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九期
line decor
  
line decor

 

曾国一先生《唠叨集》后记

 

 

 

 

在整理自己近年来的诗词时,我还发现了20101010日,即在自己六十岁生日之际,曾在《中国选举与治理》网刊上以网名与一些网友讨论近体诗及其格律方面的帖子。我觉得将这几个帖子整理一下作为这本诗词选集的后记倒是挺恰当的,也是具有可读性的。因为它可以让读者们了解本人对现代人写近体诗的一些看法和观点,二者对于保持和发扬我们中华的传统文化是大有裨益的。下面我将当初自己与网友们讨论近体诗的部分帖子内容抄录到这里(仅做了部分词语修订,几乎全部是帖子原文),也算是给以上几首论诗的七律和绝句的注脚,当然,我更希望读者能对此提出批评意见,以加深对现代近体诗的讨论:

我的看法是,近体诗形成于唐代,延续至今,对诗篇中的句数、字数、平仄、押韵都有严格的限制。对平仄和韵部进行限制和规范的依据则历来是平水韵(也叫古诗韵)。我承认当代人对一些词字的发音已与搞平水韵的宋人很不相同了,但是这种发音不同在明、清甚至民国时代就已很显著了,但这并不影响平水韵对近体诗的规范作用。建国前几百年我们几乎看不到一个诗人违背这一规则。现在的港澳台国人写近体诗对此规则也莫不遵循而恪守之。

让人难堪的是,现在似乎只有我们大陆人对此非常随便,视这类规则如草芥。理由也很简单,无非是有网友所说的那些“有难度,不提倡”等等。结果呢?大陆国人,包括一些所谓国学家在内,所写的近体诗很多都是惨不忍睹的,即便在主流媒体上公开刊登的,也无不如此,丢尽了大陆人的脸。好好的一个近体诗规则,也是好好的一份优秀文化遗产,仅仅因为写诗者感到对自己有约束性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轻率地抛弃了。真是太不应该了。

以北京土话为基础的普通话有其长处,但就像简化字一样,在偌大中国,官方应该知道推广普通话并不能包打天下。比如,普通话没有入声(这是现代汉语发音规则与平水韵规则的最大区别所在),但在粤语、闽南语、吴语和客家话中完整地保留下来。我们不能因为现在懂得入声韵的人少了,就可以无视入声韵律的存在或因此而废弃这一规则。现在如果将说台湾的国语的人以及香港澳门和海外大部分地区的华人所讲的广州白话的人,还有生活在以江浙沪为主的吴语地区的人以及散布全国各地的客家人全部加起来,懂得这个入声词语发音规则的中国人起码有2-3亿。对这些人而言,平水韵(古诗韵)中的许多韵部发音并不陌生,读起来也很上口,丝毫没有多大难度也。

因此,我们不能因为平水韵不符合自己的发音习惯就予以否定或丢弃之。何况这个平水韵本身就是在华夏土地上流传已千年的写近体诗的一个最基本的规则。一个人如不习惯(其实对于很多人而言就是不懂的委婉说法)平水韵,你可以去写现代诗;你如非要写近体诗,那你就得遵循其用韵规则而不是自说自话、理直气壮地去破坏这个规则。除非这个近体诗规则的修订履行了必要的程序并得到了海内外绝大多数国人的认可才行。就像行宪,你首先就得去遵循宪法而不是在修宪之前就去违反宪法。否则这不叫行宪而叫违宪。

得知有不少网友说自己写诗尊重并遵循平水韵,我很高兴。对人宽,对己严,是好品德。但是倘能推己及人岂不更好?中国优秀文化的保存和繁荣从这类小地方用心和努力是非常必要也是非常重要的。

清人戈载的《词林正韵》用十九韵部合并归纳了平水韵的众多韵部,化繁为简,是为好事。但其仍保留了五个入声韵部,仍属于古诗韵之一种,而且它远没有平水韵的影响大。现代汉语则废弃了入声韵部。因此,回避近体诗的入声而用现代汉语的四声韵部去写讲究格律的近体诗的理论及其做法仍然是很难站得住脚的。

一种艺术体裁的美应该是在符合其体裁规则基础上体现出来的。就如你书法写小篆、隶书或魏碑,你总不能因为自己不熟悉就非要参杂一些现代仿宋印刷体笔划进去吧?如果掺和了,你就可以说是自由体或自创体书法,但你总不能还要说这些就是小篆、隶书或魏碑体吧?我之所以要写这些帖子说明近体诗押韵这个问题,也就是想给国人多保留一些古诗词的古典美和传统美。现代人可以根据自己的文化水平来选择欣赏与否,但我们不能为了媚众而毁掉这些传统诗词体裁和格律所体现出来的古典美。特别是我们在做一些自以为是正义或正确的伟大事业时,更应如此。

