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七 、三十八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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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軟了點兒

 

 

《延河》月刊,1980年10月號

 

 

 

 

又是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還是“軟了點兒” 嗎?

                       —— 作者

 

 

他瘋了,總說著這麽一句話:“我就是軟了點兒”。他瘋了,是因爲他唯一的兒子瘋了。我知道你會問,他沒有老婆,哪來的兒子?何况他從未結過婚?這一切該叫我怎麽說呢?反正是因爲他軟了點兒吧,同情他的人都這麽說。

 

 

那還是一九七六年四月的事,這日子你大約也和我一樣,一輩子也不會忘掉。咱們這些人,在外面,誰不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了一句話,可和老婆一鑽進被窩,誰又不恨得咬牙切齒,以致破口小駡?他呢,本來就是個一天難得和誰說上一句話的人,那陣子,嘴巴乾脆就叫他自己給封起來了。

我記起來了,就是四月十一日下午,市委各直屬機關都傳達了一件大要案,幷宣,要在全市進行一次核對筆迹的運動,每個人都得用毛筆寫幾個字,送公安局去鑒定。大家面面相覷,好象那種事情,必定自己也是幹了似的,各自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寫起那些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字來。我心裏一邊駡,手上一邊寫,忽然瞥見他象失了魂似的,本就黃巴巴的臉色突然熬得煞白,臉上的一圈圈皺紋你推著我,我擠著你,那對本就無光的眼睛,竟變得如死人的一樣。我再看一眼他的手,天哪,直哆嗦呢,星星點點的墨汁濺在白紙上,都快成了“米點山水”了!我瞧他這副樣兒不對勁,攥住筆挨近他的耳根,問了聲:“老簡,你這是……”

他一偏臉,就直不楞楞地盯住我,也不說話,嚇得我連忙朝四周看了一眼——總算還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倆。我忙閃到一邊,可眼光怎麽也移不開他那張臉,移不開他已經在顫顫瑟瑟地寫字的手。我發懵了,還發慌,心裏暗暗叫起苦來;老簡,老簡,難道你……你可千萬別幹這糊塗傻事呀?你不要命了還是怎的?就是不要命也不能沖著這當口呀!就在我心裏已認定他是個作案人的時候,一個聲音又從我腦子裏響了起來——不,不會,他半輩子膽小怕事,連老婆都弄不上手,他會幹這種傻事?我的心又坦然了。

可不,老簡的字也寫完了,這會兒正楞在那裏發呆,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因爲從來就沒有人想注意他。那年頭,要是美事醜事都沒有人瞅著你,你就算交了運氣!

下班了,人人都象剛從牢裏放出來似的,低著腦袋回家去了,誰也不跟誰說話。人人心裏都象揣了只野兔崽子,要是萬一公安局認定你就是那個在大街上貼“小平小平爲黨爲民,遭此冤枉人心難平”的人,那你一家子的身家性命不就完了!咳,那年月!

我雖然也在爲自己擔著那份心,可我還是想到了老簡,他畢竟是我近三十年的同事,他剛才那光景,不對勁呀!

一到家,老婆兒子就紛紛告訴我每個人都寫了幾個毛筆字的事,還問我寫了沒有?我咋沒寫,難道公安局認定就是我?我真想借題發揮,駡幾句髒話,可我還是把它們咽回肚裏,因爲我又想起了老簡。我越想就越放不下心。他反常呀,瞧他寫字時的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兒!幸虧沒人注意到他,要是他那張臉叫公安局看到了,不認准就是他才怪!我推開妻子遞給我的晚飯,就走了出去,象個賊似的,四下裏看看,直到確信樓梯上下連鬼影也沒一個時,我才一溜烟地竄到三樓老簡的房門跟前,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屋裏沒動靜,我又輕聲敲了兩下,還是沒有開門,我想,這是怎麽了?明明聽到屋裏有桌子椅子磕磕碰碰的聲音嘛!

我不耐煩了,心裏又挺緊張。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躥進我心裏:要是老簡真的是那寫“反標”的人,我現在來找他,要叫別人看見了,不說我“反革命串聯”、“捂蓋子”、“訂攻守同盟”嗎?那我老婆孩子……

我渾身一顫,心底裏立即閃過一個念頭,快,快逃開,別枉爲他人沾腥氣!那年月,政治上的事兒,誰還不得講究個自私,不自私能成嗎?

