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七 、三十八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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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 第二卷

 

  飛

 

連載)

 

 

大陸  蒼蒼子

 

 

 

11

炎熱如同打盹的老虎,似乎將要睡著但時不時還會發陣子威,好在寢室裏終於安裝了吊扇,黃唐愜意地赤膊坐在吊扇下享受悠悠的旋風,美美地說:“終於找到做人的感覺了。”與電風扇安裝同步的是,每間寢室還裝了電錶,從此每個月的電費就得自己掏錢了。自己用電自己出錢,這倒還算合理,可就是裝電錶的鐵盒子上印著一排字讓人哭笑不得,上面印的是“有電請匆亂動!”,這可比滿大街的小店把“打折”寫成“打拆”,把“折上折”寫成“拆上拆”具有更高的危險係數,“打拆”和“拆上拆”頂多讓人誤以為這一片要搞拆遷,而且是“深度拆遷”,大概是把地基也挖出來曬太陽的那種,而學校裏這“有電請匆亂動”是在催促大家趕快去觸電嗎?還是美術系的有才,他們後來設計了一套文化衫,背後就原封不動地印了這句話,倒省去了不少眼神放電的功夫,成為單身男女主動尋求刺激的口號。

一年一度的運動會又開始了,為了保證觀禮台的熱鬧和賽場的氣氛,學校硬性規定大一新生必須到場觀賽,柿子當然是揀軟的捏了,一提到要查考勤,這些不諳世事的剛從高中嚴酷環境中錘煉出來的小弟弟小妹妹自然不敢怠慢了。

中文系的位子在主席臺旁邊,高高在上,貌似微風。前幾天還是秋高氣爽的好日子,可這天突然浮雲蔽日金風漸起,太陽始終躲進雲裏不肯出來,只勉強從縫隙中擠出幾縷有限的光芒展示它餘威仍在的魅力。因為坐得高,主席臺上耳際風聲私語不斷。開幕式的程式照例是一番冗長的領導訓話,運動員們身著短衣短褲按照設計的陣型整齊地站立在操場上聆訓多時,很多人瑟瑟發抖,最後一位領導講話完畢,場下掌聲如潮,可見真是發自肺腑。

隨著進行曲的音樂不斷滾動播放,各項比賽陸陸續續地開展起來。易秀峰從不關注什麼比賽,只顧自己抱著書本看得入迷。秦風見黃唐也夾了本書來,領導講話的時候他還看得起勁,這會子熱鬧起來他卻將書墊屁股下面坐著和人家吹起牛皮來。秦風推他一把,把書從下麵抽出來,是那種小書店裏鋪天蓋地的“黑皮書”。秦風剛看了一頁就被吸引住了,原來第一頁女主人公就開始露“點”,第二頁便已入港交歡了,再看幾頁,情節基本能推測出八九成,秦風索性迅速地往後翻,專門掃描暴露的細節。突然,校學生會查考勤的來了,點了點人頭,說還少一個。後面幾個女生看也沒看張口就說黃唐沒來。黃唐一聽氣得發抖,嗖地站起來拍拍胸脯大叫道:“爺爺在此!”那幾個信口開河的女生大眼小眼一瞪不再說話了。班長林雅軒清點了一下人,走過來問:“劉經緯到哪去了?”

秦風這才發現劉經緯怎麼突然不見了。楊子濤已經競選上校學生會的幹部,這時正是由他和一位學長過來檢查。楊子濤馬上對同行的學長說:“哦,劉經緯我剛剛還遇見,他確實來了,可能是下去有點事。”學長點點頭,合上記錄本走了。黃唐一拍楊子濤的屁股,“濤子,你真行啊,明天幫我打下掩護,我也不來了。”楊子濤瞅瞅那幾個剛剛舉報黃唐的女生說:“您老人家可是名流,重點關注對象,我可掩護不了。”

女子八百米要開始了,班上有女生參賽,突然聽得林雅軒急匆匆叫道:“小晴,快把褲子脫掉,快把褲子脫掉啊。”眾人驚詫莫名,紛紛向小晴聚焦,原來是這個叫小晴的女生參加了此專案的比賽,林雅軒正催促她脫掉防寒的外褲只穿著運動短褲上場,小晴見那這麼多人齊刷刷望著自己,哪里還好意思再脫褲子,林雅軒又急切切催個沒完,看的人更多了,小晴羞得面色緋紅,也沒理睬林雅軒,也沒脫外褲,逕自一個人奔上場去。林雅軒一臉不明就裏的無辜樣子,黃唐憤憤然道:“班長大人你也做做好事嘍,叫人家小晴脫褲子,你直接說你自己要脫褲子了我看誰還敢看?”眾人拊掌大笑,林雅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适才出言不雅把小晴得罪了,看著場上小晴的背影,她只有無可奈何地暗暗自責。秦風突然發現劉經緯正在賽場邊上持衣遞水,再定睛細看,賽道上的不是葉闌嗎?

這時有些不明底細的女生嚷道:“劉經緯怎麼這樣關照外系的啊?”

黃唐看到那幾個女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仰起頭一臉挑釁地說:“那是人家婆娘,你們管得著嗎?”

槍聲一響,大家都在為自己班上的選手加油鼓勁,秦風鼓誰都不好,倒樂得省了兩嗓子,緘口觀賽。劉經緯卻不輕鬆,不僅要呐喊助勢,還得跟著跑,雖然偶爾會岔岔近道,但那一百六十斤的體重確實也真夠他受的。比賽結束,葉闌第二個沖過終點,劉經緯馬上上前扶住,又是送水又是擦汗,殷勤體貼看得好多女生感動不已。

到頒獎的時候,司禮員出場了,一個個都是身材和臉蛋都很棒的女生。穿著統一制式的蔚藍色緊身短套裙,白色及膝高筒靴。黃唐直勾勾地看著一個個凹凸有致的身形,連吹牛都忘了。秦風感覺耳根突然清靜好多,轉眼看到黃唐癡癡地表情,不由拍拍他的臉說:“別流哈喇子啦。”黃唐依然直視著前方問:“你說她們穿了絲襪沒有?”秦風觀察了一陣說:“目標太遠,難以確證。”黃唐還是目不轉睛,發癔症似的說:“若是穿了,炙手可熱;若是沒穿,天生粉嫩,我見尤憐。”秦風難得聽到黃唐拽詞鑿句的,正在品味,易秀峰斜瞅著秦風說:“斯文敗類,敗類斯文。”秦風大笑,黃唐也醒過來了,叫道:“爺爺是敗類時不斯文,斯文時不敗類。”說得易秀峰跟秦風嘿嘿大笑起來。黃唐卻又補充道:“不像某些人,斯文時想作敗類,敗類時想裝斯文。”兩人笑聲戛然而止,裝作看比賽,都不說話了。

中午休息,大家三三兩兩地去吃午餐,秦風和黃唐叫了兩碗粉條,易秀峰要吃素餡餃子,蘸料全是蒜泥,他又加了很多醋,吃得津津有味,大嚼其嚼。另外兩個人都看傻了,秦風抻出大拇指讚歎道:“陝北漢子,名不虛傳。”易秀峰嘴裏包著一嘴蒜泥餃子,默默笑了笑。黃唐馬上捂住鼻子,“飯後三小時,不,五小時內,不要跟我說話。”隨後雙手抱拳,作哀求狀說:“拜託,拜託。”易秀峰放聲吼一聲:“老闆,再加點蒜泥。”秦風和黃唐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倒覺得自己碗中之物索然無味起來。

吃完飯,三個人並排走在學校散步,路上恰巧遇到楊子濤,中午的太陽終於甩掉了雲霓羽裳,痛痛快快地裸照著大地。為避其鋒芒,四個人都到辦公樓前的亭子裏去乘涼。劉經緯正在亭子裏一聲不響地給葉闌捶腿。秦風見面就道賀:“亞軍小姐,恭喜恭喜啊。”黃唐湊上去說:“按摩手法不夠專業。我來教你。”正欲施展他的鹹豬手伎倆卻被易秀峰拉開了。

大家坐在亭子裏閒扯,這時走過幾個司禮員,黃唐左偏頭勾住人家正面,右偏頭勾住人家背影,喃喃自語:“我可以確認她們是穿了絲襪的。”又問身邊的楊子濤,“這麼熱的天你說她們會捂出腳氣來不?”楊子濤被他這一問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見在座的有男有女,也就不好跟他探討這些話題,只拋了句,“不知道。你這人咋這麼噁心呢?”

“‘噁心?’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好不好!”黃唐倒來了勁。大家見他那股認真的神態,都不免哂笑起來。葉闌也撲到劉經緯懷裏笑。秦風指著黃唐說:“黃湯啊荒唐,你可真是個‘直男’。”

葉闌不解地問:“什麼是‘直男’?”

楊子濤笑得最歡快,搶著回答:“‘直男’就是同……”

“一根腸子通屁眼,就是很耿直的男人。”劉經緯斬斷了楊子濤的話,生怕他真抖出來大家難堪。楊子濤會意,也沒再補充發言。

黃唐突然要出恭,卻沒帶衛生紙,他只好向葉闌要,葉闌打開挎包,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包餐巾紙來遞給他。

“還是你們女生日用品齊備,不過用不了這麼多。”黃唐抽出幾張捂著肚子跑了。秦風望著他的背影說:“還真是一根腸子通屁眼啊,憋都憋不住。”葉闌說:“真是‘直男’。”幾個男生眼神會意,笑得前仰後合。

下午的比賽觀眾席少了些人。上午已查過一次,諒他下午應該不會再查了。劉經緯和葉闌進城去逛街,易秀峰也跑圖書館去窩著,奇的是黃唐居然還老老實實地坐在看臺上。

“今兒個有點不正常,峰哥都當逃兵了,您還穩得住?”秦風探著頭眯著眼問。

黃唐也沒還嘴,過了一會突然拉著秦風指著前邊說:“你看你看,你們社長在泡‘公關小姐’。”

秦風順勢望去,還真是彭舉,正在那跟一位司禮員打扮的女生說話。

“還真是他。就你這烏賊眼會來事,那好像是人家女朋友吧。”

“你們社長可真幸福啊!他們玩不玩‘制服誘惑’?”

“不知道,你去問問?”

“走,去問問。”黃唐真的提起屁股就要走。秦風知道黃唐雖然犯渾卻不傻,不至於真的去問,也便跟著他一起過去打個招呼。

走近了,秦風看清那果真是彭舉的女友趙如露,大家都叫她露露,眉眼細瘦,臉頰圓潤,皮膚光潔如水,似乎吹彈可破,體型修長,平時不愛說話,很少顯山露水,秦風跟她接觸不多,只知道她跟彭舉一個班,跟彭舉在一起時總是溫柔和順地偎著自家男人,對彭舉言聽計從,讓大家羡慕不已。今天那個小鳥依人的小姑娘突然穿上一身判若兩人的職業裝,秦風還真一時沒認出來。

露露先看到秦風他們走過來,抬手笑了笑。彭舉回頭,眼袋很深,眼球紅紅的。秦風見面就說:“昨晚上又熬一宿啊?雖然我們等得很著急,可你也不能玩命啊!”

“昨晚上特有狀態,一寫就收不住。”

“小說名字還沒想好啊?要抓緊哦,沒有名字我們怎麼給你宣傳造勢啊?”

“得了吧,你們可別瞎嚷嚷,也就你們幾個人曉得。沒寫好的東西就好像未成形的胎兒,一旦提前曝光就算是胎死腹中了。更何況初生之物其形必醜,將來修改定稿還需很長時間呢。”

黃唐沒等他倆謅來謅去說完便插嘴說:“原來彭社長在寫小說啊。等我看一個學期的書,我也寫。”說著便把他手中那本書高高揚起。

秦風看到封面上酥胸半裸的女子,連忙把他攔回去,彭舉笑道:“你啊,寫一部《荒唐外傳》,便是活脫脫一部笑史啊。”

黃唐開始轉入正題,他瞧著彭舉身邊的女子問:“這位是?”

