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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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发表时用题“聪明误”      安徽文学1991年3月号)

 

 

 

 

一、

 

         自从老阉当上了人民代表,我就发现他变了。连他那一双总是黯淡无神的眼睛也变亮了许多。原来那张蜡灰色的面孔,也像是突然发了光。一双疏淡的八字眉,平了不说,还象在那一张干干巴巴、棱棱角角、显得又枯又瘦的脸上,一个劲地要往上挣哩。那阵儿,他对谁,都会在原来总要挤出来的那一丝笑纹里,添加几分感激与讨好的份儿。他显然是在感谢同事们居然会选他做了人民代表,三十年来第一次让他在机关里露了脸,成了气候。尤其是代表大会开了幕,我和他住进了城里最好的饭店,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愈加地动人了。

    他这模样,自然使我在心里感到有些可笑。可我,他唯一的好朋友,还是愿意他能在心里真真正正地快活几天。因为我知道他这一辈子活得都太窝囊,太清苦,太没有名份与地位。机关里二十四、五的小年轻,都敢拍着他的肩膀,也对他喊着我们叫他的外号——“老阉”,指示他要好好地干。而他呢,也只能象个真正的老阉那样,唯唯诺诺,唯恐得罪任何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正靠爹妈得意着的小年轻。

    然而,自从那天大会宣布要搞民主,有十人提名便可以充当竞选县长的候选人起,我看他的神情便有些变。整整一个晚上,他居然能把那么高级的席梦思,都折腾得唉声叹气,害得我半夜起来,猛一开灯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却未想,他那一张脸,笑眯眯的一副怪样儿,竟叫我迷糊得睡不着觉了。那一刹间,我居然也担心,他会不会象范进那样,中了举便要疯,便要往泥潭里跳,还非要胡屠户打嘴巴子不行……而他刚当上了人民代表,便立即生了要当县长的野心……这念头,自然只是在我心中一闪,便没了。

    我心里真正为他紧张起来,还是在本系统代表团酝酿副县长候选人的讨论会上。因为讨论会一开始,他的眼睛便像是有意躲开我,却又总想看我们的局长,连看着其他代表的表情,也显出了难为情的样子。开始,我还不明白他何以会做出这种形状来。后来,当我看见他的眼光又有些激动地飘闪在我们局长的面孔四周了,那一双阔嘴巴,几番像是欲言又止、却又止而欲言时,我心里才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对我无疑是石破天惊,我心里不觉一慌。

    我承认,那会儿,我的眼光就像是在求他能看我一眼。因为他只要看我一眼,他就会明白我会制止他内心里的企图,他满心窝里正在鼓涨着的那个念头,便会无影无踪。可是,他偏不,而我又恰恰被小李拉着坐在她的身边,离老阉足有二丈远。

    正当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小李跟我说悄悄话儿,猛地想到干脆绕过去,装着有事找他出去,然后再跟他把那个理儿挑明时,谁想,他居然已经那么吭吭哧哧地,又那么激动不已地将那句话公然地说了出来。

    是的,他说出来了,我真的没有搞错他的心思,他竟然率先提出,要以十人提名的方式,选举咱们这位“德高望重”的局长去做本县的副县长。他的话,就象一颗炸弹,立即将在座的一张张面孔炸得青不青乌不乌的。我猛地扫了一眼咱们的局长代表,然后立即向老阉看去,我看他竟显得是从未有过的正经,庄重,像是完成了一桩“历史的大使命”。

    我心里自然只能是叫苦不迭。

    然而,会议室里,静谧得不再有一点声音。我忍不住扫了许多代表一眼,竟看不出一丝毫热烈响应的迹象来。许多人的脸上,反都露出了那种不尴不尬的样儿,全像是做了亏心事儿不好启口似的。这时,我听到我们局长代表锐﹕“大家不要选我嘛,我可没这份野心——啊?哈哈哈哈……”

         他的干笑,裹着他的不快,同样如一颗炸弹,把刚刚被老阉炸晕过去了的代表们,全炸醒过来了。我看见所有的人脸色都一变,有几位脸上已经迅速地绽开了由衷的笑容,而那个娇淌滴的声音终于又像是放广播剧似的响开了﹕“干吗不能选我们的局长?我看我们局长就行,当县长都委屈哩!本来嘛,这回没让他当正式候选人,我就有意见!”