可就在我轉身跑開的時候,門竟開了。我一隻脚懸在樓梯上,真是下也不是,上也不是。誰叫老簡是我近三十年的同事?我轉過身來了,可是,我傻了。

老簡,臉蠟黃,無神的眼睛裏,還在閃著泪光,一絲清鼻涕,挂在亂糟糟的胡茬上,象剛哭過,哀求過一樣,身子站在門外,一隻手使勁拖著他那個站在門裏的兒子。那個年方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正用手撑住門框,任他父親使勁地拖拽著他,却怎麽也不再往門外移上半步,眼睛裏涌著明晃晃的泪水。

就在老簡與他那兒子打著“拉鋸”仗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嘴唇動了一下,却沒說出話來,可我發現他看著我時,臉上竟掠過一種特別凄慘的表情。我心裏一哆嗦,忙問道:“老簡,你這是……”

“我,”他說,却不想那孩子竟猛地掙脫了他,逃回屋裏去了。老簡一回臉,傻傻地看著黑幽幽的門洞,那只剛剛還攥住他兒子的手直哆嗦,許久,他才轉過臉來,失神地對我瞧著,說:“我叫他,  自首去,那個反標,就是他們幾個寫的,貼的,他,他不去,我去……”

我更傻了眼,片刻間,竟呆若木樁。待我醒過來時,老簡已經消逝在樓梯上了

我猛地一傾身子,要追上去,拽回他。我想喊一聲,老簡,你怎麽這樣蠢,你這麽做,送了你兒子,還會送了那幾個年輕人,你——!可是,那年月,誰是有種的人?我也不過是個一時三刻間的“當代英雄”,我溜回自家去了。

我回到家裏,誰也沒睬,就爬到我的小閣樓上。我想哭一場,大哭一場才好受呢!

 

二、

 

你別著急,我自然要把他這兒子的來龍去脉告訴你聽。

從這會兒倒回去算,可也有整整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前,那場人人幾乎全打錯了的運動,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茶,人人心裏也都如燒如煮。前些日子拍著良心給黨說了幾句衷腸話的人,臉色全變了!

我可記得太清楚了。老簡那年也才三十冒頭,還沒對上象。他雖沒女朋友,倒有個男朋友。那人姓區,一表人才。在我們計委機關,是個“吹拉彈唱”樣樣拿得起的人物。人活潑爽朗,就是愛提意見。那時候,人們都奇怪,就這麽一個人,却和俗話裏說的“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老簡,好得就差夥穿一條褲子1

誰想,就這麽一個人,却叫他們給號上了。爲啥?就爲他大事小事都愛提個意見,愛講句真話,還愛說自己出身剝削家庭,對黨更應該表裏清澈,心眼兒要象水晶才成或許,正是因爲他暴露的“反動思想”太多的緣故,一聲令下之後,大字報竟差點沒貼到他的脊背上可是,怪又怪在連一句貨真價實的反黨的話都沒有!

老簡呢,  自然是一聲不吭,一個月,居然沒見他一張大字報。我嘴上不說,心裏却道他有義氣!

可是,老簡的眼窩陷下去了,臉色也愈變愈黃。有天早上,我遇見他,見四周無人,就悄悄兒問了他一句;“你怎麽了?好象精神不爽?”他看也沒看我,悶了一刻,才悶出了這麽一句話:“他們逼我。”

這不用說,要是我當領導,我也得逼他這個穿連襠褲的。誰開玩笑說過,連老區的老婆都嫉妒他呢!

“那你揭了嗎?”我問。

他搖了搖頭。

這時,我遠遠瞧見有人來了,這才忙與他分了手,話也就沒再說下去。

可是,誰想到,第二天上午,就在全體機關幹部大會上,領導却宣布老區是極右派,說他攻擊我們偉大、光榮、正確的党不會管經濟,根本不按經濟規律辦事,把國家的事兒都辦糟了!這還不算,臨了還宣這是老區最好的朋友老簡揭發的——鐵案如山,  豈容抵賴!與會的人,全吸了口凉氣,刷地全向老簡看去。我狠狠地盯著他的臉,可他的臉竟漲得那樣紅,嘴巴窩著,那樣兒,活象個山裏的啞巴,想叫又叫不出聲來。

更驚人的是,就在當天晚上,那個開朗、健談,總是談笑風生的老區竟投江自殺了!

