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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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往事和寫給

(組詩)

 

楊春光(已故)

 

追記:2004年5月13日,我的母親溘然病逝,我悲痛難平,並為之緬懷慈母恩德,顫手拾起1990年10月於獄中所寫舊作一組重新發表,為親愛的母親與父親的在天之靈而慰以哀祭。

 

黃泥巴的母親

 

家鄉的路總是雨總是泥

豐厚的稻粒在路的兩邊走過

我的母親 你如今老卻的臉上寫著這樣的葦葉

久遠的泥 還在你的手紋裏固執

在你的臉譜上貼著深刻的平原

和水鄉傍晚的許多蛙聲

我們的老屋遠去了

可城市仍然是泥巴裏滾過來的城市

 

母親,黃泥巴的母親

你的水靴是幸福的

它和你健壯的體魄一樣獻給了黃泥

唯那頂草帽破了又補 每有陰天雨水

你和草帽都會自言自語

除此 你安於的沈默透過城市的玻璃

你雖然沒有奶奶的拐杖 但你沉溺的

總還是枕著那座村莊 你的夢裏全是老鄉

你的被服 就是那些黃泥巴造就的

我及我們這些長大的孩子就是你的黃泥捏出的稻粒

從此翅膀更豐滿 鳥巢一概冬去春來

於是 我們後來雖然脫離了黃泥

但我們永遠被黃泥所充滿和厚愛

我們都是你黃泥造就的瓶子 瓶子充滿著黃泥的水

像你一樣 水自黃泥 一旦混和著溫馨的空氣

就永遠不再沉澱

 

母親啊 你播種在北大荒平原上的歲月

是一部更年史嗎?那些地方的言語 開始

老掉了你的牙 你為之默契的頭髮稀疏

唯有我記憶中的你的健壯的身體仍在平原上

在稻浪與稻壟間篩選著陽光 雨露和鳥

或者就是那條著名的河 養育著鐵犁 稻鐮和眼淚

也養育了物質的依戀及其深陷的車轍和汗水

五月插秧八月收割 大面積的水不退

溫暖了沉重的天空

 

 

遠去了,母親的老屋

 

昨天的日曆是牆上的

我習慣於桌子上的紙張 寫的詩

卻差點忘記母親的老屋

母親的老屋不在紙上

卻時刻在我的視野裏

母親的老屋在平原 平原比我的紙張大得多

我無法面對城市的母親 訴說那種寬闊

 

說起母親的老屋 比想像更加現實的

絕對是母親那淡淡的淚 真像老屋房梁上的冰溜

母親不能回憶它 每一次回憶它

就會有太多的冬季 而那座搖撼著大風雪的蒼寒乾癟的糧倉

也就依然教育著我的兒子浪費的每粒兒米飯

如今雪白的牆壁雖然不再剝蝕泥土了

但那座老屋牆壁一邊的農具不會變瘦

母親仍習慣于以老屋的方式命名一切和稱呼來往的老鄉

於是 城市的樓房仍不如那座老屋的厚重而樸實

你好像永遠在老屋的陽光下和水田裏挽著褲管 穿著水靴

甚至在你入土前,也不會輕易抹去那層泥巴的

 

老屋,母親的老屋

也是我們依依惜別的老屋

雖然我們都不曾確切地描繪那種模樣了

但母親的模樣

就是我們永遠描繪不完的 不可剝落的

老屋的模樣

 1990年10月12日於鐵東獄中

 

熱愛母親,更深知父親

 

熱愛母親,就更深知父親

母親的旱煙管裏吸著父親的思想

鄉村的炊煙燃著母親的稻秸

也說明父親是深知這一切的

 

那時 父親的褲子破了又破 補了又補

那補丁是母親為父親打上的方方正正的鄉情

父親的褲子把太陽曬得發黃 但沒有陳舊

經過母親的又一水 泥水又把父親的褲子洗得發白

就像我們的鹽鹼地 經過水 又長出新的苗

一切舊的總能變成新的 而這一切新舊的交替

都是母親精心的過程 猶如時間永不生銹

母親對於父親總是新的

關於這一點 父親至今不否認

父親是鄉親們的父母官

母親為父親的一舉一動而負責

父親的手繭使母親放心 母親愛聞父親的汗水味

這讓母親珍視父親的生命 就像陽光珍視土地一樣

 

這些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如同永久的空位

母親的位置卻沒有年齡 有的只是那些過去的煙葉

潮濕了 再晾乾 搓碎 放進旱煙袋裏抽

然後引起長時間的咳嗽

父親為此不准她多抽這種過去的旱煙了

可母親的房間裏還是不斷地彌漫著這種煙霧

以使過去的事情不散

並與進城以來的父親的某種思想漸漸疏離

本來年輕于父親十多歲的母親

現在變得比父親衰老一倍

 

父親年輕了

母親變得衰老

這是我最近深刻思考的問題

 

1990年10月14日於鐵東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