    我盯着她,然后将眼光扫到局长脸上,发现局长脸上的干笑,显然已经变得滋润多了。我这才向老阉看去,我看见他的脸上虽然已经失去了那副庄严的神情,可满脸上又都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了。虽然他谁也不看。

    会议室里热闹起来了,那一片拥护咱们局长竞选副县长的声浪,已经在一浪高过一浪。

         我呢,只觉得心里麻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因为我第一回感到自己捉不住老阉的心了。

 

二、

 

    那可是本届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正副县长的大好日子。只因如今的人民代表,个个都愿意代表人民,所以,光是十人提名的副县长,就有十几个,加上原有的五位副县长候选人,将近二十人。因为老阉要履行他这个人民代表的权利,咱们系统的十六名代表,连我在内,又全都表了态,签了名,便以十六人提名的最佳态势,将咱们的局长堂尔皇之地变成了副县长候选人,那名字就印在粉红色的选票上。

    会议一开始,就显得严肃、紧张。那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在本县电视台的节目上与我们见面的领导,终于走上主席台,按座次就了座,会议就正式开始了。先是起立奏国歌,后是坐下来由执行主席宣布候选人名单,三是强调选举纪律,接着便放开了迎宾曲。在友谊的歌声与怒放的鲜花,还有色彩缤纷的一束束  灯辉里,当代表人数被清点得一人不差之后,大会工作人员,便开始发选票,会场也突然沉静下来,连迎宾曲是什么时候停的,我也不知道。而我刚刚将那张粉红色的选票接在手里,一个人民代表的光荣感、责任感,便已经升腾在我的心中。未想,刚打开选票,那个人的名字竟第一个刺到了我的心里。而我甚至连感觉都还没有上来,就已经在他名字上方的小格格里,又快又狠地打了一个X ”

    然而,那个人,却把我的心给抓住了。分组讨论副县长候选人时,我们系统的代表,在老阉的提名下,一致推选咱们局长作副县长候选人的情景,又活灵活现地浮现到了我的眼前。当那个女人把签名纸最后一个递到我跟前时,当众我也只好违背自己的良知签了名,事后只好安慰自己说,连那许多青史留名的人物,都做过违愿的事,我这算什么!那一刻,我心里虽然别扭得说不出滋味,可是,一想到老阉,我心里便又有些恨恨的。老阉啊老阉,你当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咱们的局长吗?难道你第一回当上了人民的代表,便要滥用你手中的权力吗?难道你仅仅因为感激他没有在局常委会决定代表名单时,把你的代表资格撸掉,后来又跟你开玩笑说过,你当代表,我这个局长可是举双手赞成”的话,你就要象遇了明主似的,去向他表白你的忠孝节义之心吗?

    我捏紧手中的选票,不觉向前排看去。我一眼瞥见老阉正回脸看着我。那一瞬间,我虽然恨不能狠狠地盯他一眼,可我还是看见了他满脸上都是巴巴的样儿。我立刻明白,他这是要求我投咱们局长一票呢!

    我心里顿时又来了气。因为上午提名结束后,我有心将他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然后轻声地责问他说:“老阉,你真的是阉了?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馊主意?”

