然身后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同学,请注意文明。”两人吓一大跳,还以为遇上箍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了,回头一看是个红袖章女同学,黄唐不耐烦地说:“你管得着吗你?”红袖章一脸正气地说:“这是校园,请注意学生形象。”黄唐没好气地说:“老子就这形象。”红袖章义正词严地说:“同学,请注意文明用语。”黄唐刚想骂声“肏”,又怕她继续啰嗦,隔了一会,见她还不肯走,惹不起只好躲开,邀着谢欣才走出几步,红袖章不依不饶地跟上来说:“校规禁止勾肩搭背。”黄唐何许人也,竟被她折腾得没了脾气,无可奈何含恨无言地拉着谢欣逃出校园,背后又传来那个念咒似的声音:“同学,学生文明礼仪规定禁止拉拉扯扯——”

晚上回到寝室黄唐说起白天这桩怪事,大家纷纷笑他,易秀峰说:“周一全校早会你不参加,班会也请不动你,怎么样,吃了信息闭塞的亏了吧。”黄唐一脸迷茫:“难道那些糟老头又发飙,不许年轻人谈恋爱啦?”秦风说:“不是不许恋爱,是不许拉拉扯扯勾肩搭背。”“也就是要发乎情,止乎礼,非礼勿动。”易秀峰借题发挥补充道。杨子涛爆料说:“咱们新上任这位院长,可是从省委‘空降’下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次还算留了点情面,原本打算规定学生必须背书包的,后来考虑到可操作性,便没做硬性要求,只在我们学生干部中做了提倡。为了他带来那套学生文明礼仪规定的落实,还特意招了一批女巡查员,专门查你们这些小情侣的作风问题。黄唐你可是危险人物,今后得小心点噢。”

最近一段时间天气晴好,春风和煦,人的心情也难得的放松和愉快。文学社的社员们热情都很高涨,不断提议要举办这样那样的活动,投来的稿件让文学社的电子信箱频频报警。

彭举懒于应事,什么事情都交付给秦风办,自己躲到寝室里看书上网写文章。这几个礼拜把秦风忙得是晕头转向。

这天易秀峰去寝室找彭举,正见他一门心思的在计算机上敲文章,易秀峰看到一句“将自然还给生态,将社会还给人民”,便笑道:“自然交给了生态,社会交给了人民,你也将文学社交给了秦风。你可把他累惨咯。”彭举大笑,摇头道:“是交给社员。我忙的日子已经忙过了,现在该是他忙的时候了。”

两人一边读网一边交流,正在兴头上,忽然秦风打来电话,说他被锁在文学社办公室外面了,问彭举这里有没有钥匙。彭举说:“你上次把钥匙弄丢,我这把都给你了,现在哪还有钥匙啊?”“这几个星期太忙了,本来想去配把钥匙就还你,结果天天都忙忘了,今天下了决心要去配把的,不巧就被锁外面了。”“那我过来看看,实在不行只有撬锁了。”

彭举和易秀峰一起赶到社团活动中心,秦风正在门口等他们。彭举观察了下情况,发现门顶窗口似乎没有锁。他踮起脚伸手一推,窗户敞开了,彭举幸运地说:“还好网开一面。”便纵身一跃,攀着门框准备从窗口爬进去。易秀峰说:“小心啊,这可不是在网上,由你翻来翻去。”

彭举一边翻一边说:“放心,这个安全多了——就是这口子太小,不好钻。”

秦风说:“还是我来吧,翻墙这活我中学常常干。”

易秀峰说:“他也常干,不过都是虚拟的,你就让他翻回现实版的吧。”

终于,彭举在办公室里平安着陆。

秦风一进去就将桌上的钥匙别在腰间,唏嘘道:“叫你还跑。”三个人坐着聊天。彭举随意地翻看桌上的数据。他拿起一份档,突然兴奋地对易秀峰说:“老易,你崭露头角的机会来了。”随即将文件递给他。

秦风凑过来看,原来是学校举办演讲比赛的通知。秦风说:“峰哥莫非还有演讲的功底?真是真人不露相,跟你同居大半年你竟然一点都不显山露水。”

彭举说:“别看咱们老易为人低调,台上台下那可是判若两人,从几次文学沙龙上他的发言我就听出来了,只要遇上对味的气场,他就是掌局的大人物。”

易秀峰阅后说:“看到这主题没?‘爱祖国,颂和谐’,呵呵,这是中小学生写作文嘛,这种东西拿上台去慷慨激昂或者声泪俱下?这不招人掉疙瘩吗?”

彭举说:“你就把这主题当成‘引子’,所谓借题发挥是也。”

秦风也说:“对啊对啊,峰哥,你真的要去拯救一下我们脆弱的心灵跟耳膜了,不能让我们满场都掉疙瘩吧?”

易秀峰犹犹豫豫点点头,“我回去构思一下,如果找到感觉我就去。”

秦风忙着出杂志的事情,这几天正在联系印刷厂,他突然问彭举杂志的卷首语写好没。彭举从桌上拾起一张打印稿说:“早几天就拿给你了,你忙昏了吧?”秦风一拍脑袋,“哦,对了,就是这篇,《我们坚信,我们前行》,短小精悍,切中要旨,写得真好。”易秀峰对彭举说:“怎么样,见你这位副总忙成这样,你是留下来帮忙呢还是跟我去云游啊?”彭举笑道:“我还是不添乱了,跟你云游去吧。”说罢,拍拍秦风肩膀,邀着易秀峰走了。两人路过教学楼门口,看到一张大大的海报,原来是今晚有一堂讲座,叫“功用诗学批判”,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不知是哪个写宣传词的家伙竟然把“功用诗”看成了一个名词术语,眉飞色舞地写道:“你想了解我国的功用诗吗?今晚的名家讲座将同您一同窥探我国的功用诗。”两人看后连连摇头,为这位仁兄的想象力羞愧不已,不知今晚那位重金请来的主讲专家看到后会对本校作何感想。

 

22

天气突然燥热起来,外地的学生多在抱怨鹤州这鬼地方一年到头只有冬夏没有春秋,要么剧冷,要么暴热。黄唐不服气,说这都是近年来的事情,他小时候可是一直觉得四季分明的。他常常挖苦人家说:“嫌没有春天啊,找个另一半不就有春天了吗?”看着新闻上各地出现的极端性天气,黄唐还会幸灾乐祸地说:“你看,你们那里还不是一样。”

近来刘经纬跑秦风寝室来混日子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虽然往这边跑动得勤,却看不出有多高兴的样子,总是一副恹恹的神态。黄唐问他是不是晚上太“操劳”。他说:“操劳个屁,这么热的天气影吧里能把人蒸熟了。”“那去宾馆啊。”“便宜的睡着身上痒,贵的你出钱我就去。”“我出钱带你婆娘去可以吗?”……这样开起玩笑来刘经纬的脸上终于飞过几分神采,说:“人家想你想得好苦啊,今晚让我陪你睡吧。”黄唐一大口泡面差点没噎着,强灌了一口水后说:“滚!要找直男上杨子涛床上去,我们寝室数他最‘直’。”

刘经纬回头望去,杨子涛穿了条三角瑶裤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睡着觉,果然“一柱擎天”。刘经纬大笑道:“靠,不是那根柱子还以为他挺尸呢,睡得真直。”说罢,自己去把计算机打开,放起电影来。看了几分钟,情节还没见怎么推进,黄唐不耐烦了,“大清早你看的什么片子?看得我都想便秘了。”

秦风也说:“大清早你看什么文艺片,还嫌我们睡得少,继续催眠啊?”

易秀峰笑道:“文艺片就是让你看着想打瞌睡又不好意思就此睡去的片子。”

刘经纬叹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完成作业嘛。今年选修了一门‘影视艺术鉴赏’课,上个星期才布置一次作业,指定要看这部片子然后写一篇影评。”

“还有看电影的选秀课啊?什么时候上课?早知道我就选这门了。”黄唐有些羡慕起来。

易秀峰抖一抖手中的报纸,说:“选课的时候谁知道你跑哪鬼混去了,要不是我们帮你选了,你下学期还得补学分。”

“你们给我选课我谢谢啦,可你们至于帮我选门‘生殖卫生保健’课吗?”

黄唐此言一出,大家都异口同声道:“至于,至于。”

易秀峰说:“你那课太深奥,本来我们都想修的,就是怕道行不够深,听不懂。”

秦风说:“你也别羡慕人家刘经纬,他那课是在老校区开课,而且时间还在晚上,人家是情侣双修才有这份兴致呢。”

“双修个屁,她从没跟我去上过。”刘经纬闷闷不乐。黄唐说:“我那课也是双修,我那叫性、命双修。”

杨子涛终于也被他们吵醒了,抓了条被子过来把“擎天柱”盖上,刘经纬问他,“涛子,你也是学生会干部,那礼仪部真有这么忙吗?”

“忙?忙是好事啊,说明领导器重嘛。”杨子涛伸了个懒腰,还是直挺挺地躺着。

这时,外面那个推车卖馒头的喇叭又响起来了,喇叭音效不太好,有些杂音,操一口河南话喊“老馍馒头”,若不留神,常会误听成“老婆卖喽”。黄唐说:“卖老婆的终于来了,经纬快去买几个‘老婆’上来给哥们解解馋,我都听到有人肚子叫了。”

刘经纬站起身,“你们谁还要,我请大家吃‘老婆’。”

大家都举手说要两个,刘经纬边走边说:“都是一妻一妾,真会享齐人之福,改明儿我也卖老婆去。”

上午三四节是英语课,秦风摊开一本新买的文集在桌上看。扫视一下坐在后面几排的同学,十有八九都在埋头看自己带来的书,秦风顿时生出一股安全感出来,心安理得地看入了迷。学生习惯如此,老师似乎也习惯如此了,通常听之任之,两不影响,毕竟都是成年人,有权进行自主的判断和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秦风正自鸣得意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浑然不觉周围的情况。突然一只手拍在书上,顺势一抽就把书抽走了。秦风一惊非小,恍然噩梦突醒。接下来的举动更恐怖,这位平日看来还算温文娴静的女士竟突发猛力,但见她身体呈一百二十度仰角,持书的右手向后伸举,摆出一副投掷垒球的标准体态,一掷之功,一声闷响,书本重重撞在后墙上,大概是撞坏了书脊,书页纷纷飘散。有人轻微叹道:“唉,现在的书质量真差,装订都是偷工减料。”

秦风出离愤怒了,他猛然站立起来说:“作为老师,扔书是可耻的。”随即转身走向那一地书页,背后传来教师气急败坏的争鸣,“作为学生,不尊重老师才是可耻的。”

秦风默默的一张张将书页拾起,在桌上将重新收拢的散页码齐,然后郑重地向教师行鞠躬礼,说:“请恕学生无礼,学生无法坚持受教。”言毕昂然而出。

中午在寝室,大家还在议论此事。杨子涛说:“秦风你机警性也太差了,她走下来的时候,峰哥他们都已经狸猫换太子了,英语书全摊得整整齐齐,就你还傻乎乎端着那本书不放。不过你今天也干得漂亮,你走出去之后那老师脸都红了。”

“是啊,不知她是急是气还是愧。不过秦风你就要小心了,你的英语补考是不用说的,万一她要是记仇不肯给你‘通水’,补考再不及格就麻烦了,那就得等明年重修了。”易秀峰分析起以后的危局来。

黄唐说:“也是秦风命不好,过去从没见她为这事发过火,我看八成是她大姨妈来了,心情不好,又兴许是昨晚跟她老公没处好,要么是家庭暴力,要么是婚内强奸,总之憋了一肚子骚气,正撞上秦风这个出气筒了。”黄唐的浑话总是有一语哄堂的效果,至今还从没冷场过。

下午是所谓“两课”中的“毛概”,毛概老师激情似火,巧舌如簧,把课上得很生动活泼。今天他还当堂高歌“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杨子涛一边听课一边看他的《西方经济学》,他已确立考研的理想,并且不想继续往中文这条道上走,而想读经济学方面的研究生。王教授也跟他们说过,“中文这条路,很容易越走越窄。大家本科学得很全面,到了研究生可能就只研究古典文学了,到了博士更窄,可能就是唐宋文学甚至专门研究某位作家了。这条路走下去,如果拿捏不准,就极易变成琢章雕句老书虫,唯有保持宽阔的胸襟方能文心雕龙。”杨子涛本来就对风花雪月缺乏灵感,更坐不得那研章判句的冷板凳,对仕途经济之道倒十分热衷,故而他学习经济学方面的东西比起本专业来更加干劲足。

老师的国际歌甫一唱罢,黄唐如看戏一般大声叫好,还带头鼓起掌来,那架势就差抛个彩头上去了。老师洋洋自得笑容可掬,俨然明星接受喝彩。

林雅轩听课很认真,笔记作得规范且详细,一二三四五条理清清楚楚,如果万一漏记她会马上向老师提出来请求老师重复。要是老师讲得快她跟不上进度,她会联合一群女生嚷着要老师慢点。她看到杨子涛对那么精彩的课都无有反应,手里捧着一部巨厚的书皱着眉头看得似乎很痛苦,便随手把书的封面翻过来,“哇塞,你看得懂这么深奥的书啊?”

杨子涛本来就看得很吃力,被她打断后再也没法看下去了,合上书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累死于途中。太难了,而且更奇怪的是,这本书每一章完毕之后就要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原理把上面的内容通通批一遍,批得你不知其可。自己编一部厚厚的大书,然后用其他理论把这部书批得体无完肤,再将被批得体无完肤的书奉献给大家好好学习,天哪,这是什么逻辑?既然西方经济学漏洞百出、弊端丛生,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如此丰赡完备,那考研干嘛还要舍近求远呢?拿他们认为最棒的出来考一考就是了嘛。”

林雅轩惊叹道:“你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考研的事了啊?”

“也谈不上准备,自己感兴趣,就找这书来随便翻翻。”

“你们太有想法了,我虽然也想考研,但现在一点方向都没有,根本不知道也没去想过考哪个方面。反正现在主要是考英语,英语不放松,专业课程只要基础不是太差到时候抱抱佛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确实,天才大都死在英语上了,所以说英语一通百路通。我就奇怪了,要是英语国家的人,他们升学进阶又该派哪一国语言去围追堵截呢?”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汉语。”

说到此时,老师又已话入正题,林雅轩忙不迭在笔记本上记录起来,杨子涛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想到上学期期末考试时向林雅轩借课堂笔记,天哪,那哪里是笔记,简直就是课堂实录,连老师即兴讲的花边新闻都被她记下来了,令他们一寝室的人都又好笑又感佩。

 

23

演讲比赛开始了,先是系里面的初赛,王若冰、陆驷杰都是评委。听说易秀峰也参赛了,弟兄们纷纷前来捧场。

易秀峰沉着高稳又激情四射,虽说平时说话有一些北方口音但上台演讲却能有效克服,一口普通话相当纯正。他侃侃道:“发展,可以是人类社会一时的突进,可创造一时之财富,可掀起一时的巨浪狂飙;但也有可能出现突进之后长期的停滞徘徊甚至倒退,可能使后人再无生存发展的资本,可能于一时的狂热之后便是万古的荒蛮。当人类用机器的双手横决一切的时候,当人们凭借聪明才智不顾一切地攫取利益的时候,当尔谀我诈,勾心斗角的暴乱、战争频频发生的时候,我们是否已充分使用了人类本该具有的长远目光和高度发达的思维,我们是否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真正的发展?扪心自问,我们是否无愧于子孙后代,无愧于万物生灵!……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们雪亮的双眸该去关注些什么,我们热血澎湃的心胸该去关怀些什么?睁大眼睛看一看这个世界吧:城市华光闪烁的高楼里灯红酒绿,有一掷千金的豪奢,有疯狂摇晃的舞台,有涨红的脸高声呼喊,暴露出夹着肉屑的黄牙;在凄清冷漠的公路上,又有多少人衣衫蓝缕食不果腹,有多少人为生计所迫东奔西走。‘幼有所长,壮有所用,老有所终,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人类用最美好的语言慷慨陈述着自己对和谐社会的渴望,然而就在我书写这些文字的同时,这个世界又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的人世沧桑?站在教室的窗口,明朗的阳光照射在田野上,听到的是巍巍学府里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理想与人生,科学与梦幻,看到的却是田野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千年一脉,生生不息的苍老背影……”

易秀峰的演讲引起满堂喝彩,连黄唐都被他的语言和气势折服,兴奋得拍案叫绝。最终,易秀峰毫无悬念地荣膺榜首,被派往参加学校的总决赛。陆驷杰教授在点评时称赞他锋芒显露有摧枯拉朽之势。

总决赛时,评委大都是院团委宣传统战部的老师和政治辅导员。同时各学生社团的负责人也应邀列席在决赛现场。

彭举入迷地听着易秀峰朗声滔滔于台上,“我们要经济的繁荣,我们要社会财富的增长,我们乐于看到鸡的屁的突飞猛进,但我们不屑于谈论公正与公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社会因为利益的追逐而膨胀,因为利益的追逐而疯狂,因为利益的追逐而天旋地转黑白颠倒。谁来关注社会的贫弱,谁来倾听角落里的呻吟。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里,从东部到西部,从城市到乡村,两极分化的日益扩大已成为一枚难以把握的引爆器,种种不和谐因素已成为社会发展的严重隐患,国人断不可等闲视之、麻木待之啊!”

彭举正自叫好不迭,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彭举侧目看去,原来是院团委的高比翼老师。高比翼说:“这个人的演讲跟主旋律背道而驰,你作为文学社社长应该警惕,切忌不可让这样的文章出现在文学社的刊物上。”

彭举不置臧否,只说了声:“是吗?”又继续观赏比赛。

高比翼说:“有件事情先跟你透透气,你们文学社这大半年来很活跃,工作开展得很有特色,院团委打算在各社团成立团支部,希望首先在你们文学社试点。你先斟酌一下,下次我还要专门找你谈谈具体的操作事宜。”

这时易秀峰的演讲也进入了尾声,他最后表达了自己美好的愿景:“愿茫茫寰宇生机永驻,愿芸芸人类籍此永昌!”此时台下的掌声早已如雷鸣般掩盖了一切。高比翼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彭举装作根本没听到高比翼的话,忘我地站起来为易秀峰喝彩。

不过评委亮分的最后关头却使全场一片哗然,易秀峰竟然连三等奖都没评上,只拿了个安慰性的优胜奖。彭举却显得很是兴奋,只说:“评分无假,评委无真,不必计较,高下自在人心。”遂拖着易秀峰和他的一伙“粉丝”到校外吃夜宵。

第二天,彭举果然接到电话通知他去院团委办公室。彭举心想他们速度还真快,昨晚才敲打今天就上阵了。

走进办公室,高比翼热情地让他坐,还端了杯茶水放在几案上。

彭举明知故问:“高老师叫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为了指导社团健康有序发展,也为了社团活动更加积极向上,更好地丰富学生的精神文化生活,我校准备成立社团联合会,它将是一个与学生会并驾齐驱的组织机构。为了让社团联合会的发展始终保持正确的方向,成立团总支是必要的。那么首先就是要在各个社团成立团支部。你主持文学社工作以来,文学社的起色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想让文学社作个表率,作个示点,先将文学社的团支部成立起来,今后只有活动开展得好得到我们认可的社团才能成立团支部,团支部有推荐优秀团员的权利,这对发展入党积极分子很有帮助,以此形成激励作用,把社团工作搞上去。”

“这恐怕不妥吧。社员们都是归属于各自班级的支部,而且一个人可以加入好几个社团,这不好操作吧。”

“社员这一块没问题,原来怎样还是怎样。主要是社团的领导层也就是社干们要把支部支撑起来,将来直接归院团委领导。”

“这在社团是件大事,按照我们的章程,应该召开社员大会集体表决。”

“我看没有必要,学校已经形成决议,社员大会表不表决都没有什么意义。社员成分混杂不清,万一表决没有通过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高比翼见彭举紧锁眉头不说话,便又开导他说:“当然,民主的形式我们还是完全可以保留的,如果实在要表决,就找一批可靠的人作为社员代表进行表决,这样便于政令的畅通,又符合代议制的原则。”说罢,高比翼豪迈地呵呵大笑起来。

彭举听得如芒刺在背,还没等高比翼大张着的嘴闭上,他就如发连珠弹似的突突的表明自己的观点,“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监督,这是社团健康发展的关键,每一个社员的才智才能得到充分地发挥,社团发展才有源源不竭的动力。向前一步万难,后退半步容易,如果随意破坏程序,违反规则,将来如何昭信于大众?”

高比翼那股得意劲仿佛被无数炮弹轰得烟消云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这个说得——有道理。这个,但你不要忘记了,只有在党团组织的领导下才能有民主,离开这个前提,就是资产阶级的民主是伪民主,你们要搞民主,却连团组织的介入都这么困难,彭举,你这样做法是犯错误的,是不讲政治的表现。”

“我不讲政治,我讲法治。”

高比翼拍案吼道:“法治就是政治,政治也是法治!”

“你是在搞专制!”

高比翼彻底震怒了,他颤抖的手指着彭举,脸色发青:“你,你太幼稚。”

彭举倏忽站起,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什么东西!”就大步夺门而出,甩给高比翼一记爽利的闷响。

回到寝室,彭举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心绪起伏难平。他知道,今天虽然逞了一时之快,但事情终究还是会按照他们的意思发展,强大的“真理”们将敉平分歧,走向胜利。

他想着想着,突然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迅速拨通了秦风的电话。

“喂,秦风,如果院团委找你过去,记住了,他们说什么你只管答应就是,还有千万不能说我的好话,尽量撇开跟我的关系。”

“什么个情况?我刚刚接到团委的电话,叫我马上过去,这不正往那边赶呢。”

“听我的没错,保准是好事。”

秦风还想问个究竟,那边彭举却挂了电话。本来他还兴冲冲地猜测团委那边为什么事情,这一下心情突然忐忑起来,更加猜不透是什么情况了。

彭举正躺床上看书,秦风匆匆跑进来,张口就说:“老彭你今天太鬼了,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彭举问他:“团委那边事情完了?”

秦风说:“我从那边一出来就奔你这来了。他问这问那,到底怎么回事?”

彭举挥挥手,丢开书,起床邀着秦风走出寝室,边走边说:“他都问你些什么?”

“先是说准备在我们社团率先成立团支部,问我的想法。我遵照你的意思,一律赞同喽。然后又问我跟你关系怎么样,我说就是工作关系喽。哦,他好像特别关注一个问题,文学社搞得这么热闹,经费从哪里来。我当然说拉赞助啊,招新的返还款之类的。对了,最后他们还要我加入信息安全员,我也同意了。”

彭举听完,拍了拍秦风肩膀,“好样的,看来这个社长八成是你的了。”

秦风茫然,“我当社长?那你干吗去?太上社长?”