你知道,咱們這前二十幾年,有一條不成文的法律,凡自殺者,皆爲自絕於党、自絕於人民者!當機關舉行死者缺席批鬥大會時,我看見老簡兩手蒙著臉,指縫裏象噴著泉水一樣……

我素來是個愛管點兒閑事的人。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單獨與老簡說話的機會。

“真是你揭的老區?”我問他

他不看我,眼睛茫然地看著遠方,抖了幾次嘴唇,才顫慄慄地說:“就那天,他們逼了我一夜,直到天快亮,我才,才說,我和他去一個廠檢查生産計劃,那個廠很糟,他說這個廠的領導不大懂經濟,就,就這一句。”他忽然轉過臉來看著我,“真的,我就說了這一句,不象他們說的,不象……”

他可憐巴巴地瞧著我,象在乞求我的饒恕。

我相信他,可我又怎能原諒他!

當天晚上,我偷偷來到老區家,想對老區的未亡人盡點心。那時候,我還沒有一房家小,膽子比現在大。

可是,我剛剛推門進去,就看見老簡正貼門站著,望著老區的妻子,直流眼泪,一句話也沒有。老區的妻子,看也不看他,臉上滿是泪水,懷裏還抱著孩子。不懂人事的孩子正伸出小舌頭,舔著媽媽滴落下來的泪珠兒。

我不忍看這種場面,退了出去。

我突然用手蒙住了臉——我的心在喊著天哪,這是開的什麽玩笑啊!

這之後,老簡更加沉默寡言,十棍子也打不出一個悶屁來了。他那雙眼睛,除了看報表,就是看脚下的路,他不敢看任何人。到後來,任何人也都不敢看他了,他的臉象永遠被痛苦扭歪著一樣。只是每次發薪時,他才招呼會計,把他工資的一半留給老區的妻子,還不叫說是他給的。每個月,他還要去老區妻子那裏默默地遭一次冷遇,又默默地離開。我就親眼看見一次。當我也去給同事的未亡人送點憐憫時,我恰巧看見老簡把那個剛會走路的孩子摟到懷裏親了一下,可老區的女人却象觸了電似地跳過去,從老簡的懷裏奪走了孩子。 我一生也不會忘記老簡那一刻的眼光與神情,頃刻間,他就象一個失了魂的人那樣,呆呆地又慘然地看著那女人,直到那女人低下頭去。

老區的未亡人終於明白了一切。一個年輕的寡婦,當她突然明白了三年來她寡母孤兒的生活,就是丈夫生前的朋友加“仇人”照應著時,她被感動了。何况她早已明白了老簡“陷害”她丈夫的原委呢?何况其時一個有地位的無耻男人正在糾纏著這個美麗的女人?何况那時的老簡,雖早巳過了三十大限,却依然形影相吊?

一天晚上,那女人拚命掙脫了那不要臉的糾纏,抱著孩子逃出了家門,瘋了似地敲開了老簡的房門。老簡看著她,不單一句話也說不上來,還把那女人堵在門口,象堵著一個小偷一樣。

那女人,嚶嚶地哭泣著。許久,才突然抬起臉來說,“你,願不願,做孩子的爸爸?”

老簡楞怔地看著她,象不懂得她的話。

“我,能,嫁給你嗎?”女人低下頭去,把臉埋到了孩子的臉上。

老簡慌神了,向後退去,却又跨前一步,說:“不,不不,我,不,不能……”這個老簡,居然就把女人關在房門外面了。

這能叫老區的女人不傷心?何况那個有三個孩子的無耻男人正在糾纏著、壓迫著她?

老區的女人哭了一夜。

約摸又過了半個月,那天晚上,她又牽著孩子敲開了老簡的房門,已經睡覺的老簡穿著小衫小褲,望著這個臉色蒼白的女人,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却對他說;“我要和別人結婚了。孩子,我不能帶,我不能讓他遭罪,丟給你,求你照應他。你結婚時,再,還給我。”老區的女人低著頭說,她不敢看老簡的臉,却在等著老簡的回答。

老簡木然許久,才象忽地明白過來似的,慢慢地走近那

女人。女人敏感地渾身哆嗦了一下,好象在等著什麽。

可是,就是這個老簡,却拉過站在媽媽膝前的孩子,顫著聲音說;“讓媽媽去,跟叔叔過……”

老區的女人猛地抬起臉來,臉色竟如死人的一樣,兩隻眼睛裏陡地涌出了兩大團泪水,她牽著孩子扭頭跑了。

她真地結了婚,把身子給了那個叫她憎惡的男人。後來,當我們知道這件事時,我真恨不能狠狠揍老簡一頓才解氣!

