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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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離殤·不識紅塵如一夢》   第一卷

 

 

 

 

 

 

大陸80後青年作家     蒼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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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前言  

這是一部關於教育、青春、愛情、世態的小說,是一部教育的批判史,一部青春的沉思錄,一部愛情的挽歌,一部世態的隨筆。

秦風是一個有著獨特稟賦的青年學子,他獨立、率性、深沉、勤奮,對很多教育問題頗多看法。進入大學的他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文學社開展了一系列革新舉措,但最終被強大的體制扼殺。

葉蘭出身貧寒,養父生母養大。從小貧困的生活和複雜的性啟蒙讓她對性、對愛、對人生、對財富都產生了一些畸形的想法,她瘋魔般的迷戀物質享受。在熟人的介紹下她認識了儒商董翔,兩人開始了一段兇險的情感。

小說以批判的精神滲透著作者對學校教育、人生世態、義利取捨的諸多反思和探討。希望引起大眾的沉思,增益于世道人心的矯治。

 作品首發於大陸《榕樹下》網站,但刪節過多。

根據作者要求,本刊特予重新發表。

 

正文

 

往事已如沉璧,在記憶的粼粼微波中無端泛起淡淡的光暈,那色調平和得讓人驚異,絲毫不見舊日繁華競逐的鼎沸與狂躁。那若有若無的絲絲光暈究系天賜抑或人謀?恍惚中渾如一夢。一切的偶然集合成了必然,一切的人生集合成了夢。

 

 

 

第一卷            虹影

 

 

1

從湘東一座因祖先而得名的小縣到沅西一座因鐵路而誕生的城市,秦風乘車跋涉了五六百公里,一路上從山區的故鄉穿越坦蕩的湘中平原,經歷無數丘梯田和山間壩子,在漆黑的深夜還不知不覺翻過了據說是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度上第二、三級階梯的分界線——莽莽雪峰山。雖然爬升了一級階梯,到達終點後,秦風卻並未感受到預期中的氣候變化,只是覺得這邊的日出似乎晚了一點,家鄉此時天光早已大亮。他覺得自己就像誇父,追著太陽逃跑的方嚮往西趕了上千里。

在車站能夠看到非常醒目的五溪學院接待站的牌子。秦風跟隨他們上了車,這些學長十分熱情,幫他卸掉了所有的行李,也卸掉了心中很多沉重的包袱。汽車在嘈雜的城市裏慢慢騰騰地挪動,沒想到這座不起眼的城市也會有如此擁堵的交通。表叔昏昏欲睡,秦風卻強打精神注視著窗外,他要好好看一看這座將會與他朝夕相伴的城市,看一看誇父是怎樣抵達那片桃林的。

城市的痕跡越來越淡,房屋越來越低矮,穿過一片嘈雜的街區,感覺像是經過了某座小集鎮,前方眼看著已是大片農田,汽車卻突然轉向,拐進了一條寬闊的馬路,眼前豁然開朗,樓宇宏闊,人丁疏落,樹木都還不甚茁壯,隨處可見剛剛推平的赤裸的黃色小土坡,一望而知是一片新的開發區。汽車又是一拐,一大片淺紅色的建築赫然眼前,有學長趁機向新生和家長通報:“前面就是學校了!”

秦風看著那片紅色越來越近,那確實是淡淡的桃花的顏色。表叔此時已經醒來,他伸長脖子望了望那片建築,對秦風說:“風啊,現在的大學一般都是往城郊遷移了,地價便宜,不過這裏還好,離城也不是太遠——就是這房子修得,唉——”表叔歎一口氣,“全國的大學,房子都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連顏色都不改,大多是些深淺不一的紅色。想當年我們讀大學的時候,那校園真叫綠水青山,古木參天,房子雖不如今天華貴,但也是各得其宜,各有設計的。現在老校區被拆了,母校搬到了遠郊的新址,教育總是為城市發展讓路,沒辦法,可新建的校園那房子全都一樣,跟這裏差不多的味道。現在我們搞同學聚會都不願意再回去了,沒意思。”

表叔當年讀的是師範學院,畢業後就留在學校所在地當了一名高中教師,上學期剛剛送走一批高三學生,便回老家過了個暑假,聽說秦風考取五溪學院,他正好順路,於是主動請纓送秦風過來,這也省得秦風父母專程跑一趟。