“你以为我彭举就这么点本事,除了社长就干不了别的?‘官瘾的流毒,醉坏了这古国的乾坤’,学生干部是一个体制化的过程,你要小心啊。”

秦风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我完全懵掉了,为什么说我会当社长?为什么要我撇清和你的关系?对了,我出来后还看到温如兰也在往那边赶呢。你怎么不说她会当社长?”

“温如兰也去了?”彭举的眼神闪现瞬间的不安。

“应该是去那里吧,但没跟我一起去,基本是错开的,我也不能确定。”

“她可是老牌的信息安全员哦。那时候他们说文学社社长一定要从信息安全员中挑选,动员了好久叫我加入,我始终没答应,他们就把温如兰拉进去了。现在又把你拉进去,看来这社长跟团支书就是你们两个瓜分了。”

“那你呢?他们凭什么把你拉下来?”

“他们早就不待见我了;文学社搞到今天这样子我也不愧对这一大伙人的文学梦。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尽量把你顶上去,替我操劳,你无怨无悔吧?”

“你作闲云野鹤,让我来案牍劳形,你可真会盘算啊。”

“年轻人嘛,照顾一下老人家咯。”彭举故意如长者一般拍拍秦风肩膀。

秦风捶了捶彭举胸口,“你比我大几岁啊?至于吗?”

两人相拥而笑。

第二日,彭举又接到了高比翼的电话,叫他马上到团委办公室来,口气颇为生硬。彭举正在图书馆看书,也没好气地回了声“在上课呢,等我下课再来。”便挂了电话。

彭举其实现在没课,只是心里排斥这种被人呼来唤去的滋味。可电话没多久又响了起来,一看是陆教授,彭举知道肯定是跟前面的电话相关联的,寻思陆教授作为自己的班导肯定知道现在有没有课,这一接露了馅岂不尴尬?一边琢磨一边还是犹犹豫豫地接了电话,“喂,陆老师。”

“彭举啊,有课的话你就先请个假过来吧,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处理一下。”

“好的,我马上过来。”彭举心中十分感激,陆老师明显是在团委的人面前帮自己圆了谎。

到了办公室,高比翼坐在办公桌前,陆老师坐在沙发上,一根烟看看将要抽完。

高比翼招招手示意彭举过来,然后抛出两张票据,彭举一看,正是招新生的时候他们拿去复印的那种。他着实吃了一惊,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原本以为风轻云淡,不会有什么事故,虽然也曾经暗自告诫自己这种事情只此一次,切不可再,并拿出“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古训自勉,但今天看来,这第一次的关口尚且过不了,遑论多行。

彭举将事情原委如实交代,只是矢口不提刘经纬的出谋划策以及秦风等人的从旁协助,一切想法和行为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高比翼拍着桌子叫道:“你这是非常严重的财务作假行为,在社会上,你这就是犯罪,你知道吗?”

彭举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沉默良久。陆教授吸烟的速度明显加快,烟头上的火芯有节奏地一闪一闪,高比翼显然对这种浓郁的烟味相当不适,不断地咳嗽,使原本端出来那种威严的气势衰减了不少。陆教授一直眉心紧锁,此时似乎有意识地释放开来,和蔼地对彭举说:“彭举,据我对你的了解,你绝非贪婪之人,你说学校返还的会费不足以支撑社团活动,那么你们实际收取而没有上上缴的会费用途是否建立了明细的账簿呢?”

还没等彭举回答,高比翼又叫了起来,“他这是找借口,学校虽然返还的会费不多,这正是为了防止社干们私下挪用,但是如果社团真要开展活动,完全可以写报告来,经过审批,我们会足额拨付活动经费的嘛。这也是为了方便院团委能够全面掌控社团活动情况,明确社团发展方向,保证社团不偏离正确轨道嘛。”

彭举从鼻孔里微微嗤笑了一声,说:“写报告申请活动经费?十个报告上来您能批五个,其中四个半要求自行解决经费。这样的报告打出去有意思吗?”

高比翼此时却换了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你们的报告之所以不批,那是因为你们的活动方向性没有把握好,不宜于开展。至于经费没有拨足,这正是我们的良苦用心,一个社团要想真正发展、成熟、壮大,最终还是要靠它自己的努力,学校主要是扶正方向,剩下的事情应该由你们自己去操控,怎么能事事都依赖学校呢?不能老是想着外部输血,要学会自己造血,去外面拉赞助就蛮好啊,又锻炼了能力磨练了意志。”

陆教授从鼻孔里喷出两缕青烟。彭举脑袋里似乎正有一个微型的自我,指着高比翼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还大骂荒谬,钱都被你们搜干了,又叫我们自己操控。但表面上他却没做任何反应,他知道,在这样的气场里,自己的争辩永远都无法自清。他只是诚恳地向陆教授说:“我们的账目建立得清清楚楚,因为钱来之不正,也来之不易,我们连一块钱公交费用的花销都明明白白地入了账的。”

“好,那你现在去把账簿取来我们看。”

彭举很快从文学社办公室里把记账本拿来了。原本他是专门安排一个社干来记账的,但别人始终无法达到他要求的近乎苛刻的详细程度,他只好自己操刀,虽然不合规则,但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陆教授和高比翼一通查阅这本账簿,看得出两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详细如此苛刻甚至如此累赘的账簿,细致到某次文学沙龙买了哪一种瓜子,原价多少,买入价多少,买了多少斤,合计多少钱,清清楚楚。有些东西大概只记得买入价忘了原价,就会在原价那里注上“待明”,大多数的“待明”又被划掉,写上了具体数额,显系后来经过查实了补上的。就这样,每一笔记录仿佛都能让你看到一个场景还原一个片段。

两人看着这本账簿,都禁不住笑出声来。高比翼说:“彭举,这是你记的?”

“是的。”

“有必要这么啰嗦吗?你还真不懂财务。既然是你自己记的你怎么保证真实性?”

“你倒是可以做一本这样的假账试试。”

高比翼一时语塞,陆教授说:“从账面上看,应该说是详实可信的。看来他没有说谎,钱确实是全用在了社团发展上,没有被挪为私用。”

高比翼说:“但这毕竟是财务欺骗,虽然他本人没有得到什么利益,但这种行为还是相当恶劣的。如果不严肃处理,将来大家都效尤起来,那还了得?”

陆教授说:“其行可鄙,其情可悯,你们的社团管理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再说学校是教育机构,应以教育为核心,既然没有产生恶果,相反使社团进步,动机单纯且有可鼓之处,我想对他的处理就不必上纲上线了——彭举,你知错了吗?”

看着陆教授期待的眼神,彭举低下头闷出一声:“我知错了。”

“好吧,你先回去上课。”

秦风走出办公室,长长地舒了口气。

陆教授毕竟德高望重,还是高比翼的业师,高比翼再有官威,也不敢在陆老面前显摆。

下午,彭举接到陆教授的电话,叫他来家吃晚饭,还嘱咐带露露一起来。

下了最后一节课,彭举便牵着露露赶到陆教授家。进门正见师母在弄菜,露露连忙过去打下手。彭举陪陆教授喝茶聊天。陆教授说:“今天的事,我跟高老师商量了一下,你还是写个检查交上去吧,也不通报了,内部批评一下算了。你呀,这种错误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性情刚直,遇事缺乏转圜的余地,今后这样的错误千万不能再犯了。”彭举诺诺连声,说:“老师教育得是,这些错误今后我是想犯也没机会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做主事的活了。学生只想安安心心做学问,实在心有不平,我便鸣诸笔端,也算是文人本分吧。”陆教授摇摇头叹了口气。师徒二人又聊了聊时闻旧趣,师母和露露已将五六个菜摆了一桌。彭举陪陆老师喝点小酒,师母不断往他和露露碗里搛菜,热情地招呼着,“要多吃点,学生伢子,长身体嘞。”一面又嘱咐陆老师:“你少让彭举喝点酒,学生家喝酒伤记心的。”彭举笑道:“师母,没事,喝点酒还能活跃思维呢。”师母嗔笑道:“不愧是他的高足,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吃完饭,彭举喝了几杯酒有些兴奋,正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露露一把拦下,说:“你就给陆老师家省省碗钱吧,毛手毛脚的,小心砸了伤手。”又给他和陆老师各泡了杯热茶。彭举跟陆教授随便聊着班上和社团里的事。

师母跟露露忙完,两人褪下围裙,师母过来说:“你们师徒聊着,我带露露到广场跳舞去。”

彭举说:“师母可是专业舞蹈教师,那广场上的群众舞蹈哪够您展示的啊?”

“咳,天天晚上都要去健健身,跟专业舞蹈是两码事。”师母说完便要带着露露走,彭举对露露说:“露露你要向师母好好学,学成一招半式将来就能开班授徒了。”师母笑道:“就你嘴贫。露露,咱不练舞蹈了练武术去,练回来你好好收拾他。”

师母和露露走后,师徒俩又呷了几口茶,陆教授便走进书房,彭举也跟进来。除了顶天立地的书柜,最亮眼的就是一幅女神的画像,直身挺立,衣袂飘飘,双手上擎,目光如炬,通体洁白。彭举从未如此真切地瞻仰过她,呆呆地望着画像出神。陆教授说:“我生平供奉两尊女神,一为南海观世音,那是慈悲之神,时时引来关照内心,另外就是这一尊,这是自由之神,时时引来关照社会。”

彭举见旁边还有一幅书法,写着“我志无他,愿携天雷殛大地;明时有待,将引春风化残冬。”他在书法前驻足良久,陆教授说:“彭举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你的文章我也看过,你在文学社的变革更令我感动,让我看到未来的希望。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这一代人,曾经激情过,悲愤过,鼓噪过,呐喊过,我们曾经握紧拳头据理力争,我们曾经跪下双膝恳求天听。但遗憾的是,我们终究没能做好。现在我们老了,一副更沉重的担子不得不压在你们肩上。你们任重道远,但不能急。从你的文章我能看到你的热情和热血,你的急躁和急切,年轻人,这本没有错,但你性情宽纵,疏于小节,护佑他人,你当仁不让,保护自己,你却粗枝大叶。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事。你愿不愿意听为师一句劝。”

彭举正色道:“老师请讲,学生字字铭记。”

“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能走一步走一步,不越雷池,不踩红线,沉稳自重,庄敬自强。”

彭举凝视着陆教授忧心忡忡的眼睛说:“学生谨记。”

“彭举啊,尽人事听天时,认真做了,接下来的事情,是前进还是后退,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它要退,你挡也挡不住,时势到了,它要前进,任何人也阻拦不了。尽你我之所能,问心无愧,时势就必然造成,历史就总有回报。”

彭举深深颔首。

陆教授幽幽望着那幅女神说:“我们这代人怕是看不到了,但我相信你们能够看到。记着,一定要代为师多看几眼,就算你执了弟子之礼,也不枉师徒一场。”

月色皎皎,城市的上空晕红一片,人语车喧却隐没无闻。清风一度,使人泪下双行。

 

24

秦风当上了文学社社长,学社社团支部也顺利成立,温天楠任团支书。从此报刊杂志都需团委审查之后才能发行。开展文学采风,说是校外活动不安全,不批。开展文学沙龙,也经常因为没有积极明确的主题遭到驳回。刚刚热闹起来的文学社又渐渐归于平静。各种会议倒是开得越来越多,秦风起初还去应付一下,后来干脆心灰意懒,统统交给温天楠,他的日子又清闲平静起来,每天的主线就是教师——图书馆——食堂——寝室这样转啊转,有了闲暇便邀二三好友打打台球喝喝啤酒看看碟,不谈文学,不谈理想,不谈人生,更不谈政治,最常闲评痴汉淫娃,日子过得倒是挺“大学”的。

说到打台球,秦风最重要的球友就是黄唐。起初还以为黄唐的球技应该了得,因为他常常吹嘘自己跟社会上的球棍们赌球的“当年”往事。没想到打了几局自己竟比黄唐还技高一筹。黄唐有些不乐意了,本来秦风一喊就动,一叫就走,后来渐渐有些疲沓了,不太配合,总是找种种借口逃避,秦风于是改变策略,每次总是故意让着黄唐把他自己花色的球先打完,但最后一个关键性的“黑八”球由于目标单一且秦风时不时制造障碍,他始终进不了,这样的结果就是秦风常常实现后发赶超,这种结局经久不变,给黄唐留下很大一片心理阴影,让他总是在黑暗中看到莫大的希望,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赢下球局,常常还会信心满满地主动邀秦风去打球,甚至于跟他家谢欣的约会也可以推迟。秦风见黄唐已入彀中,心中偷偷乐呵。

谢欣有时会在一旁等着黄唐把球打完。对于这个女孩子,秦风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知道她是太不懂事还是太过懂事,有时候她会傻傻地盯着秦风看,黄唐观察到状况后对秦风诡秘地笑一笑,说:“她想跟你玩3P呢。”一句话噎得秦风够呛,却能逗得谢欣笑到前仰后合。秦风心想,都说代沟缩小到三年一道沟,看来自己进大学不到一年,现在已经跟高中小妹不是一代人了,倒是跟黄唐还真绝配。

龙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猛的在黄唐背后一拍,拍得他险些吐血。黄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没分清是谁,操起球杆向后扫去,听到那人一声熟悉的怪叫,黄唐才猛回头见是龙昆揣着瓶二锅头摇摇晃晃站在身后,他赶忙把龙昆扶住,骂道:“靠,你他妈……”还没骂完,龙昆“哇”地一口,黄唐眼疾身快一个急闪,秽物刚刚落在脚边,黄唐这才暗自侥幸,没想到第二口随机而至,不偏不离正正撒在他脚背上,不过还好第二口已全是酒精,没什么混浊物,黄唐自认倒霉,一边扶稳龙昆,一边轻轻拍打他的背部,秦风也过来帮忙架起龙昆,谢欣在一旁吓得有些发愣了。黄唐大叫:“快点拿餐巾纸来。”她这才如梦初觉,翻弄小坤包,取出一包纸巾,打开递给黄唐。黄唐感觉龙昆渐渐安静了,一位那翻腔倒腹的东西也该清理得差不多了,便抽出一张纸给龙昆擦嘴,这时扶着龙昆的秦风有感觉到龙昆身体有一股涌潮之势颠簸了一下,他马上叫黄唐,“小心!”可为时已晚,又是一口浓烈的酒精尽情倾吐在黄唐手上。黄唐惨叫一声:“天啊!”便只能无语凝噎,默默跑到一旁店子里找个水龙头清洗,回来时又买了瓶水。龙昆呕出那最后一口,自我感觉轻松了很多,神志也恢复过来。他接过黄唐递过来的水,先漱了漱口,随后咕噜噜灌下大半瓶,看得谢欣躲在一旁直皱眉。

龙昆的目光中渐渐退去了那层迷离的困意。他一把邀住黄唐,说:“陪我过去走走。”口齿还有些含糊。

黄唐心里琢磨着揣瓶二锅头在马路上喝的人八成是郁闷到家了,还是陪陪他吧,于是说:“我今天算是栽给你了。你想去哪?”

龙昆也不答话,邀着黄唐就要走,黄唐连忙刹住,对谢欣说:“你先回寝室吧,今天我不能陪你了。”谢欣等了黄唐那么久,结果又不能陪她,心里自然不痛快,噘着小嘴勉强点点头。黄唐又对秦风说:“秦风你帮我送送她,她们住那里路有点黑。”秦风点头答应,正准备去把这局的球钱付了,黄唐又叫道:“你说这一盘谁赢了?”

秦风说:“不是还没打完吗?”

“没打完就按谁进的球多来算,你数数。”

秦风随便扫了一眼,这哪还用数,桌上自己的球还剩几个,而留给黄唐打的就剩“黑八”了,本来这是秦风的攻心策略,今天倒让黄唐捡个便宜,“好好,算你赢了。”秦风装出恩赐的口吻豁达说道。

黄唐终于赢了一局,显然很兴奋,邀着龙昆两人颠颠地走了。

秦风把谢欣送到她们寝室楼下,那地方果然偏僻。学院本来就位于城乡结合部了,秦风住那栋寝室楼又在学院最边上,跟郊外的农田只有一堵围墙之隔。有时深夜回寝走到墙边,望着外面无垠的黑暗,深不可测,自然地野性带给人一种惴惴不宁,忐忑不安的感觉,这一堵墙能给人以暂时的庇护,但显得很不牢靠,仿佛随时都有一种无法预知的危险会从墙外扑朔而入,又仿佛墙外具有宇宙黑洞的力量,能将人吸食吞噬于无形。直到快速走进寝室楼,热闹的宿舍汇聚着人的元气,才使自己如释重负。

从学院往更加荒郊的地方行进一段距离就到了谢欣的学校,这是临时租用的一栋楼房,改造之后做教学之用,至于宿舍,更是在还要偏远的地方临时盖起的一片瓦房。秦风把谢欣送到一个简陋的院子口,铁门上挂着一张牌子:女生宿舍,男生止步。谢欣向他道了声谢,正准备进去,秦风好奇地问:“那你们男生住哪?”

“我们学校男生少,他们都是在外面租房子住,有学校给一点生活补助。”

秦风“哦”了一声,正打算回去,谢欣说:“我们学校女生是严重供过于求哦,你们学院的男生经常过来‘提货’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

秦风笑了笑,“我还是不占用资源了吧。”

回去的路上,荒郊野地,蛙鸣蝉噪,路旁的野草胡乱地拍打在小腿上,痒痒的感觉倒没什么,就是不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是蛇还是什么动物在草间穿行,想来愈觉害怕。适才来的时候名义上是保护女生其实两个人走到底还是能够壮胆,回来自己踽踽独行,秦风不由汗毛倒竖,周身戒备起来。好在月色皎皎,勉强能识路径。远远看见自己住的那栋寝室楼,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过去。这时不知是谁的身影在自己寝室的窗口一晃而过,秦风顿生羡慕,感觉原来在寝室里呆着是一件多么安逸安全安心的事情。秦风加快了脚步,却见远处几个人迎面走了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两男两女,秦风心想那两男的大概也是“护航”来的,而且八成是学院的学生,看来谢欣说的话没错。

终于走到围墙边,本来还得沿着围墙走一段路才能进去,秦风却发现有一处地方隆起一堆小土丘,墙体显得比较矮,有人架了几块砖头,墙里面是一株老槐树,枝干侧搭在墙上,正适于翻越攀爬。秦风望望那条幽长的小路,迫不及待地翻上围墙,毕竟高中时常练这套功夫,现在用起来也不含糊,动作还算干净利落。他顺着枝干,跃身着地。突然,几支手电筒打出刺眼的光柱射向自己,有人在喊:“干什么的!”秦风忙用手挡着眼睛说:“学生,自己人,别误会。”几个人收住手电筒走过来,没人手上箍着红袖套,原来是校园巡查队的。其中一人叫出了秦风的名字,秦风仔细一看,原来是周其。周其向其他队员说明是他的同班同学,有一个像是领队做派的人对秦风说:“今后别不走寻常路,你又没穿美特斯邦威。”众人一笑而回。

周其问秦风:“大门不是还没关吗,怎么走这里呢?”

秦风耸耸肩笑了笑,说:“正好路过,就顺道翻过来了。”

“今后可得小心了,最近一段时间接连发生失窃事件,学校让我们加强巡逻。瓜田李下,还是要避避嫌疑,别再飞檐走壁了。”

秦风点点头,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参加巡逻队了?”

周其说:“迫于生计呗,每个月能有两百块钱补助。你们信息安全员收入是不是高些啊?”

秦风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信息安全员?”

“上次我在值班室看到一份表,上面有我们治安巡查员和信息安全员的总名单。咱们班有林雅轩、杨子涛和你三个信息安全员呢。”

“哦。”秦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没收过入呢。不清楚。我这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办法的事,只好去那里尸位素餐了。”

黄唐一回寝室就跑厕所蹲着,一边出恭还一边吟他的诗:“脚踏黄河两岸,手拿机密档,前面机枪阵阵,后面炮火连天。”

易秀峰笑道:“他这一恭出得还挺大气。”

杨子涛说:“对啊,都成前线总指挥了。”

秦风说:“我看是前列腺总屎挥还差不多。”

黄唐一出来就装出摇头丧气的样子哀叹连连,秦风问他:“总屎挥是前列腺发炎了还是痔疮发作了?”

黄唐没搭理他,只自顾自地说:“张无忌他妈说得好,张无忌他妈说得妙。”

易秀峰问:“张无忌已经够扯远了,咋还扯上他妈了?”

黄唐说:“他妈临死前说了句妙语啊,女人是会骗人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秦风说:“你受了什么打击?我可是老老实实把你马子送回宿舍了,一根汗毛都没碰着,另外有什么事你别怨我。”

黄唐说:“我的女人我放心。再说秦风你这小处男谅你也不敢跟人家过招是不是?”

这话问的秦风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也不好,只得拿话绕过去,“我见招拆招,我,我无招胜有招。”

杨子涛等得不耐烦了,“黄唐你今天吃错药了?说话还学会左铺右垫拐弯抹角起来了。你少装文化人,快快发扬‘直男精神’,有屎拉屎有屁放屁。”

黄唐这才透了底,“我说的会骗人的漂亮女人啊,就是刘经纬家娘们。”

大家“啊”了一声,都倍感惊讶。黄唐终于将龙昆找他去散心的原委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龙昆虽然是花花肠子,可此时却对叶阑着魔般一往情深。叶阑对他的态度却从来都是周期性由冷入热又由热入冷。每次见面仿佛都是第一次相识,直到行房才撤除伪装,一番蝶浪蜂狂后又归于平静,叶阑甚至不愿跟他一起走出房间,总是要一先一后错开了时间如同做贼生怕被人发现。临别的冷淡伴着散乱的床单,龙昆甚至感觉到一种侮辱,这个惯常让女孩子投怀送抱的男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漠视。今天下午他兴致很高,打电话给叶阑,本想约她出来,叶阑很不耐烦地拒绝了,而且声气相当刻板地说:“不是讲好星期五下午才能联系吗,你是怎么搞的?”他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被掐断了,那边是一串冰冷得忙音。龙昆气得差点把手机砸掉,转念想到砸掉既心疼且无济于事,还会让人家看笑话,但心中的火气不知如何排遣,干脆买来两瓶二锅头在手,喝干一瓶后更觉一腔苦水无处倾倒,就撞上了打桌球的黄唐。两人来到广场,龙昆仗着酒力把他与叶阑的前因后果一泄而出,想收都收不住。

黄唐向寝室的弟兄们交待完后还特意叮嘱一句,“龙昆可是说了,这事情千万要保密啊,你们千万别说出去了。”

杨子涛笑道:“你都知道了这事还能保得住密?你转身就传了仨人了。”

“叫你保密还不如叫母猪上树。”秦风无奈地摇摇头。

“你黄唐就是世界上最通畅的排水管,来多少水你就能放多少水,一点儿不堵的。”易秀峰指着黄唐骂道。

黄唐说:“一根肠子通屁眼嘛,这可是刘经纬自己为我下的注解,这不印证了吗?”