“我女朋友,趙如露,叫她露露吧。”彭舉正待向露露介紹黃唐,黃唐卻先伸出手要去拉露露,說:“原來是露露同學,我叫荒唐,黃——唐。”

露露一聽他口音便覺逗趣,笑呵呵地伸手迎上去跟黃唐握了握。

秦風拍拍黃唐說:“下次得讓人家女士先出手,你這可有‘鹹豬手’之嫌啊。”

眾人大笑,趙如露又偎進彭舉懷裏。

秦風稱羨不已,“彭舉兄能得如此百媚嬌,真是有福啊。”

黃唐更是嘖嘖稱讚,說:“露露,你們司儀隊有沒有單身又懷春的妹子啊,給我也介紹個把子嘛。”

彭舉說:“你不是有位千嬌百媚的師姐嗎?”

“嗨,別提了。人家都出去找工作傍大款了,我這裏只不過是她回學校時的‘招待所’而已。”而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也差不多,只拿她當‘招待所’用用罷了。”

彭舉拍拍黃唐肩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兄弟,司儀隊的妹子可比‘招待所’費鈔多了哦,起碼得算‘星級賓館’。”

黃唐有些疑惑,笑嘻嘻地說:“那彭哥你是怎麼弄到手的呢?”

“我這位不同,是‘娶回家’的,可不是‘露宿’的。不該參加的活動絕不參加,不該去的地方一律拒絕。跟你要找的可不一樣。”

秦風聽得有些玄乎,說:“聽你這麼說起來這司儀隊好像還挺複雜啊。”

“這潭水深得很啊,你們可別亂淌。”彭舉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的樣子。

黃唐當然不會因此死心,“洒家從小在水邊長大,再深的水,再寬的河,咱漂也能漂過岸去。”

晚上,秦風和易秀峰從圖書館歸寢。一進門就看到林雅軒叉腰直立,還沒等兩個人打聲招呼,她就劈頭蓋臉地說:“你們兩個總算回來了。也不看看你們寢室亂成什麼樣!”

兩人莫名其妙,目前寢室一來還沒到最亂的時候,二來就算是一片狼藉又與她何干,又不用她來住。秦風望望躺在床上的黃唐,這小子還拿著白天那本書把臉蓋著裝睡覺,封面上羞答答的女子粉紅粉白煞是好看。楊子濤一個人在那裏搗騰他的書桌。

“秦風你看看你的桌。”林雅軒一聲獅吼,秦風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猛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湊過來看,說:“我的書桌沒毛病啊,沒傷沒壞沒破損,拿出去賣折舊都不用算。”

“你就貧吧你,我是說上面擺的東西。”林雅軒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邊指指點點一邊數落不休,“你看看,餐盒、口杯、書,還有這,這是什麼,連臭襪子也亂扔……”

秦風仔細一瞧,指著黃唐吼道:“黃唐,你個混蛋,又把襪子仍我桌上。”

黃唐把書撣開,從床上彈起來,抓起襪子往鞋裏一塞,賠禮道:“騷銳騷銳,這回又扔偏了一點點。”

易秀峰突然叫道:“嘿,你往誰鞋裏塞呢?”

黃唐俯身一看才知道自己把襪子塞峰哥鞋裏了,忙不迭抽出來往床底下扔,笑道:“這襪子真可憐,我不敢要了。”

易秀峰嗔怒道:“這話應該我說吧,我的鞋才可憐呢。我也不敢要了。”

黃唐笑嘻嘻地說:“那你扔了它呀,扔啊扔啊。”

“好啦,你們有完沒完啊!還像小屁股樣的,爭這些有意思嗎?”林雅軒越發煩躁起來。黃唐卻依舊嬉皮笑臉地說:“我們寢室屁股最小的是楊子濤,不信你瞧瞧。當然,現在又多了一個,可巧湊成一對了。”

林雅軒要是再跟他吵下去肺都要氣炸,乾脆不去理睬,指著易秀峰的床說:“易老大,你看看你的床單,皺成什麼樣子了;你看你的被子,你這是卷地毯呢,哪里是疊被子?”

易秀峰指著黃唐為自己開脫,“都怪這小子,當初挑床挑上鋪,又天天懶得爬床,沒事就往我床上躺,都是他睡亂的。”

“好啦!”林雅軒眼看易秀峰和黃唐又要爭起來,只好總結性地咆哮一聲,開始全員訓話,“今天學校的內務檢查,因為你們寢室實在太差,我們班又被扣了兩分,這已經是第四次了,同志們,再有一次,我們班這學期的‘紅旗團支部’就泡湯了,責任全在你們。”

黃唐馬上搶過話頭,“我可不是什麼‘團魚’,這團支部紅不紅綠不綠都不關我的事。”

林雅軒嗤之以鼻,“你還真好意思,都混到大學了,連個團員都沒混到。”

黃唐一臉不屑,“我知道你是堂堂黨員,瞧不起咱們無黨派民主人士。可咱也不稀罕。”

林雅軒知道黃唐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性,齒鋒一轉又咬上了楊子濤,“你還是個校幹,自己寢室搞成個豬窩似的,丟不丟人啊,怎麼去管人家?”

這話說得楊子濤真是一肚子委屈,他在寢室裏真的是最勤快的,每天都認認真真疊好被子,自己的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洗漱台也會隔三岔五沖洗一遍,可是這寢室內務獨善其身是沒有用的,叵耐另外三個神仙一流的人物都是懶於料理俗務的,黃唐更是出了名的“公害”,楊子濤縱然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又能如何?

最後,林雅軒拍板決定,以後每次學校檢查前都派幾個女生來幫忙把內務整理一遍。此言一出,四個男生齊刷刷拍手叫好,真是求之不得。

林雅軒走後,大家唏噓不止,仿佛雌威仍在,繞耳不絕。黃唐難免要拿林雅軒的“雌雄同體”來說事,附帶牽出幾條葷段子,逗得大家總算平心靜氣下來。秦風說:“今後這林雅軒大班長恐怕還真是只有黃唐才對付得了啦。”黃唐自豪地說:“那是自然,天子呼來不上床,我還會怕她?”秦風笑道:“上床你自然不怕她的。”

熄燈就寢,臥談會上,楊子濤透露明天不會查人,大家當然就不會再去看比賽了。黃唐開始和大家一起商討為自己制定“采蜜”計畫:一號計畫代號“攀岩行動”,就是泡一個比自己大的學姐,業已完成;二號計畫代號“涉水行動”,泡一個司禮員,正在籌畫中;三號計畫是將來泡個學妹,代號暫定為“春蕾工程”。

黃唐正在滔滔談夢,其他三人一致公認要加上四號計畫,叫“園丁工程”,你黃唐要是能弄到個年輕老師上手,就供你為三界淫魔大帝,八方情獸真君。

 

12

大學的生活晃一晃也過去半個學期了,按四年算過了八分之一。八分之一,似乎不算多,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太快了。高中時,一上學就盼著放假,現在眼巴巴地看著時間將一個又一個假期乾淨俐落地拋在身後,挽也挽不住,留也留不下。想著它跑,你愈追,它愈快。避開它,不去想,日子反倒輕鬆了,可心中隱隱的那種焦慮有如潮水,不來時風平浪靜,一旦撲來,總被澆個透徹。

秦風捧著報紙坐在閱覽室的大落地窗前,卻無論如何也看不進去。他發覺現在自己的注意力已越來越難以控制,過去總是自認為自己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注意力開闔自如,而現在,他總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纏繞,被一些無關痛癢的瑣碎記憶干擾。有時候甚至無法順暢地看完一篇文章,因為文中的一句話或個別詞句而引發起深思飛揚,心如平原走馬,易放難收。秦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看看易秀峰,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靜如止水,還真是不得不佩服。葉闌跟他說過,她看到易秀峰就感覺像剛到潭州一中的秦風,整個周圍的空氣都是冷冷的,缺乏流動。可後來,漸漸的,秦風周圍的空氣開始躁動起來,也有了溫度。秦風覺得,恐怕就是漸漸有了溫度的時候,注意力也變得難以控制了。秦風有時會覺得人生就是在開闔一道名叫注意力的閥門。為什麼這樣說,他也講不清楚,只是現在,他覺得自己這道閥門有些失控。

反正報紙是看不下去了,秦風把它放回原處,一個人走出去散散步。現在正是風清氣爽的秋天,學校裏那座還沒開發的荒山上茅草叢生,此時正蓬蓬勃勃地結著籽,遠遠望去,漫山灰白,隨風而動,起落繽紛。秦風越看越是歡喜,將适才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早已放開,神清氣爽。他突然想到按計劃文學社這個學期還要組織一次郊遊采風的,現在正得其時。秦風馬上給彭舉打電話,彭舉也贊同,隨即便找來露露,彭舉叫她出張海報,露露畫功果然了得,第二天一大張新穎醒目的海報就給弄出來了。秦風不敢相信,問彭舉道:“這排版、題字、作畫都是她一個人?”彭舉爽然一笑,“不埋汰她,在我的薰陶下茁壯成長。”

海報貼出去,報名的二十幾個,都是大一新生,以女生為主。到了那天,大家大清早在校門口集合,易秀峰本不想去,被彭舉秦風硬拖過來了。黃唐聽說女孩子多一開始也想去,臨走這天突然變卦,說是龍昆過生日,要去赴酒局。而楊子濤則說學生會當天有事走不開。

文學社包了一輛公交車直達郊外的日月山森林公園門口。路上,彭舉向大家介紹了日月山的情況,說“此行是要以文會友,以游交友,大家有緣相聚,和而不同,各取所長,希望在下幾期的刊物上能見到大家的精彩之作。”另外還提醒大家千萬不可貪杯,日月山的農家泡酒雖然好喝,但後勁很足,“飛鳥聞香能變鳳,遊龜得味可成龍。”

下車後大家合過影便三三兩兩沿著一條大路向山上走。公園開發不久,林木相當茂密。女孩子們都結識得挺快,不一會就一片嘰嘰喳喳的說笑之聲。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在“花叢”中顯得比較拘謹,交談顯得禮貌而客套。

彭舉牽著露露跟秦風、易秀峰走在一起。露露很少說話,只是含笑聽著男人們談笑風生。也許是走累了,也許是覺得無聊,她停下來要彭舉背,彭舉皺著眉頭說:“這像什麼話,這麼多人。”

“社長,不用管我們。要作好社長,首先要作好男人,好男人的標準是什麼?”溫天楠向一夥新生使眼色,拖著嗓門說:“背——老——婆!”

“背老婆!”大家一起跟著吆喝。秦風也說:“彭舉你就背吧,我負責留下這珍貴的片段。”隨即把照相機拿在手上。

彭舉爽利地彎下腰,露露也麻利地一竄就上了彭舉的背,彭舉將她兩腿一提,駕輕就熟地背起露露,露露陶醉地伏在彭舉寬闊的背上。秦風不失時機抓拍了幾個鏡頭後,悄悄對易秀峰說:“看得出他倆輕車熟路了,咱們社長是常常‘當牛做馬’啊。”這時,一夥女生興奮地叫起來,“社長真是好男人,學姐你真幸福啊。”露露含羞低首,將彭舉抱得更緊了。易秀峰對秦風笑道:“其實‘當牛做馬’也不苦,就看為誰辛苦為誰甜。”

走出去沒多遠,露露幫彭舉擦了兩回汗,上坡確實辛苦,她怕真把他給累著,主動要求下來,彭舉卻不放了,“請神容易送神難,騎在老虎背上哪有說下就下的?”