下了車,只見一座光禿禿的校門,細看才發現校門背後的一方碑上刻著學校的名字。學長們搭手扛起行李,旁邊又走來幾位掛著牌的接待人員一塊幫忙。秦風和幾個新生跟著一位漂亮的學姐去辦理各種手續。宿舍樓離報名點比較遠,跨過一道天橋,差不多走到校園的盡頭,一路上熙熙攘攘好不熱鬧,多了幾分市井之氣,少了些許寧靜之風。

秦風的寢室在樓層最頂頭的一間,負責接待的師兄打開寢室門,秦風是第一個住進去的。剛剛把行李頓在地上,就聽到屋外一陣稀裏嘩啦的悶響,隨後就是一股白灰撲面而來,仿佛是在迎迓遠客,但陣勢過於激烈。表叔、秦風和那位師兄面面相覷,三個人一齊捂著鼻子跑出去看個究竟,原來這第一間寢室的旁邊就是垃圾通道,這時恰好通道門沒關,樓上的垃圾一股腦兒倒下來,灰塵自然在寢室門口四散開了。秦風被這一驚一嚇,哪里還敢住進去?表叔更是強烈要求換寢室。見到這種情況,那位師兄也無話可說。表叔領著秦風朝裏走了幾間,離垃圾口遠了,覺得應該影響不大,才叫來師兄開門進去。宿舍樓竣工不久,房間裏仍然有一股濕潮的氣息,感覺不太舒服,沒辦法,只能將就。秦風是“守法家庭”的獨生子女,從小到大都習慣了擁有個人私密空間的孤僻生活,不喜歡受到隨意的干擾,自從高中開始住校從來都睡在幽靜的上鋪,現在自然也選了靠窗口的上鋪。

把秦風安頓好後,表叔又把他叫到外面吃了頓飯,然後急匆匆地趕晚些時候那趟火車回單位上班。

送走表叔,秦風獨自踱回學校,這才端詳到學校大門後赫然矗立著的那尊校碑,上面大大地鐫刻著“五溪學院”四個書法大字,秦風總感覺這樣的佈局有點藏著掖著的彆扭,既如此,乾脆把大門甚至圍牆拆了那才開放透徹呢。但無論如何,一段全新的生活開始了。漫步在熱鬧的校園裏,看著手牽著手的男生女生,看著草地上濃情蜜意的一對一對,看著呼朋引伴的三五成群,也看著那形單影隻的桀驁步履,秦風不由得伸開雙臂,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股從西北而來的蓬蓬勃勃的自由之風。

第二天中午,寢室裏四個人都到齊了,竟然清一色的眼鏡人。一個本地的,熟人挺多,總是呼朋引伴來寢室玩耍。名字也挺逗,叫黃唐,據說是家中母權過大,跟了母親姓,但父親又不甘示弱,結果就折中出這樣個名兒來。他方言挺重,開始大家都聽成荒唐或者黃湯,眾人大笑之後這便成了他以後的“雅號”。

還有一哥們個挺高,單單瘦瘦像根竿子,祖籍新疆,但自己從未去過,從小生長在陝西。說是維吾爾族的,但從長相上看倒沒多大分別,估計是幾代人混血下來原來的維族基因已經少之又少了,只是倔強地保留了高高的個頭。大家以為他會叫買買提、阿凡提之類的維名,誰想他叫易秀峰。問他怎麼是漢名,他說是太爺爺那輩人改的姓,當時移民到關中後,覺得什麼都已經變了,乾脆就把原來的維族姓氏改成了變易的易,原來也算是個書香門第,後來地也被分了,書也被燒了,一大家族人也被生生拆散,到了他父親這輩人也沒啥文化,就著當地秀峰堡的地名取了易秀峰的名。秦風睡在他上鋪,此時忍不住側下身來打趣說:“還好你家沒住瓦窯堡,要不然該叫易瓦窯了。”逗得大家又是一樂。這個易秀峰個頭最高,年紀也最大,此後大家便管他叫“峰哥”,只是從“黃湯”嘴裏叫出來總讓人聽成“瘋狗”,峰哥也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殘酷現實。