秦风这一夜也没心思陪大家卧谈,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别人以为他睡着了也就没叫他,可他哪里这么容易睡得着,盯着熄灯后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嚎唱,充斥着雄性激素过剩的荒诞。秦风真有一股冲动马上问问叶阑到底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家事,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人家的感情问题,自己何必插手。

叶阑跟刘经纬恋爱的结局似乎契合秦风当初的预感,但叶阑堕落到这步田地是他始料未及的。为什么面对诱惑会一丁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好坏、是非、善恶难道在心中都没有概念吗?是谁教坏了她,带坏了她?一个法理上已经成年的大人,为什么心智上还如同善变的小人?是谁种下了罪恶之因?她又将收获怎样的不幸之果?我们是堂而皇之的大学生,但我们不会做人,不会生活,不会审美,不会娱乐,分不清高雅与庸俗、高贵与低贱,我们只能简单地判断贫穷与富裕,简单地感受过瘾与无聊。那些细腻的情思到哪去了?那些微妙的感觉到哪去了?那些澎湃的精神到哪去了?我们无力拨开浮华,我们无力承举重担,我们无力辨明真伪,我们无力伸张正义。我们希望有素质进而与众不同,于是我们学会解构,解构曾经的庄严与崇高;我们学会批判,批判曾经的文明与价值;我们学会钻研,从狭隘中钻入,从偏执中研出;我们学会审慎,自宫语言,自宫思想,自宫精神和灵魂,争相入编犬儒之列,厌闻荒野牛虻之声。

秦风纠结了良久,最后决定还是要找叶阑出来聊聊。

 

25

第二天上午,叶阑过来陪刘经纬一起上课,两人依然是浓情蜜意、伉俪和谐的样子。黄唐诡异地朝他们挤眉弄眼,秦风把黄唐推了一把,说:“你别使坏。”

两节课后,叶阑要回自己班上课去了,出教室时,正好从趁着课间空当看小说的秦风身旁走过,叶阑一掌拍在书上,自从那次英语课事件后,这拍书一掌着实给秦风带来一定的心理阴影。叶阑倒也没理会秦风的反应,径自扬长而去。

秦风等叶阑走了,便收拾书本坐到刘经纬身旁的空位上。刘经纬心情颇佳,一见秦风就跟他打趣:“这地方才拔了萝卜又栽根葱。”

秦风说:“你婆娘是萝卜我是葱?那我俩青葱炒萝卜你算什么?”

刘经纬眯线着小眼睛笑道:“我是炒勺。”

秦风还是忍不住要先评点一下他的眼睛,“还笑,再笑,你看你那两条缝也能叫眼睛?今后赐你个专有名词,就叫眼线吧。”接着说:“我才是炒勺好吧,当初不是我炒合你们两个能有今天这道青葱炒萝卜?”

刘经纬略微琢磨,说:“青葱炒萝卜?呵呵,有这道菜吗?也真够寒碜的。”

秦风说:“现在嫌寒碜啦?——你们俩,最近还好吗?”

“好得很啊。”刘经纬脱口而出。

“礼仪部最近忙不忙?”

“忙得很啊。”刘经纬不假思索。

“看来你们最近不是经常在一起啊。”

“革命夫妻嘛,以革命事业为重。”刘经纬又开起了玩笑。

秦风见状,也不便再点拨下去了。

中午下了课,叶阑已在教师门口候着刘经纬,秦风说:“小姑娘不学好,老是早退。”

叶阑扮个鬼脸,“你管得着吗?”

在食堂吃午饭,秦风与小两口相对而坐。他突然发现白菜里有条乳白色的肥虫,马上端起餐盒到窗口重新换了一份。叶阑皱着眉头说:“咦——你换的还是白菜,那一锅都被虫子污染了你还敢吃!”一句话说得秦风食欲寡然,那份白菜碰都不敢再碰。

情侣们吃饭总是慢腾腾的,秦风潦潦草草地扒了几口也不干扰他们缠绵先告辞了。他却并不急着回寝,而是到刘经纬寝室去找周其聊天。周其平日里闷声不响,开班会上台发言从来不会超过两句话,但跟秦风却很聊得来。秦风喜欢听周其讲他们老家的故事,那些追野兔、打野猪的经历是秦风怎么也想象不到的。那些神奇的傩技神功,更是令秦风既啧啧称奇又将信将疑。周其要他暑假去自己老家玩,秦风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刘经纬回到寝室,秦风说该午休了,便走出来到楼下,却并没有回自己寝室,而是拨通了叶阑的电话。

对于秦风的邀请,叶阑从来不会拒绝,更不会爽约的。

两人来到方寸湖边,不远处的小荒山上漫山的茅草结出白色的小花,随风轻拂,朴素得让人心疼,淡雅得恍若隔世。叶阑情不自禁地叫道:“多美啊。”

秦风却故意说:“你是说那座小土坡吗?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茅草,有什么美的?”

“真不懂欣赏,平凡中的美才伟大呢。‘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境吧。”叶阑的眼神中流露出久违的自然与纯粹,明亮的双眸如两汪清澈见底的深潭,将那黄土白草,蓝天白云,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潭底。

秦风说:“真没想到,开口你就吟出‘诗三百’来了。”

“高中也学了不少诗,就这首《邶风·静女》我独忘不了。”

“这大概是我国整个基础教育唯一的一次爱情启蒙吧。”说到这里,秦风若有所悟,叶阑的底色也是清纯自然地,如果我们的教育再开放点、健康点,能让她看到更丰富的生活与更多彩的人性,能让她懂得敬畏、珍惜、自由,精神独立,人格健全,今天的叶阑岂会如此失据,今天的大学岂会如此失格,今天的社会岂会如此失范?

秦风问:“礼仪部很忙吗?”

叶阑随口答道:“一般般。”

“注意身体啊,我看到刘经纬被你豢养得越发膨胀了,你倒是日渐消瘦。”

叶阑笑道:“女孩子当然要保持身材了;刘经纬喝水都能长膘,也没我什么功劳啦。”

“听说,你在旅行社谋了份兼职?待遇不错吧?”秦风话锋突然一转,叶阑完全始料未及,笑容立刻僵住,支支吾吾地说:“谁告诉你的啊?”

“龙昆,他说了很多很多,需要我复述一遍吗?”

“不用了。”叶阑尴尬而勉强地笑了笑,冷冷地说:“看来你们全知道了。”

“独独瞒着刘经纬那个傻蛋呢,你放心。”秦风的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述说一件两人都不感兴趣但又必须交待的事情。

一下子都不讲话了,都痴痴地望着那片灰白的茅草花。

良久,叶阑突然双手捧住脸,使劲搓了一把,然后说:“我也真的是太累了,太累了,这样下去我估计自己会崩溃的。你去跟刘经纬说把,把一切都告诉他,其实我早就想了结了,但每次看到他我都不忍心。”

“你认为我会去做这种事情吗?”秦风的语气依然如此不屑且冷漠。

叶阑略带嘲弄地说:“对了,差点忘了,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是不打小报告的。”稍作停顿,又决然道:“明天,星期五,下午两节课后,你带他到星月宾馆对面的粥铺喝粥,记住,要面朝门口。这样总不至于拖累你正人君子的德行了吧?”

秦风诧异得不知说什么好,仔细审视叶阑的表情语气又绝不像是开玩笑,这种戏剧式的安排让秦风着实错愕不已,仿佛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设计周密的圈套之中。怎么会这样,今天的审问官明明是自己,却被叶阑下了一道终审的判决,而且连带自己也要去做一回不光彩的双料特务。

秦风还没来得及做出自己的判断,叶阑已经转身离开。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秦风感到越来越陌生,仿佛那日渐遥远的不再仅是一个模糊地背影,而是一段永逝的岁月,这段岁月的注脚便是这漫山遍野的白茅花。

秦风踌躇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配合叶阑的说法,既帮叶阑了结,更是帮刘经纬解脱。他始终觉得对不住刘经纬,但若瞒着他一个人岂不更对不起他?长痛不如短痛,让他清醒地看待世界,清醒地看待感情总没错吧。

星期五下午下了课,秦风邀刘经纬出去走走,两人拐弯抹角逛到星月宾馆,对面果然是一家粥铺,秦风说饿了,听说这家的粥很不错,硬邀着刘经纬进去喝粥。秦风一屁股坐在一个靠近门口的位子上,刘经纬说:“你干吗坐门口啊,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里面不安静些吗?”秦风说:“在门口可以看风景。”“风景?一条灰不拉吉的马路有什么好看的?”刘经纬朝外面张望,正见星月宾馆的接待厅,“哦,你小子是想观察人家小情侣来开房吧?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闷骚型。”秦风也不与他相争,只挥手示意他赶快坐下,两人照着单子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边尝边聊。

聊着聊着,刘经纬突然不说话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策划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叶阑果然和龙昆携手走进了宾馆前台小厅,秦风知道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尽量设法稳住刘经纬的情绪。

刘经纬突然拍案而起,往外就冲,秦风想拖住他让他冷静,可刘经纬这身材一般人谁拖得动?秦风正支持不住,刘经纬却自己又转过身来,秦风还以为他冷静了,没想到他叉开五指,抓起粥碗就往外撞,一边还叫道:“老子拍死龙昆这王八羔子。”这一碗若是从头顶拍下去可不得了,秦风拼命拦截,被刘经纬扬手一格,弹出老远,眼看刘经纬就要冲出门去,秦风叫道:“经纬,是叶阑叫我这样安排的。”一句话把狂躁的刘经纬说得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秦风想过去把刘经纬摁回座位好好劝解,可看他那痴痴立在那里的背影和手上被抓得瑟瑟发抖的碗,他又害怕万一刘经纬气红了眼,回身把自己拍一碗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刘经纬自己回到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吃起粥来。

秦风这才敢靠近他,又重新坐回位子上去,他不由得自嘲自己如此怕事,不过刚才刘经纬那火气似乎能像圣斗士一样燃起周身的小宇宙,烈焰熊熊,谁看了不怕啊?

刘经纬抹了一把嘴,心平气静地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秦风便将从黄唐那听来的消息以及昨天与叶阑的谈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刘经纬。刘经纬听得很镇定,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不关他的事,只说了句:“难怪她星期五下午总是说去遛狗,我还以为她们部里有事,她拿遛狗跟我开玩笑呢,没想到真的是来遛狗啊。”说罢竟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突然说:“秦风,你慢慢吃,吃完帮我的钱也付了,我回去有点事。”还没等秦风反应,他已闪出门去不见踪影了。秦风心想:他还知道要我结账,说明思维还算正常。也就没追出去管他。

晚上,黄唐邀了隔壁寝室几个人过来打牌,人一多,寝室里就更加沤热难当了。秦风一手持着书卷,一手摇着折扇,额上的汗水还是不断渗出来。吊扇底下的清凉宝地被打牌者占据,秦风只好向那心静自然凉的禅境中祈求凉意。突然手机响了,是刘经纬的电话,秦风还正准备过去看看他,接了电话,刘经纬说他在食堂,叫秦风过来陪陪。

秦风一边往食堂赶一边猜想这小子肯定在那灌黄汤了,不过出了这种女人变节朋友勾奸的事不去让别人残废也只能让自己颓废了。

到了食堂,吃点心宵夜的人还真不少,有三五成群的弟兄,也有两两结伴的侣人,更有一群妇道人家围坐在电视机下仰头痴看着一档选秀的节目,闹心的场面不时煽动出一片惊悸莫名的骚动。

目寻了一下,看到刘经纬正独自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秦风走过去才看清他正在卖力地啃一块鸡腿把子,身上除了肉香倒是一点酒味也没有。

秦风一坐下来,刘经纬就将盘子推给他,“吃,咱们哥俩一饱方休。”

秦风忍不住笑道:“我以为你今晚会一醉方休呢。”

刘经纬一脸不屑,“你以为我会去喝酒?切!那多没个性没水平没素质啊。那是我这种跨世纪创新型人才做的事吗?我才不像龙昆那王八羔子,迟早喝死他。”

秦风听出刘经纬虽然故作轻松,但其实情绪还是有些激动,便安慰道:“树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没等秦风说完,刘经纬便抢白道:“得了,别说了,你劝人也就这点本事,别安慰我,我早已一饱解千愁,现在我心平气和,我无需安慰。”

“好,我不说,全听你说。”秦风拽起一块肉撕咬起来。

“我给她打了电话,她正气喘吁吁呢。”刘经纬一边吃烧烤一边了无情绪地说。

秦风故作一问:“哪个‘他’?人旁还是女旁?”

刘经纬说:“我会给那奸夫打电话吗?当然是那小淫娃啦。不过以前她不在的时候我也有打电话,有时也觉得不对劲,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蠢到家了。”

“可能是你心理作用吧?境由心生嘛。”

“放屁,少来风凉话。境由心生,他们去开房也是境由心生?他们那些男盗女娼的鸟事也是境由心生?我又不是软趴趴的处男,我还听不出那声音有什么不对?”

“你今天受了打击,我深表同情;但是侮辱处男我就要严正抗议了。”秦风好似一脸严肃。

刘经纬压低了声音,恳切地说:“秦风,咱俩是原子弹都炸不开的哥们,你给我拿个主意,我该不该原谅她?”

秦风正嚼着鸡肉,一时想咽又咽不下,吐出来又恶心,下蛮快嚼了几下,草草吞进去后着实被哽了一遭。他喝了口水,调整了一下状态,说:“现在是原不原谅的问题吗?你原谅她她就能痛改前非?你原谅她她就能专情于你?要是这样,她今天就不会让我给你设这一局。醒醒吧,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叶阑了,你可以发扬大无所谓的精神去原谅她,但她不会珍惜你的原谅,她会视作你的纵容,从而将你拉进她性伙伴的行列中去。当然,如果你心甘情愿忝居此列那又另当别论了。”

“但是……”刘经纬突然把头埋在桌下呜咽起来,这种转圜之快几乎没有任何过渡,令秦风措手不及。秦风关切地说:“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轻松些。”刘经纬果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虽然是在偏僻的角落里,但还是招来不少回眸与侧目。秦风有些挂不住面子,脸上烧得辣辣的,他轻轻敲击桌面,说:“经纬,我陪你到外面哭好不好?这是食堂诶,人这么多。”

刘经纬抬起头,但星然的泪眼却不愿直视秦风,只是伸出手来要纸。秦风把口袋摸了个遍,“大男人哪个带纸啊?我去买一包。”

“不用了,我这还有。”刘经纬随即掏出一包湿纸巾,看得出是叶阑使用的物什,刘经纬一边擦脸一边说:“故人之物不堪留也。”

擦完脸,刘经纬揉着纸巾说:“我给她打电话,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她说我别傻了。我说你回来,我们在开始。她说对不起。”刘经纬又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抱着头哽咽地说:“我求她,我说我仍然爱她,要她给我一个不愿回头的理由。她始终只给了我三个字,‘对不起’。”

秦风对他既怜且愤,说:“你孬不孬啊?你有什么错?凭什么求她?这个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满大街跑吗?做人有点尊严好不好?你自始至终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她!”

“你有真心爱过一个人吗?你哪里体会得到我的心情。今后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这里到处都是我跟她的印记,现在坐在这里都还想到昨晚上跟她在这里吃冷饮的情景。天哪,这学校我是呆不下去了,我要离开鹤州,我要到完全没有留下她的印记的地方去躲一躲。”

秦风惊讶地说:“躲?这里有恶魔还是有猛兽?至于去躲吗?”

“心魔让人牵肠挂肚、肝肠寸断,大胜一切凶魔恶兽。”刘经纬很认真地说:“秦风,我是说真的,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就算是旅游也好,散心也罢,总之我要离开这个伤心地断肠谷绝情崖万恶府。”

“学校的事怎么办?”

“学校的事就劳烦秦兄你了,能打掩护就给我打掩护,有作业下来实在要交逃不过的也就拜托你了。期末考试前给我来个电话通知,千里万里,我也回来考试。”

秦风皱着眉头说:“还以为你一走百了干干净净,没想到还拖泥带水害我给你揩屁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校这边我能顶就帮你顶着,实在顶不住我也没辙了,千万别怪我。”

“好兄弟。”刘经纬将秦风手臂重重一拍。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到哪里去?”

“明天就走,往西,到哪是哪。”

 

26

与刘经纬分手后,叶阑仿佛挣脱了最后的枷锁,再无韬光养晦的必要,她成了光芒四射的炫彩女郎,拥有让大多数人永远都追赶不上的时尚效率。吴中有的豪车总是大大方方地接送到学校门口,加入那一排争奇斗艳的车阵之中。在不少同学眼中,叶阑成为一种成功的模式,一个时尚的榜样,同寝室的女孩子听着那些奢侈到离谱的故事,感受着叶阑传达出来的豪华而虚伪的大场面,听着那些挂着冠冕堂皇各类头衔的大人物的逸闻趣事,她们既厌恶又忌妒,且乐于传播。有人向叶阑取经,有人托叶阑介绍,看着自己一个人的故事变成越来越多的人想要分享的经历,叶阑十分满足。她渐渐感觉自己已离不开这样的生活,自己的心灵、欲望、精神、灵魂统统都要建立在这种尽情索取的物质生活之上,她已被物质异化,好在如今这种异化并不孤单,这更增加了她的勇气。

男生们偶尔看到叶阑那花枝招展的身影款款扣开车门,车里瞬间闪过一个秃顶而干瘦的老男人,这场景却并不令大家见怪,相反让他们心中隐隐有一种奋起的冲动,仿佛自己将来就是这豪车的主人,至于女人,大可予取予求,何来禁忌。

一天,秦风和黄唐正在学校对面的街边打桌球。黄唐看到一辆豪华跑车驶过来停在学校门口,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说:“这不是叶阑她姘头的车吗?”

“来这边跑的车多了去了,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一辆?”秦风看着也像,但同一品牌和型号的车也不止这一台。

“我记得车牌啊,我敢担保就是这辆。”

“你厉害,单词咋没见你记这么准过?”

两人一边调侃一边捣球,老半天没见那辆车上的人下来,黄唐说:“肯定是在临别前的热吻,真没创意,电视上都这么演。”

这时,又一辆几乎一模一样的车行驶过来,只不过前一辆是黑色,这一辆是红色。黄唐惊叹道:“哇塞,这车还是夫妻档,连号牌都是连着的。莫非那位吴老总这么大方,给叶阑也买了台车?”

秦风说:“不至于吧?考驾照也没这么快啊。”

两人正疑惑间,叶阑从那辆黑色跑车里开门出来,接着又嘟着嘴把头伸进车内似乎是最后一吻,然后挥挥手正欲离开,谁知那辆红色“夫妻档”上冲出一位妇人,拽住叶阑就势一巴掌。叶阑有些懵了,捂着脸不知所以,妇人又是一巴掌拍过来,叶阑正欲躲闪,不知何时两边窜出两名黑衣男子将她牢牢架住动弹不得,叶阑生生挨了两下,两边脸庞立刻红肿起来。那妇人于是开始指着叶阑臭骂不休。

秦风眼见情况不妙,立马弃了球局奔跑过来,黄唐也随后赶到。听那妇人的骂词才知道是“狐狸精”与老总偷腥的事终于东窗事发,被人家正室夫人发现了,现在正逮个现形。吴中有从车里钻出来,垂头丧气无话可说。那妇人又开始数落起吴中有来,“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也不看看你当初落魄时那丢人现眼的样,不是我爸收留你你早就饿死街头了。今天你得意了,东西都翘上天了,捅下个狐狸精来给老娘臊皮。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没良心的现世宝,天杀的你拿着老娘家里的钱到外面养婊子。别忘了公司谁是董事长,老娘一句话明天就让你这不要脸的下贱玩意喝西北风去。”这位“老娘”骂了老公又骂“婊子”,骂完“婊子”又骂她老公,骂骂咧咧喋喋不休。周围围观的看客已聚集了不少,妇人火气渐渐过了旺头,稍微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成了被人围观的街头表演艺人,她毕竟也是场面上的人物,面子当然挂不住,便吩咐手下两名黑衣男子将叶阑带走。秦风虽然觉得这一切咎由自取,但是叶阑若被带走后果难以预料,只好挺身而出叫道:“你们不能带她走。”妇人吼道:“你少管闲事。”“我不是管闲事,她是我同学,你们没有权利带走她。”

一名牛高马大的黑衣男子凶神恶煞地走过来,秦风马上嘱咐黄唐,“快给周其打电话。”

黑衣男走近秦风,足足高出一头,轻蔑地说:“小子,不该管的事少管,不该插的手别插。”

“我该不该管不是你们说了算,我只知道你们无权抓人。”秦风鼓起勇气昂着头说。

那人把手按在秦风肩膀上威胁道:“你当真要管?”

黄唐在一旁吼道:“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还要我不管?!”

那人见又多出个震天响的帮手,气焰略微收敛了些。另一黑衣男正要把叶阑拖上车,秦风连忙过去拦阻,身旁的黑衣人准备去抓秦风,却被黄唐一把拦住,两人就此推搡起来。

秦风过去保护叶阑,叫那人放开手,那人哪里肯听,一个勾拳就把秦风眼镜弹飞,又一记直拳,生生打出两道鼻血出来。秦风挨了两拳气闷难当,加上没了眼镜视觉模糊反平添了几分武勇,也挥出两记老拳还以颜色。

四个人揪斗起来,秦风推开叶阑叫她快跑,冷不防被对方飞起一脚踢翻在地,黄唐也渐渐不支。这时,周其带着校园巡查队赶到现场,黑衣人见对方人多势众,马上撇开对手上车逃跑,吴中有和他老婆也开车离开。叶阑捡到秦风的眼镜,哭着把秦风扶起来。秦风戴上眼镜才发现自己溅了一身的血,长这么大从没这样挂过彩,还真把自己吓了一跳。叶阑取出湿纸巾为秦风敷鼻子,此时已泣不成声。周其过来问道:“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秦风摇摇头,“没事,就是鼻子出了点血。”

黄唐走过来说:“他奶奶个熊,让他跑了,老子正欲生擒活捉,你们来这么快干吗?把他都吓跑了。”

周其笑着拍拍黄唐肩膀:“八戒,是猴哥急躁了。”

叶阑一面吞着泪水一面说:“谢谢你们,秦风,还是去对面诊所上点药吧。”

秦风觉得自己没事,却被黄唐和周其不由分说地架到诊所去检查。

叶阑准备出医药费,秦风也在掏钱包,黄唐拦住他说:“你千万别出,她的钱是打手他们家的,她出正合适。”

叶阑羞愧地付了医药费,对秦风他们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我,先走了。”说罢,抹着泪匆匆离去。

晚上,秦风打电话向刘经纬说了今天的事,刘经纬没来由道了声谢,秦风说:“谢我做什么?”