    你瞧他怎么着他不看我,或者说只是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不说,临了竟说出了一句:“我,也是想报答他……”

    我一生气,便要甩手就走,心里却又冒出来许多话——你要报答他什么?又有什么可报答的?同事们看你老实可怜,也是存心想让你风光风光,才选你当了代表,他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何况给你当,总比给我这种刺儿头好些!他做了咱们十几年的局长书记,那些在机关里亲连着亲的子女们,一个个都弄了个正股副股的,你还不是行政股的一个老办事员吗?机关里谁不知道你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天天都在想靠着好好儿干活爬上去,却又三十年如一日,没有一天爬上去过……

    我心里的话,虽已涌到了舌尖上,却没有说出来。除了因为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还因为我仿佛听出他那句也是想报答他”的话里,还掩减着别的什么意思。虽然那一刻,我什么也不愿意想,也想不出来。我只是看着他那样儿生气,为他做的不顺应民心的事情感到忿恨。可等到我当真要甩手走掉时,他却一下捉住了我的衣袖,有些畏缩地对我说:既然已经签了名,你就投他一票吧。”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一声不吭便走了。我当面签名,是叫那骚娘们给逼的。想让我投他的票,没门!要不是县里领导拨出一个代表名额,指名给了我,我早就被他X掉了!咱是靠本事吃饭,是本省的名人,也是咱们局长眼里揉不进去的砂子儿。

         ……

    我看着老阉那一张还没有回转过去的面孔,看着他脸上的乞求模样,不知是厌他,恨他,还是不忍心,忙将自己的眼光收了回来。然后又打开了手中的选票,发起怔来。直到会场上已经嗡嗡地响动起来时,我才猛然醒悟到,就要投票了!我这才在自己的选票上,从第一个圈画起,一连画了五个圈,算是投了五张有效票,赞成票;对那些因姓氏笔划太多,因而名字只能排在后面的候选人,我也只能徒表遗憾,在心里请他们原谅。因为除了那几行简历之外,我对他们的底细所知太少了些。然后,我又最后盯了一眼咱们局长头上的X,非但没有带着一丝歉疚,却带着一股

说不出的惬意,把选票端端正正地合起来,半举到了我的胸前。

    激动人心的迎宾曲又猝然摇撼了我的身躯和我的心。满戏院白炽的光束,正从摄像记者的身后射出来,在代表们的脸上扫过来又晃过去,宛如骄阳烈日下的大戏院,在红旗鲜花与迎宾曲的旋律中显得热烈非常。我看着主席台上的大人物一个个地投完了票,才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站起身,随着人流与队伍,鱼贯地向台下的投票箱走去。当我猛然看见老阉竟是那样庄严地投下了他的选票时,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猛然牵动了一丝侧隐之念。我好象是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庄严情绪,而在心里生了愧疚之心。是的,他毕竟是第一回当上人民·代表,第一回以人民代表的资格行使他神圣的权利,不象我,几朝元老,早没把这当件认真事儿了。

    看电影的时候,我总算怀着一份说不明白的心情,坐到了老阉的身边。眼里虽然在看着银幕上的武打镜头,心里却总有些不安的感觉,尤其当我感觉到老阉的眼光像是老在躲着我时。我试图引老阉说几句话,可他的那一双八字眉,这会儿又已经趴了下去,那样子就像是不自在得很。我猜想,坐在我的身边,他还在为自己的拍马屁难为情哩。也是,他活了五十多岁,这在他还是第一回,况且还拍得这样大,这样响!他若是早十年学会了这一手,嘿,看还有谁敢叫他“老阉!”他原姓严,可是,就因他太阉,所以,同事们才送了他这样一个难听的浑号。

    电影未完,票就清点完了。当工作人员要求我们这些代表重新各就各位时,我因老阉告诉我他的身边原就空着一个座位,我便干脆坐在他的身边不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感到,唱票时,最好还是能跟他坐在一起。因为我隐隐地感到,此刻,老阉正在为他的“恩人”,也在为自己行为的后果担着心。他这心情虽然正好跟我的相反,却使我在心里对他多少怀着点儿不安。