寢室裏還有一位河南的,名叫楊子濤,長相超帥,大家對他的態度也是幾起幾落。本來看見這麼一大帥哥,心中難免幾分欣悅,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美的總比醜的容易讓人接受。都說現在是一個流行選秀的時代,選秀文化造就了一批作秀的高手,而作秀的天才也成就了選秀的風潮,但總體來看女性的選秀收視率會高過男性的,因為男人大多只對異性感興趣而女人卻會時常關注同性之美。室友們一開始對這位帥哥談不上嫉妒卻還是有幾分酸酸的感覺,及至知道他的籍貫後,心中那種略帶酸澀的波瀾瞬間平靜了,他們仿佛抓到了一根驕傲的稻草,心中繃著的弦忽然有了一個釋放的理由。其實大家本沒有什麼地域歧視,卻還是會莫名地被歧視所綁架,自己靜下心來想想也對那些汙名化、妖魔化的描述不屑一顧,但此時這位帥哥的籍貫卻恰恰成了自己釋放壓力的藉口。其他人還在享受這份來路不明的輕鬆,黃唐忽然大聲說:“我聽到一個鐵路上的笑話,說是火車進入河南地界後,連跑起來的聲音都變了,好像在喊‘騙死你、騙死你’。”黃唐以他濃厚而沉悶的方言腔調照著火車運行的節奏模仿出“騙死你”的聲音,還真有幾分相像,引得秦風和易秀峰哈哈大笑,楊子濤也空泛地笑著說:“那你們可真要小心哦。”

這個班的男生寢室分佈得比較奇怪,同在一個班,秦風他們四人遠離主力孤懸在十三棟的306房,而另外三個男寢全在十一棟。十三棟306房的周圍要麼是其他系的新生,要麼是中文系的師兄,面對這一夥小師弟,他們常擺出一副歷盡滄桑的樣子“毀”人不倦:有的端出一副見多識廣的姿態神侃學校的軼聞雜趣,有的仿佛找到了當老大的感覺,大吹當年的風雲往事,還不忘調教一些泡妞心得、采花絕招,一番唾沫橫飛之後,煽動得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師弟羡慕不已,神采奕奕,仿佛心儀的女生就在眼前,只需一句蜜語甜言便能實現自己蟄伏多年的勃勃野心。

學校搞了整整一個禮拜的入學教育,五花八門的領導教授登臺獻藝,講了什麼多半已無人記得。唯有一位先生對豬欄哲學的批判讓秦風幾年之後仍然記憶猶新。大意是說豬的大腦很大,其實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但為什麼會被馴養成所謂“蠢豬”呢?就是因為聰明反被聰明誤,人類為它們提供了一個貌似安逸、保暖、舒適、毫無壓力的環境,“聰明”的豬們也知道因勢利導,馬上沉迷於溫柔鄉中,誰知殺機就在這舒舒服服的盡頭突然降落,在猝不及防中一聲哀號便成為千家萬戶餐桌上一頓下酒的肉食,何其悲也。你們大學生天生麗質,聰慧過人,在座諸君淘汰了千軍萬馬,擠過了獨木羊腸,總算加入到高等教育的陣營之中,以你們的聰明才智足以將大學生活打造成豬欄一般的溫柔鄉、安樂窩,但是等到畢業之時也就成了那些“蠢豬”們的大年三十待宰之日,到了那天悔之晚矣……

這些話使得秦風在以後每當處於毫無壓力的舒適中時便會無端地想到豬欄。

班上開過幾場班會,新生第一次走進大學的教室,難免左顧右望很有新鮮感。與中學教室不同,桌椅都是固定在地上不可移動的,秦風覺得若在前方掛一塊大螢幕還真有點電影院的感覺。四壁也沒有什麼偉人格言,只有兩幅書法,一幅是篆體對聯,寫著“窗竹影搖書案上,瓶花香入硯池中”,另一幅是行楷五絕,寫的是“魚雁終覺淺,師生只慕名。五湖四海聚,學院苦經營。”聽口氣像是某位校友所題。

男生們自然都沒忘記觀察班上女生的品質,女生倒是沉得住氣,坐下來後也不張望,只管與同伴聊天。男生不得不總是借上廁所之機來回走動,以此瞻顧一下那些始終不肯回頭的女生。

306的坐在一起,唯獨不見楊子濤,黃唐前前後後環顧一周說:“濤子上哪去了?今天一大早起就沒見他人影。這小子做事情總是不三不四的。”

易秀峰敲了敲黃唐的腦袋:“注意用詞,這裏能用‘不三不四’嗎?”

“‘瘋狗’,你想想啊,”黃唐一本正經的樣子說:“咱哥幾個做事那都是大夥三個四個在一起,就這濤子不跟咱一條心,單槍匹馬自闖自的,這可不是不三不四嗎?”