刘经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救了我前妻啊。”

秦风试探道:“听说她今天的下场你感觉如何?解不解气?”

刘经纬沉吟半晌道:“心疼。”

秦风叹了口气。

刘经纬说:“兄弟面前不说谎话,我很想暗示自己一定要解气,可心还是疼。”

秦风问他现在在哪。他只说在很远的西部,不断变换着地方,也说不准在哪里。秦风弄不清他的虚虚实实,也无可奈何,只嘱咐说要他注意安全。

后来,秦风收到贵州一个陌生地方来的信,看字体像是刘经纬,打开信笺果然不差。信上说:“我在贵州西边的一个地方,大概快到云南了吧。昨晚上是在一片大森林中过的夜。在黑暗无边,茫然无际的大森林中,我一个人躲在帐篷里,我哭了一晚,这辈子都没哭得这么畅快过。我突然感悟到很多东西。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终结的威胁,感受到生存的压力和自然法则的压迫。我在生命终结的压迫中思索我这一生的意义,我突然感悟到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寻找生命延续的方式。当然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健康长寿,但寿命再长也会有终点,要想继续延续生命,使自己不至于灰飞烟灭以迄无形,大多数普通人的做法便是留下自己的后代,让自己的基因连绵不绝。而大人物们就须要立德、立功、立言以图不朽。我一夜忧恐,始觉生命之脆弱,生命之可贵,过去虚耗生命实在不值,今后当不会再空耗心力。”

 

27

转眼到了六月份,空气中已颇有热浪的挑衅了,蚊虫渐渐成为晚凉里的干扰。大家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侦察兵似的在帐子里细细搜查一番,往往一次就能拍死四五只胖瘦不均的蚊子,就连一心向善的易秀峰也忍不住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大开杀戒。有时会看到一只鼓腹难飞的蚊子,手指轻轻一捏,竟至两指鲜红,虽然追溯源头那极可能是自己的血,可还是难免让人恶心肉麻。深更半夜时,黄唐常常被偷偷潜入的蚊虫叮咬得受不了,噌的一声跳起来抓住枕头一派胡拍乱打,仿佛心怀血海深仇,那劲火比抽风还吓人。

彭举突然被学校统战部叫去,说是搞一次师德测评向他了解情况,进了办公室看到是几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向他打听陆驷杰教授的情况,东拉西扯,也不知他们所要测评的“师德”有多宽泛,彭举渐渐觉得这次所谓的测评没那么简单,他们似乎想从陆老师身上找出点什么来,但具体是什么彭举也弄不明白,他的回答越来越谨慎,最后基本上都以不知道来敷衍。询问者自始至终表情口吻都没什么变化,仿佛一台机械,受询者根本无从判断其居心和用意。走出来后,彭举想去向陆老师汇报,到了教师办公室,却得知陆老师上京出差去了。

六月七号那天,本来上午头两节没课,秦风却无端起了个大早,破天荒的陪着大伙去做了回早操。回到寝室也无睡意,便斜靠在床边闲翻起书来。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高中同学发来的,就四个字“毋忘今日”。秦风一时懵懂起来,这是个女同学发来的,不由引起秦风浮想联翩,真不知往年今日自己曾跟她发生过什么,绞尽脑汁仍是无果;看看日期,六月七日,奇怪,这有什么值得毋忘的,装神弄鬼,秦风又开始调动自己头脑中的历史库存,搜寻历史上的今天有何大事,想来想去,既非共和初肇,又非倭寇投诚,有什么好纪念的呢?正在百思之间,突然灵光一现,“靠,今天是高考。”秦风随即回复短信:“好了伤疤就忘掉疼吧,还记它干吗?我倒是宁愿记住明天那个解放的日子。”

秦风悠闲自得地摊在床上看天花板,晨风缕缕,正称此时心境。想想现在的彭斌洋,那真叫一命苦哟。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不记日期,昨天竟然没有给彭斌洋打个电话鼓励几句,还是等明天考完了给他道贺吧。想到考试,秦风突然记起期末考试快到了,下星期差不多就会陆陆续续开始停课复习,秦风马上给刘经纬发短信叫他回来准备迎考,刘经纬回说已在归途。

英语四级考试临近,各种提供答案和舞弊工具的小广告又在校园各处的墙壁上闪亮登场。有些小广告设计得还挺人性化,为了方便需求者跟他们联系,他们把联系号码重复打印了十几遍纵向横排在小广告下方,这样来往行人若有需求就无须去记号码了,直接把电话撕下来保存即可,三三两两撕的人多了广告纸就像是带着飘尾的旌旗,又像是旧时酒店的幌子,迎风招摇,别是一番风景。秦风犹豫纠结了良久,终于还是去凑了一回热闹,买了一套作弊的豆子耳塞,借着这股东风顺利通过了外语四级测试,从此无需过虑毕业与学位的问题了。据说这次学校有个倒霉的家伙也用豆子耳塞作弊,可答案没听到,急得他不住地顶耳朵,考完后那两枚小小的耳塞竟然深陷耳鼓不肯出来了,最后还是到医院动手术才强行挖了出来,秦风听说后庆幸地抚摸着自己的耳朵,将那套罪恶的“高科技”扔进了寝室楼的垃圾通道。

炎热的天气使人慵倦,男生们在寝室里即使穿条短裤对着风扇身上的毛毛汗液还是会使得皮肤闪闪滑滑的。看着外头白花花的世界,再无聊的人都会打消出去溜达一圈的念头。好在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太阳风,与酷热相比虽然杯水车薪但还是聊胜于无的。毕业生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一件件黑色的学士袍在校园中飘逸,为这有些单调而重复的校园增添了别样的热闹。他们顶着高高的太阳,却都兴高采烈地穿着黑色袍子穿梭照相,连方方的学士帽都规规矩矩地顶在头上,让旁观者看去觉得简直就是在搞人体烧烤,烤得一个个还一脸灿烂与骄傲。

办理离校手续,托运行李,吃散伙宴,毕业要忙的事情杂乱却还算有章可循。那酒气熏天摇摇摆摆的人,那相拥相抱依依不舍的情侣,使乱糟糟的忙碌校园中弥漫着复杂的忧伤。很晚很晚都还会有很多人成对或成群的在一起不愿归寝,校园入夜难静,那些即将离去的心恐怕是睡不着也梦不成的。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倾诉,有人在灌酒,有人在哭泣,黑漆漆的地方还有男生女生紧紧搂抱,不愿受到别人的干扰,静静地共度这最后的校园时光。最近常看到哭泣的女生,一对人在食堂里吃得好好的,女的突然就泪流如注。草地上的树下,女生浑身抽搐着想必已经泣不成声,男生无言劝慰,只呆呆地站在她的身旁,看着,看着……

精明的宿管员早已打出了“收书”的牌子,五毛钱一斤的价格便足以让他那间空旷的房子成为书的海洋,一箱箱的书籍,一箱箱庄重的理想与飞扬的梦,换回了圆滚滚解渴的大西瓜,换回了几斤瓜子,几桌牌局的输赢。

最后的一个晚上,有毕业生的寝室楼都热闹非凡,连老师都在陪着大家唱歌跳舞疯到很晚,直到午夜,还有“醉狼”们嚎出的绝响,还有酒瓶砸出的碎裂的大学之梦。

可怜的是秦风他们正住在毕业生楼下,整层楼的天花板几乎间间漏水,寝室成了滴水洞。宿管大叔跑上楼去查看,楼上寝室的腥秽之气扑鼻而来,原来是烂醉之人呕吐无度,室友们实在受不了,便提水冲洗地板。这栋楼虽竣工不久,但早已定为危楼,如何经得住这番风雨?

毕业生离校当天,早上六点钟校园广播就响了起来,播放着一曲曲有关时间的歌曲,有关青春的歌曲,有关年华的歌曲,有关理想的歌曲以及关于离别的歌曲,听得不少还有几年混头的肄业生鼻腔里也有点酸楚起来。

将要离去的人们在预定的地点集合,汽车喷出乌黑的尾气将他们送出这并不短暂却一晃而过的大学时光,送出这并不宽阔却走了几年的大学校园,送到一个早就充满期待而又心存怯怯的社会大舞台上去。

刘经纬回校后与叶阑偶遇过几次,他总是很绅士地点头致意,伴随似有似无的一笑。叶阑却无法保持沉着与镇定,她想忏悔,想道歉,哪怕换来一番臭骂和嘲笑。但刘经纬似乎不想给她这样的机会,她也没有这样的勇气,远远看到,她会下意识选择逃避,逃无可逃狭路相逢便只能默默迎受刘经纬匆匆一瞥,那一瞥里,不知是笑是哂。

 

 

第四卷 云合

 

28

考完最后一门,秦风邀上彭举、刘经纬一同去周其家玩几天。四人坐上汽车,于路颇有几分颠簸。路旁有很多黑漆喷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广告,除了城里满大街见惯不怪的“枪支”、“迷药”、“办证”、“清债”等电话外,那出现频率很高的“尸体防腐”电话十分雷人,那些黑漆漆歪东倒西的大字,散布在各种墙体、广告牌和电线杆上,望之便觉一种鬼魅气息。

刘经纬指着窗外说:“这‘尸体防腐’有必要打一路的广告吗?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里出现了瘟疫大爆发呢。”

秦风说:“这几个字也太不知忌讳了,若是古人绝不会这么写。”

刘经纬问:“这还怎么雅化?尸体保鲜?”

秦风大笑:“那肉又不拿来吃,还保鲜呢。你这广告一打出去我估计这一带的冻肉都没人敢买了。若是古人,再直白也得说‘遗体防变’,讳掉两个犯忌的字。”

周其点点头说:“前几年这些什么办证、治病之类的野广告还只在县城里看到,这几年在我们乡下也越来越多了。你不知道,上次就在我们乡政府的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漂亮女人招男上门的广告,正逢赶场,可多人看了。还有‘律师放人’的广告,也不知是真是假。”

彭举笑道:“这倒是现实的真切反映。‘枪支’代表暴力,‘迷药’代表色情和诈骗,‘办证’代表造假,‘清债’代表流氓文化,‘律师放人’则是潜规则。有心观风者,便可窥知国情世道,这些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三百’啊。”

汽车一路渐行渐高,在山上弯来绕去不知不觉已可傲视群山了,其间颇有几道险绝之处,在绝壁上作将近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三位客人不由得提心吊胆,话也少了,周其倒是神色自若习以为常。汽车开至一处小集镇,周其领着三人下车,集镇上的建筑灰头土脸,街市冷清。刘经纬问:“到了吗?”周其说:“快了,再走两个山头就到。”刘经纬自言自语说:“两个山头,你家其实还不算远嘛。”

秦风说:“初次到人家家里去,总该买点东西做见面礼吧。”

周其忙说:“不用买,不用买。”可三人还是坚持来到一家小批发部,刘经纬提起一件牛奶,“就买这个吧,也不用分了,就算我们三人买的。”周其说:“这太重了。今天没到赶场的日子,看来是没车进去的,我们还得步行啊。”刘经纬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不就俩山头吗,又没多远。”秦风觉着三个人礼太轻,还打算再买一件不同口味的,周其赶忙拦住,说什么也不让再买了,“拜托拜托,你们三个合买一件就够意思了,山路真的不太好走。”这边还在争执,那边彭举已经掏钱付了账说:“好了,客随主便,我们还是听主人的吧。”刘经纬仗着力大,搬起那件就走。

路越走越窄,树林越走越密,刘经纬起初还顶着牛奶大步向前,渐渐招架不住。周其上去接过来,如此这般三人轮换,牛奶似乎越搬越重,路途仍似遥遥无尽。秦风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已到了一个中国移动移不动,中国联通联不通的地方。刘经纬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感叹:“区区两个山头,两个山头啊!”

一路上历经多处山泉林壑,有流泉处定有瓦罐瓷碗,周其捡起碗来略作冲洗,便去接那潺潺山泉来喝。三位远客看了,都觉几分新鲜,感受到几分古朴的热忱,也抓起碗来灌溉了几口,果然甘甜清洌。

偶尔会遇上几个行人,男子装束与外间无异,只是偏于朴拙,女子打扮却鲜艳异常,头上挽着发髻,点缀着少许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衣左衽交领,下着藏青色点花裙,腰带上的刺绣十分繁复而瑰丽,小腿上的绑腿也各有千秋,脚上的回头勾尖绣花鞋别有一番情趣。

已忘却程头几许,恰正是日薄西山,终于远远望见山谷中一片房檐瓦舍低伏,几处袅袅炊烟升起。周其指着前方说:“前面就到了。”众人如见曙光,欣喜异常,都加快了脚步,穿过几道田垄,越过一座廊桥,早已进入寨中。这里的房屋虽然错落不一,却都朝着一个方向,屋前多以堡坎垒成坪地,周遭栽竹种树,屋宇有突出于堡坎之外者,皆以木梁支架。三人沿着青石板铺筑的小路穿行在一户户人家之间,周其一路上用他们的语言打着招呼,三个同学是一句也听不懂,只觉音节婉转声调多变恍若歌唱。

终于到了周其家,房舍俨然,坪院里坐着位中年妇女在绣鞋垫,身上穿着与来时所见妇女无异,周其老远就喊起来了,人类的语言对于“妈”这个词惊人相似,三个同学终于不经翻译也明白那位就是周其的母亲,紧随其后赶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伯母好。”周其又跟他母亲说了一通话,然后回身说:“我阿妈不太听得懂官话的。她让我好好招待你们。”说着,屋里走出老老少少一家子人,周其一一打过招呼,三个同学也只好根据年龄性别“叔叔好,爷爷好,好,好”地叫着。经周其介绍,才知道那位长者是周其的阿公,中年男子是他阿爸,年轻女子是他阿嫂,怀中所抱是他侄儿。

把客人让进堂屋,早已备下一桌酒宴。秦风见那正堂上摆着天地君亲师位,只是横额上不是“祖德流芳”而是“道法自然”,两侧则分列四值功曹城隍土地山河神祗之位,左右悬一副对联:“天无形体成至大,地居奇下发千祥。”两边梁柱上还有一副:“酒行无力松为仗,风起如涛云作舟。”还有两行书法:“数运无穷光风霁月,道法自然厚地高天。”四围高悬着老君、八仙等神仙画像。再看周其阿公,面相清癯,双目炯炯,束发盘锥于头顶,海下胡须垂至胸前,身穿青灰色布扣衣,脚下是麻鞋白袜,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周其介绍说他家是道门世家,他爷爷是龙虎山正一派道士,世受符箓,故而这般打扮。三位远客不由得肃然起来,不敢有差,秦风问:“那我们是叫道长还是叫阿公?”周其噗嗤一笑:“道长?我没听人这么叫过,你们还是叫阿公吧。”

众人分宾主坐定,爷爷坐了主席,三位客人坐在侧首,周其和他阿爸坐在对面陪席,他阿哥南下打工,过年才能回来。女主人都没有上席,客人以为是当地风俗,也就不便相邀了。好在一家人除了周其母亲都能听懂普通话,而且会说当地官话方言,爷爷旧时还在外边学过国语,这样交流起来还算比较顺畅。

席间喝得随意,彭举问阿公高寿,方知老人家已然九十有三了。客人们都很吃惊,哪里想得到这位鹤发童颜,举止舒展的阿公竟已至鲐背之年,且酒量上佳,食欲大好。于是众人都来敬阿公长寿酒,阿公却说:“我祖我父,皆尽天年而终,不足为奇。”原来周其阿公的太公辈起就已随龙虎山真人修行,至爷爷这里已历四世,不仅修道养身,还研习道医傩法,行医施药,祭祀禳灾,深得乡民之心。五十年代之后被斥为封建迷信,从此不得不收敛行迹,虽说世受符箓,却仍被当地“道协”拒之门外。今年来风向大变,阿公一夜之间从封建余孽成为“非遗”传承人,享受国家特殊补助,一时各色人等络绎造访不绝,阿公早已懒于世事,常常关门谢客以图清静。但当地为了发展旅游经济,颇能纡尊降贵,连市里的一把手都亲自登门拜访,阿公无奈随他们去了趟文工团,看了他们排演的古傩戏表演,果然是衣饰光鲜面具精美,但曲目唱腔均已面目全非,看完一场,领导要阿公提意见,阿公摇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老朽已然老朽了,年轻人的玩意年轻人自己去玩吧。”从此再也不涉山外事务。

阿公喝到兴头上,年轻时的豪放不羁渐被勾起,见彭举酒后气宇更壮,颇有相惜之意,不由得兴致大发,拉着彭举的手说:“这位小先生胸中无城府,腹内有乾坤,眉宇爽利,天庭有勃勃之气,气宇不俗,但命宫局促,似有不足,且气冲北斗大有翻覆之兆,今后不可不持戒慎恐惧之心,内敛其思,外收其形,待天时运到,必成人中麒麟,如若不然,恐有不测。”

这时,刘经纬和秦风也嚷着要阿公给他们看相。阿公捋须大笑,指着秦风道:“你是‘随适’之相,随风而至,随遇而安,虽满腹昂藏之气,却少有恒常之心,君子不蹈险中境,一生行止在中庸。”又指向刘经纬道:“你是‘开凿’之相,一生与那富贵二字有脱不开的福祸因果,但你心性醇厚,倘能深交君子,自有解脱之方,若遇小人误导,必遭大难来劫。”

不知不觉酒缸罄尽,周其又进后堂搬出一缸来。农家米酿酣厚醇绵,下喉爽利,喝得自然快,再加上主客投机,攀谈纵饮,自然不觉曲糵已高、沉酣已久。直至牙关渐渐不牢,唇舌不能随意,眼神也辨不清菜色。这时,阿公突然仰首一杯,随后啃起杯子来,彭举大惊失色,怕阿公磕破了嘴,连忙去拦阻,阿公却轻盈地侧身闪过,彭举早已大醉不堪,哪里还稳得住?顺势就侧翻在地,秦风和刘经纬也是站不起来,更遑论去扶持,只能指着彭举呵呵傻笑。彭举扶着桌沿爬起来,阿公的杯子已被咔咔地吃掉半个。三个客人迷离之中如梦似幻,欲要发问却仿佛大脑已支配不了舌头,乱喊乱叫还可以,要清清楚楚吐一个字出来却是万难,都只能傻看着。阿公将杯子向他们扬一扬,神秘地笑一笑,秦风不知不觉也提起自己的杯子,轻轻一口,竟然如同嚼饼干,杯壁被他啃去一块。秦风又惊又奇,试着用手指在杯身摁捏揉挤,确认这的的确确是只瓷杯子,怎么会吃得下去呢?秦风还是不敢继续吃了,放下酒杯感觉头部胀痛无比,周其见秦风快要支撑不住,连忙过去扶起。众人也随即散席,各自回房安寝。

周其和三个同学睡一间大房,秦风被安置在床上,其他三人睡在卧柜上。半夜里秦风醒来,口干舌燥,腹内如同火燎。他想找口水喝,可一下地便觉头重脚轻,踉跄走出几步,左磕右碰早惊动了一屋同寝的人。大家都觉口渴,周其便带他们到屋外的自压水井喝水。周其给他们压泵,几个人喝得过瘾,还把水浇到头上脸上。晚风隆隆而起,吹得鬼哭狼嚎,草木飒飒呼啸。大家都陶醉在这诡异的风声中,举目四顾,危崖高耸,深蓝的天空繁星密布,好不热闹,而地上却罡风怒号,危崖瑟瑟,古树张牙舞爪,怪石横眉怒目,好不凄冷诡谲。彭举问周其:“昨晚上喝酒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阿公吃杯子,是不是啊?”周其微微一笑,“你喝醉了吧,杯子怎么能吃呢?”秦风说:“不对啊,我记得我也吃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噢。”刘经纬说:“这里实在太诡异了。周其,酒再喝得多,我们三个人总不会产生同一个错觉吧?昨晚上的事情弄不明白我死不瞑目。”狂风又是一浪接一浪地扑过来,若非树木屏障,真让人担心房顶的瓦片会像纸片一样飞翔起来。周其说:“有些事情,你们有缘见到,却未必有缘了悟,就不要剖根问底了。”三人见他守口如瓶,也只好暂将问号沉埋心底。

喝痛快了再回房歇息。清晨,大家尚在朦胧之际便已听到户外鸟语啾啾,婉转清利,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众人还是觉得腹中抱恙,有积食不化之症。周其却用托盘端了三碗药汤进来,一时满屋清香馥郁,令人神智颇有些清爽。众人问是什么汤,周其说:“这是阿公清早给你们配的提神养气汤,嘱咐我趁热让你们喝下,暖暖脾胃,通通气脉。”刘经纬迫不及待地捧过一碗,吹吹热气,和着清香抿了一口,有一股花露之灵,香草之气,清芬无比,仿佛将腹中积食浊物渐渐化去,又觉口舌生香,气门凉润,精神见长。

大家饮罢汤药,略微歇息,便走出房间。但见满眼云雾,遮天锁地,晨岚微动,草露无痕。秦风赞道:“这样的洞天福地,神仙居所,也难怪阿公像位活神仙啊。”

彭举问周其:“阿公现在在干什么?为何不见人呢?我还想向他老人家讨教今早那碗神仙汤的秘方呢。”

周其说:“不过是些山汁夜露,大概不出沉香甘草豆蔻葛花一类,谈不上什么方剂。阿公赶早进山采药去了。”

刘经纬笑道:“这里难道还不够山吗?还要进到哪个山里去啊?”

秦风说:“山外有山嘛。只是云雾这么浓厚,三米开外便已模糊不清,如何辨识药草呢?”

周其说:“你们只在这里,便觉雾大,倘若再往山上走去,穿过云层,便又是清明世界了。”

秦风来了兴致,“我们也随阿公采药耍去。”

周其说:“阿公采药,行无定踪,我们未必寻得到的。”

彭举说:“不管寻不寻得到,我们且去玩玩又有何妨?”