    我的预料幷没有错,但我的预料又全然地错了!我看出老阉的脸色在变,眉头在跳,脸上的棱棱角角在向外挣,一张又扁又阔的嘴巴都快要张成“狼嘴”了!那当儿,我就像是压根儿不关心那些选上还是选不上的人,而只在关心着我的老阉,直到咱们的局长,竞以一票之数而最后一个名落孙山时,我心里的紧张情绪才猛地一松,却又猛地一紧——因为我看见老阉的额头上已经有了汗,那张脸又变成了蜡白色,他那张大了的嘴巴,哭不象哭、笑不象笑地开合了几下,却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许久之后,当迎宾曲将新当选的六位正副县长引到主席台上,与全体代表见面时,在一阵长久的巴掌声之后,老阉才转脸看着我,傻傻地,却又像是庆幸不已地说了句:“那一票就是我投的。”他的眼光里显然含着责备我的意思,那意思就像是说我太小气,也太不肯帮他的忙。

    我看着他,不觉脱口问他:“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投他的票?”

    “她丈夫出了车祸……”他说,也不看我,八字眉又全然趴下去了,“我原以为就是你不选他,再除了她,他至少也能有十几票,那也就不难看了,没想到……”

    他的脸上明显地在向外渗着不安的表情,虽然这表情里,还掺和着他对自己的宽解与宽慰。

    我看着他,虽然有些同情他,却又莫名其妙地感到,他对自己的宽解与宽慰是不是也太早了些。然而那当儿,我还不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更不愿老阉也来跟着我的感觉走,却又突然有些可怜地看着他,没有怀着一点怨意地在心里对他说了句:“老阉,你真傻。”

 

三、

 

    老阉是真傻,我就没有遇见过象他这样傻的人!

    他率先提名推选咱们的局长做副县长候选人,等到大家不得不跟着他提了名,他反倒躲起咱们的局长来了,连看他的眼光都是躲躲闪闪的,避之唯恐不及。我知道,他那是害怕再做出“拍马屁”的样子来,更怕人家说他在拍马屁,因他原来不过是要报答那个人。

    可是,当咱们的局长竟以一票之数而名落孙山,本系统里推选过他当候选人的代表们,都在肚子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却又个个都在躲着他的时候,好他个老阉,倒开始巴巴地看着咱们的局长,凑近他,想跟他套近乎了。我知道他是想说自己在为他惋惜,为他难过,还有就是要向他表明,他这个提名人毕竟是真心诚意地投了他一票,那一票便是他投的,他可没有欺骗咱们的局长,寻他开心,他的真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然而老阉竟然会看不出咱们局长的脸色,看不出局长看到他时,那便更加乌沉沉下来的面孔——他是连看也不想看老阉一眼哩!他满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在说——“你别再朝我献媚好不好?我瞧着你就想吐!”

    老阉他却不。他竟然还要一个人偷偷地往局长的房间里跑,却又总被局长的话跟脸色堵在门口,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我远远地站在他的身后,直为他寒心,为他丢脸,为他感到有辱人的尊严。

    我知道老阉想不通了。他那八字眉,当真又趴下去,再也起不来了;他那满脸上的棱棱角角,又全都在往回缩了,像是生怕会戳疼谁;还有,他那一双刚刚才放了几天光的眼睛,居然重又变得黯淡无神,叫人瞧着都不象个活物,若不是它们偶尔还会一动,叫人觉着他心里还在想不通,我怕他真的会比阉了还可怕。

    但是,待我将他拖到一边,跟他道明,他当初提他的名就是错的,如今也犯不上为这个错再内疚,那人选不上是他没德性,这不关你的事时,他倒傻样地反问我说:“但那一票,就是我投的。我没有跟他搞两面派,他怎么能对我……”那当儿,我瞧着他那心事重重的窝囊样儿,也因没好气,所以才冲着他说:  “你别以为你投了他一票,他便以为你对他是忠心。你推选他做候选人,他当然高兴。选得上,是他的造化;选不上,却有十几票推选他,这等于是在向本县的领导表示他这个局长在本系统很得人心。可是,正式选举时,他只有一票!这一来,别说造化了,却分明是揭穿了他做候选人的骗局,他连脸也给丢了个一千二净!难道你连这都不明白?”