秦風和易秀峰想想也還在理,這“不三不四”能被他發揮到這種境界倉頡在世想必也無話可說了。

正說著,楊子濤就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秦風記得正是講“豬欄哲學”的那位。

楊子濤徑直走上講臺,清清嗓子:“大家安靜,因為班幹部還沒有選出來,暫時由我來主持今天的班會。現在有請我們的班導王教授給我們講話。”

黃唐一面鼓掌一面側著腦袋說:“難怪他‘不三不四’,原來是去偷偷發展組織關係去了。積極向領導靠攏,前途無量啊!”

秦風望望黃唐那義憤的表情,打趣說:“咱們寢室出人才了你還不高興?將來有人罩著咯。”

班主任名叫王若冰,這個名字秦風看起來不眼熟但聽起來總有些耳熟,突然聽到身後輕輕磨嘰了聲“駱賓王”,才突然點醒他,倒過來念確實有點像這個古人名。秦風回頭看,身後坐著個笑眯眯的大胖子。他馬上從黃唐手中奪過一包檳榔,指著包裝袋上可愛的小胖孩問他:“胖兄,像不像你?”這位胖兄湊過來看了看,笑得眼都沒了,他也幽了一默:“我是他哥,能不像嗎?”

班導講完後,楊子濤不失時機地上去總結了幾句,無非是些班導的講話如何如何精彩,對我們如何如何重要,我們應該如何如何在班導的指導下努力學習之類的,秦風覺得有些肉麻麻的不自在。下一個環節是輪流上去自我介紹,楊子濤經常會抓住空當插幾句話,像是打趣卻很空洞。

那位胖兄大名劉經緯,上臺簡單介紹了幾句後,楊子濤又插播了:“這個名字好熟啊,我一聽就想起了我們老家一所很著名的學校叫‘經緯幼兒園’。”說著就呵呵自得地樂起來,可台下的反應就跟看電視劇插播廣告一樣,無論廣告裏的人如何打趣逗樂,觀眾還是不願賞臉一笑,見沒人應和,場面頗為尷尬,楊子濤臉色顯然扛不住,有些紅了。還好劉經緯幫他下了台,說:“你那學校要是開得比我晚我可要告他侵權啊。”下面這才有了笑聲,楊子濤也才輕鬆地笑出來。黃唐得意地說:“瞧他作的那得瑟勁,玩得也太慫了。”

吃過晚飯,秦風、易秀峰、黃唐三人正在校園裏閒逛,忽見楊子濤跑過來,遠遠就在喊:“你們仨幹嗎呢?怎麼集體活動也不叫我啊?”秦風笑道:“你有軍國大事在身,我們豈敢勞駕?”

“瞧你說的,這樣可不夠哥們。”楊子濤一手搭在秦風肩上,一手指著餐飲部,“走走走,咱們兄弟幾個喝點去,我請客。”黃唐搖搖腦袋:“剛吃飽飯喝什麼酒啊。不去不去。”易秀峰也推說肚子不舒服不願去。秦風本已心動,但見他倆不去,也只好說:“改日吧。”

晚上在寢室裏熱得難受,大家都光著膀子無所事事,黃唐還放著熱鬧的音樂,更加讓人煩躁不安。楊子濤突然提著四瓶啤酒進來,往桌上一頓,喊道:“夏夜喝冰啤,來,大家爽一把。”這三人正熱得渾身火燥,恨不得鑽進冰窖裏去,此時自然如久旱逢甘霖,高興得不得了。黃唐沖過去握住一瓶就像得了寶貝似的往懷裏抱:“真是冰的啊!濤子,咱的大救星啊!”易秀峰還準備去找杯子,其他三人早已撬開瓶蓋大悶一口。易秀峰叫道:“怎麼不等我。”隨即操起自己那一瓶,四個瓶口一碰,大快了一場。借著酒興,大家關了燈,有橫有豎地躺在地上談天說地,不時傳出拍打蚊蟲的聲音,為這暢快的臥談增添幾分節奏和意趣。

 