周其便带了三人进山游玩。这三四日,四个人白日游山玩水,夜间纳凉闲聊,若是骄阳大盛,则到那山涧中高瀑下只管赤条条浸在水里以消暑热,倒真过了几天花果山猴仙般的日子。不过作客人家不宜叨扰太久,到第五日上下,正逢集日,三个人到底坚辞了周其一家人的盛情款留,在村口赶上出山的小客车包坡绕路下山去了,随身物件比来时反多出一大袋行囊来,乃是周其家人硬塞过来的山野土产,感动之余倒招惹出客人多少歉疚。

 

29

暑假在秦风的期盼中匆匆而过,秦风所期盼的新学年里有一个重大的惊喜,彭斌洋“高四”毕业也考到了五溪学院,虽然他读的新闻学跟秦风不是一个专业,却同在中文系。彭斌洋虽然想跟秦风一样的,可父母说新闻学热门,出来搞传媒当记者多牛气啊,秦风又告诉他都在一个系,彭斌洋便也顺了父母的意。

彭举和露露约好提早到学校,小两口哪里受得住这长达两个月的分别。彭举的火车大清早就到了鹤州,准备晚上再来车站接露露,自己先回寝室安顿行李。

打开房门,室内有些凌乱,特别是自己的书桌,抽屉、柜子竟都敞开着,翻查了一下,没少什么对象,连那个用来收藏老钱币的皮夹子也安好,却少了几份自己从网上下载打印的数据。书架上的书横七竖八放得极不规则,很明显被人翻动过,彭举是习惯于把书竖着分类插入书柜的,除非是基本不看的书才会横躺着一本迭一本地摞上去,那样不好翻阅。他仔细审视一遍,凭印象书没有少。计算机也安然无恙,彭举不免有些隐忧,忙启动计算机,不一会儿桌面显示出来,不知是谁把桌面设成了一面鲜红的旗帜,那颜色让彭举的心咚咚直跳。再点开自己保存文章的档夹,档夹隐藏得很深,有几篇还设了密码,这时才发现少了好些文章。彭举真的急了,打开系统搜索功能,可搜了半天丢失的档一份也没找到,他不免敲打桌子垂头丧气,却也无可奈何,原来那份欣喜激动顿时都如水流花谢,躺在床上于气闷中拆解心结,思想这件怪事的原委因果,想想上学期在统战部的经历,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胆战心惊起来,再扭头看显示屏上那满屏淋漓的红色如刀割斧砍热血喷洒,头脑中如同炸开一般,阵阵急火攻心,忧思恐惧难以言状。忽而警觉室内凶险,便急急忙忙逃出去,阳光下又觉处处受人追踪,又跑回室内,如此再三,已是满头大汗,他忽然起了下世之忧,为防不测之变,他急忙将计算机里剩下的文章压缩打包,存入自己的优盘里,还是不放心,又上网传到自己和露露并秦风、易秀峰的电子邮箱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去接了露露,在学校门口的宾馆开了房间,两人都是车途劳顿,再加上一阵翻云覆雨,很快便相拥入睡了。

深夜,彭举突然被一张绵柔的大纸蒙住面部,他从窒闷中醒觉过来,好不容易将纸揭开,却看到露露穿着白色的睡裙蹲在墙角啜泣有声,那声音又似在耳旁萦绕,又似在天边回响,凄凉可怖。彭举轻声唤道:“露露,你为什么蹲在那儿哭啊?来,过来我抱抱。”露露依然不回头,只顾自己清莹滚泪。伴着啜泣之声,却传来另一个露露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不管?你走了,谁来抱我,谁来哄我啊?”彭举分明听得这声音来自身后,他回身一看,露露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身边,一头散乱的头发遮盖了大半张脸。彭举急扭头再看那墙角,却是窗外皎洁的月色朦胧的浅照,时而云破月影,时而风起帘动,那抹白蒙蒙的清辉便也波动起来,就如白衣女子缩在那里饮泣自怜。彭举又转身抱住露露,轻轻抹开她额前的发丝,却越抹越浓密,那张脸在黑瀑般的头发下越藏越深。彭举急了,不断呼唤露露,眼前的露露一动不动,另一个露露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飘渺到听不清说些什么。彭举感觉手上湿润,再看那一头黑发,哪里还是头发,分明是喷涌不断的墨水,这墨水独染在他身上是黑的,染在其他地方却如泪水一般只留下氤氲的痕迹。彭举大叫一声,从梦中惊觉过来,可把露露给吓坏了,忙去开灯,只见彭举早已是一头汗珠如豆。露露马上从包里取出纸来为彭举擦拭额上的汗水,问:“作恶梦了?”

彭举惊魂未定地说:“我梦见万恶交织的地狱里,孤独的白色精灵在心底哭泣。”他紧张地看着露露,瞳孔在灯光下渐渐缩小,定了定神,望着露露动容的眉眼,楚楚可人的姿态,不由得紧紧将她抱住,冷不防竟弹出几滴清泪,趁着抱拥的机会悄悄抹去。

此后,彭举夜晚经常在恶梦中惊醒,要么是笔似刀,要么是墨如血,要么是纸成绳,字结网,乱纷纷扰攘不休,终至夜不能寐心神不宁,渐渐竟生出一些症候来。

再说彭斌洋来到学校,由于有了秦风的帮带,倒是少了很多新生的拘谨和懵懂。秦风常常到彭斌洋的寝室坐坐,跟那些新生摆一摆校园里的掌故奇闻,看着一伙愣头青非常受用的样子,秦风颇增了几分成就感。

新生军训结束,校园里终于消散了行伍气息,又变为一座浓情蜜意的盛世嘉园。彭斌洋常向秦风抱怨大学课堂没他说的那么有趣,老师上课常常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秦风偶尔在彭斌洋寝室里看到一张课程表,上面列明这个新专业本学期的课程和授课人,专业课程也不多,“两课”跟英语占了很大的比重,而且授课人中也没见什么陌生的名字,基本上是两个专业共享教师,并且都是资历尚浅职称较低的年轻老师,大概是考虑到他们在原专业尚无建树,船小好调头,转向去教别的专业也不算浪费。就靠这样拼凑起来毫无学术骨干的师资,一所高校的本科专业竟然堂而皇之地建立起来。秦风没事时也随彭斌洋去听过课,一个女教师夹著书走进教室,秦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图书馆那位管理员阿姨吗?在图书馆里就属这位大婶嗓门大,成天跟一伙妇女家长里短唧唧歪歪地聊天,但凡常去图书馆看书的人大概都知道她老公是博士在学校里当个什么领导特有面子。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走上讲台了,一开口就介绍自己是某某大学的研究生,秦风估计又是单位委培有学历无学位的那种。上起课来几乎没见她的目光离开过书本,不过当然她得拿另一套教材来念,若是学生用的那套书念起来就太失水平了。虽说隔行如隔山,但秦风对新闻专业还不至于那么陌生,但没听几分钟便很明显地发现她念错了好几个人名。她偶尔也想不甘尔尔有所发挥,可是一到眼睛离开书本说话则言必有失,甚至常识错乱已足以达到误人子弟骇人听闻的地步。如课文中讲到胡适,她一通书方才念罢,似乎又找到了一点发挥的引子,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胡适”两个字,看一眼书觉得不对,又加上“之”字,再看几眼,又觉不妥,忙将“之”字擦掉,一时竟急得面红起来,看著书上“胡适之《文学改良刍议》”的原文,只分不清这“之”字究竟作助词“的”解,还是人名中的字。正自踌躇无定,突然来了灵感,干脆将“胡适”两字也一齐擦掉,如此这般,方觉万无一失。然后随口解道:“胡适,之,这个资产阶级反动文人……”秦风倒抽一口凉气,正想听她详解何从谈起,她却虚晃一枪继续埋头念书。秦风早已胃口倒尽,彭斌洋也了无兴趣,两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出来。彭斌洋一手搭在秦风肩上说:“要不是有你在这,我真的退学回去读‘高五’了。”

秦风同情地说:“修行靠个人,靠个人啦。今后这样的课不上也罢,考前记下重点及格万岁。有时间多逛逛图书馆或是跟我去上课吧。”

彭斌洋垂头丧气地说:“你来了一年难道还不知道?越是没水平的老师上课就越喜欢点名查堂,不这样做上座率太低他们面子上挂不住。”

叶阑的那个账户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一分钱存入了,吴中有最后一次给她打钱是在那次校门口大闹之后的两天。吴中有还来过一个电话,除了道歉,便是下达断交的指令,从他惊魂未定的语气中听得出在那之后他没少受老婆的雌威虐待。既然钱也付了,话也绝了,交易自然就此结束,这是叶阑的第一笔交易,到底还不算蚀本。那场风波让很多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事情自然流布迅速,一段时间里,叶阑觉得似乎全校人人都在用目光藐杀自己,当初豪车接送的风光不也是由这些人五彩缤纷的目光汇聚成的吗?她的传奇破灭了,却引来一个个新的传奇接踵而至,道德的批判永远都鞭策在失败者的头上。当消费的欲望开始撞击拮据的现状,叶阑便恼怒起这失败的命运来,更不甘于平淡无奇的生活。龙昆的生活费能够勉强支撑起他公子哥似的花销,却无法填埋叶阑的欲壑。龙昆也渐渐厌倦了与叶阑的游戏,他陆续寻找起新的刺激。当年刘经纬无力给予她的刺激,龙昆渐渐不愿给予。狼藉的名誉,冷漠的现实,骚乱的心灵如何安守得了这落寞的长门幽怨?龙昆原也以为叶阑会成为他的定心丸,他将一心一意只对她一个人好,从此两厢厮守,作一对真命情侣,因为他对叶阑不仅有情、有义,更有抱憾和惭愧,他生平第一次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使用了自己都觉得卑劣的手段迫其就范,这份自责化作他良心上的重负。但叶阑对他始终没有真情的回应,一次又一次的挫败感激怒了这个男人的自尊,击碎了良心上的重压,他渐觉不是自己强迫了叶阑而是叶阑戏弄了自己,从此也对叶阑冷淡起来。两人的交往本就隐晦,其中性多爱少各人心知肚明,待到激情冷却,两人自然也冷散了。只是龙昆见过女人嗑药后的状态很觉过瘾,后竟耽于此道,不仅给对方用,自己也时有服用。他本是个没主意且贪图享乐的,得了这药中极大的乐趣,哪里还割舍得下,又有谢老三撺掇怂恿,后竟成了癖好,无药不欢。年轻人本就在元阳大壮之时,更兼药力催动,常常彻夜宣淫,身体日见消乏下去,只是那云雨之意不见消停。

 

30

吴中有几个月来可算是规行矩步,小心翼翼,他太太对他更是严加看管,晚上根本没办法外出,若有应酬也必然携夫人参加。经济上也是严格约束,几无余财。

一天中午,吴中有请示太太同意,出去会一个朋友,太太听说是会董翔,倒也没有拦阻,放心任他去了。这董翔乃是出了名的儒商,经营着一家赫赫有名的文化传媒企业,他的图书发行销售网络几乎遍布南方各省。从外面看来自然是风光无限,只是内里却有一遭终身憾事。董翔的夫人是他的大学同学,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远比现在金贵,两人本可过上安稳小康的日子,但年轻气盛的董翔也不是安分之人,青年的热情驱使他辞去了安稳而乏味的工作,加入那个年代风靡一时的下海大潮。他抛下妻子到了南方,从摆地摊收旧书卖废旧杂志开始起步,受尽无数苦楚屈辱,若非贤慧的妻子在家中勒紧裤腰带一面奉养双亲一面将紧巴巴的工资月月寄达,他恐怕早已横尸街头成为一具饿殍了。几年时间,凭着他读书人的头脑和眼光以及淘金人的激情与毅力,他渐渐从一个理想主义的书生变为把握理想的商人,从一个机会主义的淘金者变为把握机会的创业者,他终于打拼出一片自己的天地。他兴冲冲把家人都接过来跟他共同经营事业,享受生活。不久,妻子怀孕了。事业有成,家庭和美,妻子贤慧,终于又要诞下爱情的结晶,天风大顺,何厚于我!董翔得意至极,亲自驱车载着妻子出去旅游。谁知乐极生悲,骄狂之人难免大意,途中竟遭车祸,两人皆成重伤,虽然性命无虞,但妻子不仅流产,而且子宫摘除,从此再无生育的希望。

人从顶峰跌落,难免心如枯木,夫妻长相对视,竟觉漫漫人生,了无乐趣。董翔从此更是忙于事业,连家门窗灯也渐渐生疏起来。妻子本就伤病在身,再加上母性的产育之情惨遭横决,丈夫又冷淡厌弃,终日以泪洗面,彷徨忧伤,竟至心智失常,精神紊乱。董翔只好把她打发到精神病院,每月去探望一两回,使她生活起居,尽量优裕,权作尽了夫妻之义。后来双亲相继谢世,老人家临终都以没报上孙子为憾,令董翔深怀内疚。在别人介绍下,他陆续谈过几个女友,对方都是慕其资财,情薄义寡,哪及糟糠于万一。董翔不免感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从此也杜绝了男女的念想,事业越做越大,光景日益显隆,唯内闱仍是一腔惆怅空对寂寞。

董翔与吴中有是尚未发迹时便已认识的朋友。董翔刚从省城料理完一宗生意回来,一到鹤州便联系了吴中有,两人午间会面不过是吃了顿饭,天南海北闲聊一阵,最近感觉都不太顺,便相邀到附近的梵空山礼礼佛事,顺便散散心情。吴中有向老婆申请了大半天方获许可,他们一家人都是信佛的,家中有一间专门的佛堂每天都要上香行礼,那斋僧布施的善行也没少做。他夫人想吴中有再不让人省心也总不至于以礼佛之名去寻花问柳吧,况且又是跟着董翔,不似那帮狐朋狗党,料可无事,这才应允了他。

吴中有跟董翔登上梵空山,在弥勒殿前正遇一位老僧,吴中有是庙里的大施主,自然熟悉,欠身问候,“智空大师别来无恙。”和尚回礼,免不了阿弥陀佛,便将二人引至斋堂看茶,智空亲自作陪。董翔见长老讲谈佛理拆解因果确是大得,不由掏出心中那块陈年旧疾来,很认真地问起自己姻缘后嗣之事。那和尚只顾谈笑,说:“施主非无后之人,只是有也是无,无亦是有,有未必妙,无未必糟。”董翔听着和尚的偈语,完全不解其义,再欲细问,和尚却托词前院有事,失陪走了。董翔以为和尚故弄玄虚,也没在意。下山路上,吴中有见董翔心事重重,知他仍是为那块陈年心病所困扰,忽然想起叶阑来,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将叶阑推荐给他,以董翔的人品,断不会亏待叶阑,也算弥补自己心中的亏欠。这样想着,便跟董翔提起了叶阑,只说是五溪学院的学生,曾在他公司做过社会实践,品貌极佳。董翔听说还是学生,哪里肯答应,更何况他也知道在他们的圈子中有将自己包养的女孩子私相授受的事,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董翔所渴望的却是终身相随的伴侣,如何苟且得来?吴中有却对叶阑称赞不止,再三推荐,认为堪配佳偶。董翔被他左右一说,也动了心思,同意约出来见一面。

两人匆匆下山,回到城里,正当晚饭时候,吴中有拨通了叶阑的电话。

叶阑正在上形体课,听得包中手机铃响连忙抓出来看,见是吴中有打来的马上挂掉,随即关机。

吴中有见叶阑挂他电话,又继续打,语音提示已关机。他恨恨地又继续拨了七八遍,始终未通。董翔笑道:“看来也是个烈性女子,她不这样,我还不愿去会会她呢。”

董翔便将车开到五溪学院这边来,两人择了处馆子喝酒吃菜。董翔见那来往的学生,勾起了自己的回忆,不由多喝了几杯。吴中有心里挂着叶阑,若今日不得一见未免在朋友面前扫了颜面,于是又拨了叶阑电话,这下终于开机了。

叶阑下课后开启手机,看到一连串吴中有打过来的未接电话,虽然厌恶,却也纳闷会有什么事。这时吴中有的电话又打过来,她犹豫再三,还是接了。

虽接电话,却不吱声,那边吴中有接连叫了几声阑儿,她才冷冷地说:“什么事?”

吴中有听出是叶阑的声气,十分开心,只说自己想请她出来吃顿饭。

“吴总经理的饭我可不敢去吃,没准在董事长那里报不了账谁来埋单呢?”叶阑冷言冷语地说。

吴中有头皮刺麻麻一阵发痒,起身背过去降下音来半带哀求地说:“阑儿,我知道你委屈,我没用,我老婆她……唉,别提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嘛。你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说。”不知为什么,过去吴中有总觉得出钱养女人不过是笔交易,双方各得其所,心中腻味了交易也就结束了。可对叶阑,他心中却充满歉疚,他曾经在这个少不更事的女孩面前树立了一个多么风云际会英明强势的形象,小姑娘那双崇尚的眼神在他虚荣的心中留下了莫大的满足,也是这个小姑娘,让他在雌威下长久不振的元气得以随心所欲地充壮起来。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精枯力竭,有心无力,受尽家中悍妇的羞辱,却在一边顽皮的春风中重萌了新绿。想想那天叶阑被打时的哭泣,想想那双无助的眼神望着自己而自己却如缩头乌龟一言不发,在叶阑心中,这不啻为一个神话的破灭,在吴中有心中,这是一段最为羞耻的回忆。纵然同在道德的低谷,他对叶阑仍难辞愧疚,叶阑对他也难掩怨恨。

叶阑转念想来,她跟吴中有都是你情我愿,大家都心知肚明是那种谁都可以知道就是家里人不能知道的关系。那次事发前叶阑曾经好几次想象当吴中有的老婆发现他俩的事情之后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她甚至还在假想中被一个肥头大脸的女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心里纠结着是还击还是逃跑,她在为自己设计的剧情中寻找刺激,但当这种事情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还是茫然无措,有恐惧,有羞耻,有伤痛,唯独没有刺激,现实得一塌糊涂,残酷得目瞪口呆。她长久不愿回顾,只想把这个男人以及他带来的一切羞耻统统深埋,永远不见天日。今天,面对这个男人又一次的邀请,叶阑本是深深厌弃的,可是听着他的诚惶诚恐,她又销蚀了绝情的心念,她轻盈的心安静了太久,稍有促力,便跃然起来。

经不住吴中有一再恳邀,叶阑到底还是去了。她刚刚上完形体课,穿了一套黑色束形衣,头发挽结在头顶,脸上红扑扑的,额下微有汗意,脚下黑色运动舞鞋厚实的面料显得很有弹力,载着人走起路来一跃一跃的。叶阑来到餐馆,看到吴中有后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来,也没去理会他旁边那副生面孔。吴中有来不及起身迎接,刚抬起屁股见叶阑已经坐下他也只好悻悻地坐回去。

吴中有向董翔介绍,“这位美女就是叶阑。”随即又对叶阑说:“这位你可能不认识,去年一直在省里忙生意,没给你引见过,但他的老婆你一定知道——星火传媒。”这是一家极富盛名的公司,很多大学生都以能进入这家公司为荣,叶阑自然也早有耳闻,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吴中有说这家公司是他的“老婆”。叶阑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是‘老婆’呢?”董翔也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把这话说圆了。”

吴中有瞧了瞧董翔,见他情绪陡然高涨,便知其对叶阑已有几分意思了,便跟叶阑说:“我们这位老总,虽然事业干得那么大,但家中迄今仍是空白,上无高堂,下无妻小,无依无伴,独身一人,整日里就伺候那家公司了,朋友们背地里总说他拿公司当老婆,你说是不是?”

叶阑感觉眼前这个男人与以往见到的老总很不一样,言笑间始终克制着肌肉的张弛,没有其他人那种咄咄逼人的放纵,五官相当端正,眼神中的礼貌与谦逊让人不由自主去信赖他,薄薄的嘴唇显示出几分清秀,没有那种酒肉通衢的粗放,倒有几分工笔小描的素净。鼻尖略呈鹰钩状,这一点倒跟叶阑有几分相似,这也是唯一能看出商人精细机巧的地方。一头浓密的头发虽然梳理得十分整齐,却也难免有几缕小心翼翼地垂落在额前,装点着面色的风霜与憔悴。叶阑看他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还会显出拘谨,丝毫不见这个年龄男士的油滑世故和厚颜下作。叶阑对吴中有说:“介绍了这么半天,你连人家名字到底叫什么都没说呢。”

董翔自报家门说:“我叫董翔,论年龄你怕是要喊叔叔哦。”

“不嘛,看样子你顶多能作哥哥,叫你翔哥吧。”这句话叶阑是真心的,看起来他确实比吴中有要年轻很多的样子。

董翔心中莫名其妙地凛然一颤,对叶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眼前这位健康活泼的姑娘,董翔不但疼惜珍爱,还有如他心头之肉,时刻捕捉着他心跳的节律。

吃完饭三个人到附近的广场逛了会儿,吴中有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唯唯诺诺,说自己正跟董翔在一起,马上回。挂了电话,吴中有说:“对不住了,我那边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要不然我先走了,你们两个再逛逛。”说罢嘿嘿地诡笑起来。

叶阑冷笑道:“现在工作真不好找,下次我到吴总那去应聘,吴总一定要跟董事长美言几句哦。”

吴中有半真不假地说:“我那里庙小,委屈了人才。有你翔哥这座靠山,你还愁什么找工作哟。”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看叶阑和董翔,告辞而去。

董翔跟叶阑逛得有些乏了,两人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旁边的音乐喷泉伴着柔和的轻音乐袅娜起舞,时而似水袖轻扬,时而似弱柳扶风,时而一跃冲天,时而又娇娥伏地。

董翔不打听叶阑的情感往事和家庭背景,却很在意她现在的学业和未来的想法,这让叶阑觉得很贴心,这个男人真就像一位知心的大哥哥,总能跟她想到一处,理解她,支持她,体贴她。这个男人的智慧也让她折服。他具有与她同龄的那些男孩子不可能具备的人生经历和智慧积累,同时也具有与他同龄的那些男人所少有的冷峻执着透彻明理,特别是那份正义感和社会理想,让她觉得他几乎不属于这个年代。她几乎不敢对这个年代的成功男人抱有多大的道德期待,他们狡黠油滑,不择手段,欲望膨胀,急功近利,道貌岸然的装扮掩盖下是虚伪浮躁的灵魂,潮流时尚的物质光辉下是贫乏龌龊的思想。正当叶阑徘徊在失望的谷底,不透一丝风,不见些许阳光时,董翔的出现让她孤独的心灵感受到了难得的契合,仿佛看到了一抹明媚的光晕,听到了丝丝轻风的碎语。

音乐和喷泉都缓缓平静下来,湖面在散去的人影当中荡漾,人声渐稀,湖水也完全安静下来,黑沉沉的湖面在广场的光亮中展示着它安娴的倦意。董翔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叶阑点点头,晚风中凉气渐浓,使人倍生舒爽。到了寝室楼下,叶阑正要举步上楼,董翔却犹犹豫豫地问:“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的交往不应止于一次吧。”

这是叶阑深藏了多时的话,却只能让对方替自己说,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使她今天显得有些沉闷,心事重重。此时董翔一语点破,她心窗大开,却又生出些心思来,并不急着回答,只说:“吴中有那里不是有我的号码吗?”