“不嘛,我要下來。你放我下來嘛。”

“我不放,就不放。”

“討厭,你背著不舒服,人家想自己走了。”露露扭動身子撒起嬌來。彭舉繼續背出一段才把她放下。

到了山腰有一塊平壩子,建了很多簇新的木樓,是提供餐飲服務的地方。此時已近中午,大家肚中也有些饑餓了。彭舉領著眾人登上一座吊腳樓,走進一道木刻雕花風雨長廊裏,穿著民族服裝,頭簪銀飾的服務員見來了這麼多客人,便將方桌拼成一長條準備擺合攏宴。秦風跟溫天楠商量著點好了菜,大家便在吊腳樓上休息。

雖已時近正午,但這裏山深雲密,霧氣仍未散盡。看得出這一排木房子剛建不久,廊柱上的桐油都還有一股新鮮的氣息。

酒菜上來了,大家圍攏過來,服務員一邊唱著山歌一邊給大家斟酒。勸酒水平真是一絕,這種場合基本沒人能逃得過去,好在酒味甘甜,很好下喉,不過大家都打過預防針,知道千萬不能小覷這農家甜米酒的威力,若是真拿它當飲料喝上了,就等著明天長醉不起吧。女孩子大都點到為止,服務員也不狠勸,少數幾個男生成了重點攻擊對象,酒歌配酒辭,一杯連一杯,讓人欲罷不能。秦風知道易秀峰酒量有限,而且深知他的特點是當場翻,好幾次都是在酒場上就被灌趴下了。今天他要是趴在這裏可怎麼把他弄回去?秦風只好竭力幫他擋酒,替他喝酒,邊喝邊用眼神向彭舉求援,彭舉只顧哈哈大笑,故意不予理會。秦風自覺就快招架不住了,只好拖住彭舉說:“我快不行了,你再不出手就準備叫擔架來抬人吧。”彭舉也看出再喝得誤事了,便端杯高聲總結,才終於刹住了酒輪。

飯後略歇片刻,繼續登山。走出來吹吹涼風感覺清醒了些,不少人走路有些趔趄了。有些人不想走,有些人想走另一條道,彭舉跟大家約好四點鐘在山下大門口集合,告誡不要單獨行動,至少兩三個人結伴而行。

彭舉、露露、秦風、易秀峰四人沿一條小路登上山頂。四人坐在一塊大岩石上,遠望城區一片灰白,近觀峰巒綿延起伏於霧障間。彭舉情懷大開,借著酒興,從露露的手提袋裏取出一管竹笛,緊一緊笛膜,吻孔吹奏起來。

秦、易二人都沒想到彭舉還擅鳴竹,聽得入迷。露露也閉眼安嫻地靠在彭舉身邊。

一曲奏罷,彭舉問:“知道這一曲叫什麼嗎?”

秦、易都搖頭,彭舉說:“揚州慢。”

“難怪如此悲切,險些賺我幾滴眼淚去。”易秀峰抒了口氣。

“既然有曲,就一定能配詞唱出來了。”秦風覺得曲子仍在耳際回繞,戀戀不捨。

彭舉拍起露露,“你來唱,我吹奏。”

露露點點頭,打起精神,步著彭舉的笛韻輕吐喉珠。曲風高古,露露嗓音清亮,卻唱得沈鬱婉轉。秦風的思緒在酒麴與樂曲的催化下沉沉浮浮,音樂載著他在這茫茫浮世之上飄搖,雲飛如浪,事過如煙,一些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沉重無比的東西拖贅著他,讓他欲飛不飛,欲墜不墜,想要承擔卻又無可著力,將欲釋懷卻又無所寄託。直至一曲終了,餘音脫韁而去,秦風叫好不迭,雙目卻已瑩然欲淚。易秀峰尚在意馳神往,呆若木雞。彭舉凝神遠視,突然苦笑不止,潸然淚下。

“黃鍾毀棄,瓦釜雷鳴,窮途陋巷,大道不行,世事難為,書生意氣,徒喚奈何。”彭舉已是涕淚零零,露露心疼地抱住他的頭,只聽到隱約中“奈何”之聲。

秦風被此情此景驚得手足無措,萬沒想到他竟會如此動容。易秀峰長歎一口氣,走到彭舉身邊,撫著他的背說:“世事有可為則為之,如不可為,盡人事而已。鬱極傷肝,別太憋屈自己。”

秦風更是疑雲重重了。在他看來,彭舉才子佳人,風月春秋,且秉性瀟灑豁達,心直口快,從沒想到他心中竟也雨恨雲愁,如許委屈,只在這山深雲重,與世隔絕處才能盡情一泄。

彭舉漸漸平復,秦風也不便再探究竟。彭舉抱歉說:“失態了,對不起。今日登山我突然想到一個人,我從未見過,卻對我影響至深至大。”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遠方說:“我祖父本是民國小吏,新舊交替,鎮反的時候他在省城,那裏因舊政權中的中高層官吏多,他並不起眼,也就是連帶著挨下批鬥,按說吃槍子兒的事情還輪不到他。可正在這時,他鄉間的母親,也就是我的曾祖母病重,托人捎了口信給他。他是出名的孝子,豈有不歸鄉溫席侍親之理?可一旦到了小地方,他倒成了難得一見的大人物,立刻就被五花大綁抓去遊街,群情莫名激憤,竟然當場槍決了。死前他只對我祖母留下一句遺言,‘後人若還記得我,只需登上山頂便是祭我。’可憐他一世仁孝為懷,死後竟連親屬都不敢來收殮,至今不知葬於何處。可歎後世子孫多嗤其愚孝,不會明哲保身。祖父拳拳之心,竟成笑柄,連登高之祭,亦無人踐行。”

易秀峰聽罷長籲道:“舊時人物,有此風骨,今人卻只知利害,不知操守了。”

彭舉頷首道:“民國雖亂,卻不乏赳赳之氣,國士之風,今日罕矣。”

眾人嘿然無言,彭舉見氣氛沉肅,便展顏笑道:“我吹個輕鬆的曲子吧。”

“對對,我最喜歡聽笛子模仿的鳥叫了,吹個百鳥朝鳳吧。”秦風也想改變一下氛圍。

彭舉略為調整口形便吹奏起來,果然是百鳥啁啁,寥廓的世界頓時熱鬧了。

 

13

采風回來平安到達學校,彭舉終於放了心。彭舉和露露、秦風、易秀峰四個人留在最後,等大家都散去了他們才邁開步子準備回去休息。黃唐兩手端著一箱啤酒走過來,遠遠的就大聲打起招呼。

秦風說:“你把咱們寢室的酒瓶子全扛去賣了?記得晚上買點瓜子燒烤回來。”

黃唐說:“你以為黃爺我跟劉經緯似的窮得賣書賣瓶啃包子?看仔細咯,這可是貨真價實,賣一箱瓶子也未必抵得過一瓶酒。”

易秀峰問:“今天又打算到哪去瀟灑啊?”

“走,一起去。”黃唐不由分說捧著那箱酒頂著他們走,“今天龍昆生日,你們也趕得巧,活動還沒開始,大家一起去熱鬧熱鬧。”

彭舉牽著露露說:“你們去吧,我跟露露先回去了。你們玩開心。”

黃唐說:“那可不行,彭社長一個人的話賞不賞光咱都不計較。既然帶著美女來就一定要帶去讓弟兄們飽飽眼福,也是為咱中文系增光添彩嘛。”

彭舉看看露露,露露撅著嘴搖搖頭,他便說:“不了不了,下次你做東我一定帶她一起去捧場。這回人都不認識,太無趣了。再說爬了一天山,她也累了。”彭舉還是婉言推辭,向他們揮揮手,牽著露露走了。

黃唐見美人沒留到,便把酒端給易秀峰,說:“長這麼大個幹嗎使啊?端著。”

易秀峰雙手接過酒,問:“到哪去?”

黃唐瀟灑地劃了個響指,“夜色吧。”

離學校不遠就是一條“墮落街”,兩邊酒吧成排,白天頗感寂寞,入夜後便充斥著學生們的柔情蜜意、鬼哭狼嚎。

三人走到窄小的夜色吧門口,掀簾而入,裏面男男女女人還不少,小小的酒吧已被占滿,看來他們今晚是包了場子的。

龍昆熱情地過來打招呼。裏面的人都是龍昆的同學和哥們,黃唐跟他們都很熟絡,秦風和易秀峰卻一個也不認識,兩人找張空沙發坐下來。龍昆親自跑過來篩酒,跟他倆各喝了杯,又吆喝著去招呼其他人去了。

不一會兒宴會正是開始,沒菜沒飯,幾張茶几上擺滿了果脯、甜點和各式麻辣燒烤。大家將茶几都拼在一處,坐攏來。酒吧光線很暗,最大的光源便是播放著音樂電視的大螢幕。大家拾掇起牙籤筷子,有些東西也弄不清是什麼,入口才知味。旋轉的彩光蓮蓬燈照得人人都光怪陸離的樣子。當然,大家最主要的任務不是吃,而是喝酒,空瓶子到處亂滾,不時發出叮噹咣啷,稀裏嘩啦的響聲。大家越喝越癲狂,笑聲、哭聲、罵聲、吼聲,混作一團,說話只能湊到耳朵邊才聽得見。易秀峰沒幾個回合又倒沙發上呼呼睡起來,秦風卻越戰越勇,酒助談興,益發來了精神,見誰都成了兄弟姊妹,搭上去就敬酒,杯杯見底。隨著啤酒箱一層一層地碼高,局面漸漸失控。男生開始扒起女生的外套鞋子;女生也不甘示弱,群起而上,把那些不慎滑倒或不幸被“捕獲”的男生扒得赤膊跣腳。

秦風上了趟衛生間出來,看到易秀峰睡的位置正被一群女生包圍。黃唐赤著膀子蓬頭垢面地跑過來,手裏還提了一隻白色網球鞋。他撞在秦風身上就像磁石吸住了鐵棒一樣放不開了,身子還直往下沉。他用鞋指著那邊搖頭晃腦哈哈大笑,“瘋狗,瘋狗這回慘了,這回慘了,哈哈。”還沒說完,就見一個赤著一隻腳丫子的女生趔趔趄趄追了過來,嘴裏還罵著:“你這死人,還我鞋來。”黃唐甩開秦風就跑,差點沒把秦風跌個大跟頭。他繞了一圈又回來了,一把又將秦風抱上,氣喘吁吁仿佛再次找到憩息的港灣,說:“我的‘涉水計畫’就要實現了,有鞋為證。”說著把那只鞋提到秦風眼前晃來晃去,“這女的是禮儀隊的,哈哈,得來全不費工夫。”

秦風把眼前的鞋子拍開,說:“把你的‘寶貝’收起來,你感冒了,我鼻子可沒堵——人家又追來了,有力氣你再跑吧。”

“打死我也不跑了。”黃唐話還沒說完,耳朵就被追上來的女生狠狠揪住,黃唐歪著脖子喊:“我還給你,我還給你還不行嗎?快放開我。”

那女生好不容易才逮住黃唐,豈容輕易放手,語氣忿忿然臉上卻笑盈盈地說:“你脫我鞋襪還敢偷走,就這麼算啦?沒完。”

“那你還想幹嗎?”黃唐的耳朵被提的老高,活像只被逮住的兔子。

秦風馬上代那女生插話:“叫他幫你再穿上。”

“切,那豈不是更加便宜了他?”女生叉腰不肯幹。

“罰他拿你的鞋盛酒喝。”秦風突然想到古人狎妓鞋杯行酒的怪癖。

黃唐大叫:“秦風,你這傢伙一腦子壞水。等著,老子跟你沒完!哎喲——”

女生將黃唐的耳朵又稍微提了提,掩著嘴呵呵笑起來,揪著黃唐的手總算漸漸松了。

這時,圍著易秀峰的女生都已散開。秦風一看不得了,也顧不得黃唐這邊了,跑過去真是慘不忍睹,好端端的峰哥被脫成人皮沙發了,聊可欣慰的是那幫殘酷的處男殺手並未對峰哥施以“極刑”,她們仁慈地為他保留了最後一道防線的尊嚴,那條褲衩昂然而起,仿佛是在仰望星空,訴說這人間悲怨,戰場淒涼。秦風端詳半晌,拼盡全力想要報以莫大的同情,可還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感覺腸胃都要痙攣了。

秦風喘息稍定,便對易秀峰左推右搡,使勁叫他起床了,可易秀峰只是哼哼唧唧不知所云。看來只有叫幾個人來一起把他弄回去了。秦風走出去正欲給楊子濤打電話,正巧碰上周其,趕緊把他叫進來。周其見易秀峰這副體態尊榮,也不由得捧腹大笑。他見叫不醒來,便抓起易秀峰的手臂拿捏起來,捏了一會兒又在易秀峰脊樑上搓揉摁捏了幾下,易秀峰突然“哇”的一聲一大口酒水噴泄出來,人也隨之醒轉過來。

秦風不由得拍案驚奇,興奮地大叫:“行啊,你還會這一招,武林高手啊。”

周其說:“我爺爺是老中醫,教過我一些穴位經脈的常識。”

易秀峰直嚷嚷:“我的衣服呢?”看他這狀態,酒是醒了三分,尚有七分迷糊。

秦風從沙發後面撿到了衣服,又從沙發底下刨出鞋子來,易秀峰匆匆穿好衣褲鞋襪,正想站起來才覺得腦袋中如同長了千斤墜,生生把他壓下來。這時,蛋糕大戰開始,周其、秦風二話不說架起易秀峰就往外逃。門口正堵著一對男女熱吻正酣,秦風也無暇細看,只低頭抱歉道:“麻煩兩位暫停五秒,借個道。”男的扭頭咳了一聲,原來正是黃唐,那女生适才拽他耳朵時何其驕狂,此時偎在黃唐懷中刹那間仿佛老鷹變燕雀。秦風沖黃唐豎起一根大拇指,拍拍肩膀說:“繼續深化改革,擴大開放。”