可是,老簡却從此有了——個兒子。還有個女人,時常含著眼泪來照應他們。

你說這個老簡可恨人?

 

 

我知道,你要問我老簡父子倆究竟爲啥瘋了?說起來,真叫人心裏慘。爲啥?就爲他替兒子自首那件事。

七六年,老簡替兒子自了首,兒子前脚進了公安局,後脚就出了法院的門。可是他那幾個同夥就糟了,爲首的就差沒給斃掉

七七年,這起給鄧小平喊冤的案子,總算翻了過來——被判刑的成了英雄,去自首的自然就成了狗熊。平反大會還非通知老簡和他兒子參加。那些個“叛徒、無耻、自首分子、軟骨頭”的字眼兒,在會場裏滿處亂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受不住了,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眼泪幹了幾回,又濕了幾回,他頭一扭就跑出了會場。這可急壞了老簡,他也顫巍巍地跑了出去,誰知父子倆正遇見一個英雄小解回來,那入朝他父子倆啐了一口,還駡了聲:“軟骨頭!”

老簡的臉立刻紅到了脖頸子上,他看著兒子,忙說:“你,不要往,心裏去……”可他話還沒完,兒子就甩開他,奪路逃了。

兒子剛跨進家門,老簡也就進了家,兒子撲到床上傷心地嗚嗚哭起來,老簡就陪在身邊掉眼泪。“都怪我,都怪我……”他重言語地說著。

也就從那天起,兒子痴痴傻傻的了,連上趟厠所,都要瞄瞄樓梯上有人沒有。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夥子,臉變得又枯又黃。不說老簡看了心疼,任誰看了也嘆氣。原來見人都要低下眉眼的老簡,這會兒見到人就差哈下腰杆兒去了。

我瞧著他們父子這麽著也不是個辦法。有一天,我在樓梯上遇見他,就又攔住他說;“老簡,想開點,也勸孩子想開點,那年月裏的事,誰心裏還沒個數?”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只說了聲:“我,好悔……”

是啊要是他那會子不去報案……可我還是寬慰他說:“潑出去的水,咋收得回來,愛惜自己要緊……”

可他象沒聽見我說一樣,還在自怨自艾地說著;“我全悔,全悔,早知這樣,就不該……”他臉上的皺紋彈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也不看我,就扶著樓梯的把手,慢吞吞地下樓去了。

我看著他已經駝了的脊背,忽然悟出了他“全悔”的意思——這不由又叫我想起了六六年的那件叫人痛心的事

六六年的夏天,那場大革命,不用說老簡,任誰也叫嚇得人不入鬼不鬼的。咱們計委的大字報,一張張直在風裏抖著,簡直就象抖在人心裏啊!老簡呢,他倒只有一張大字報,揭發他同情右派分子,給右派養崽子!雖說他見過五七年那陣勢,可那陣勢又怎能和六六年比!老簡簡直連眼光也不敢跟誰碰一下了,除了我。

一天晚上,我剛剛寫完八張“革命大字報”,象一個剛出獄的犯人,懷著陡然而來的輕鬆心情回家時,樓梯上,我却看見老簡正領著他那兒子下樓,右手還拎著小行李包,拉鏈也沒拉好,亂七八糟的孩子衣裳,叫人看得明明白白。

我楞了一刻,忙凑過去,問道:“老簡,你這是……”

他突然抬起臉來,象受了偌大驚嚇似地瞪著我,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對我說:“我,送他到,他媽媽家……”說完,也不再看我,就牽著孩子下樓去了。

我猛地轉過身來,看著老簡的背影,看著那個已與他在一起度過了六、七個年頭的孩子,心裏象頓時給灌了壺開水,燙得我好一陣難受——“他怕了,”我想。

這個晚上,我煩躁不安,妻子以爲我挨了人家的大字報,一個勁地勸我忍住點兒,她哪知道我的心。

我心裏越想越疙瘩。約摸捱到九點鐘光景,我終於打開門——我要找老簡去,我要跟他說,叫他把孩子領回來,如果他真怕了,就擱我家。那個男人父子幾個難道還沒把他媽折磨够,還要再送一個小的去給他們折騰嗎?