董翔摇摇头说:“我只想从你这里知道,这与从别人那里听来不一样。”

叶阑调皮地一笑,反背着手,仰起脖子说:“那你拿出手机来,我教你按一个号码。”

董翔急忙掏出手机,照着叶阑说的数字拨了出去。叶阑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将手机举起来朝董翔晃晃,挥挥手,蹦蹦跳跳上楼去了。

董翔一路上想到叶阑就会痴痴地傻笑,这个敢爱敢恨,不屑掩饰的女孩子让他这颗就被生意场上的风云变幻折磨得扭曲变形的心找到了一个逃逸出来安心释放的地方,他那行将枯槁的灵魂忽然听到了春天的信号,蓬蓬勃勃地振作起来。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用短信聊开了,也分不清是谁先给谁发的,董翔正在编辑发给叶阑的短信,刚要发送出去,却先收到了叶阑的信息问他到家了没。

第二天,叶阑焦躁地等待着和一个男人的见面,但他没有来,第三天,依然不见。短信里的问候渐渐流于请安的形式,连早上“阑阑,起床了。”这样本该温馨甜蜜的叫早都显得生硬无趣。叶阑发现这是一个追求完美起码是完善的男人,短信里从来没有错别字,每条信息的标点符号都准确无误,结束时常常会被自己忽略的那个圆满的句号从来不会被他落下。这个谜一般的男人本来可以跟她建立更加宽广的联系,就算他忙到没有时间亲自过来,打个电话也总会比发短信轻省一些吧。可这个男人似乎更愿意闲置其他的路径,只将两个人心中的跳跃透过抽象的文字信号传达给对方模糊的猜测。

第四天,叶阑依然打算坚持她的等待。果然,那单调乏味的短信铃音再一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可今天的短信别有不同,让她悬望而麻木的心灵近乎受到微电冲击般的冲动,短信说:“阑阑,我在楼下等你。”

叶阑大概会永远保留这条短信,她冲到阳台张望,果然是那个可恶的人和他那几乎陌生而又充满想象力的身影。她连蹦带跳地下楼,最后一层楼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楼下,董翔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等候着她。走到跟前,董翔突然把一只精巧的鸟笼从背后伸出来,举在叶阑面前说:“送给你的,喜不喜欢?”

叶阑着实出乎意料,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望着鸟笼里蹦上跳下显得焦灼不安的一只小鸟。

“拿着。这就是我,被对你的思念包围。”董翔将笼子捧给叶阑。

“然后你有两种选择:第一,继续让它被对你的思念包围,将躁动不安的它养在笼子里;第二,解除思念的包围,接纳我,放飞它。”

叶阑的惊疑化作惊喜,她放开笼门,将鸟笼高高捧起,小鸟在笼中跳跃了几下,很快便找到自由的门口,抖擞一下羽毛,振翅飞向蓝天。

董翔轻轻搂住叶阑,叶阑望着鸟儿渐渐飞远,飞向那无边而幸运的蓝天。

 

31

今年由于各个社团的团支部成立和人员调整工作开展进度不一,学校规定统一将招新的时间向后挪一个月。现在正到了招新的紧要关头,作为文学社社长的秦风看着这些“新兵蛋子”,心中开始盘算今年文学社能有多少收获。现在的秦风必须循规蹈矩在体制内办事,不能重蹈彭举的覆辙。他本来的设想是既然经费严重紧张,那就必须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凡是与文学社宗旨不合的活动一律取消,集中精力办出特色来,但温天楠不同意,她认为凡是能够调动社员积极性的活动都应该努力开展,比如说迎新晚会这项传统一定要坚持下去,并且非常自信有把握能向院团委争取到经费,另外还可以发动社干去拉赞助,毕竟市场经济的年代,文学社也不应该与市场绝缘,这也是锻炼大家的好机会。

温天楠是书记,说话权重不比社长轻,由于她还年长一级,而且在院团委关系又好,大家似乎更愿意服膺她的主张。秦风本来就有点心灰意懒,也就由着她去搞。活动了好几天,院团委那边始终金口不开,秦风早有预料,也无所谓有何喜忧。温天楠羞恼郁闷之下竟发了号施令,要求社干们分头去拉赞助。秦风听说要跑市场上向那些商人“讨钱”便头大不已,可其他社干似乎很有兴趣去尝试一下这难得的锻炼机会。秦风无法拂逆众意,还必须带头行动,想想几天后的周末自己就要去“游方化缘”,心中渐渐愁煎迫。

彭斌洋叫秦风和叶阑两个老同学一起吃饭。因为彭斌洋的缘故,本来久已疏远的叶阑跟秦风又时常碰在一起了。大学一年,思想变化不小,跟过去的同学似乎都渐渐疏远,新的生活应接不暇,对于过去的生活,既怀念又没有心思怀念,对于过去的朋友,既想联系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秦风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来也是这么现实,现实得分分秒秒实实在在。

三个人吃着饭谈着心,叶阑在老朋友面前毫不避讳自己跟董翔交往的事,秦风打趣她说:“怎么现在不见香车宝马了?”

叶阑静静地一笑,眼神飘到窗外,双手拢着茶杯,良久才说:“他与别人不同。”

秦风也道出了自己的心病,表达自己对出去拉赞助这事不胜反感之至。彭斌洋倒挺乐观,还要秦风一定带他去,没准还能替他折冲两翼照应中军。秦风苦笑道:“你啊,早点入会,让我收你两块钱报名费就算帮忙啦。”彭斌洋讶异道:“不是收二十的吗?还有十八块你贪污了?”秦风哼了一声,说:“学校要抽走90%,真正交给文学社的不是两块是多少?”

彭斌洋怪叫道:“哇,这样的买卖亏你们还肯做,下次我自己去办个文学社,不用受人盘剥,一定击垮你们。”

秦风嘿嘿冷笑道:“想得美,你那叫非法结社,要毫不留情地坚决予以打击和取缔。”

彭斌洋伸出大拇指叹服道:“行,你有种。”

叶阑说:“我可以问问董翔,看他能不能帮你,要拉赞助的话,他可是大股东噢。”

秦风豁然开朗,连连道谢。

回到寝室,秦风又有些纠结起来。叶阑在外头“献身”,自己作为朋友不尽规劝之责已属不义,现在还利用她为自己服务,这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又想到这董翔到底与那吴中有不同,吴中有是有家室的人,叶阑跟他当然名不正言不顺,但董翔却无妻子儿女,茕茕一身,只是年纪大点,叶阑跟他交往既合法理又合人情,无甚不妥,想到这里,秦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转念又想到若是帮他忙的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董翔,还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吴中有,自己会接受吗?大概也不会拒绝。秦风不由得默默嘲笑起自己这虚伪的不断开脱责任的道德感来。

叶阑对秦风的事很上心,当晚就跟董翔说了,董翔犹犹豫豫表示公司有自己的规则,虽然自己是老板,但今天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制度约束的结果,公司就像自己的孩子,自己缔造它,培养它,同时也必须遵循它生长的规律。叶阑平时听董翔讲授创业经营的学问感觉很受教,今天却显得极不耐烦,直白生硬地顶回去问:“你到底帮不帮人家这个忙嘛?”董翔听她这口气,也马上改变了谆谆教诲的态度,笑盈盈地说:“忙我当然会帮,但得讲究方法,也要合乎商业规矩。我有个合作伙伴,是做图书销售生意的大书商,我牵线,让你那个朋友跟他谈谈,由他赞助文学社,同时文学社联系学校,允许他去校园里搞一次图书展销会,这样两全其美,你看如何?”叶阑根本没心思听那么多复杂的商业关系,“只要他肯赞助就行。”叶阑乐呵呵地说。董翔叹口气,摇摇头,“你这脑袋瓜子,半张生意经都没有。”“生意有你做,我啊,给你洗衣烧饭,相夫教子,做那成功男人背后的贤慧女人。”董翔听到这话非常感动,这是他一直渴望的生活,但造化弄人,他拥有富贵,却买不到生活。董翔诡秘地凑近叶阑说:“那咱们现在就‘造人’去?”叶阑嗔怪地拍了一下董翔,“我才不要这么早嘞,大着肚子去上课多不好意思。”董翔一把抱起叶阑,“可我等不及了。”

 

32

书商名叫张北策,虽然有董翔牵线搭桥,可在谈生意这方面秦风还是有些心怵,彭斌洋虽然热度很高,但秦风深知他是个玩笑达人,遇上正式场合,只怕还不如自己,最终决定拽上刘经纬前往。刘经纬跟着秦风来到张北策的办公室,敲门进去,首先亮明了身份,张北策倒是直接,让座之后叉着手看着眼前两个大学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打算跟我谈多大的生意?”秦风倒被他这么直接的问话拦住了,他已习惯酸腐客套,对于钱很少这样直来直去的,他没想到生意场上就是这么现实,沉吟片刻,还是打起了迂回,说:“我们当然还是希望尽可能满足这次活动的需要,至于能够请来张总多大程度的赞助,那还是要看张总您的意思了。”张北策呵呵笑道:“我的意思自然是不希望出钱只希望挣钱喽。”秦风本以为有人引荐张总自会卖个人情一切能顺顺当当地办好,可张总这话还真令他始料未及,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瞅了瞅刘经纬。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刘经纬沉着地说:“两千,我觉得这个数张总当仁不让。首先,活动现场能够容纳八百观众,文学社团目前已有千余社员,再加上校园中的海报宣传,至少能让两千多人对张总的公司留有较深的印象,这些人都是在校大学生,对知识如饥似渴,对书本深切依赖,张总向每人投资一块钱的宣传经费,便至少可换来两千多位忠实而热忱的消费者,其间的收益与付出之比例,张总自然算得比我们清楚。”

刘经纬略作停顿,见张总身体微微前靠,似乎听得很认真。张北策问:“做生意讲究实实在在的数据,你刚才对人数的算法我感觉还是有点虚,首先我不知道这台晚会的上座率能有多少,而且你们的宣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这还是未定之天。”

刘经纬并没因对方的怀疑而泄了底气,继续侃侃道:“宣传的方式方法我们可以再与张总研讨,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至于上座率,以我们五溪文学社现在的口碑声誉我可以保证座无虚席,这一点张总如果有兴趣大可亲临学校做一番调查指导,我们不胜荣幸,定会竭诚接待。作为对您投资的回报,文学社会积极向学校申请让您的公司到校园中来开一次大型的图书展销会,这是正经的文化营销活动,又有文学社作为担保,学校料无驳回之理,文学社还会大力做好宣传造势,届时,张总的公司将会成为大学校园中万人瞩目的焦点,不仅会有现场火爆的销售,而且会在学生当中树立自己的品牌和口碑。”

张总似乎很感兴趣了,双手撑在桌上说:“这一点倒是有些实在。”

刘经纬更增添了信心,说得眉飞色舞,“这些都还只是短期效应,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张总的公司开启了一扇与大学生对话互动之门,打通了一条与高等学府沟通交流之路,文化公司重在养气,养读书之气、求知之气、学术之气、文化之气,活跃一方气场,文化公司才能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有这两点短期效应和一点长期效应,希望张总能够细细斟酌。”

刘经纬的生意经果然不负所望,说得张北策不住地含笑颔首,秦风很顺利便拉到了两千块钱的赞助,至于图书展销会,学校方面也很是支持。

展销会上,张北策亲自来到现场,秦风这才知道陆驷杰教授和彭举这师徒二人跟张北策都是老熟人,一见面就聊开了。彭举说:“我这两年在张总那里少说也买了千把块钱的书,没想到被我这师弟一把全捞回来了。”

张北策大笑道:“秦风这小伙子可比你灵泛多喽,特别是刘经纬这个后生,谈起生意来还真像那么回事,真是后生可畏啊,看着他们,感觉自己真的老了,该让位喽。不过说句实话,我也特别想为你们大学生做点什么,我自己时运不济,身逢乱世,错过了机会,可心里面对大学还是无限向往,幸而经常蒙陆教授点拨指教,这次活动给了我一次来大学体验一下的机会,我打心底喜欢,说什么都得来这转转。”

陆驷杰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开家书店,当然不奢望像张总那样做出那么大的规模,只需小小一间屋子,卖我自己喜欢的书,卖我希望推荐给大众的书。一面是卖书,一面也是推销自己的思想和观念。坐拥书山,以店会友,以书结缘,人生此乐何极。”随后又叹口气,“唉,只是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哟。”

秦风问道:“这也不难啊,陆老师退休之后就可以去实现了,为什么不可能呢?”

陆驷杰苦笑道:“开家书店不难,难的是卖自己想卖的书。”

秦风更加疑惑不解。陆驷杰见状爽声笑道:“还好鹤州有你张北策,否则渴死多少文化人。”

张北策说:“哪里哪里,卖书的多了去了。”

陆驷杰说:“人家那里只有能上台面的书,你那里有上不了架的好书,真书。”

彭举有话无话地聊了几句,便一个人默默走开了。秦风发觉这个学期以来彭举总是有些反常,过去那种睥睨桀骜的眼神如今见人总是躲躲闪闪,警惕中透着惊惧。不止一次,秦风去彭举寝室找他,他正躲在床上一个角落里神神秘秘地写着什么东西,见有人来,瞬间的慌张令他周身一颤,见是秦风,才又平静下来,秦风分明能够看到他那惊鸿一瞥的双眸中隐藏着的深深的戒惧和慌乱,如一只躲避猎人的小兽,张惶失措地在逃身中寻觅归穴的路径。秦风也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彭举最近有什么事。彭举只是苦笑着摇摇头,说:“我能有什么事?——最近我发了些文章到你的邮箱里,你帮我收藏着。”随即诡秘地凑近对方耳廓说:“没准将来有用噢。”秦风已经很久没去看过自己的电子邮箱了,听说彭举给他传了东西,他马上跑去上网,他寻思通过这些能否能解开近来笼罩着彭举的疑团。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堆未接邮件,打开一看,来件人都是一个陌生的邮箱,但传输的确实都是彭举的文字,有些他以前还在彭举那里看见过,这些文字,有时评,有政论,有散文随笔,有小说诗歌,还有一些只言词组和不太成段的语句,貌似灵感突现的体悟,随机记录下来,虽不成文,却深含意味。秦风看来看去,始终无法将这些东西与近来彭举怪异的举动联系起来。从文字上看,这还是以往那个彭举,深刻犀利、坦荡大气、敢言无忌,但他为什么要把这些笔底明珠无私地统统都传给自己呢?秦风百思不得其解,去问彭举,他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说。

晚上,刘经纬来找秦风,邀他出去逛逛。刘经纬今天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谈论当前宏观经济走势,什么金融风暴股市风云宏观调控贸易壁垒之类的,说到高潮时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说:“我把这家店盘下来怎么样?”秦风刚刚还迷糊在他纵论天下的豪言壮语中,突然醒过来顺势望去,但见一家超市的廊柱上贴着店面招租的告示,秦风讶异道:“你真有气魄,这么大的超市盘下来得多少钱?!你要真有那么多钱,拜托先把我的钱还了吧。”

刘经纬用手再次瞄准,说:“不是超市,超市旁边那家。”

“超市旁边?”秦风眯着眼认真看过去,“那不是个楼梯间吗?哦,好像是有卖东西的,不过,说是店面有点勉强了。”

“租金便宜啊,我想好了,这里经营低成本的小饰品店正好,太大了反而浪费。”

“好是好,但是租金、进货还是得花一笔钱啊,这前期投入你怎么解决?”

“这个学年的学费我没交,我已经申请了助学贷款,这笔钱够租金了;再就是我还申请了国家助学金,如果能批下来,进货的钱应该绰绰有余吧;要是实在不行,不还有你们这些兄弟们吗?”

秦风瞅着刘经纬说:“就阁下这身姿体态,整个一地主买办资产阶级剥削劳苦大众的生动写照,还想申请助学金?再说投资有风险,还是慎重些好。你这一投下去可不是什么闲财余资,万一赔了,我说万一啊,你受得了吗?”

刘经纬自信满满地说:“有我这算盘脑袋,不会亏。再说叶阑跟我那么久,女生需要什么,喜欢什么,我还是了解的,做这种小饰品生意,我门儿清着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作我的股东啊?”

“就知道你要讹我,自己心里都还没谱呢,等你的算盘脑袋进化成为计算机再说。”

就这样,当同学们都还在将理想挂在嘴边而乐于享受咀嚼理想的快感时,刘经纬已经担起了理想的担子,走出人生经营的第一步。放下了感情包袱的他变得轻松而大胆起来,他像谈生意一样千方百计地去游说他的助学金。可临到最后的争夺时他又被吓了回来,那些平日里一间教室上课甚至一个寝室睡觉的同学们为了争夺那几千块钱已经严若仇雠,吵哑了喉咙争红了眼,正因为平日里熟悉,都憋足了劲往别人死穴、软肋上捅刀子,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更需要这笔钱,多少不见天日的私密都被爆炸性地揭露出来,从谁有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到谁穿了欧迪芬的内衣,从谁正在谈恋爱还经常夜不归寝到谁不喜欢在食堂吃饭而经常下馆子,最后还打出悲情牌,纷纷哭诉自家身世如何悲惨,因为“超生”家中牛羊被牵走,瓦片被揭光,欠下巨额债务,因为工业污染田地不能耕种,水塘不能养殖,因为下岗靠吃低保度日,因为家人顽症积蓄全被掏空,总之要多惨就能有多惨,说得眼泪汪汪鼻涕淋淋。刘经纬虽然爱财,但深信取之有道,虽然并不排斥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但绝对厌恶为财反目、以友为壑,更不屑于丢弃尊严,猥琐求财。他坐在最后面观赏这一出助学金争夺战的精彩表演,竟情不自禁地从最初的失意中摆脱出来,以旁观者的心态津津有味地咀嚼那一个个刚刚被揭秘的片段和故事,洋洋自得地想:“真是不虚此行,秦风他们没过来实在是遗憾终身。”事后,他向秦风提起这件事和自己的想法,秦风说:“幸好我没过去,否则终身遗憾。”

刘经纬的小店到底还是给开起来了,他俨然成为了职业的商人,脱去学生的生活规律,只是风骨气质还未完全转变。过去是女人第一,现在是生意第一。女人第一的时候还能在教室里谈谈恋爱,生意第一的时候总算告别了教室,他的生活圈子从此转移到那个楼梯口角落里的“小店”,转移到批发市场乱糟糟堆栈如山的卖场。平心而论他并不缺钱花,家中更没有困难到需要他打工来补贴生活的地步,但他却强迫着自己去接受这种时而繁琐忙碌时而空虚寂寞的生活,他在忙碌中找到价值,在寂寞中规划人生。他放弃了学生的乐趣和负担,他用自己的青春进行着一场与命运之间的豪赌,他清心寡欲如同清教徒般的意志力直接指向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未来,在那里,有狂欢,有纵欲,有挥霍,有名利财色的五色祥云,有光荣堕落的道德光圈。当他的小店为他吸到了第一笔金银铜铁,他兴奋地请了一帮弟兄去狠撮了一顿,席间仗着酒兴,他豪迈地说:“现在缺少的,将来都要填补回来。”彭举沉沉自语道:“历史永远向前,人生永不回填。若论由来踪迹,去年今年明年。”席间酒快杯频,众人也无心解他深意,秦风只觉得彭举目光浑浊呆滞,举动迟缓,一副失魂落魄状。很长时间未见他跟露露在一起了,莫非是因为情感问题令他如此?秦风心中暗笑,想不到恢宏大气如彭举者也会为儿女情长心灰意冷,不过若果真为此,倒不必过于担忧,以他的修为,断不至因此颓唐堕落,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起来的。

席散后众人扶醉而归,恰遇龙昆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那状态大概也没少喝。昔日情敌酒后相见,黄唐生怕他们不友善,忙去扶住龙昆,顺便将他与刘经纬隔开,龙昆却破口大叫:“纬哥最近过得还快活吗?”