出門前,秦風回望一眼,“咚咚”的搖滾樂配合著閃爍不定的燈光,男男女女們在黑暗的掩護下摘掉了平日或厚或薄的面具。一個個裸蒜一般的身子,肌膚在渾濁的空氣中大口呼吸,欲望在沉重的黑夜裏瘋狂肆虐。好一個鬼魅的世界,一個在人的心底潛伏的世界。

 

14

劉經緯最近總是心事重重。自從跟葉闌確定關係後,他漸漸脫離了弟兄們的群體,成天在二人世界裏忙碌著。秦風說他像是葉闌的侍應,召之即來呼之即去,上街要提小包,購物要掏腰包。他的生活以葉闌為中心運轉,著迷的狀態不亞於聖徒的虔誠。

葉闌也會時常提醒自己體諒、關懷劉經緯,她深知這是一個真心愛她的男人,一個肯為他全心全意只圖付出不圖回報的男人,甚至有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勇氣和衝動,她能感受到劉經緯那顆火熱的心緊緊地貼著她、暖著她、包容著她,時時刻刻記掛著她。但她無法克制自己的任性和虛榮,或許也正是劉經緯無條件的愛縱容了她的任性,刺激了她的虛榮。她是一個容易被潮流蠱惑的女孩子,身陷於商家設計的一個又一個時尚的圈套中眼花繚亂,在七彩的漩渦裏,她陶醉、她癡迷、她耽於享受,她仿佛犯了癡魔、中了魘勝。

劉經緯捉襟見肘,疲于應付,幸好有秦風等一干好友供他左支右絀,他才能勉力支撐,但還是越來越感覺到吃不消了。秦風看在眼裏,很想找葉闌出來談談,但左思右想,正所謂疏不間親,他去人家小情侶之間插一杠子算什麼啊?反正劉經緯肉厚,就算他為伊消磨,他也有的是能量消耗。

劉經緯的吃力讓葉闌也十分抱愧於心,她也知道他沒有義務為自己付出那麼多,她希望自己也能夠掙錢為劉經緯分擔一點。但是,像她這樣除了梳妝打扮別無所長的女人怎樣掙錢呢?

學校裏有勤工儉學的崗位,工作量不大,每個月掙得不多大概夠買一件衣服。但這種崗位讓葉闌感到羞恥,這都是困難學生才去申請的,還會張榜公佈,倘若她去,豈不是墮落到讓人憐憫的行列中了?這是她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的。

這天,葉闌正往辦公室送作業,同學們的都已經交了,她是拖到最後沒辦法了才叫劉經緯幫她抄完的。辦公室裏只有系主任一個人正在焦急地打電話,對方的答復顯然令他不滿,掛了電話後他焦躁的坐立不安。

葉闌放好作業本正準備走出辦公室,禮貌性的朝系主任點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年級的?”系主任仿佛發現了救星似的望著葉闌。

這讓葉闌受寵若驚,她還從來沒有跟主任搭過話,“我叫葉闌,大一的。”她儘量讓自己顯得很鎮定,“郝主任有什麼事嗎?”

郝主任聽到葉闌的聲音略帶剛性,雖不夠柔和卻很有特點,更加欣喜地說:“是這樣的,省裏面來了幾位專家領導來考核我們系的課程建設情況,過去都會有禮儀部的女生去陪同吃飯,今天碰巧我們系這幾個要麼被學校叫去了,要麼請假不能來,目前只能湊到兩個人,我想讓你跟她們一起去,你看行嗎?”

葉闌雖然躍躍欲試,但心中又在犯怵,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難免會有失禮之處,讓人見笑,可若是不去,又覺得這是一次露臉的好機會。

郝主任問:“你有什麼顧慮嗎?”

“我怕我不懂規矩,誤了事。”葉闌回答得很乖巧。

“呵呵。”郝主任笑道:“你不必擔心,領導們也知道你們是學生,不會跟你們太計較的。你跟著那幾位學姐在一起,慢慢學著就會了。久而久之你自然會摸索出一套與人相處的辦法出來。這可是一次好機會喲,既鍛煉了人,又打好了關係,將來畢業、就業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哦。”

“那好吧,郝主任這麼信任我,我一定努力就是。”

葉闌再無什麼猶豫不決的了。走出辦公室,她腦中迅速閃現出平日裏無數的圖景,寢室樓下那經常來去匆匆的豪華跑車,寢室裏臥談會上室友們對禮儀部那些妖嬈多姿的女生們神話般的猜測和議論,有人說她們甚至可以不買系主任的賬,有人說她們的內衣和化妝品是法國進口,有人說其實她們都在暗中較勁看誰招引來的小車更名貴,有人說她們的乳房經常紅腫,有人說她們的打底絲襪總是穿一雙破一雙。好幾次,葉闌跟劉經緯在校園裏漫步,她幸福地磕著瓜子,身後突然的車鳴把他倆都嚇一跳,慌忙讓到路旁,小車絕塵而去,只拋下一個黑黑的背影越來越小。葉闌問劉經緯,“你什麼時候也給我買一輛這樣的跑車啊?”

“畢業後不出十年,相信我一定能夠給你買一輛比這強得多的。”劉經緯信誓旦旦。

葉闌抬頭望著劉經緯,不知該欣慰還是惆悵,漫長的十年,哪怕只是躁動的五年,這也是一段足以讓年輕的心做出太多改變的時間。

這是個機會,她不會錯過。葉闌打了個電話給劉經緯,說今晚要在寢室趕作業,不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劉經緯撒謊,這明明是老師分配的一個任務,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訴每一個人,但她還是本能地試圖遮掩一些真相。

葉闌在寢室裏拿出化妝盒對著小妝鏡卻不知該如何打扮自己以應付今天的場面。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對這張佼好的面容充滿自信,同時忐忑不安,這張臉能給她帶來什麼?她又需要靠這張臉去獲取什麼?一些或明或昧的念頭在她心中起落,猶如空虛的山谷裏傳來似是而非的足音。

她挽好頭髮,戴上平日裏最喜愛的髮卡,穿戴妥當後,她對著鏡子轉了幾圈,突然發現自己這一身從頭到腳最滿意的裝束都是劉經緯陪著她逛出來的。

雲湖飯店,這座城市的地標性建築。劉經緯每次路過,總喜歡跑進去上個廁所,他邀葉闌一起進去享受五星級廁所的滋味,葉闌笑他神經病,從來不肯進去。每次隔著大玻璃看著裏面金碧輝煌的陳設,再看看上完廁所後被服務生點頭哈腰禮送而出的劉經緯,葉闌總是哈哈大笑,她也想嘗試這種感覺,不過不是去衛生間,而是乘上電梯到達屬於自己的房間。

那扇自動感應門依然是逢人便開,這次葉闌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這裏了。

冷峻地受納著服務生的禮敬和問候,葉闌作出目不轉瞬的樣子,仿佛是一位成熟老到的常客,早已看厭了這裏的虛禮。她徑直走到電梯門口,乘電梯上了四樓,按郝主任先前的指點找到了“紅梅迎春”套房。推門進去,沒想到裏面如此寬敞,還有一座精緻的小閣樓懸在靠窗的角落。郝主任正靠在沙發上和一個中年男子聊天,見到葉闌,馬上熱情地向她招手,叫她過來坐。緊挨著的另一張沙發上坐著三個女生,大家相視一笑,葉闌便很隨意地跟她們坐在一起看電視。傳來嘩啦啦的麻將機的聲音,葉闌這才才注意到靠窗的小閣樓上正坐著另外幾位系裏的領導在搓麻將。

不久,系學生幹事引著幾個人進來,屋裏的人統統站起來熱情相迎,葉闌她們不認識,但也知趣地隨大家一同起立。

只聽到郝主任一口一個“宋書記”、“王院長”、“張教授”地叫著,領導們上去一一握手,幹事在一旁做著介紹。

人都到齊了,大家就席。郝主任安排座次,四個女生像插花一樣分插在不同的方位。葉闌旁邊正坐著剛才跟郝主任聊天的中年人。此人幹乾瘦瘦,臉上刮得很乾淨,不留一點髭須的痕跡,頭頂看來已經禿謝,頭髮從左邊遙遙地橫搭到右邊,試圖掩飾那赤裸裸的“絕頂”光輝。

郝主任對每位女生都介紹了旁邊就坐的是誰。葉闌才知道這乾瘦的禿頭姓吳,是大洋國際交流公司的總經理。葉闌甜甜地一笑,叫聲:“吳總好。”吳總點點頭,伸出手來,葉闌連忙將手迎上去。

一開始還是“三杯通大道”,葉闌過往極少喝酒,但是酒在她心中還是有很深刻印象的,小時候吵著要喝爸爸的酒,爸爸拿筷子蘸了點送到她嘴裏,雖然不好喝,但還是覺得微微有些發甜。可今天喝的都是名酒,卻如此難以下喉,莫非酒味也是甘苦隨心?千般拘謹百般客套,這酒也變得澀口鎖喉起來。

三杯之後,席面便開始混亂起來,觥籌交錯自然難免,更有人提壺端杯,挨個斟酒相勸。

葉闌除了別人敬她後還酒相敬,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把目光鎖定其她三個女生,想從她們身上現學現賣。另外一個似乎也在東張西望茫然無措,還有兩個打扮得非常入時,憑杯把盞,進退自如。葉闌仔細跟隨她們的步調,模仿她們敬酒的語氣和說辭,漸漸的臉酣耳熱,也放開起來。

旁邊的吳總不時來勸酒,葉闌也以他為重點回敬。吳總說話越來越隨意,也越來越親密,對葉闌的稱呼從“葉闌同學”變成了“小葉”,葉闌酒勁上湧,也來了熱情,說:“小葉真不好聽,吳總還是叫‘小闌’吧。”

“不。”不知什麼時候吳總已輕輕把手放在葉闌大腿上了,“叫‘闌兒’,怎麼樣?”

“好聽!吳總真會叫。”葉闌的話脫口就迸出來。

吳總立刻端起葉闌的酒杯,“怎麼能說‘真會叫’?我又不是驢子,說錯了話該罰一杯。”

葉闌也覺得不妥,老老實實只好認罰,卻裝腔作勢道:“吳總也陪闌兒一起喝嘛。”

吳總早已眼神迷離,哪有不喝之理。

“你也不要老是吳總吳總地叫,大家都這麼叫,我都要聽出老繭來了,而且一點都體現不出咱倆的特別來。”

“那吳總也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吳中有,你就叫我吳哥吧。”

“幹嗎不叫‘有哥’?有比無好嘛。”葉闌覺得這名字真逗,一口菜差點沒噎著。

吳中有大笑,“有也罷無也罷隨你啦。”隨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葉闌,說:“能在這裏認識闌兒也是我們有緣分,今後有什麼事,盡可以來找吳哥。”

葉闌雙手接過名片,愁眉一鎖,說:“恐怕吳哥明天酒醒就把闌兒忘了。”

吳中有拉住葉闌的手說:“我怎麼會把闌兒忘了?你也給我留個號碼吧,我明早就叫你起床,看忘了你沒。”

葉闌開心地點點頭,吳中有掏出手機,照葉闌念的數字撥了號。葉闌也從包裏取出手機,鈴音響後,雙方互相存下號碼,吳中有說:“你的掛飾挺可愛嘛。”

葉闌看著那只掛在手機上的毛茸茸的小豬,嘟著鼻子望著自己,這是劉經緯給她買的,葉闌心中掠過了些許不安。

席上已是混亂不堪。幾個女生似乎完全喝開了,雌性的嗓門益發升高起來。

一位領導舉杯唱起了《將進酒》,一曲唱罷,郝主任大聲喝彩,“王院長文采風流,豪氣幹雲,果然有大家風範。我提議在座的幾位女生,為王院長這一曲《將進酒》幹一杯。”

幾個女生紛紛端杯起立,由坐在王院長旁邊那位說話,“王院長學識涵養都令晚輩們佩服,我們代表教育系的全體學生,敬院長一杯。”

王院長也站起來舉起酒杯,一邊說話,手臂也隨著節奏上下起伏,“你們風華正茂,貌美如花,美酒佳人卻自古都是冤家。希望你們珍惜好時光,不要拿酒精來消耗青春,不要讓青春去奉陪酒精。”說到這裏,王院長端杯向大家一輪,“我提議,今天的酒到此為止,學生們需要早點回去休息,我們明天也還有正事要辦,大家一起幹了這杯團圓酒吧。”

話已至此,其他人自然沒有異議,系裏的領導們雖依然是笑臉相迎,卻也難掩幾分皮笑肉不笑的尷尬。吳中有輕輕罵了聲,“老學究!”