2

拖遝冗長的入學教育終於結束了,接下來是歷時半個月的軍訓。天天把被子疊成豆腐塊,白天傻站著烤太陽,晚上扯起嗓門拉歌,黃唐感覺極度無聊且荒唐,仗著有楊子濤幫他頂著,隔三差五找點藉口請假逃訓,一出去就跟他那夥鶴州的哥們鬼混,有時候出去得急連軍服也忘了換下來,有一回穿著軍服就和哥們直奔休閒按摩會所,原以為會有幾分威懾力,誰知人家服務員見多識廣,早就見慣不怪了。

軍訓的太陽就是厲害,回到寢室一脫衣服人人脖子下面都是一塊倒黑三角。第十三棟寢室樓是新建的,裏面很多設施尚不完備,原先建的時候就在加班加點搶工期,直到開學前兩天才大體修繕,但牆裙都還沒來得及漆好,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房間裏連頂吊扇都沒裝。大家熱得不行,中午便橫七豎八躺地上,反正上床睡也難得疊被子,根據教官的標準辛辛苦苦做出“豆腐塊”來還真不容易,恨不得拿熨斗來熨平了就好,哪里捨得破壞?

黃唐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怪話:“這鬼天氣不是人過的啊。你們說那些女生胸圍上面還得緊緊裹上一層,她們怎麼受得了呢?”黃唐邊說邊往自己胸膛上抹,隨手甩出一大把汗,“瞧瞧,我們這透著風的都濕成這樣。”

“你少怪話,小心哪天突然讓你男生女生變錯身,也嘗嘗個中滋味。”秦風拎著衣領不斷地鼓風。

“人家女生那叫耐力,耐熱耐寒耐饑耐渴耐疲勞,據科學證明女性強於耐力而男性長於爆發力。為啥女人的平均壽命比男人長啊?人家耐力強,正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寧在世上挨,不在土裏埋。”楊子濤脫得只剩條褲衩了,說話倒還一本正經。

就易秀峰還一顆紐扣都沒松在那挺身危坐,像尊菩薩似的。黃唐弄得一手汗,走過去順勢拍在易秀峰背上,“瘋狗,別端著了,你不熱我看著還熱啊。”

“心靜自然涼。”易秀峰頭也沒回。

黃唐望著另外兩人說:“他要麼是高人,要麼就是瘋子。”

大家太疲倦了,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照樣睡得酣沉沉的,窗外知了的縱情歌唱仿佛成了催眠曲,但當學校廣播裏那惱人的音樂響起時大家還是得下蠻起身了,這大概是普天下最催命的音樂,比《黑色星期天》還陰險惡毒。

下午大家都有點沒精打采,年輕的教官長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卻偏偏要板起面孔來扯著嘶啞的喉嚨喊口令,總有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

地面被毒日烘烤了半天,燙得像鍋底,一雙雙解放鞋踩在鍋底上發出陣陣膠臭,使人擔心鞋底會沾在地上拔不起來。

秦風和劉經緯個頭一般高,在隊伍裏站在一起,兩人經常鑽鑽空子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不久就鐵成一塊原子彈都炸不開了。

班上男生不多,才十一個,不到女生的一半。軍訓時人人穿著迷彩服,帽子又帶簷,陽光照下來,臉都黑黢黢地躲在陰影裏,男生愈想看清楚女生的姿色愈是眼花繚亂,加之非常時期難修邊幅,也就沒有幾個看著中意的。

到就餐時間,許多男生選擇打夥到外面下館子。因為訓練實在辛苦,體力消耗大,食堂打飯要按兩算錢,菜又不合口味,倒不如小飯館裏米飯不用出錢菜色也好些,更重要的是不用熱烘烘擠在食堂裏排隊。不過店老闆小本經營,面對這夥“軍漢餓虎”連連叫虧。大家一碗接一碗地盛飯,老闆娘不斷地提醒:“米飯剩在碗裏沒吃完是要加錢的!”可是沒人給過她加錢的機會,而且幾桶飯總是風捲殘雲般被搞光。到第三天再去吃的時候,發現小店掛出牌子:加飯五毛。

這天,正是軍訓中場休息的時間,大家都找陰地方躲著乘涼。由於是新校區,偌大的校園沒見幾棵大樹,好不容易有幾處陰涼之地還多被愛美怕黑的女生佔據。秦風走投無路苦苦乾曬,真想找條地縫鑽進去躲起來,現在突然想到地縫不僅用來遮羞,還可乘涼。劉經緯一手攬在秦風肩上,秦風煩躁地彈開他:“不曉得你自己肉有多厚啊,還往我身上搭,比穿棉衣還難受呢。”

“來,帶你去個風水寶地。”劉經緯話音未落便不由分說地推著秦風就走。

兩人走了一段,繞過教學樓,果然見一株大樹蒼翠欲滴,奔到樹下頓覺涼風悠悠,甚快心脾。不遠處正有一個班還在訓練,兩人便坐在草地上鬼扯起來。

“你看那個班有什麼特點。”劉經緯這一問表情頗有些玄虛。秦風知道這小子又來事了,仔細一看,大感驚訝:“呀,這個班怎麼沒見到男生啊,哪個系的?娘子班還是尼姑庵?”