刘经纬也朗声回敬道:“遛狗回来了。”逗得几个知情人大笑不跌,连黄唐也忍不住闷笑起来。

龙昆一把推开黄唐,冲着刘经纬吼道:“看来你还对我跟叶阑的事情闹心啊。我实话跟你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咱俩目前都揽不到这活,咱们有成千上亿的精子,女人可没有成千上亿的卵子,咱们能够随便挥霍,她可不行,她得找一个能给她票子、房子、车子的人,这种人就好比是那颗最具竞争力的精子,咱们跟她打了个擦边球,只不过互相满足一时的快活而已。她说跟我出去是遛狗,你倒是掂量掂量,她把你又当做什么东西呢?就她叶阑这样的女人,两个字:骚、贱;三个字:骚货、贱屄……”黄唐在一旁轻声纠正,“是四个字。”龙昆把手一扬表示不在乎,继续说:“就这种货色,我跟你说,刘经纬,你将来要是生意做大了,你也就是那吴老头,头发都掉光了,那光头还跟镜子似的照得那些女人美滋滋的,还跟磁铁似的吸着那些女人嗖嗖地往他身上沾。还有那个姓董的,虽然看起来年轻些,但年龄也绝对够当她爸了。你记住了今天,明天可千万别心慈手软。”一拉子话伴着酒气唾沫倒是说得痛快,似乎也挠到了刘经纬的痒处,对很多人和事他倒不见得那么嫉恨了,不仅能接纳,似乎还有些受用起来,再不愿去理会那孰是孰非的恩怨情仇,就跟精子一样,只有快慢强弱,哪管是非美丑,那可是真正的人之初,宿命中人性已由天定。

当男人去改变世界的时候,女人正改变着男人的世界观,于是这个世界貌似男人在打拼,实则是女人在支配。当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改变人生轨迹的时候,这个女人正躺在另一个男人软绵绵的大床上,享受着一切改变与被改变。叶阑安心地偎在董翔宽厚的胸膛里,获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舒适,她又想起了儿时的一个梦,那是她像只小狸猫似的缩在母亲的怀里做的梦,她梦见自己躺在洁白柔软的云朵里,和煦的阳光温柔地铺洒在自己身上,湛蓝的天空似乎触手可及,冰清玉洁,一尘不染,贪看意恐不足,染指尤为不忍。她纵情地在如海之绵的云朵里翻滚嬉戏,身体压在哪里,哪里就会深深地陷下去,在云绵的包裹里,她玩累了,熟熟地睡去。

这个梦让她喜欢明澈的云空,抑或是明澈的云空让她有了这个梦,叶阑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在董翔的怀里她又萌生了这个梦想中的感觉,这让她无比的感动,也莫名的惊诧。两个赤条条的身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们互相吻遍对方身上每一寸肌肤,这种未开化的原始的兽类的嗅察方式让他们找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感,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莫非这就是上帝安排的另一半?莫非真有天生地设的前定姻缘?他们俨然坚信了那些古老的传说。

叶阑的心情明媚起来,她找回了失散已久的阳光和朝气。校园在她眼中似乎重又焕发出欣欣向荣的生机,她蹦蹦跳跳地去早操,她急急切切地去教室占座抢位,她在食堂里和室友们谈笑风生,到了周末,董翔默默地站在楼下翻看报纸等着她飞也似地奔下楼来,每次都要挨董翔一句训话,“你慢点啊,小心摔着。”然后挽着董翔大大方方地走在校园里人生嘈杂的大马路上,融入到那一双双再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之中。自从上大学后,叶阑还从未这样踏实过,董翔再不会让她有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感觉,一切都那么亮堂堂光可鉴人。

董翔告别了多年来将“幸福”托付双手的鳏居生活,叶阑的柔情与激情都令他无比受用,他没想到那双稚嫩的小手也能在他身上弹奏出如此激荡灵魂的音符,让他如酥如醉,那麻木不仁的瞬间是他很久没有品尝过的人间至乐。他迷恋叶阑那清脆的呻吟,更奇妙的是那种呻吟全由自己控制,仿佛自己是最高超的指挥家,指挥着一曲人间天籁。平日里,叶阑也成为他烦恼困顿时的强心剂,遇上业务上的难题,想想叶阑的笑容,他总是信心百倍。

这一对萍水相逢的人儿,却仿佛有几世的孽缘,等待着今生一体来偿还。

 

33

这个学期班干部换届选举,因为争夺助学金的事,很多学生之间都伤了和气,杨子涛在学生会已当上了部长,也没那份心力来竞选区区班干部,倒是黄唐上台耍了回宝,说什么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说什么宁当鸡冠子不作牛屁股,要当就当班长,其他的他还瞧不上眼,几分钟的搞怪逗得满堂轰轰然,下台后竟博得掌声一片热闹非凡。黄唐自己原只打算上台消遣消遣,活跃一下气氛,施展一下才干,用他以前的话说:“什么班长班短的,长也长不过老夫的球去,比给女人穿网眼袜还麻烦,花钱请我我也不当。”可这回真的是风水流转气场大变,大家都成熟老练了不少,心想选个二百五上任后尥蹶子不管事倒也轻省不少,更加上互有隔阂猜忌,倒是万事不关心的黄唐远离了是非,最终选举计票出来,竟生拉硬拽地把一个愣头苍蝇似的黄唐捧上了一班之长。这虽然是大家自己投的票,可结果出来后还是不免一阵诧异和惊讶,接着便各怀心思地向黄唐道贺,虽然多是客套话,可听起来却总像风凉话。王若冰教授默默无言地看着选举结果,凝重的眼神中若有所思。

林雅轩从班长位子上退下,虽有几分失落,但很快又觉得轻松起来,她早有要“考研”的意思,如今正好腾出功夫准备自己的事情。杨子涛虽然在学生会事务也挺繁忙,但心中那个继续向上深造的梦想却从未减弱分毫,并且愈益坚毅起来,一有空闲便会钻进教室看经济学书钻研深奥的高等数学,久而久之,竟与林雅轩结成一对学友,两人每每比肩而坐,参磨日久,难免暗生情愫,无奈校有校规:学生会、团委会干部不得谈恋爱。两人也只好强压情种,不敢拿真情示人。有时在教室里读书累了,他们会相约出去走走。林雅轩背着手昂着头一步一高向前走,浅笑的面容上眼神有几分飘忽和迷离,不时斜眼瞧瞧杨子涛,杨子涛兀自走着,也想反剪了双手可见林雅轩已经如此又不好效仿,想要抱着胳膊也觉得不自然,前后甩动又觉得不自在,常常举止失宜,动静失序,引来林雅轩掩鼻大笑。这时的杨子涛虽然尴尬,却才感觉自然多了。看着校园里那一双双牵着、挽着、揽着、抱着的男女,乃至于隐藏最深极为稀见的男男和寻常偶得一见的女女,杨子涛都不由得懊丧不已,叹息自己如何这般命苦,连那同性相惜的不伦之情也可以大胆招摇,自己却非得作这花花世界里的苦行僧,任凭欲火焚心,俗根生尘,也只能吞冰救火,自相拂拭。但要让他弃职归民,曳尾于涂中享自由之福他也同样不舍,只好祈盼明年能够圆满退任,这样忍耐一年,也可得自由之身。他每每情之所至无处宣泄,竟憋出些雅致的情思来,自己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着林雅轩,那痴情痴意痴心痴梦总能催生出痴男痴女的痴言痴语,杨子涛提起笔来,不多久一句句长短不一的诗行竟然跃身纸上:

我不能缺少/一种温柔的目光/秋水连着眉梢/我不能缺少/一瞬间浅浅的微笑/仿佛太阳独为我开放/我很想释放/一声庄严的承诺/将爱你的心声燃烧/但语言的沉重终究紧闭了/我软弱的唇齿/我无法预知/苍白的未来/能否坠入秋水的波涛/眼前却有一片秋叶/在招摇。

杨子涛期待着有一天林雅轩能够看到这几行包裹着他赤诚之心的文字,可院团委高老师又找他谈话,希望他能好好干一年,明年给他争取学生会主席,杨子涛左右权衡,丢了一地的烟蒂子,终于弹开打火机将诗稿缓缓点燃,火焰迅速吞噬着文字,火舌贪婪地舔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乍然一痛,本能地将稿纸抛下,纸在半空燃尽,撒下一地黑灰。大丈夫拼将一身寂寞,换取两袖荣光,杨子涛走到窗口瞭望远方,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

易秀峰还是与世无争的每日只管读书看报,在彭举影响下又喜欢上了读网。他有个习惯,看报从不看头版,读书从不读教材,上网从不玩游戏,读网也最喜欢点击网友们的评论来读。他说当代中国最顶尖的文学就是草根网友们的点评,既不触碰红线,却比直接碰触红线更有冲击力,既不越雷区,却比直接穿越雷区更有爆破性。语言拿捏之精准老到,情境创设之浑融含蓄,名句迭出,脍炙人口,妙语连珠,大快人心,千古之下,必然只有这些片言只语能彰显我一代之文学。尽管他品味大异常人,但成绩却总能拔得头筹,他从来不需要考前的突击,似乎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秦风常常夸赞,“幸亏有了易老大,让咱男同胞也大涨了回精神。”看一看每次成绩排名表,此言也确实不虚。除开英语的单科考试,其他考试包括期末的总成绩第一名往往都是易秀峰孤军突兀作为第一方阵,接下来就是全班女生作为第二方阵,至于男生的第二名一般都排在女生最后一名的下面,垫底的第三方阵里几乎清一色的男生军团。这种状况虽然男生们表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一旦女生要拿出来说事男生也只好厚颜无耻而又万分庆幸地捧出易秀峰这个杰出代表来。但倘若换了黄唐,他就会自负地嚷道:“老夫排名三十三,你们谁有老夫数位大?”女生知他是个泼皮无赖,水泼不进火烧不化的,鄙视一通也就不言语了。

易秀峰这日正从老校区领了笔奖学金回来,心中高兴,也不愿乘车,只独自信步返回。走到广场上时,忽见一群人追着一个人飞奔过来,易秀峰见那个被追打的人鼻青脸肿衣扣残破,越看越像黄唐,那人也看到了他,喘着粗气大叫:“疯狗救我!”易秀峰一听,确定是黄唐无疑了,连忙抢上一步把黄唐拦在身后,黄唐大概是被打怕了,揩了一把鼻血躲在易秀峰后面不敢出来。那群人以为黄唐找了帮手,也停止追打,双方对峙着站在原地。对方为首的是个斗鸡眼,手持一根粗木棒,走上前来照着黄唐就要打,易秀峰开始见他眼睛望着别处,还在琢磨他想干吗,没料到棒子会朝这边打下来,才醒悟到这双眼睛天然具有声东击西的功效。易秀峰哪里敢去拦棒子,只奔上去下蛮抱住那人双手,他牛高马大,那帮人也不敢轻敌,纷纷扬起棒子朝他打下来。易秀峰浑身上下瞬间挨了六七棒,只顾护着头大喊:“大哥别打啦,有话好说。”众人见他讨饶,不像是来助阵的,方才停下来。斗鸡眼说:“你是他什么人?”

易秀峰呲牙咧嘴地揉着痛处说:“我,我是他兄弟。”

“兄弟!”斗鸡眼把手一扬,显然这个词又激起了他的斗志,是兄弟就是来助战的。

易秀峰急忙解释说:“是朋友,朋友,大哥有话好说,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们赔礼,我们道歉。”此时黄唐还在后边瑟瑟发抖,血淋淋一张脸显得万分惊恐。

这回斗鸡眼没说话,旁边冲出一个歪腮帮塌鼻子一脸黑痣的人,眼睛特别小,眉毛特别高,眉眼之间足可以为螨虫开辟一方阔大的广场,那双眯缝着根本看不到眼白的眼睛和撑得高高的眉毛配合成一组令人难受的画面,直恨不得拿把小尖刀帮他刻掉一块眼皮将眼睛解放出来。那人眼小声量可不小,代他老大咆哮道:“他管不住他那根混球,上了我们老大的女人!”

这时斗鸡眼火山爆发似的朝黄唐又是一棒,黄唐扬手一隔,棒子都打折了,黄唐抱手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易秀峰连忙去护卫黄唐,恳求道:“众位大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们打死他也不济事。现在你们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想要什么只管说啊,可千万别再动手了,再打真出人命了。”

斗鸡眼把手中那节打残的棒子甩在地上,吼道:“老子要他赔偿损失,出去睡小姐也得开钱的吧,何况是老子的女人,看你们都是学生,老子也不喊价了,八百,少一个子老子就换棒子。”

易秀峰忙说:“好说好说。”想想这次领的奖学金正好八百块钱,便掏出那个信封,双手递过去。斗鸡眼取过信封,拎出钱来数一数,将钱揣进兜里,把信封扔在地上,背过身去手一扬,领着那一伙人甩开棒子走了。易秀峰扶起黄唐,黄唐这时才开始呻吟起来,一边还痛苦地说:“易老大你真够哥们。今天我是着了他们的套,明明是跟谢欣一起睡,什么时候成他的女人了?一伙人闯进来就是一顿好打,还好我身手麻利逃了出来,要不然在房间里被人打死都没人收尸啊。”说起来激动,手却一动也动不得,易秀峰知他伤得不轻,立刻扶他去旁边的诊所,临走仍不忘拾起那写着“奖学金”三个字的信封,心疼地揣进包里。

到了诊所,大夫先给他脸上止了血涂了药水,再查看他手上的伤势,是左手手臂骨折,简单包扎后大夫要易秀峰马上送病人去医院接骨,易秀峰拦了出租车往医院赶,路上黄唐越想越不对劲,忍着痛含泪说:“圈套,一定是那婊子设的圈套,那伙人要是真来捉奸的,她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易老大,你可千万别把这事抖出去,求你了,就说是我在外面帮忙和人家打群架被打伤了。”易秀峰也觉得那种事情难以启齿,便点头依了他。到医院后照了片,马上推进手术室去订钢针做固定。易秀峰拿着黄唐手机给他父母打了电话。黄唐父母火速赶到,听说儿子在外面打架出了事,气得牙根痒痒,父亲抱怨母亲,“都是你宠坏了,现在就当打手,总有一天命都没了。”黄唐母亲见儿子伤成那样,托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黄唐微微地说:“爸,妈,今天打到最后,一伙人围着我一个打,多亏易秀峰路过帮我解围,还给了他们八百块钱他们才罢了手。”黄唐父母都对易秀峰千恩万谢,并且把他出的八百块钱补给了他,另外又掏出五百块说:“小易,黄唐这次若没有你还真不知会怎么样,瞧你也受了伤,这五百块钱一是补偿,二是表我们作家长的心意,黄唐这孩子不懂事,从小被宠坏了,我们管教无方,这回还连累了你,将来请你多多帮带一下黄唐,这孩子在家常跟我们提起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心里可佩服你了。”易秀峰哪里肯受,只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朋友更应两肋插刀,我若受了这些钱,有何面目再跟黄唐做朋友。”随即告辞而出。摸摸伤口,依然疼痛,好在八百块钱又回来了,心中还不算过于怅惘。想想黄唐向来以风流倜傥为傲,以寻花问柳为能,今日到底在女人手中栽了大跟头,交往了这么久的女朋友,莫名其妙竟成了别人的女人,自己还被当作奸夫痛打,真是人心叵测,世道险恶啊,不知他今后能不能有所反省和觉悟。

黄唐住了几天院便绑着石膏回来了。这家伙依然管不住嘴,还杜撰出自己英勇搏斗因寡不敌众才遭小人暗算的故事,战绩自然要夸张成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把对手的伤情描绘得极尽皮开肉绽之惨痛,然后不忘敲敲自己手臂上的石膏说:“就这玩意,有个家伙还绑了一身,不信你们去瞧瞧,还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呢。”只是回到寝室有易秀峰在他才不敢胡诌,规规矩矩说了实话。秦风问道:“那到底你和那斗鸡眼谁是原配谁是奸夫现在弄清楚了没?”

黄唐说:“谁弄得清那婊子到底有多少男人?本来老子最近正想甩了她的,没想到抽身晚了点,反遭她算计了。”

“你想甩她?”易秀峰说,“据我所知,他们今年就要毕业了,这个月开始陆续南下广东工厂实习,恐怕是她想最后吸你一管膏油吧。”

杨子涛说:“最后这一套子才套走二百五也太少了吧,那人多缺啊,为了区区二百五就把人当二百五似的打。”

易秀峰望着黄唐说:“二百五?不是给了八百吗?”

黄唐终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尴尬地笑笑,说:“起先是给了二百五,不是嫌少吗,就打啊,打着打着,打到广场上,遇见你就加了八百啰。”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都红了。

见黄唐这副可怜相,易秀峰只能摇头叹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

不久又到了黄唐生日,在外头小店里简单备了一席酒菜请寝室几个弟兄,还绑着绷带的黄唐酒兴特高,室友们怕他喝了酒不小心再把手臂碰折,都一再劝他少喝,他却全不理会,一边喝一边说些去年今日如何如何,今年今日又如何,明年今日还不知会如何的胡话,最后竟嚎啕起来,吓跑了不少相邻几桌的客人。

此后,虽然人前依旧谈笑如昨,但朝夕相伴的几个弟兄已明显感到黄唐确实本分了很多,最突出的现象之一就是寝室里突然清静了,这一反常倒真让早已习惯了热闹的室友反生出几分寂寞来。

 

34

无风雨时呼风唤雨,风雨来时胆战心惊。寝室楼的垃圾通道从楼顶直通一楼,每层都开了一个口子可以往下倒垃圾。夏天口子边几间寝室的人被蚊虫玩命地折腾,黄唐戏称为“口子叫”。还好秦风刚进学校就被这口子释放的一股惊天动地的“仙气”撵到远处的房间,有时听到那扇铁门里稀里哗啦的响声,有时看到忘了关上铁门的洞口嗖嗖地往下掉东西,想想那堵墙外面光鲜如常,里边却不知是一副怎样腐败肮脏的局面,真让人肉麻作呕。平时经常会有些拾荒者钻进一楼的垃圾口子里“淘宝”,有一回一个老太正在洞子里细细地清拣她的“家当”,突然上头掉下一团软绵绵的物件,砸在她头上立时劈里啪啦爆出很多黏糊糊的浊物从头顶流下来,她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分辨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惊恐万状地怪叫着退了出来。人们看到一身血淋淋的拾荒老太撕破喉咙气喘吁吁地怪叫“死人啦!杀人啦!”连滚带爬逃出学校。大家发现垃圾洞里是一具血盈盈的肉体,分不清是婴儿还是胎体,看样子还被专业手法解剖过,脏器大多被取走。这件事引爆了这栋男生寝室楼的惊恐和兴奋,大家纷纷揣摩猜测,一致认定应该是楼上生物系的“杰作”,大概某位生物系的“种男”无意间播下孽种,无可奈何诞下这一苦果,自己没法消受只能寄回给老天,同时不忘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施展演练一番专业技能,做一次新鲜人体的解剖实验。至于摘下的脏器是烹调尝鲜还是做成标本那就不得而知了。

红尘躲不了寂寞少不得热闹,人生参不透因果解不开轮回。“死婴”事件并未兴起多少波澜便匆匆落下帷幕,清静的寝室渐渐成为一座空洞的舞台,疲惫的舞者梦梦忡忡来来去去。新生入校的新鲜骚动渐行渐远,整座校园也渐渐宁静下来。忽然一夜风雨,吹得满城喧哗,而风暴源头的学校,却如一个膨胀的气球,无数的传闻口述充斥于气球之中,外间隐约可见,欲探其实,却轻易触碰不得,内里风闻议论,言之凿凿,却不敢破壁而出。这件事足以勾起所有人在大脑中还原现场的兴趣和幻想——龙昆与谢老三在本市一座豪华饭店里一夜之间一伤一毙,嫌犯除了四个风光体面收入不菲的中年妇女,还有一板色彩炫丽的伟哥。

学校调动了所有学生干事和政治辅导员的力量在每个班召集班会,向学生“吹风”,不得风传此事,否则后果自负,网上论坛一律封帖,若有造谣生事,破坏和谐稳定及学校声誉者,一经查实,必严厉追究责任,鼓励互相监督举报,信息安全员与治安巡查队加强巡查。同时,一方面为了加强纪律管理,另一方面也为了学生尽量少与外界接触,转移注意力到学业上来,学校加强了夜间查寝和上课出操的考勤制度,并且规定大一至大三的学生必须集中上晚自习,不到者以旷课论处。各门科目的老师也在学校要求下加重了作业量。通过这一系列刚柔并济的措施,风波到底没有演变成风潮,随着时间渐渐平息下去。任何的理性反思和真相传播都找不到出路,大家渐渐津津乐道于对那四女两男和和一板伟哥的原始兽欲的描绘和写真,一双双蒙昧的眼神中流露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

黄唐去看过龙昆,他办了休学手续躲在家中,毫无颜面上街见人。谢老三精枯力竭精液和着血液汩汩而出的场景犹在目前,他自己当时也惊吓疲累昏死过去。醒来后,谢老三已然诀别尘寰,先入轮回,他虽捡回一条性命,却从此再唤不醒那根兴风作浪的蠢物,人间烟火算是品尝到头了。

 

35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彭举突然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宿舍管理员说,那天彭举跟一个室友在寝室里,不知为何突然便举刀向室友砍去,室友慌忙提起凳子隔了一下,随后落荒而逃,宿管员听到报告,连忙报警,警察神速赶到将彭举制伏,精神病院的诊断是“被害妄想症”,须住院隔离治疗。秦风火急火燎地去问那个当事的室友,他却吱吱唔唔语焉不详,看样子像是惊魂未定。秦风想到彭举那张健康阳光的脸,怎么样都不敢相信他会有精神问题,便急匆匆去找露露。露露早已哭得花容失色,青丝凌乱,易秀峰正在旁边安慰劝解。秦风焦急地问:“彭举到底是怎么了?”

露露星眼相望,一脸愁容惨淡,双目红肿如杏,瑟瑟道:“我知道他的心病,他……”说到这又抽泣难言,只听到喘息之声。易秀峰将一个长条形的纸盒递给秦风,说:“这是彭举事发前交给露露的,你看看吧。”

秦风接过纸盒,打开来是一支竹笛,恰似那年在日月山彭举吹奏的那管,旁边有一张诗稿,秦风展开来看,默默念道:“烈烈悲风起,冷冷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独行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长凄怆。虎豹游我前,熊罴戏我侧。新苗时不利,腐草安可食?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我欲竟此曲,此曲悲难抑。乾坤难匡正,幸天尚堪怜。形迹埋草莽,遗珠付大荒。晨昏笔砚近,旧雨冷窗前。临别长叹息,泪下如流泉。”

秦风念罢,低头沉思,唏嘘不止。

露露哽咽着,又似在哀哀倾诉,又似在自言自语,“他心性太大,志气太高,才思太广,品性太洁,脾气太刚毅,思维太敏锐,性格又急切固执,什么事情都等不得,什么丑陋肮脏都容不下,他是自己把自己给逼疯了啊!”