    我当时因说得痛快,加上他仍然是满脸狐疑的模样,我才干脆把人家的话,也给他倒了出来。可我刚跟他说:“老阉,你说那一票是你投的,可别人都说那一票是他自己投的,还有人说是亲眼看见的。所以,他现在看见你,才会脸色铁青。”谁想,我这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竟已变得一片蜡白,连一点血丝也没有了!但他的眼睛却突然地亮了起来,幷且一把拉住我,抖着我的袖口,逼问我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那一票是我投的,真的是我投的,一定是我投的,一定的,我怎么会……”

    我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叫他变成这样,我心里倒立即有些慌了,那当儿,要不是有人拉走了我,我也许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才好。   

    我自然没有想到,快半夜时,当我回到饭店,轻轻地推开房门,准备悄悄地摸上床,蒙头大睡时,却未想,老阉竟猛地掀开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大声对我说:“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在自己那张选票上,做了一个记号,涂了一块墨水团团,就在票角上!没有错,我不会错,我能查到。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查票……”

    他不单在这深更半夜里将我吓了一跳,而且,他的声音,因像是从地狱里迸出来的那样,叫我不寒而栗。

    我因为心里一慌,竟也忘了开灯,只是盯着他那一双在幽暗里熠熠闪烁的小眼睛,许久之后,我这颗心才算平静下来,但也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兀自摇了摇头,然后,就和衣躺下了,但我仍然在听他说:“我明天一早就找大会去查票,他们一定是把我的选票遗落在票箱里了。我有记号的,我能找到……”

    说实话,那一夜我都没有睡踏实,似梦非梦里,总觉得他在对我说要去查票的事。可不,一大清早,他就拉我起来,一双眼睛,就象一只要去挨刀的小狗那样,巴巴地看着我,求我陪他去查票。我有什么办法?谁叫我是他唯一的朋友?谁叫我打心底里既可怜他又同情他呢?我又怎么能看着他为着那张票,已经露出了要犯精神病的劲儿而不去帮他一把呢?可是,这票真的能查得出来吗?要是他那张票真的已经遗失了怎么办?或者是纵然查到,可票上的圈又明明白白地圈到了别人的头上去了呢?谁又能说这绝不是可能的呢!选举时,也许就因为他太认真,太激动,同时又当真想在那张票上表白他那一份报答之心,反而圈错了名字,却自己根本没有觉察呢?但是,我还是陪他去了,一路上都不敢看他那张痴不痴傻不傻的面孔。到了大会选举组,也只好由他一个人去求那些年轻人。直到那些小年轻对他的态度,实在叫我看不下去时,我才发了话——以两个人民代表的资格,把话讲得硬梆梆的。我虽然看出他们对我的话,同样在脸上流露出了不屑的神气,但是,面子上的事,他们又不得不顾,何况又多少知道点我这名字的份量,他们这才不情愿地查起票来。

    当老阉的那张选票,因确有做的记号,而终于被查出来,幷且确确实实证明他是投了咱们局长一票时,我看着老阉那满脸发光,激动不已,哆嗦着嘴巴,向那些小年轻连声道谢的模样,我心里非但没有一丝激动,却反而变得漠然得很。因为我明白,两票既不能使我们的局长时来运转,却同样只能使他脸上无光,何况别人早就说另一票是他自己投的。它虽然说明了老阉对他的忠诚,道尽了他的知恩报恩之心。可是,咱们局长能领他的情吗?笑话!虽然我劝老阉把这张选票只偷偷地拿给局长看看就算了,可他就是不听。他偏要求选举组在大会上宣布他这张被遗失的票,是一张有效的票,是他神圣权力的被疏忽,他偏是这样的犯傻,这样的不明事理。

    我没有错。大会终于宣布了他那张选票的合法性,宣布咱们局长得的不是一票,而是两票,一边检查工作上疏忽,一边又将他大大表扬一通,说他既对履行人民代表的神圣义务尽责尽心,又是一个诚实的候选人提名人。这时,咱们的局长,不单单是霍地站起身,转身便往会场外走,幷且连对老阉巴巴地迎着他的眼光,连理也不理。他那满脸上的乌云冷气,又预示着老阉会有怎样的命运呢?