席散後,幾位來視察工作的領導就在賓館下榻,系裏的老師陪他們去房間,幾位女生和吳中有提前告辭。電梯裏,吳中有跟葉闌挨在一起,手背碰著手背,吳中有反手拉住她,葉闌怕別人看見,靜靜地把手又縮出來。吳中有對她笑笑,她也對他笑笑。幾個人走出電梯剛到大廳裏,郝主任匆匆趕過來囑咐吳中有說:“老吳,明天一定要把他們的協會邀請函辦好,我們安排他們後天去玩邊城。”

“放心,雖然現在邀請的名額有點吃緊,但是東挪西借一點還是沒問題的。”

到了門口,吳中有準備開車送他們,郝主任說還有事跟他商量,便給幾位女生攔了輛計程車,囑咐她們記得要司機開票,明天拿到辦公室來報銷。

 

15

夜色本來很單純,遠沒有白天那種斑斕多姿的色彩,但城市裏的夜色卻比白天更加五光十色,滿眼的霓虹閃爍,滿街的浪女游男,白天稍微有些堵車的街道到了晚上更加擁堵不堪。計程車車不斷地鳴笛,但對於前進起不到任何作用。這時,葉闌的電話響了,顯示是經緯。葉闌叫司機不要鳴笛後才接通電話。聽著劉經緯關切的聲音,葉闌有些愧疚,但還是得騙他說在寢室,身體很好,沒有不舒服,叫他放心,明天見。掛斷電話,一個女生說:“騙男朋友啊?今後恐怕是蓋不住的噢。我們是過來人啦,你要有心理準備。”另一個女生說:“你撒謊的水平可不夠高明,這周圍那麼吵,一聽就不像是寢室。”

葉闌說:“我的話,他是不會懷疑地。”

“看來他已經是你的俘虜了。你就是他的女王啊!”女生們相互推搡著笑作一團。葉闌感覺奇怪,有那麼好笑嗎?

回到學校,葉闌腦袋好像比先前更沉了幾分,不知為何,她不想回寢室,又不能叫劉經緯出來。她一個人在情蜜正濃的校園裏逛圈子,她專揀那些愛性難分之處,消散一頭的酒氣,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大膽而無忌。那些偷歡的男女、尋情的搭檔,看慣了路人驚恐的回避和羞怯的退讓,卻極少見到今天這個女子邁著如此沈著的步伐大大方方傲然而過。她直視他們,投來比欣賞一對動物更有興趣的目光,這種灼視燒黃了不少人的好事,恐怕也讓一些激情中的男人嚇得早洩乃至陽痿了。

逛到方寸湖邊,秦風迎面走來,這個呆子,手裏卷著本書,信步而行,還不時東張西望,心思不知飛到哪去了,半天都沒注意到葉闌。若是平時,葉闌定會猛然拍他一把,起碼嚇他個倒退三尺。今天她卻祈禱別被他看見。兩人擦肩而過,秦風果然沒有發現她。葉闌舒了口氣,真是個呆子,左顧右盼關心別人的幸福,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風景卻屢屢縱失。

葉闌的電話響了,竟然是吳中有。葉闌微微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她強作鎮定發出了一聲:“喂,吳哥。”

那邊卻傳來一股酒氣,“闌兒,到家——不,到學校了?”

“是的,我在學校裏呢,吳哥今天怎樣啊?”

“今天人太多,我也沒能好好招呼你,對不起。”

“我哪敢讓吳哥說對不起啊。回頭你向郝主任打個小報告,他還不給我小鞋穿?”跟劉經緯久了,仿佛不開個玩笑便說不了話。

電話裏傳來吳中有放縱地笑:“以後郝主任敢欺負你,你就向我報告,我替你出頭。這個郝主任啊,剛剛又拖著我去喝了幾瓶啤酒。我現在滿腦子不清醒。不過奇怪了,我現在的大腦裏唯有你的影像是清晰可辨的。”

“是嗎,看來我還有醒酒功能啊。”

“闌兒,我現在真想找個人說說話,真想過來看你一眼,頭腦中的印象再清晰,那也是虛的。可酒喝多了,實在開不動車,你能過來陪我說說話嗎?”

“啊?陪酒加陪聊,這可是雙陪了,恐怕不好吧。”

“雙陪又不是三陪,國家法律沒有禁止的,有什麼不好。我住在雲湖飯店27樓三號房,打的過來,我給你報銷。”

……

葉闌的心怦怦地跳動著,她不想騙自己這一去僅僅是陪人家聊聊,她不安而又躁動,但她想到這個人是自己老師的朋友,是學校安排自己接觸認識的人,她便心安理得地去了。老師,多麼光榮的職業;學校,多麼神聖的地方。

飯店的房間很寬敞,毛茸茸的地毯踩上去特別柔軟,燈飾物品都鋥亮如新,浴室用玻璃隔開,通透而曖昧。牆上一幀印象派的裝飾畫,線條簡單淩亂。

吳中有沒有想像中那麼醉意潦倒,他以一個成功男人的姿態靠在床頭向葉闌陳說自己的風雲往事、縱橫才能。葉闌靠在另一邊,起初還瞪大了眼睛聽得饒有興味,時不時還天真地問一句,“為什麼啊?”、“怎麼會這樣?”、“真的嗎?”“太強大了。”這些隻言片語足以勾起這個男人濃烈的表現欲。酒興刺激了演說的情緒,唾沫星子如流星雨般噴射到自己的胸口,仿佛把酒氣也噴散了,愈講愈漲精神。葉闌漸漸蔫蔫欲睡,她今晚確實是困了,開始借著酒興似乎精神百倍,此時除了睡覺什麼也不想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人輕輕抱起,放在柔軟的床上,太舒適了,她想睜開眼看看,卻沒有力氣,她只好任人擺佈,不但無心反抗,反而懶懶地享受著。先是鞋、襪,再是外套、牛仔褲……這些遮掩羞恥的束縛一件件離她而去,瞬間的不適之後是更加放鬆的舒適。

很快,她的身體便暴露到了羞恥的極限,剝開最後的偽飾,一具真實的肉體便將暴露在空氣中,葉闌感到了無數游離的分子物質親吻得她渾身發燙。

時間在這時卻停滯了良久,柔軟的床略有節奏地起伏著,空氣中的陶醉漸漸化成尷尬。葉闌迷惑地微啟雙目,朦朧中,一個瘦小的身影佝僂著、晃動著。

吳中有焦急地在胯間抖動手臂,見葉闌醒來,他難堪地一笑,那垂囊之物依然可憐巴巴無法振作。葉闌看著這個汗流滿面的男人,剛才那份豪言加唾沫堆壘起來的豪氣早已遁形無蹤,留下的是可笑的猥瑣和汗顏。

葉闌突然氣惱衝動起來,體內有一股力量讓她解除被動的枷鎖,她不想再傻傻地等待一個萎靡不振的對手向她發起進攻,你不是風光無限的商界名流麼?你不是縱橫捭闔的風雲人物麼?你不是驕傲無比的運作高手嗎?現在你什麼也不是,你只是個猴急不成的小流氓,只是個癱軟不振的臭男人,今天你就要落魄在一個小女子手中,你要被她擊敗,被她控制,被她融化,從此沒有神聖,沒有驕傲,在她眼裏你只是一隻可憐蟲。葉闌將吳中有扳倒在床上,她紅潤的嘴唇在他乾枯的身上游走,他無助地呻吟叫喚,她殘忍地充耳不聞、步步緊逼,他唯有丟盔卸甲,卻被玩弄於股掌,毫無奪路而逃的機會。他被嬌嫩的小手和柔弱的唇舌徹底征服,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滿足地叫了出來,“我把你的子孫統統吞進肚子裏啦!”

吳中有望著這張靈秀的臉哭笑不得,呆呆地攤在床上疲乏得一動也懶得動,任由葉闌幫他“清掃戰場”,時間過得真快,看來自己真是老邁了。

這一夜兩人睡得都很香甜,第二天早上是被吳中有的電話吵醒的。聽得出是邊城那邊的邀請函已經弄好了。

經過昨晚吳中有的演說,葉闌對他們的業務也不是很陌生。大概就是大洋國際交流公司其實是大洋旅行社的一張外皮,因為政府部門和企事業單位都沒有辦法用旅行社的發票走賬,為了承辦公費旅遊的項目,這樣的所謂國際交流公司便應運而生。五溪學院跟吳中有的業務交往很多,他跟郝主任又是熟人,這一次招待評估組去旅遊的業務自然是交給他來做。所謂邀請函,就是找到旅遊目的地的各種協會組織,購買他們的邀請函,為公費旅行尋求正當理由,雖然各個協會組織的邀請名額每年都有一定限額,特別是到了年終更加吃緊,但憑著吳中有的關係和手腕來運作,總能東挪西借弄出些名額來的。

吳中有白天有事要忙,起了床穿戴洗漱一通,又成了人前那位容光煥發的總經理。昨晚的尷尬似乎都不存在,他依然是自信深沉地口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將一千塊錢壓在床頭櫃上,對葉闌說:“你再去辦張信用卡,把帳號告訴我。”轉身前,他俯身親了一下葉闌的額頭,箭步走出房間。

葉闌又睡了一覺才起床。走進浴室洗個澡,人清爽了很多。拉開窗簾,陽光撲射進來,那麼刺眼,白天的城市單調乏味,灰濛濛一片。城市的車流人喧在這半空中顯得如此遙遠。車輛在馬路上劃定的車道內穿梭,人流在一棟棟樓房裏進進出出,一種無形的力量掌控著世界,人們似乎隨心所欲,卻往往心甘情願的身不由己。自我究竟是什麼?肉體不是自我,心靈與欲望都不是自我,唯有靈魂才是自我。尋找自我的過程也就是深挖靈魂的過程,但靈魂輕飄飄無法控制肉體與欲望。等到靈肉分離,真實的自我是否自由而滿足?這卻成了永遠探索不清楚的未知之謎。

遠處的高空大吊塔意味著一座座新樓又將拔地而起,孤立無援的釘子戶在廢墟中守望家園,一片片寄寓著童年陽光的老巷子在推土機的咆哮中瞬間化為殘垣塵土。

葉闌想看看時間,拿出手機,螢幕一片漆黑,重新開機顯示已經沒電了。難怪沒接到經緯的電話,葉闌心中總覺得欠著一件事。

葉闌趕上回學校的公交車,終點站在學院,車上大多是學院的學生,都不認識,卻也不陌生。一種迷失之後的回歸感暖上心頭,遺忘了時間,還可以把時間找回來,被時間遺忘,又該怎麼辦呢?