可是,那一刻,我真懷疑自己的眼前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樓梯上,昏黃的燈光下,老簡正牽著孩子的手慢慢兒往上爬呢,手裏還拎著那只小旅行袋,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衣裳!

我沒有迎上去,也沒有縮回來,只是怔怔地看著老簡牽著孩子走上樓來。孩子用一對懂事的大眼睛對我看了看,就又低下頭去了。後來我才知道,當老簡把孩子送回他媽家,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那個男人正在高聲駡人:“……老是整人的人,如今被人整,不就爲的你這個臭婊子……”老簡聽得一清二楚,牽著孩子的手楞在那裏,許久,才又把孩子領了回來。

第二天晚上,孩子媽就來到老簡的家裏,流著眼泪看兒子,看老簡,一聲不言地進來,一聲不言地出去。誰想第三天,她的尸首便從江裏漂了上來,她與她前夫投的是一條江!

你說,老簡怎能不把這個沒爹又沒媽的孩子當成命根子?他將自己的全副心力傾注在這個孩子身上,正是爲了補償他良心上的欠債,爲了能對得起那先後死去的朋友和他的妻子他替孩子去自首,是怕孩子萬一再有個三長兩短,他可怎麽去陰司見他的朋友和那個女人呀!

瞧我說遠了,還是說回來吧。自從那個平反大會開過後,也不過個把多月,那孩子精神就失了常,見了老簡,就又叫又嚷,有時還哭,哭够了又笑,一個好端端的年輕人,竟成了個瘋子!

老簡流了多少眼泪我不知道,反正他那本就乾枯的臉上,兩隻眼睛越陷越深,眼仁兒連一點光影也沒有了,臉上的一圈圈皺紋成天抖個不住。尤其是當他把孩子送到精神病院之後,他也竟成了個白痴。打了一輩子光棍的他,好象只在今天,才成了一個真正的可憐的老鰥夫一樣。

誰叫我與他同事近三十年,誰叫我恨他又同情他?“五一”那天,我告訴妻子要拉老簡來吃飯,妻子欣然答應了。

誰知,我進了他的門,直走到他身後,他都沒有發現我!我的心頓時象給猫抓著一樣。

老簡坐在一張破椅子上,看著桌上一隻挺大的骨灰盒,嘴裏正在念念有詞。我沒聽見他說什麽,可是我看見了骨灰盒中間鑲嵌的那張照片,不正是老區夫妻倆的結婚照嗎?我的鼻子好一陣酸哪,眼泪頓時撲出了我的眼窩……

在浮動的泪水裏,我越過老簡亂糟糟的頭髮,看著照片上那一對已被歷史重新宣判爲“好人”的人。我看著故人的骨灰盒,還有正對著他們喁喁自語的老簡,我的心在抖,抖得我支撑不住自己!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才聽清了老簡的聲音,聽明白了他的話:“我,就是軟了點兒,軟了點兒,你們原諒我,就是軟了點兒……”

這話竟象一把針一下扎進我的心裏,我不覺扶住他的肩頭。

老簡慢慢兒回過頭來了。他看著我,象看著一個陌生人,許久,才抖動著臉上的皺紋,對我說:“我就是軟了點兒,軟了點兒……”

我抓住了他的手,使勁地抓著,心裏象被什麽咬著一樣,一句話突然沖到了我的喉嚨口﹕“我們誰不都是軟了點兒,我們誰又能硬得起來――!”可是我還是把這句話生生地嚥了回去,我還是不敢說出來,還是軟了點兒啊!

我還是早一點兒結束這令人辛酸的故事吧!  自那以後,任誰遇上老簡,只要你一跟他開口,也不管你說的是什麽話,他都會對你說:“我就是軟了點兒,了點兒……”

他,是有點兒瘋了。

 

編者後記:三十年前,高爾品早期的短篇小說“他就是軟了點兒”發表後,當時的《延河》編輯路遙曾驚喜地打電話給作者說:“中国作家协会《小說選刊》已經通知我們說,創刊號要頭條選載你的這篇小說。”但是,很快就又来电话说,这篇小说被“上面”拿下去了。

三十年後,我们重新将它发表在黃花崗雜誌上,作者未作任何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