         午餐以后,当老阉神魂不宁地踌躇了很久,终于走进局长的房间,当那些真正同情他、可怜他的代表们和我一样,悄悄地跟踪在他的身后,躲在门外,倾听里面的动静时,局长那猝然间便向他爆发出来的火气,既然把我们这些“门外汉”都吓了一跳,至于在里面的老阉,已经被他吓出了怎样的一副模样,那还用得着我们来想象吗?

    我们全听清楚了!听到局长在骂老阉让他丢了一次脸还不算,居然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丢尽他的脸面;听到局长公然喊着要老阉别再拍他的马屁,还说,他从来不用别人来拍他的马屁,尤其是老阉的马屁,只能叫他恶心……

    我们躲在门外,只听着局长在叫,在嚷,在怒骂,在低吼。可是,谁也听不到老阉的声音,他的话。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抖,在胀,象要爆开,却又差点爆出两颗眼泪来,我猛然转身走开了。

         ……

    老严,真的变成老阉了,被选上人民代表之后,在他脸上所焕发出来的光彩,就像是永远地不见了,消逝了。他见到人时,虽然也还想挤出一丝笑纹,然而那笑纹已是愈加地苦了不说,而且还有了哭不象哭,笑不象笑的模样,以致许多人见了,心里竞有些发毛。我因瞧他这样下去不是事。听说他最近又查出了什么毛病,预后也不好,前两天的傍晚,我才硬把他拉到了临河的一家小酒楼上,想让他跟我喝两杯,也好为他宽宽心境。未想到他闷闷地几杯下肚之后,竟陡然抬起那一张蜡白色的脸,盯着我看起来,却又全然像是盯着别的什么一样。良久,他才突然开口说道:我提他名,是为报答他,这不假,但我也是想,我这样对他,他对我或许也会好一点,将来能多少关心我一下。过去,我眼见许多当过人民代表的人,多少都提了上去。我已干了三十多年,于今已五十多了,还是个办事员,要是将来再不能提个正股副股的,我这一生便连个结果也没有,连孩子们也恨我不中用,瞧不起我,害他们直不起腰……”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连脸上的棱棱角角也像是在抖瑟着。等到他再抬起脸来看着我时,他那一双像是已全然趴下来的八字眉下面,两只眼睛也变得浑浑浊浊的,还像是在凝聚着两点落不下来的泪。

    他的话,还有他这模样,叫我的心一酸一紧又一哆嗦。

    我不忍看他,不敢看他,像是有一杯冷酒堵在我的心窝里,叫我全身上下都有了要打寒颤的感觉。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同事们背地里说老阉的那些话,想到,难道老阉当真会象他们说的那洋,怕是不会长久的了吗?

                                   

作者补白:一九八七年底,作者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安徽省人民代表,省人大常委。会罢归来,家人问他,“不是被人拉去开代表会了吗?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作者无力地答道:“我这一辈子都说不清了……”虽然他在会上曾直面省人大主任王光宇:“我既没有选过别人,别人也没有选过我,我怎么就成了人民代表呢?”当时王光宇回答他说:“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不必要让你知道。”他只能无言。之后,他决心写小说以“明志”,便写了这篇“人民代表”,但是国内向他约稿的杂志,却没有人愿意发表这篇东西。后来,还是他担任编委的安徽文学月刊(当时更名为《大时代》)发表了这篇小说,题目改为“聪明误”。二十多年后这篇小说在黄花岗杂志重新发表,除回归“原题”之外,全文未作任何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