回到學校,葉闌想把一千塊錢存到自己銀行戶頭上,可那是家裏寄生活費的帳戶,萬一家裏人去查看就不好解釋了,還是等下次辦張新卡再存吧。回到寢室,又覺得一千塊錢背在身上終究不妥,被劉經緯發現了也不好交代,便抽出兩百放身上,剩下的藏在櫃子裏。手機一邊充電,葉闌一邊給劉經緯打電話。劉經緯有些生氣,但葉闌似乎永遠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理由就能將他的情緒擺平。

“人家生病了,手機又忘了充電,急急忙忙爬起來充電,看到有你的電話就馬上給你打過來了,你還怪人家。嗚嗚——”

“都怪我不好,別哭,別哭。”劉經緯恨不得趕緊鞠躬到葉闌身邊去。

“不嘛,人家一夜沒見你,你還不出來陪我,我就哭。嗚嗚——”葉闌益發來了情緒,一種生理上的衝動讓她迫切需要劉經緯。

“好好,我這就過來接你,你在樓梯口等著。”劉經緯興沖沖掛了電話,飛奔下樓。

樓梯口,多麼美妙的地方,此時的葉闌,感覺這簡陋的樓道竟比五星級大飯店的電子旋轉門更加溫馨體貼,它遮不住風風雨雨,卻能帶來風雨中的扶持和鼓勵,它無需要身份和地位,也沒有生分和敵味,它是如此自由灑脫,接近生命的真實,渾如獸類。

兩人到常去的那家“家庭賓館”開房。上樓的時候撞見另一對男女下樓來。兩人都是葉闌一個班上的,劉經緯常去他們班上課,所以也認識。那女的一手挽著男人,一手熱情地打招呼,男人反倒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低著頭過去了。畢竟在這種地方,一男一女,誰都知道不是來看電視的。

此後,葉闌與劉經緯的見面機會比以前少了,但葉闌的欲望卻比以前更為強烈。每次上街,葉闌總是將自己的錢裝在劉經緯的口袋裏,劉經緯自感花銷越來越大,但自己的錢卻並不比以前用得更多,時不時還增加點兒。問起葉闌,什麼勤工儉學的差事會這麼肥?葉闌只說是禮儀隊的事情。而且每到這時葉闌總顯出很生氣且極不耐煩的樣子,劉經緯哄勸還來不及自然不遑多問了。

 

16

元旦有三天假期,這個節日雖是一年之始,卻並不隆重,更沒有什麼民俗積累,校園裏也是在沒有什麼活動可言。一些系部、社團零零星星在節前搞了一些單調的晚會,節目都似曾相識,主持人說的話也似乎是在同一家網站上下載的。

既然沒有什麼傳統的積累,倒也省去了不少繁文縟節,對於年輕人而言,這幾天的假期會更加隨心所欲自由發揮。若是遇上大好的天氣,倒是出門旅遊的好時光。

306男生寢室說好去鄰近的舞陽縣玩玩,大家約上彭舉一起去。

舞陽縣是鶴州的一個近郊縣,縣城距鶴州大概三四十公里。乘車半小時就到了。這邊的旅遊事業還處於發軔階段,遠不及邊城火爆。邊城是旅遊目的地,而鶴州更像是一個中轉站。但鶴州有幾處景點倒也頗有潛質。舞陽的凱旋門據說便是紀念抗戰勝利的唯一見證。黃唐說就是一座石牌坊幾排木房子,好像現在還新修了一座紀念館,小學的時候老師組織去過,印象最深的是在對面的河邊搞過燒烤。秦風有些奇怪,這麼重要的一個地方在外面的知名度竟然這麼小,他的很多朋友聽都沒聽說過,楊子濤也是到了鶴州來讀書才知道的。而在本地人眼裏,那竟然只是一座牌坊和幾排木房子,以及偶爾的郊遊娛樂之所。是由於當地文宣工作不到位,抑或是出於其他什麼難為人道的原因呢?

一路上公路伴著河流,山明水秀,綠茵成行,蘋滿汀州,沙鷗翔集,真正是大好山河。

一路穿過兩片黃土狼藉的工業園區。一棟小洋樓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裏,四面仿佛被挖了塹壕,都被隔斷,房頂打著一面紅旗,由於長時間風沙撲打,原來白色的瓷磚顯得熏黃陳腐,玻璃沒有一塊完整的,鋒利的尖角殘示著戰鬥的形態。若不是那一長幅白底黑字的標語,真讓人錯覺為一座碉樓,標語似乎寫著家園土地生存權之類的話。車過匆匆,也沒看仔細。倒是附近一村子那句傳遍全國的標語讓人一看就明瞭: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不知是哪個好事者,竟然在這麼莊嚴地宣告後玩世不恭地加上了“局長”兩個字。

不遠就是縣城,按照時下的規矩照例是要穿過一道牌坊的,上面也是照例要留下幾句話的,這座牌坊卻與眾不同,旁邊立著一尊經過雕琢的假山岩石,工工楷楷地縱向刻寫著五個朱紅大字,自分兩行,第一行四個字較小,刻的是“舞陽精神”,第二行就一個字,刻得超級大,十分醒目、奪目、耀目、刺目,“幹”,眾人一齊高呼:“太傳神了。”彭舉大笑道:“全一個‘幹’字了得。”

說著話,車已停在凱旋門前。正門兩側鐫刻一副對聯:“慶五千年未有之勝利,開億萬世永久之和平。”筆體遒勁,秦風慨然讚歎這兩句話的得體。眾人買了門票進入園中,迎面就是那座令他們慕名前來的牌坊,雖然不算雄偉,卻也樸實莊重,上面“震古鑠今”幾個字提得蒼勁剛強。易秀峰遍覽了一圈石壁上的楹聯書法,不由感歎道:“過去只道這些人都是赳赳武夫、列土軍閥,沒想到他們個個文采風流,別有高致啊。”

“去卻邪惡探遺跡,方知故人有真諦。有些話不能說,有些地方註定埋沒,有心人索隱鉤沉,自能探微知著。”彭舉撫摸著石壁,仰頭望著中間那道橫樑。

楊子濤自我解釋道:“難怪我以前不知道這裏,原來儘是些‘反動派’的墨寶。換了什麼井岡山、西柏坡、韶山、延安之類的,我哪里會不知道呢?”

黃唐道:“那些你要是都不知道,你還能當幹部?”

秦風說:“若是題詞換一批人,這裏恐怕早就火起來了。”

園子很小,遊人也十分稀少。那排黑色的木房子就是當年與日寇洽降的地方,正廳懸掛著中、美、英、蘇四大國旗,見證著一段揚眉吐氣的短暫歷史。

參觀紀念館時,黃唐直嚷著要帶他們去吃正宗舞江鴨,在黃唐的催促下,大家草草流覽了一遍就出了園子。沒走幾步便來到一家鴨館,眾人圍成一桌坐下,黃唐操一口純正的方言對夥計點菜。

正談笑著,忽然後面撲通一聲,只見一個女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原來是兩個客人相背而坐,其中一女的坐下後也沒往後看,隨手去抽後面的凳子放包,誰知後面正好也是個女的將要落座,沒想到開始瞅准的凳子被人抽走,一屁股結結實實坐在地上。抽凳子的女人連忙道歉,看著地上的女的說了聲“對不起”,地上女子穿著尖尖的靴子,老半天沒爬起來。黃唐見狀,連忙過去攙扶。女子起來後免不了抱怨幾句,抽凳女子立時上了火氣叫道:“說了對不起了你還想怎麼樣!再說這凳子又不是你的,又沒寫你名字,憑什麼我抽不得,我抽的時候你又沒坐下來,抽走了你就坐了,自己不長眼睛怪誰啊!”一場罵仗就此開壇。女人的罵架毫無新意,反反復複幾句話就是比聲高和耐力。別人盡可以觀戰,唯店老闆不能因此賠了生意,只好過來勸架。易秀峰說:“這倆女的長得有模有樣,打扮得光鮮照人,怎麼心界如此狹小,口齒毫無遮攔呢?”

彭舉歎了口氣,“四維不張,八德淪落,無須奇怪了。”

黃唐說:“峰哥也覺得我扶那妞正點啊?”

秦風說:“我就知道黃鼠狼學雷鋒——沒安好心。”

楊子濤說:“黃鼠狼真慘,拜年也挨說,學雷鋒也挨說。”

鴨子味道確實不錯,有肥有瘦,酥嫩可口。

既然來了舞陽,大家還想去逛逛縣城,便決定在舞陽住一晚上,明日再走。

縣城被河水分作兩岸,一邊新樓挺秀,一邊老宅相擁。滿眼是一格一格的瓷磚爬滿棟棟樓體。老城那邊塵土飛揚,推土機轟隆作響,一座座雕刻到邊角細處的古老牆體顫巍巍地等待在推土機前。等待這殘存著曲折的線條和輪廓倒地之後,一片呆板的“火柴盒”便將拔地而起。而新城這邊沿河的一塊也在挖土作業,一張巨大的規劃藍圖擋住了大半個工地,上面的房屋飛簷翹角,一片古樸之風,旁邊注明是在建一條民俗風情街,投資多少多少萬,開發商、承建商等等等等,縣城人口似乎不多,除了施工工地其他地方都很安靜。幾個人找到一家看樣子還比較簡單的小賓館,一面豎的招牌上寫著“商業招待所”,迎門那塊大招牌上又寫著“商業賓館”。秦風說:“我們到底算是住招待所呢還是住賓館呢?”易秀峰搖頭說:“我要是開一家旅店,就既不叫招待所,也不叫賓館,叫客棧。”

彭舉說:“就怕現在的年輕人不認識你那客棧的棧字,上次那個龍昆,不是還問什麼是‘錢道’嗎?”

楊子濤馬上糾正道:“只能說個別年輕人,不要把打擊面擴大了。”

彭舉輕輕笑道:“你將來真是党的文宣戰線上的好幹部。”

“思想政治工作歷來都是我們的光榮傳統嘛。”楊子濤得意洋洋地說。

住了店放下東西,晚上大家出去吃了頓火鍋,逛了回夜市。時不時見到一夥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在街頭遊蕩,梳著參差不齊的髮型,穿著吊兒郎當的衣服,稚氣未脫的臉上寫滿玩世不恭的頹唐。

楊子濤東張西望落在後面,一不留神不知從哪里冒出個人來撞在他身上,那人把楊子濤一推,叫道:“你不長眼睛啊,敢撞老子身上來!”隨後就有三四個人圍了上來。

楊子濤連忙解釋說:“同志們有話好好說,我沒想到會撞上你們的。”

那幾人聽楊子濤這話似乎感覺受到嘲弄,更加火大了,一人指著楊子濤喝道:“你這個卵崽找抽是吧!”方音濃厚,楊子濤沒太聽懂。

同行的另外幾個人發現情況不妙馬上回來站到楊子濤身邊,秦風剛想說話,彭舉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側耳對黃唐說:“你用方言跟他們講。”

黃唐使出他那套油嘴滑舌闖江湖的口吻散著煙說:“有話好講,大家都是出來混的,這點小過節純粹是意外事故,各位弟兄,來抽根煙,又沒得什麼過不去的坎,握個手,交個朋友,將來有事多多照應。”

對方可能見他們人也不少,又是本地人,估摸著自己占不到什麼便宜,便叼著煙不了了之,臨走前只撂下一句話,“下次給老子小心點。”

幾個人看著這夥混混遠去的背影,黃唐故意朝楊子濤一撞,然後叫道:“走路不長眼睛啊,敢撞老子。”楊子濤氣洶洶解釋道:“我真沒撞他,鬼知道他從哪里飛過來的。”眾人相顧而笑,“思想政治工作要長抓不懈啊。”

回到賓館,都還沒有睡意,大家擠在一間房裏看電視。

接近淩晨的時候,正準備各自回房睡覺,忽然房間電話鈴響起。易秀峰離得最近,順手就接了電話,“喂——服務?我們沒叫什麼服務啊——按摩?不用不用,謝謝啊,真不用……”易秀峰正準備掛斷電話,黃唐在床上一個鯉魚打挺彈起來就搶了聽筒,“請問服務是怎麼收費的啊?”大家早就來了興趣,把電視音量調到靜音,屏氣凝神聽電話,黃唐乾脆按下免提,那邊是一個帶著方言有點嗲氣的少女聲音,“我們這服務很周到的,價格也公道,速食一百,過夜兩百,吹拉彈唱全套是三百六十五。”

“能不能便宜點啊?”

“已經很便宜了,先生,您想想,您一年每天只需要投資一塊錢,便能換來全套服務,多划算啊,如果您還覺得貴可以選擇半套啊,半套就只要兩百。我們這還有上個星期才來的新人,才十六歲哦,口味絕對與眾不同。”

“我可是重口味,想要五十歲以上的,臨床經驗豐富的熟女,你們有沒有啊?”

“對不起先生,我們這的小姐都很年輕的,其實您也可以換換口味嘛。出來玩的大多還是喜歡把年輕妹,如果您實在需要的話,我們這最大的有三十幾歲的熟女,先生您要不要嘗試一下呢?”