易秀峰缓缓说:“他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疯狂的路上,但这条路上有他心中朝思暮想的‘道’。”

一周后的一天,本来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到了黄昏忽然风云大作,龙卷风卷起裸露的尘土在校园疯狂地盘旋,一时间天昏地暗,大家纷纷入户躲避。晚上,电闪如同白昼,雷鸣恍若炸天,大家都缩在寝室里说风论雨,谈天道雷,也不大敢开计算机,生怕把“猫”震坏,也不大敢在窗口阳台露头,不仅是风雨太大,更怕那滚滚炸雷一不小心把头炸掉。

第二日,一夕雷雨过后,虽然残花败叶狼藉,但新绿新蕾也似乎有所萌动,天地间到底洗出一片清明。那些落在花叶残枝上的脚步突然间慌乱起来,还夹杂着警笛呼啸而过的声音。有人喊:“死人啦,死人喽!”有人高声问:“谁死啦?”有人争先恐后地回答:“就是上次被精神病院带走那个疯子,听说昨天从医院跑出来的,今天就死在教室里了。”“怕不会哟,教室里怎么死得了人?”“把电线缠在自己身上,然后接通电源就死了,我朋友看到的,尸体烧得焦黑,好恐怖啊。”“走,我们也去看看。”“不行,现在看不到了,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唉,他们来得真快。”……

校园里闹哄哄的人群似无头苍蝇乱窜,校外依然晨光宁静。高高的旗杆上一面旗帜无精打采地低垂着,高天上碧空如洗,一只鹰隼背负青天,风尘吸张,盘桓数圈,远翔而去。

彭举的追悼会在陆驷杰教授的主持下顶着很大的压力还是举行了。露露捧着彭举的竹笛和那张诗稿呆滞无言。秦风跟易秀峰一道合写了一副挽联:“生前事业浑无迹,此后荣枯已先知。”追悼会后不久,陆驷杰教授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提前退休,而且如此资深的老教授竟然没有开一场送别会便匆匆离开了学校。

秦风坚定地辞去了文学社社长的职务以及其他一切头衔,从此与温天楠再没有联系,听说她还想兼职社长但学校没有同意,这个聪明而上进的女人注定会有不俗的表现,只是她为之奋斗的一切在秦风看来味同嚼蜡,也就失去了继续关注她的兴趣。秦风常常冥思在那个令人惊怖的雷雨之夜,彭举是如何想到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的,是那滚滚惊雷烈烈闪电提醒了他,还是他早已为自己设计了这样一条通冥之路,闪电惊雷不过是天公奏巧?不得而知。

 

36

刘经纬的生意起初做得还行,可一段时间之后他遇到了始料未及的困难。一天,两个人上门来说收取个体工商户会员费,刘经纬莫名其妙,“我没入什么会啊?”来人解释说:“凡个体工商户在领取营业执照的同时便已自动加入了个体经济协会,享受会员权利同时履行会员义务。”刘经纬乐了,嘿嘿笑道:“我这不还没办照的吗?”他笑声还未停,两人忽然脱掉外套,露出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行头说:“我们是工商执法人员,你属于无照经营行为,依据《无照经营查处取缔办法》,我们要依法予以处罚。”说着便开出了罚单。刘经纬被搞得措手不及,其实起初他也是想去办照来着,可到了办证大厅人家说楼梯间属于公共空间,不能作为经营用地,不肯给他办。现在突然要检查他的执照,他从哪里去变出来?只好认罚。过后刘经纬寻思,这执照终究是办不下来的,下次他们再来,岂不还得受罚?自己成了冤大头,人家没钱了就往他这来捞一笔如何了得?想着想着,愈觉这一关难过,便去讨教这里先前的店主,人家说:“这一关倒是好过,你经营的既不是危险化学品,也不是什么食品药品的,你那些小玩意既危害不了公共安全也伤不了人,只要你跟那两个管片人员搞好关系,让他们一年来分你一两回‘红利’,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你的。我在这做生意那几年这样那样的费可是没少交,这几年还好,都‘费改税’了,可他们自己总得找些财路啊。”果然,没过多久那两人又上门来了,这回刘经纬总算学乖了,又是让座又是泡茶,好言好语殷勤不尽,还捎上两个红包,两人这才满意而回。刘经纬本以为这下可以安心做生意了,谁知又有两个税务制服上门来,说是要搞什么依法纳税经营户诚信度评比调查,反正名头很长刘经纬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要钱的手又向他讨走了一百块钱赞助费。刘经纬早听说过“工商税务两头狼”,现在这两头狼都应付走了总该轻省些了吧。没多久更恐怖的黑皮公安上门来了,张口就说要在店内张贴打击传销、拒绝邪教、诚信经营和警惕偷摸扒窃行为的公告牌,刘经纬听了这么一大堆,赶忙摆手道:“各位领导同志,你看我这店面也就这么点大,东西都挂满了,哪还有地方贴这些,再说这些跟我这小店也没啥关系啊,还请体谅体谅吧,拜托了。”“各家都必须张贴,这是我们的任务,也是你们的义务,如果我们检查时没看到,是要罚款的。”听说要罚款,刘经纬吓到了,赶紧找一个角落把这些东西密密麻麻地贴上去。刚贴完,那些人就:“你看,这些东西做得还不错,质量好着呢,一般都撕不下来的,我们也是花了成本的,所以还得向你们收取一点工本费,咱们大家都图个吉利,每张八十吧。”刘经纬一听就懵了,“就这一张纸要八十的成本费?!这也忒贵啊,我能少贴几张吗?”“不行,看你这儿本金小,我们已经是最低价了。大家互相体谅,我们贴本在为广大市民搞宣传,你们还这么不配合工作。”“那我不让各位贴本,我自己去印刷厂做来贴行吗?”“可以啊,不过必须要严格按照这种规格和款式,不能有一点点误差,还有你已经贴上去的还是要付钱。”就这样,刘经纬无可奈何地又掏了几百块。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伙灰头土脸的城管找上门来,说他占道经营。刘经纬壮着底气说:“马路门前过,我这店可一点都没探头出去啊。”城管说:“楼梯间也属于是公共道路,你在这做生意那也是占‘道’经营。”刘经纬哭笑不得,认罚认罚还是得认罚。这个时候,他生平第一次无比地羡慕那些流动商贩,至少看到这些大爷们过来他们还能躲一躲,可自己被这店铺拖累反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了。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等他把这一批批的大爷们都打发完毕他这小店也就歇菜了。刘经纬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化解危机,可想来想去最后的法子还是关门歇业,越早越好。但关门之后这一屁股债怎么偿还?他突然想到了张北策,这位老总好像很器重他,自己去求求他要是能在他那里某个职事慢慢打工把钱挣回来也好。打定了主意,他便急匆匆去找张总。

张北策很热情地接待了刘经纬,他还以为刘经纬是文学社的干部,见面就向他打听文学社的近况,对彭举出事慨然长叹。刘经纬如实相告自己并非社干,上次是帮人卖嘴皮子来的,张总莫要见怪。张北策爽然一笑,称赞他谈锋稳健,倒是很不像个在校学生,又问他今日所为何事。刘经纬只说:“我今天来,是想在张总这里讨份差事,为张总鞍前马后有所效劳,也不枉张总这一番赏识。”张北策奇怪地问:“据我所知你才大二啊?难道就不要上课了吗?”刘经纬说:“‘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学校那些东西,脱离社会太远太远。学无所得,徒耗心力;学有所成,也不过是一介书生。我只佩服张总,白手起家,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财富,这才是我的理想。”张北策平静地说:“经纬啊,我欣赏你禀赋聪慧,对比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无论才思智能还是语言逻辑都不如你,所以你是一块宝玉,作为长者,我珍爱晚辈,作为老总,我珍惜人才。我今天如果收留了你,便是毁了一块宝玉,我会自责;若是不收留你,又薄了情面,我会不安。你到底现在遇上了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说吗?”

刘经纬见张总推心置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也只好开诚布公实话实说,将自己经营小店如何亏损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明。张北策听后,开颜笑道:“但凡这第一桶金,总有无数的磨练和艰辛,你能这么早就体会到创业之难,这很好,天公尚且旱涝无常,人这一生更无法风调雨顺,我比你痴长几十年,有两样心得可供你分享。第一,人要在恰当的时机走恰当的道路。很多道路不是不能走,而是时机不对,很多机会不是不好,而是你走错了道。你知道比尔·盖茨弃学成功了,那是因为他成功了,可那些更多弃学之后没有成功而是一败涂地的人你无法了解,因为他们失败了,他们的名字随同他们的理想一同腐烂。第二,人要学会敬畏。年轻人心高气傲,自信膨胀,容易狂妄,这是把双刃剑,他能让你们战天斗地,干劲十足,也能让你们常常大手一挥,错误的忽略掉很多本该去占有和把握的东西。没有人年老之后不会后悔的,但是你还年轻,我要提前提醒你,尽量让自己将来少后悔,这是对自己生命的珍重。珍惜你的年华,永远不要嫌弃书本太厚,永远不要嫌弃知识太飘渺,很多东西的价值是在时间中淬炼出来的。我之所以看重你,是因为你上次跟我的谈话中,说出了用一般商人们的利害分析的目光很难看到的为文化养气的层面,这是你作为文化人的优势,也是文化底蕴在你胸中偶露峥嵘的潜力。我们能做一笔交易吗?”刘经纬疑惑地望着他,张北策继续说:“我们订个君子协定,你去把那家小店处理了,还欠多少债款,我借给你,你也无需忧心还款,只管安心完成学业,我不设期限,没有利息,你毕业之后,我们公司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如果你有更高的目标,我更祝你鸿图高举。你的义务便是读书,宝玉如不善加琢磨,便不啻为暴殄天物。你能否做到?”伶牙俐齿的刘经纬感动得只顾点头连话也不会说了。临走前,刘经纬转身对张北策说:“张总,士为知己者死,您的知遇之恩我没齿难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我一定铭记在心,时时鞭策自省。”

从那以后,刘经纬仿佛脱胎换骨,那孜孜以求的劲头让易秀峰都自叹弗如。

 

37

大学的列车载着这批学子在人生的年轮上划过了一圈又一圈,即将到达终点车站,光荣完成它的使命。在大四学生的生活中,学校的气息显得稀薄而弥足珍贵,各人开始了不同的征程,命运开始显而易见地向人们预兆着参差不齐的形态。有人开始体会职场生涯的焦头烂额,有人开始尝试运作潜规则的酸甜苦辣,有人在一次次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选拔竞聘考试中沉沉浮浮,也有人重新埋头书山题海试图在象牙塔中继续沉湎。易秀峰如愿考上了研究生,却无法安安心心在学校里等待着一段新的校园旅程的开始,他不忍再让遥远的故乡农村中年迈的老父母为他透支体力与生命,他必须自己挣钱供给自己的学业,同时补贴家中的用度。杨子涛获得了留校的机会,将继续与这座校园相伴相守。周其参加了西部志愿者计划,一段完全未知的旅途在他前方缓缓展开,也不知是喜是忧。林雅轩四处奔忙加入到赶考一族的大军当中迎战繁琐而颇具诱惑的公务员考试,面对汹涌的人群,她不由得惊叹这个体制如黑洞一般巨大的吸纳能力。刘经纬放弃了业已到手的选调生资格,投入到张北策的团队,据说业绩十分突出,终于能为他们的君子协定划上圆满的句号。最不可思议的是黄唐,砸了不少钞票,到底让他把教师资格证给考到手,家中又托关系走了些门路,他竟然顺顺当当站到了中学教室的讲台上,好在他的“春蕾工程”已在谢欣那里完了工,不知是否要继续他的“园丁工程”,只是毕业之后恐怕没有人来兑现那个封号了。

大家都在为前途忙碌,叶阑却丝毫不用忧心自己毕业后的出路和未来的前景,她早已将一切都交给董翔去安排。令她不安且惊喜的是,她怀上了董翔的骨肉,在这个即将完成修业旅途进入世俗生涯的时候,这个尚在孕育中的孩子似乎是一个令人欣然快慰的礼物而不是使人惴惴不安的负担。策划着自己踏上社会即可走进家庭,梦想着为董翔持家教子,憧憬著作一个光鲜炫丽的贵妇人,挽着老公的手在豪华的舞会上自信而大方地展现自己的幸福与甜美。想想这些,叶阑做梦都会笑出声来。董翔也早已为叶阑安排好了未来的生活。他在江边购置了一幢环境优良的别墅,打算将来把叶阑的父母都接到鹤州来居住。提到父母,叶阑不免忧心起来,毕竟董翔比自己母亲的年纪还大,他们会接受这个高龄女婿吗?董翔愿意与叶阑一起回家,哪怕跪在他们面前,也要求得他们的谅解与认可。

就这样,叶阑带着自己梦想中的丈夫董翔踏上了回家的归途。虽然此前叶阑就已经打电话给家里说明了一切,她首先说服了老实的父亲,并且联合起来千方百计的做通了母亲的思想工作,可一路上,两人都还是话语很少,似乎是紧张,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压力闷闷地顶在胸口。

到了家门口那个熟悉的地方,还是那栋陈旧的商品楼,依然是堆满各家各户煤球废品的狭仄的楼道。叶阑敲响了一扇简陋的铁门,里面的木门打开,是父亲那张朴素的面孔,父亲见叶阑领着男朋友回家,高兴地打开铁门,客气地将董翔迎进来。母亲闷闷地坐在沙发上,头也没回。董翔叫声:“您好。”她才微微偏头。这一看不打紧,手中的茶杯“嘭啷”一声摔成了碎片,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入白,惊恐的眼神在惨白的面孔上射出两道寒光让人心惊胆战。屋里其他几个人都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怔在那里,母亲突然一手指着董翔一手捂着胸口怪啸一声昏倒在沙发上。董翔被吓得倒退三尺,不知所措。叶阑和父亲连忙过去抱住母亲,父亲在母亲的人中上摁压了几下,她才渐渐舒醒过来。母亲微微睁开眼,略微抬起疲软无力的手臂,指着董翔有气无力地喝道:“你,你出去,给我出去。”叶阑不解地责怪道:“妈,人家第一次来,你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要是这样,我也走了。”说罢起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母亲纵声哀号:“冤孽啊!老天爷,我有罪,你惩罚我,为什么还要戏弄这无辜的孩子?为什么?”随着一声嘶哑的哀告,母亲气若游丝地再度瘫倒。叶阑不忍心,回身扑向母亲怀里痛哭起来。董翔见状,只得退到门口默默地等候,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疾风骤雨的准备,但这家人如此惊天动地的反应特别是叶阑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叫声还是令他错愕惊恐,手足无措。他不明就里,茫然无辜地束手站在门口,等待着这家人的平静宣判,等待着一个毫无头绪的理由。

叶阑母亲泪如雨下,叶阑也心疼地垂泪问道:“妈,这到底是怎么啦?你这样会气坏身子的。天大的事,你也要让人知道啊。”母亲咽泪含恨道:“他,他是你亲生父亲啊!”叶阑脑袋轰然一炸,呆呆地笑着问:“妈,这是真的吗?你要看清楚啊,别开玩笑行吗?妈。”门外的董翔听到这话,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冲进屋来呆呆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发已星星然,面纹苍老,眼袋低垂,但眉眼间依然能唤起对当年那段曼妙年华的追忆。董翔分明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二十年前的一幕幕被渐渐勾起,年轻时的一个错误,本以为女人不见他后会去打掉孩子,难道,难道她竟这么傻,把孩子生下来了?难道,难道叶阑竟是当年那个孩子?难道,难道这就是天谴?!女人指着董翔,已完全没有了大声说话的力气,只微微地咒骂道:“冤孽啊,冤孽啊,你这个遭天杀的,你当年害得我好苦啊,现在,现在,她可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这样祸害她呢?!”叶阑冲过去拼命摇着董翔问:“是不是真的,这是不是真的。求求你,告诉我啊!你说啊!”董翔如泥塑木偶一般任凭叶阑如何摇晃,他已说不出一句话来,叶阑松开手,他如一尊脆弱的泥塔,颓然倒塌。叶阑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夺门而出。

深夜的城市里空旷寂寥,世界是如此奇妙,上演着一轮轮寂寞与热闹,消遣着上帝的情绪与纷扰。今夜,一个梦游的女子在这浑圆的地球上无情无绪地延展着自己有始无终的脚印。她看到了童年的大杂院,她在阳光下的大杂院里玩得毫无头绪;她看到了山坡上的学校,她枯坐在累迭如山铺陈似海的习题作业当中一筹莫展无助彷徨无人理睬;她看到了远方的一所大学,那里沉睡着她五色年华里虚幻不实的梦想,那里沉淀着她苍白岁月中无情而可笑的是非荣辱,那里激荡着情绪的焦灼与麻木,那里澎湃着人性的崇高与猥琐,那里丈量着物欲的膨胀与思想的萎缩,那里上演着空洞的道德伪剧,那里泛滥着贫乏的性爱交响。她看到了水牛、西瓜,听到这些顽童们没心没肺的嘲笑;看到了刘云、秦风、彭斌洋,那一张张简单纯粹的笑脸和无病呻吟的忧愁;看到了刘经纬,这个曾经掏心掏肺真心爱她,倾其所有真情付出的男人,他那细致入微的体贴关怀和气不死人的玩笑,让她在梦游的混沌中亦不免解颐痴笑起来。忽然一阵凉风沁骨的寒冷,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眼前闪电般飘过三张脸孔,吴中有、龙昆、董翔,这些炸雷一般的名字,这些在她干渴的欲望之湖中纵情浇灌凄风惨雨的翻云覆雨手,到头来依旧是水流花谢,枉生出三尺笑柄,一世情仇。

突然眼前一片滔滔迫其止步,这是一条时涨时退从山上滚落的河流,它每年总要吞噬几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命,古往今来也不知葬送了多少幸福,送归了多少理想,了断了多少恩怨,结束了多少纠葛。人们对着它就如面对命运,时而视其如母亲、如恋人,依赖缠绵无尽,脉脉含情相守,时而视其如畏途、如祸害之渊薮,惊悚膜拜,警惕戒备。叶阑的魇魔驱她来到这里,她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将向何处,这盈盈河水仿佛是为她而涨,这滔滔水声仿佛是为她而鸣。她从水中察觉到命运,她在命运中听到了水声的召唤。这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河流了,她的几乎整个童年都融化在它的声响里、它的涨退里。她在这条清凉的河水中偎在母亲身旁感受温暖,她在这条平静的河水中拥着那个大男孩水牛感受刹那惊险的刺激与激荡萦怀的羞耻。现在,她又回来了,河水拼命地陡涨似乎是为了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熟客,这条生命之源正敞开了怀抱伸出了双手热情地迎接一个疲倦的灵魂和归来的命运。叶阑一步步走向这飘逸的流体,它一泓一泓地抚慰她的身躯,洗涤一路的污垢,就如儿时那个在白云里安眠的美梦,她又将回到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无惊无险无边无际的世界中。“爸、妈,女儿欠你们一世的孽债,还不清,只好来生再报。”白云越陷越深,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窒息中再也闻不到尘世的味道,一些从未听过的凌乱的音乐在耳际轰鸣,渐渐梳理成美妙的乐章,牵引着她轻盈地飘向远方……

叶阑出事后,潭州的街头突然出现了一个疯子,整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询问妻子和女儿的下落。又过了不知多久,鹤州的精神病院那片高高的铁栏杆围出的不大的草坪上,一对乐呵呵的病人相互牵挽着蹒跚着脚步走过一圈又一圈,那步态神情宛如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儿童,只有苍白的鬓发和深深地皱纹提醒着人们一些漫长的人生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那些不知疲倦的起落沉浮,喋喋不休的山盟海誓,反复无常的聚散离合,忙碌不息的酒色财气,迷不知返的世态烟云……

叶阑的坟茔土色犹新,墓碑上那张笑盈盈的照片灿然若生,谁会想到这一丘黄土不为草木盘根,却为佳人作穴。墓前的香纸渐燃渐尽,风起如灰,随处成尘,不知所踪。秦风与刘云枯坐在墓前良久,刘云那位富绅男友已经为她赴法国留学深造安排好一切事宜,她下周就要动身启程了,只是没想到这临别前的相会竟是在另一位好友的墓前,竟会伴随这阴阳两隔的仪式与祷告。秦风应聘上了一家报社的编辑岗位,一面编辑着别人的稿件,一面编撰着自己的传奇,可生活的传奇似乎总是比他笔下要纷繁多彩,就在眼前,两位红颜粉黛,一个永绝尘寰,一个远渡重洋,世事如海,人生如萍,身难由己,沉浮随天。刘云早已习惯披着头发,那个喜欢扎着马尾辫的清纯女孩不知不觉已长成气质如兰的成熟女性;秦风也已习惯了非黑即白笔挺单调的办公服饰,那个冷峻深沉任性犀利的男孩也已历练成稳重随和知进退明世故的职场男人。两个人走出了懵懂的交集,在这个逻辑简单而推演复杂的世界上走着互相南辕北辙的道路,或许有一天相逢于陌路,或许有一天相忘于江湖。

 

38

告别了刘云,秦风又匆匆忙忙赶回学校参加毕业生信息采集工作,这项工作关系到毕业的问题,必须自己亲自前来,任何人也无法代替,所以再忙碌的同学也不得不请假回来了。今后大家还能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的机会实在难得,王若冰教授建议大家趁这次机会拍一张毕业合影,看着那一张张久违的面孔,看着这伙自己带了四年的学生崽子依然齐齐整整毫发无缺走进人生另一段旅程,他的心中犹如阵阵海涛拍打苍老的岩石,澎湃之中难掩苍凉。几年前军训时,也是在这方寸湖边,他与这群打打闹闹喜笑颜开的新兵蛋子拍下了大学里的第一张合影,那时他们人人纯净如纸,脸上稚气未脱,几年后,大家的眼里已找不到当初的明快单纯,一双双乌黑的眸子中传递着丰富的信息,他们真的长大了,长成了西装革履的男人,高靴长发的女人,而自己,已经失去了从头再带一批学生的勇气和信心,或许自己真是老了,已经没有能力再为年轻人留下些什么,年轻人也早已厌倦了看护,离开了这群老鬼,他们才有自己的世界。一群羽翼丰满的海燕即将冲出巢穴,朝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飞去。

尚未毕业,心未割舍,而身体已经不得不远离了学校,去应对生活的广阔和人群的繁杂。大学是什么?现在秦风与那所学校的关系仅仅是到时去领取一张毕业的证明和学位的证书吗?他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孤独地躺在另一座城市的闹市中单身宿舍里冷清的床上,疲倦的头脑中萦绕着那些永逝的年华和即将结束的大学之旅。上大学前,那是家人悬赏的诱饵、含梦的唠叨,是同学攀比的议论、天真的猜测,是老师说教的旨归、敬业的标尺,更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人生目标,美得人做梦都会流口水的解脱天堂。进了大学,它又变成了生活、娱乐、恋爱、读书等等以及由此带来的一切思考与彷徨,变成了寝室里的赌局、家庭宾馆的性、教室里的瞌睡、网吧里的不眠之夜、图书馆中的自由游弋,变成了教授们滔滔不绝的讲演、学生们哗哗不止的笔记、考前突击的废寝忘食、考场作弊的不择手段,变成了追梦者、戏梦者、迷梦者的梦境沉浮……毕业之后呢?很多的思考与揣摩、成见与印象似乎都要重新洗牌,头脑早已在社会的奔波中变得忙碌与混乱,大学最终成为了一个梦之桃源,回味起来,眼下的一切都更显得苦涩,没有人可以安慰的苦涩。试着抽根烟,再也找不到学着吐烟圈时的理想主义,愈抽愈现实,愈抽愈沉重。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不知远方的校园里还有谁在坚守?还有谁在凌乱而空旷的寝室中点一盏温暖人心的灯?还有谁的身影在那个熟悉的窗口瞭望徘徊?彭斌洋又打电话来找秦风扯淡,他总是抱怨秦风这个搞中文的抢了他们搞新闻的饭碗,秦风安慰他说:“师兄是替你来探路呢,成功了是你的榜样先驱,失败了作你的前车之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再给你传经送宝吧。”两个老同学从相聚相离再到相聚相离,朝夕相处的日子恐怕已经是此生难求了,人生倥偬,聚少离多,大家都该慢慢习惯。挂了电话,秦风打开计算机,翻出相册,彭举跟露露的照片映入眼帘,那还是在日月山上他为这对眷侣拍的,转眼都快四年了。照片里的彭举背着露露,一步一步走得沉着稳健,不知彭举在另外一个世界中是否还有他为之奋斗的理想?不知露露在此时的天涯一方是否还会怀念这些甜蜜的光阴、幸福的时刻。他望着明日的太阳将要升起的那片天空,点开了一首童年的歌谣,单纯的歌声载着他的梦境四处飘摇:

湖水是你的眼神

梦想满天星辰

心情是一个传说

亘古不变地等候

成长是一扇树叶的门

童年有一群亲爱的人

春天是一段路程

沧海桑田的拥有

那些我爱的人

那些离逝的风

那些永远的誓言

一遍一遍

那些爱我的人

那些沉淀的泪

那些永远的誓言

一遍一遍

我们都曾有过一张天真而忧伤的脸

生活阳光我们望着遥远

轻轻的一天天

一年又一年

长大间

我们是否还会再唱起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