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七 、三十八期合刊
line decor
  
line decor

 

中共文革回忆

 

 

“造反”隊名雜貨鋪

                           

 

  敏

 

 

 

自古以來,馴良的中國百姓聽到“造反”一詞,無不膽顫心驚。受盡淩辱、以土穀祠為家的阿Q,也知道“造反”會遭砍腦殼的。然而,太陽竟從西邊升起,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的神州大地,居然掀起轟轟烈烈的造反運動,五花八門的造反隊風起雲湧。

 

青年學子是“造反”的急先鋒。當年我在江城一所省屬重點中學任教,曾目睹“紅五類”子弟的狂熱行動。出身於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及工農家庭的學生,呼應清華附中“紅衛兵”的造反召令,以“老子英雄兒好漢”自居。他們高舉欽定的“革命無罪,造反有理”大旗,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新成立的“紅衛兵大隊部”糾集師生組成“破四舊”的革命隊伍,先沖向繁華的十裏長街商業區,砸毀帶有“封資修”色彩的店號招牌;後又奔上赭山歷史悠久的廣濟寺,揚言蕩滌“封建迷信”的神龕服飾。僧人豈敢阻擋?我曾悄悄瞥視老和尚靜坐僧房默讀紅寶書的淒涼景象。返校後,聽說天主堂附近的一所職業中專造反派,與我校紅衛兵隊伍是同時出動的,一些人試圖沖進天主堂砸掉鐘樓上的耶和華雕像,被市政府頭腦清新人士勸阻。

 

隨後,“勸阻”革命行動者,便成了“炮轟”物件,造反派揪住不放。“紅五類”子女驕橫不可一世,他們在校園舉辦“抄家戰果展覽”:從知名工商戶抄來的金條、銀元,從“四類分子”家中奪來的古玩、古書字畫,均在其列;他們還當眾焚燒了一批“封資修”書刊。出身不好的教工、學生家庭,此期也遭到掃蕩。坑害本校師生,激憤了善良人群。一般勞動家庭出身的學生聚攏了,他們堅信自己也是“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心向北京城”的革命小將;他們認為,鬥爭的矛頭應指向有實權的“走資派”,殊不知那正是“紅五類”子弟的靠山。這群學生成立了聲勢浩大的“為革命造反敢死團”,痛斥“紅衛兵大隊部”是“保皇黨”。一些溫和派的學生,不願介入兩派對立,另外成立了“韶山兵團”。

 

六月驕陽似火,校內再也沒有平靜的課堂。幾派造反隊爭相批鬥校長、教務主任、骨幹教師,揭發他們執行了“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我們這所百年老校,被批成“古、大、洋、修”的毒草園。大字報貼滿牆,“走資派”被戴高帽子遊街,有政歷問題的老教工遭剃花頭、掛著“牛鬼蛇神”牌子示眾。

 

校內人心惶惶,教工隊伍各有盤算。一慣“靠攏組織”的激進教工,組成“紅旗戰鬥隊”、“井崗山兵團”,追隨“紅衛兵大隊部”的革命行動。有正義感的教工,認為對待學生應當一視同仁,“家庭出身不好”怎能成為歧視對象?他們贊同“敢死團”的革命主張,於是成立了“老三篇戰鬥隊”、“永向前”造反隊。什麽組織也不參加的逍遙派,靜觀時局變化。少數有政歷疑點的人,被排擠在造反隊之外。數學組有個人“不服氣”,獨自一人貼大字報,署名是“鷹擊長空戰鬥隊”。

 

“走資派”、“牛鬼蛇神”是遭批鬥的靶子,造反派和保皇派都自詡“無限忠於最高統帥”、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勇猛戰士!兩派大辯論,架起高音喇叭爭吵不休;繼而,砸磚頭、舞棍棒,由“文鬥”轉向“武鬥”。兩派均與校外相關組織有串聯活動,並取得人力物力的援助。

 

國營造船廠的“工總決戰師”、郊區農委的“農總常勝軍”、公安系統的“驅虎豹造反隊”、醫科大學的“白求恩醫療戰鬥團”,均是工農力量聚集的造反組織,是我校“紅衛兵大隊部”依附的強大後盾。

 

市區兄弟學校組織的“刺刀見紅造反隊”、“全無敵尖刀連”、“武工隊”、“輕騎兵”、“大刀兵團”、“烈火金鋼兵團”、“衛東彪猛虎團”,均與我校“敢死團”結為親密夥伴。不甘屈居社會底層的“小學教師造反司令部”成立時,“敢死團”派員前往祝賀!碼頭工人組成的“硬骨頭造反隊”頭頭,正是我校“敢死團”文宣部長的堂叔。勞改、勞教釋放人員就業困難,不少人投身建築工地以挖土方為生;這類新生自由人群,也大膽成立了“土聯兵團”。他們身強力壯、敢拼敢闖,其中就有“敢死團”成員的親屬。

 

正當兩大派激烈較量之際,校園居民區晚間常有值班人員敲響破鑼、面盆,此事驚動了看管“牛棚”的專政隊員。他們逮住了幾個穿著黑衣服的偷、砸、扒、拿分子;被審問者自稱是“五湖四海造反隊員”,晚間出來“籌備軍餉”。

 

公開亮相的造反派組織吃住不愁。校內兩大派的骨幹分子各據一樓,吃在食堂,生活用品由米廠、食品公司同派組織源源不斷地支援。

 

學校早已停課鬧革命。高考制度遭廢除後,畢業班的學生更是無憂無慮幹革命。市內很多工廠處於停產或半停產狀態。鬧市街口,成了大辯論的戰場。京城南下串聯的大學生,大肆宣講全國造反形勢的新動向。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的講話,被造反派視為行動指南。

 

 一九六六年“八一八”開始,最高統帥先後七次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神州造反運動掀起一次又一次的驚濤駭浪。地方政府機構指揮失靈了;一九六七年初,各地刮起“奪權”風暴。我們江城以“紅五類”為核心的造反組織,得到地方軍分區的暗中支持,策劃成立“三結合革委會籌備處”,大唱“三籌處好得很!”另一大派不甘示弱,成立了“全市革命造反隊聯合總部”;簡稱“聯總”的遊行隊伍高呼:“三籌處好個屁!”外地人都知道“江城兩大派:好派和屁派”。當年的“屁”字並不粗俗,偉大統帥的詩詞中就有“不許放屁”名句。

 

“好派”和“屁派”由唇槍舌戰升格為舞刀弄槍了。槍炮轟響,江城變戰場。一九六七年“七一三”江城武鬥決戰,震驚中央,野戰軍六四零八部隊趕來平息了兩派殘殺,實行了軍管。武鬥死傷者、觸犯刑律受制裁者,皆是兩派造反隊員。時過境遷,受騙上當的青年學子,終漸醒悟。

 

 四十年後,我回到江城時,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學生對我大發感慨:“我們是武鬥的倖存者,當年是喝狼奶長大的!”另一位曾經“身臨前線”的老學生劉人雲退休後,寫出一本四十萬字的歷史小說《暮色大江》(北京華藝出版社,二零一零年四月出版),如實地反映了江城文革武鬥的慘烈情景。

 

筆者拙文,憑藉記憶羅列了當年江城造反隊的一些名稱,僅能算作“雜貨鋪”;奉獻於市,或許有人“採購”。當今,不是有人懷念文革遺風而大唱“紅歌”麽?本“雜貨鋪”另有古董紅袖章、紅像章、袖珍語錄本、語錄歌曲光碟,欲購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