“對不起,我就這癖好,喜歡五十歲以上的。沒辦法。”黃唐說完,咧著嘴朝大家悄悄地笑。

“先生,我們這的小姐技法很成熟也很全面的,一定能找到您喜歡的感覺。”

黃唐心裏罵道:“屁話,飆出來的感覺誰不喜歡?本來是想為難她一下好推脫得自然一點,沒想到她沒完沒了這麼囉嗦。”只好改口道:“這樣子好吧,我們呢,還要出去吃點宵夜,長長力氣,你的電話我們這也顯示著,等我們吃完回來如果需要就給你們打電話吧。”

“好的,那先生再見。”

電話終於掛斷而來,黃唐長籲一口氣,說:“散了散了,各自回房洗洗睡吧。記得把門鎖好哦,特別是身為處男的幾位,別讓人佔便宜咯。”

秦風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黃唐說:“黃大爺,我們寢室樓打掃衛生的王大媽好像五十幾哦,要不要給介紹一下?”

黃唐氣得撿起拖鞋準備砸過去,秦風嗖的一下逃跑了。

第二天趕車回去,黃唐攔了輛麵包車,司機說他本來是不跑客運的,今天恰好有事要去一趟鶴州,就順便載他們一程,每個人收五塊錢意思意思吧。大家挺樂意,這可比坐巴士回去買二十塊錢的票劃得來多了。

眼看就要到鶴州了,拐個彎卻被突如其來的員警攔下來。員警看看乘客,又看看司機,吃這碗飯的人,心裏早就有譜了,也不由分說,只是向司機招招手,“下車。”

司機還想辯解,探出腦袋說:“他們都是熟人,順便搭我的車過來的……”

“下車。”員警叔叔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語氣不容置疑。

司機無奈,只好下車,被帶到旁邊一個臨時崗亭裏。

隨後那個員警坐上駕駛台,問:“你們去哪?”

眾人莫名其妙,沈默片刻,彭舉說:“五溪學院。”

員警發動了汽車,一邊開車一邊跟大家聊,“你們是去舞陽玩的吧。坐這車多少錢一個人?”

大家覺得那司機是好人,不想害他,但又不敢騙員警,都猶猶豫豫不說話。

“你們說不說對他都不起什麼作用,不說我們一樣要處罰的。他沒有客運資質,這屬於違章載客。”

“五塊錢,很便宜的,確實也只是順路捎帶一下我們,他確實是好人,你們也別太為難他才好啊。”秦風不知道說出來對司機是凶是吉,只好為他多說幾句好話。

員警“哼”的笑了一聲,嘴角突兀了一下又很快復原,就再沒說話了。

到了校門口,眾人下車,交警又把車開回去。黃唐說:“真是不虛此行,員警開車送我回,這輩子頭一回。

易秀峰說:“可憐了那司機——都是被你害的,不是你攔人家車,人家早就平平安安到達了。”

“貪欲害人啊,就為了那麼點錢,就不守規則了,非客運車輛時不得營運的。”楊子濤頗有些義正詞嚴。

彭舉冷笑道:“那你大可不貪便宜堅持原則別做他的車。”

 

17

易秀峰在一期重點刊物上發表了論文,學校很重視,要給予獎勵,王若冰教授帶著他去老校區的辦公樓辦理本學期優秀學生的登記考核手續。兩人經過校門口看到一群灰頭土臉的農民工正在懸掛橫幅,白色底子上是血寫的大字,血淋淋的字跡有些潦草,而且還沒完全展開,但大概也能明白是來討薪的。學校這幾年搞了不少工程,蓋了不少大樓,食堂修了好幾個就是油水越來越少,宿舍樓一棟連一棟就是工程質量越來越潦草,球場上植了草皮鋪了塑膠就是進去運動的機會越來越少。食堂到處尋租,工程層層轉包,權力的大手運作著資本的砝碼,擴充著富貴的肚囊,壓扁了底層的掙扎。年關將至,一年的辛苦化作血汗已然飄零,疲倦的身心惟願拿到一筆日夜期盼的回報,這些血汗錢將會換來兒女的學業,父母的安老,換來一家人一年的希望。可當初承諾的日期早已過去,工頭已然銷聲匿跡,農民工無奈之下只好回頭找到他們抛灑血汗的地方,找到了學校,料想這是文明的殿堂,這是自己辛苦掙錢盤兒帶女的奮鬥目標,應該能夠找到合理的解決途徑,可幾次三番都被推三阻四,只好橫下心來鳴冤討救了。

王若冰教授和易秀峰辦完事情正準備離開,卻見校門口一片混亂,只見楊子濤正左右指揮著一夥學生拿著棍棒毆打那一群討薪的農民工,那張血寫的橫幅被他們用腳踩得稀爛。一個鼻青臉腫的工人分開人群逃了出去,楊子濤馬上指揮人攔住拖了回來,一個頭破血流的工人撞到楊子濤身上,那血糊滿面的樣子嚇了他一大跳,急忙躲到一旁再不願看。王若冰教授忍無可忍,站出來厲聲呵斥楊子濤他們住手,楊子濤從未見王教授發這麼大的火,慌慌張張叫停了眾人的施暴行徑,那夥農民工已被打得鑽到車底瑟瑟發抖,楊子濤解釋說這是學校讓他帶一幫體育系的來這裏“收拾場面”的。王教授氣得雙手哆嗦,眉關緊鎖,瞪著楊子濤。這時警車來了,不由分說將那群工人拖出來帶上車。楊子濤對他帶來的那夥“凶徒”說:“大家辛苦了,今天下午一起吃頓便飯,六點鐘集合。”易秀峰看他那一張帥氣的臉上漠然的表情,突然覺得是如此恐怖與猙獰。

人群散去,王教授把楊子濤叫到一邊,嚴肅地說:“希特勒的將領忠實地執行元首的命令,他們沾滿無辜鮮血的雙手應不應該償還罪孽受到審判與嚴懲?侵華日軍忠誠于天皇的諭旨,殺伐累累的他們是不是千古罪人?如果像你這樣的高等教育中的佼佼者尚不知人類普世的原則與價值,迷惘于長官意志的殺伐決斷中,沉醉在混沌未開的封閉心牢裏,這是你我的悲哀,是教育的悲哀,是民族未來的悲哀。”楊子濤一臉恭順,默默無言。王教授苦口婆心地說:“子濤,據我的瞭解,你的家境並不寬裕,父母也是在外務工,你捫心自問,如果他們討薪也遇到今天的情況,你良心何安?”王教授見楊子濤低眉順首,面露羞愧之色,喟然長歎道:“子濤,你若還認為師,你就細細思量一下,人生立世究竟何所憑據?是非對錯究竟何為尺規?”言罷,領著易秀峰轉身而去,留下楊子濤一個人沉重地陷在原地,久久挪不開腳步。

元旦假期後很快就停了課,進入復習迎考階段。如今上課睡倒一片,考試照樣高分一片,那些“及格萬歲,少一分倒楣,多一分浪費”的口號早已不屬於這個時代,經歷過高考之後的記憶“大清倉”,至今只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等寥寥幾首永抹不滅的詩詞底子的人,唐宋文學照樣考八九十分一點不含糊。老師在考試之前往往都會拿出一兩節課來點題,點到什麼程度因人而異。有些老師點得粗,學生會很苦惱的怨聲一片,有些老師點得細,甚至細到某個點“可能”會考選擇題或填空題抑或名詞解釋等等,這種時候是充分考驗學生察言觀色能力的,洞察力強的學生往往能從隻言片語或表情變化中挖出不少考點來。很多學生空白了一個學期或許翻都沒翻過幾次的教材現在終於也打滿了標記,一些久違的面孔哪怕錯過一個學期的課也不會錯過最後這幾節點題課。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學校裏一期之計就在於尾了。末尾這幾天下點工夫背一背考點,考試拿個及格分很容易,高分也並不難,畢竟大家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何況就算考點都懶得背,還可以弄弄小抄搞搞舞弊什麼的。所以到了期末哪兒最忙——文印店。不僅影印機的縮印功能被充分運用,而且不知哪里弄來的各種復習提綱也被廣為傳印,提綱有准的也有不准的,不准的提綱可能一道題都考不上,而准的提綱甚至精准到道道命中無一漏網,讓人對這份提綱來路產生各種猜想。更有甚者連試卷原卷都有被人弄出來作價出售,不過很快就變得一文不值,因為雷射排版的功能太強大,賣出一份大家都不用再買了。弄到原卷的人懷著背水一戰的心情背熟了試卷走進考場,惴惴不安地等待試卷的下發,若是契合不由心花怒放,信筆疾書,生怕再過一時半會就把答案忘了。如若不符,難免垂頭喪氣,暗暗罵娘。

大學的考試為了照顧全校的進程,往往如同便秘,拖拖拉拉憋半天才拿下一門。考完一門後可能又要休息兩天才考下一門,時而又似乎通暢起來,稀裏嘩啦上午連下午連續幾天都在考。

這段時間大家過得都比較緊張,即使是沒有考試中途休息的幾天,心情也都輕鬆不起來,天氣也跟心情一樣鬱悶,成天陰陰沈沈,想來已經好久沒看到太陽了。

黃唐卻仿佛沒事人似的,在其他大學的同學有些放假放得早,一回家鄉就來找他玩,他總是來者不拒,應玩盡玩,甚至在考前的晚上還搞到九點多才回寢,一回來就問明天考哪一門,然後借人家的提綱匆匆看起來。每堂考試,他基本都是第一個交卷,因為對他而言,背到的就會,沒背到就不會,完全沒有思考的餘地,至於打小抄之類的小手段,他又不屑運用,照他的話說:“娘們才小抄呢。”英語要考聽力,他直接將耳麥調到一個聽歌的頻道,半個小時,人家才做完聽力,他竟在搖滾樂的催促下填完了整張試卷。不過他還是找到了一個可以鄙視的物件,那就是峰哥,人家聽力都做完一大半了,峰哥才把他那台耳麥撥弄好,並且抒情似的說了句:“終於聽到了!”熟料戴上耳麥的人把不准自己發出了多大的聲音,全班人人側目而笑。

經過這一堂英語考試,秦風對大學英語徹底死了心。考試前兩天,他跑到教室裏硬著頭皮扎扎實實地看了兩天英語,把一個學期的單詞從頭到尾通通背過一遍,搞得同學都一陣陣怪異,從沒見他在教室裏這麼用功過。可試卷拿到手裏依然是一片茫然,聽力一播出來就仿佛當頭棒喝,在考場上的狀態好像又回到高中時一樣,無所事事地把手指咬了又咬,事後一看,破了好幾塊皮。這樣下去英語四級肯定過不了,而要拿學位證書關鍵就是這個英語四級。更何況,他還想考研究生,他是沒有任何雜念的真心實意愛好文學,希望能在學術研究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可是外語不過關,這個夢終究只能是水月鏡花。本來是一門普普通通的工具性學科,有多少人拿它當墊腳石,當敲門磚,一旦墊腳爬上去了或是把門敲開了則完全拋之棄之如同敝屣,目的是達到了,但那虛耗的青春誰來補償呢?當想到一門外語處處成為攔截國人的一道門檻的時候,秦風總難忍一股羞憤之情,不知為何而羞,為何而憤。

考完之後天氣依然陰鬱,而人心卻大放異彩。不管考得好與不好,那都是下個學期再來理會的事了,現在先痛快玩個寒假再說。

大家有的趕火車,有的趕汽車,相繼離開了學校,有些年級有些系部還沒考完,但在學校的人是越來越少,校園日益寧靜,周邊的生意也日益冷清,有些乾脆關門歇業。一切都在冰雪下沈默,在冷雨中凍結。

秦風跟劉經緯、葉闌兩口子乘同一趟火車。春運雖然還沒到,但火車已經相當擁擠。好在三個人訂票比較早,買到了三張坐票,秦風和葉闌都是回潭州,座位連在一起,劉經緯跟人家換了座,也坐到一塊來。

葉闌現在的裝束跟以往是大不相同了,那股子雨打芭蕉的清新透徹漸漸被一種精雕細琢的磨洗代替。不得不承認,葉闌在穿著打扮上是很有天賦的,無論是簡樸還是華麗,總能有不俗的配合。秦風有點說不清這種感覺,葉闌在一個學期間似乎完成了一次蛻變,過去那個女孩家家的頑皮與羞澀越來越像虛偽的掩飾,而成熟與傲慢正透過裝束透過眼神躍躍欲出,挑釁著女人的矜持,挑逗著男人的欲望。

秦風回來的消息彭斌洋早就知道了,他非要來接站不可。秦風怕他在複讀班功課緊張,不讓他來,他卻說:“都是高四的人了,還有什麼緊張的?只不過找個地方先呆著等下次高考而已。”

葉闌說劉雲已經放假回家了,她明天也會來接站。提到劉雲,秦風心中有些焦迫忐忑起來。上大學後,他曾跟劉雲通過電話,無非問問當下境況,寥寥幾句,便覺無言,很多話欲說而不能說,有些話能說又不知從何說起。聽到她的聲音猶覺甜蜜,可對話卻客套如同寒暄。掛掉電話,秦風暗暗埋怨自己嘴笨,從此竟沒有再通電話的勇氣,而劉雲也沒有再打電話給他。網上聊天的時候,總希望那個可愛的劉雲的圖示能突然閃亮甚至跳躍起來,可一切總是落空。

劉經緯看到談起劉雲時兩人的神情,不由來了興致,詭秘地問秦風:“劉雲是誰啊?看來跟風兄關係不一般哦。”葉闌一拍劉經緯大腿,“人家不用豐了好吧,人家已經很正點啦。”

秦風一開始沒覺得劉經緯這話彆扭,經葉闌一解讀才知道是拿他開涮,忽然想到當年易秀峰被黃唐叫成“瘋狗”也還算幸運,黃唐還沒想到可以叫他“豐胸”。由此可見下流不下流跟文雅不文雅還是沒多大關係的,文人下作起來更令人防不勝防,想到此,秦風悶聲一笑,指著劉經緯無話可說。

劉經緯見秦風不言語,又看著葉闌,葉闌讓他猜,他早已成竹在胸,“老相好吧?”