“瞎了你狗眼,沒見後面排著四大金剛嗎?”

秦風再看,還真是四個男的在後頭可憐巴巴地押隊,“這到底是哪個系的?陰陽如此失調。”

“你猜猜看,老夫考察一下你眼力如何。”

“歷史系。”秦風不假思索。

“非也。”

“藝術類的?”

“非也,非也。”劉經緯把頭搖得跟電風扇似的慢吞吞賣關子。

秦風實在想不出來了,一再逼問,劉經緯才實說,原來是教育系學前教育專業的。

“瞭解得如此詳細,看來你是早就留心了啊——說——你對人家有何企圖,居心何在?”秦風將他一軍。

劉經緯坦白得挺快,附耳低言:“你看第四排最左邊那個如何?”

“狗眼裏挑不出好貨!”秦風一面回敬他一面朝那邊望過去。那邊正在練習踢正步,走得真叫一個糟糕啊,前前後後、稀稀拉拉,教官馬上調整隊形。秦風好不容易才看定四排左邊的位置,“你有病啊,那不是‘金剛’嗎?”秦風故意與劉經緯拉開了距離說:“沒想到閣下好這一口!”

劉經緯朝秦風胸口揮一拳,“我打死你個不爭氣的東西,沒見人家換隊形了?快看快看,現在在第五排左邊。”

秦風趕忙再看,這一看不打緊,看得秦風又驚又喜。摘下眼鏡揉了揉再戴上,“這不是我老同學嗎?葉闌!”

正當此時,這個班也散隊休息了。一大群女生朝這邊樹蔭下奪路而來。秦風正欲上前相認,劉經緯一把拖著他就跑,“快走,那邊集合了。”秦風猛醒,兩人撒丫子趕到時還是誤了點,按律當罰跑兩圈。

秦風邊跑邊牢騷:“都是被你這黴星害的。”

這回劉經緯沒跟他過招,“你真的認識她?她叫什麼來著——葉闌?哪個‘葉’哪個‘闌’?哪天抽空我請客,你把她叫上。”

“別做夢了,休想!”秦風真沒想到這丫頭居然也來到這裏,還這麼巧,就被劉經緯這只饞貓瞄上了。

 

3

劉經緯是在火車上結識葉闌的。當他在擁擠不堪的火車上好不容易掙到個位子正昏昏欲睡的時候,一股幽香徐徐飄來停在他身邊,不僅俘虜了他的嗅覺,還迷住了他的雙眼,乾澀的眼睛裏另一雙閃動的雙眸在朝他致意,那表情似笑猶顰,還沒等劉經緯做出任何反應,對方清甜的聲音已攜帶著空氣中最舒爽的分子從容佔領了他完全撤防的耳膜,徹底征服了他所有的計較之心。

“你好,能讓我同你擠著坐一下嗎?”

這句話讓劉經緯無比受用,恨不能立刻起身讓座以寬佳人懸望之心,但殘存的冷峻自尊和驟然升騰起的靦腆讓他只是微微一笑,將身體前移,望裏擠了擠,讓出了大半個位子。女孩非常大方地道了聲“謝謝!”興奮地把行李往地上一頓,坐下時頭髮就勢一掃,輕輕從劉經緯耳畔滑過,帶來一陣風,徹底驅散了夜間乘車的困意。