至于说到如何合并一些韵部的问题,那是见仁见智了。有网友觉得简化韵部,争取同韵是一种进步。这个观点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同韵的确可以防止南人南韵、北人北韵。但问题依然是:韵将何同呢?
比如,《词林正韵》虽然合并了不少韵部,但其仍保留了最能体现古典诗词韵味的入声韵部,且占总韵部的四分之一以上。现代汉语四声规则毫无如此重要韵部的一席之地。不仅如此,入声韵部其实是几近四分之一中国人所讲方言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无视这一点的任何同韵设想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由于近几百年来不断的北方民族南侵,原很多汉民族的优秀传统和民族习俗也大多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汉族人口向南方迁徙避难而带到南方地区并顽强地保留下来。汉语言上的入声发音就是其中之一种。而且这个发音规则还是南方许多地区民众方言的一个基础音依据。消除了入声韵部,也就等于摧毁了南方许多方言的基础。这是必须认真考虑到的。

当然,仅仅是消除诗词领域的入声韵部对于方言而言可能没那么夸张,但是一个本来就是好几亿国人讲话不可或缺的发音规则之一,为何非要将其人为地消除而不是保留下来呢?何况这个入声韵部本来就是古典诗词的重要韵部啊!

为此我觉得,适当地将某些类似的或发音相近的韵部合并,如《词林正韵》那样是合理的,但当你再结合现代汉语四声韵部将其“重新排列”时就要注意了:可适当调整和厘清一些现代发音上已有明显变化的入声词,但必须基本保留绝大部分原有的入声韵部词汇。古体诗就是古体诗,如果连发音都没有一点儿古代人说话的韵味的话,那还叫古典诗词吗?

我个人就认为,《词林正韵》之所以迄今影响甚微,主要恐还在于其某些韵部的合并方式可能存在问题。比如,其将四支八齐韵母相同的合在一起,甚好。但是它却又将韵母不一的五微十灰也一并划入第三部平声韵部。这么做,同韵部词汇多则多矣,但原平水韵某些韵部的词汇不同韵母混杂使用的弊端并没有得到革除。这可能是后人认为与其这样还不如使用平水韵的主要原因,起码更权威些吧?

如果结合现代汉语的四声发音规则并考虑到今人发音习惯来重新调整古诗韵,我倒觉得,在保留入声韵部(可剔除南方方言中已经消失的入声词汇以及现代汉语中已将其列入平声韵部的某些入声词汇,但大多数入声韵部词汇则应予以保留,其实现代汉语的上声和去声韵部也大体包括了相当一部分的平水韵中的入声词汇,只是需要单列而已)基础上,其余词汇倒可以根据现代汉语的阴平、阳平以及上声和去声发音规则以及具体的韵母重新排列。也就是说,入声韵部词汇除外的其余部分词汇基本不变。一字多韵部或不同声部的也大多可以保留,等等。我还觉得,在音韵学上,倘相关学界人士能在基本原则上展开讨论研究以争取形成一个基本的共识,那就最好了。

显然,这是一项浩繁的工作,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详尽而认真的考订。当然,这也是一项对于焕发近体诗生命力来说是很有意义的工作。我知道自己才疏学浅难当此任,但倘有人愿意也有学术能力做这件事的话,我愿意为之鼓与呼。

我这么说并非赞成保留所有传统规则而不思创新,问题是如果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差异可以被人随意地就可以消除掉的话,中国文化的神韵还会剩下多少呢?多年前的一个自以为是的简化字方案就已经给中华文明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我们还能再将中国古典诗词潜藏的灿烂无比的神韵仅仅用现代汉语规则就给如此轻飘飘地否定和扬弃掉吗?(有台湾朋友就曾调侃说汉字简化字方案是:“亲不见,爱无心,产不生,面无麦,儿无首,涌无力,有云无雨,开关无门,乡里无郎”。类似的说法还有不少。有意思的是,在中国大陆,这些简化后的词汇之说法无不一一应验也!)

为此,我提请网友们注意,当我们鼓吹政治改革的同时还应该尽量多注意保留一些可以体现中华文明古典色彩的具有生命力的传统而不是摧毁它们。这也是中国政改能否得到更多国民支持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