“什麼老相好啊,人家現在都有男朋友了。”葉闌打斷劉經緯。

“我說是老鄉——好,你看你,思想不健康,都理解成什麼亂七八糟的了。”劉經緯又跟葉闌杠上了。

秦風腦袋裏卻懵了一下,他哪里還有心情聽他倆抬杠,只裝出一臉鎮定問葉闌:“她終於解決個人問題了。男朋友幹什麼的?”

“怎麼你竟然還不知道?”葉闌驚訝地顯出很抱歉的表情,“我這張嘴又犯錯誤了。”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一些詳情。”秦風覺得要是被人看出自己完全蒙在鼓裏就像個傻子,也太可悲了,他不喜歡在人前示弱。

“劉雲的男朋友就大有來頭了,留法‘海龜’,一家集團公司的董事長,那真叫寶馬香車,揮金如土啊。”葉闌邊說邊掃視四周,雖然說的不是自己男人,卻似乎也從中找到了某種優越感。

秦風很不喜歡她這種口氣,卻不能不正視金錢的魔力,他覺得自己原本挺直的脊樑變得跟頭發一樣軟弱,被金錢的熱度燙得卷卷的、彎彎的,他覺得這種狀態窩曲得難受,借著伸了個懶腰的機會,使勁地伸展四肢,挺直了腰杆。可看看葉闌陶醉地神情,他顯得外牆中幹,蒼白無力。

劉經緯最初還一臉不屑,“董事長?她哪里是當人女朋友哦,是去當‘二奶’的吧,應該還不夠格,‘小三’還差不多。”劉經緯還想佔據道德的高地,秦風也很關注這個問題。

“你們猜這位董事長多大年紀?”葉闌口氣輕蔑,卻不正面回答。

“多大?”秦風和劉經緯異口同聲。

“二十四。”葉闌將答案輕輕拋出,卻重重砸在另兩個男人心頭。他們原以為這樣一個人物至少也是三四十歲,有家有小的了,沒想到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全線潰退,全盤皆輸,一敗塗地,潰不成軍……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慘敗的心境。

劉經緯還是不敢相信,滿腹狐疑,問:“你再說一遍,是四十二還是二十四?我沒聽清。”

葉闌連說了三遍二十四,他倆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現實。秦風心中雖然酸楚,酸楚之中還是不乏些許欣慰:劉雲是找到了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到底沒有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劉經緯卻對那位董事長的來歷更為關注,“他是怎麼混出頭的?也給我的人生指條金光大道啊。”

“你呀,這輩子都別想走這條路了。下輩子看有沒有這福氣。”葉闌搖著腦袋賣關子。

“別呀,我的前途可就是咱倆的未來,你怎麼能一句話把照亮咱倆美好未來的指路明燈吹滅了呢?”

“先把你這身油脂點亮那咱倆的前途也就亮了。”葉闌擰了擰劉經緯手上厚厚的板油一般的肉,那肥嘟嘟的手活像鼓囊囊的玩具娃娃,“告訴你吧,那家公司董事長上面還有位大總裁,而總裁呢,就是董事長他爸。”

“哦,原來是個‘太子爺’啊,‘富二代’這碗飯我還真是沒福氣吃了,這是當初投胎問題。”

“從今生推前世來看,你上輩子應該是頭肥豬,因為勤勤懇懇為人來貢獻了太多寶貴的豬肉和豬油,這輩子終於轉世為人了。”葉闌又跟劉經緯掐上了。

秦風卻毫無心情,但又不想讓人看出自己心事重重、心神不寧的樣子來,於是時不時對親親熱熱的小倆口笑笑,在這種氛圍中,自己顯得如此多餘而尷尬。

 

18

潭州車站還是人潮洶湧。形形色色的拉客大軍殷勤地糾纏著出站的旅客,秦風和葉闌在潭州一起下了車,劉經緯還得一個人再坐一段路。兩人剛出站門就被一夥拉客族圍住了。有問要不要轉汽車的,有問要不要住宿的,有問要不要看錄影的,還有叫他倆去開鐘點房的。秦風煩透了這幫人,每次一下火車總要被他們殷勤“殘害”一番,他一個勁地說不用並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包圍圈卻像掛在他們身上的網子,跟隨他們同進退。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秦風一聽就是彭斌洋在叫他。他揚揚手回應了一聲,這一聲比千萬個不用都頂用,包圍圈立刻潰散,向其他出站的旅客聚攏。

彭斌洋和劉雲朝這邊小跑過來。彭斌洋一臉“青春美麗疙瘩痘”又見吐露新珠,劉雲依然一身清純的氣息,腦後的馬尾辮還是一擺一擺,只是頭頂就勢結了幾道髻子,不像過去那麼簡單隨意,增添了幾分成熟之氣。

一見面,彭斌洋就說:“高中生來歡迎大學生了。”

秦風說:“你那一臉‘痔瘡’是越長越旺盛啦,還真像高中生,越活越年輕。”

“這東西都是憋出來的,不信你來‘高四’憋一憋,包你也變年輕。”

彭斌洋幫葉闌提了個包,幾個人打算去當初常去的那家米粉店吃粉。

秦風跟劉雲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話頭全被彭斌洋搶走了。這一路上,秦風似乎有一肚子話要跟劉雲講,起碼能幽默一下或是顯得更像老朋友一些,但這些過去駕輕就熟水到渠成的玩意花招此時卻百思不得要領,思維就如同長江上砌起參天大壩,任你如何水勢滔滔,卻無法暢快奔流,裏面被憋得心焦火燎,外面卻淡如枯木,淺若竭澤。

到了粉館,秦風一見那油旺旺的哨子就倍覺親切,叫道:“老闆,上兩碗豬腳兩碗三鮮的。”

四人就座,劉雲說:“難得你還記得我們那時候的口味。”

秦風說:“現在若是口味變了還不妨去換。”

葉闌說:“現在口味確實變了,其實我更喜歡吃鶴州粉。”

彭斌洋噓道:“才出去多久,就開始背祖叛鄉了。”

葉闌嚷道:“叛鄉又不是叛國,你還來抓我判罪不成?”

秦風笑道:“車上跟你家男人還沒掐夠?下了車又掐起來了。是想比較一下是你家男人厲害還是你老對手厲害嗎?”

劉雲凝固的笑容也終於蕩漾開來,看得出這是會心一笑,和一路上應景的笑截然不同,秦風分明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劉雲,真哭真笑的劉雲。

第一碗豬腳粉端上來正擺在秦風面前,他也不讓,掰開筷子準備一快朵頤,劉雲叫道:“等等,咱們再來‘比飯桶’吧。”

葉闌說:“還玩這個遊戲啊,那時候害得我長胖了一圈,減了半年才剛見成效。”

彭斌洋卻說:“劉雲這主意好,俺老彭贊成,瞧俺這肚子,現在是大肚能容容天容地。比其他的不敢說,比吃,咱最在行。”

秦風止住筷子,“好,還是老規矩,誰最後吃完誰付錢。”

葉闌懶洋洋地說:“能不能改改規矩,誰最先吃完誰付錢啊?”

秦風說:“去你的,那多滑稽啊,我們就成電影裏的慢鏡頭了。”

四碗粉陸續上齊,劉雲詭秘地看了看其他人,抓起筷子,挑進碗中,仿佛學校運動會時四百米跑的蹲踞準備動作一般煞有介事,“預備——開始!”劉雲還是老習慣,發令時自己永遠先吃一口。

才吃兩三口,兩個女生便以笑場到再也吃不下去了。看著男生狼吞虎嚥氣吞山河的樣子,葉闌邊笑邊說:“真沒紳士風度,哪有在女生面前吃相這麼難看的。”

彭斌洋沒停,還是自顧自地吃,秦風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被時間趕著吃飯了,哪里還是彭斌洋的對手,見他勢頭不減當年,只好甘拜下風放慢了速度對葉闌說:“現在嫌我們不紳士,當年的比賽你可沒少贏我們的飯錢。”

三個人邊聊邊吃,彭斌洋已連粉帶湯掃蕩淨盡。等眾人都吃完,劉雲落在最後,正準備去開錢,老闆說已經付過了,彭斌洋說:“響應葉闌同志的號召,最先吃完的把錢付了。”

葉闌坐了一夜火車有些疲倦,便先走一步回家休息。彭斌洋留秦風到他家住幾天再回去,秦風歸心似箭當然不肯,彭斌洋就推脫有事,看看劉雲,瞄瞄秦風,匆匆走了。

劉雲說是送送秦風,兩人不知不覺卻走到了潭州一中後面的公園門口。公園並不太“公”,因為要收門票,不過當年憑潭州一中的學生證是可以免票進出的,所以對於這些學生來說,叫它公園倒也名至實歸。

劉雲說:“好久沒來了,我們進去坐坐吧。”秦風就去買票。劉雲說:“我口渴,想喝飲料。”秦風就去買了瓶酸奶。劉雲指著登山的步行臺階,“我們坐這裏吧。”秦風過去拭了下灰,兩人並排坐下。四圍景色如舊,人物依稀如昨。

劉雲身上飄來淡淡花香,很舒服,也很陌生。秦風扭頭看她,吸酸奶的姿勢跟以前一樣,嘴裏銜著吸管,整個嘴唇嘟起來貼在奶瓶口上。

兩人先是互相瞭解了一下各自學校的情況,秦風突然似乎不經意地一問,“聽說你男朋友年輕有為啊。”

劉雲先前的笑容立時僵住,隔了一會,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說:“學校辦校慶,要做幾期成功校友的訪談節目。他在我們學校讀過書,算是校友,現在又是當地最大的民營企業的董事長,校慶據說也捐了不少錢。我是校園電視臺的主持人,被派去採訪他,一來二往便熟悉了。”

秦風只是笑笑,“哦”了一聲,也沒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祝他們幸福?好假。提醒她當心被人玩弄感情?這不是在打破嘴嗎,這是婆婆媽媽幹的事情,堂堂男子,豈不顯得器量太小?

兩人又枯坐了一會,漸漸沒了什麼話題嗎,心靈的距離已遠,互相的防備便不由自主地屏豎起來。秦風看看表,“不早了,我也該去趕汽車了。”劉雲說:“好,我送你去車站。”

上車前,按照人類的習慣總得說些什麼了。秦風終於說了句“祝你們幸福。”又覺得太平常太單調,再補一句“下次把他也帶回來讓哥們品鑒品鑒。”一邊說心裏一邊掌自己的嘴巴子,暗罵自己真混球。

劉雲只是笑笑,似有似無地應了聲“好”,眼神卻遊移到車輪子上,似乎不敢正視秦風。

秦風上了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空調車的窗戶打不開,他隔著玻璃朝劉雲揮揮手,劉雲也揮揮手轉身離去。她走得很快,邊走邊用手指在眼眶處沾拭著什麼。走出站臺最後消失的刹那回眸,秦風分明看到了一雙紅腫而憂鬱的眼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