女孩拉開口袋,拿出一大袋零食雙手捧給劉經緯,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他,這個動作真把劉經緯給逗樂了,活像個頑皮的鄰家小妹。他本也是個大方之人,開始無端泛起的靦腆和拘束此時已蕩然消散,他接過零食,兩人一邊吃一邊攀談起來。雙方得知都是去五溪學院報名的新生,聊得就更加有勁了。女孩的楚楚可人激發了劉經緯強烈的表現欲,他原本口才就好,這次更是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兩人談笑風生之際,渾然不覺疲憊,更忘記了長夜漫漫,火車飛快地從半夜跑到黎明,就要到站了,雙方都還談興未盡。劉經緯掏出手機要留葉闌的號碼。葉闌皺了皺眉,說:“我手機在車站的時候被小偷扒走了,要不你留個號給我吧。”劉經緯忙從口袋裏掏出筆來,又在身上摸了摸說:“我沒帶紙怎麼辦?”葉闌一邊伸出手掌望著劉經緯一邊說:“不愧是將來中文系的才子,筆不離身。”劉經緯會意,左手輕輕捏住葉闌三根纖細的手指,右手在她手掌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手機號碼。鬆開手後,劉經緯趁著沒人注意偷偷嗅了嗅自己的左手,仿佛有一股似有似無的淡香,他又假裝打哈欠偷偷用舌尖舔了舔,有點鹹,也不知是佳人遺汗還是自己手上原本就有的。

令劉經緯不解的是,到了學校後,葉闌竟再也沒有聯繫過他。他每天都期待著接到一個陌生的號碼,一聽竟是葉闌的聲音,他為此一直用著這個異地的長途號碼不肯換號,但這種事情一次也沒有發生過。

劉經緯從來都很自負於自己的涵養和口才,這兩點曾經帶給他很多榮譽。中學時代,他始終是學校辯論隊的絕對主力,他在臺上抑揚頓挫,開闔自如,雄辯滔滔,直視對手的瞠目結舌手足無措,領略台下為他而起的如潮掌聲和無數雙欽佩的眼神。每當這時,他的自信心空前膨脹,他的滿足感無與倫比。但這一切又總是伴隨著一塊他不願在乎但又不得不在乎的陰影,那就是這張絕對談不上帥氣的臉和胖墩墩的身材。他是個“樂天派”,似乎完全不把外形當回事,甚至不在乎別人因此的取笑,但內心深處常常會因此而膽怯,暗暗地自悲,雖然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小學時有一次學校組織鼓號隊為校慶遊行排練節目。他胖,肺活量也大,吹起短號來聲音通透嘹亮,訓練了一個月,教會了很多隊友,到最後演出時學校卻說要保持全隊人員高矮胖瘦的勻稱性以顯得整齊精神,還是把他委婉地排除了,劉經緯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個毛髮稀鬆的帶隊老師那天下午對他說的一句話:

“你明天就不要再來了。”

冰冷得能把太陽凍僵。在那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的長相是可愛的,具有親和力的,因為大人們都喜歡逗他玩,但那之後他明白了,可愛常常也只不過是用來玩弄而已。

中學時,學校搞了一台晚會,要招主持人。班主任器重劉經緯,替他報了名,他當然也很高興,為此做了很多的準備。到了選拔那天,他特意去把頭髮打點得齊齊整整,還穿上了從來不願意穿的小西服,可上臺還沒說到兩句話,台下的評委就揮揮手叫他下去。他敏感的神經似乎聽到背後有人在戳著他的脊樑骨說:“誰見過這麼肥的主持啊!”他感覺背心陣陣發涼,臉頰陣陣發燙。

但他並不氣餒,他懂得如何挖掘自己的潛力,如何把劣勢轉變為優勢。他很快以另一種方式在學校的文藝舞臺上找到了立足之地,他自己編排演出的相聲小品無論是自創的新節目還是上過螢屏的老段子,總是會讓觀眾捧腹大笑。

現在,劉經緯一邊想著葉闌,一邊就在大腦裏重播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誰見過這麼肥的主持啊!”這個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最後竟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葉闌的聲音在重複著這句話。他使勁搖搖頭,用力閉上眼,想把什麼東西從耳朵裏面甩出去。他漸漸有些苦悶起來,整天在校園裏閒逛,就希望能夠見到葉闌,他反復地在心中演練著見面後跟她的搭腔對白。有一次他真的遠遠看見了葉闌,卻沒了勇氣過去相認。這連劉經緯自己都很奇怪,自己不是這麼膽小的人啊,在火車上不是跟她聊得熱火朝天嗎?怎麼現在連上去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

軍訓開始後,他找准了教育系的訓練位置,一有空閒就躲到高處傻傻地偷看隊伍中的葉闌,她穿著迷彩軍服,頭髮紮起來從帽子後面的帽扣上方垂下,更顯得活力四射。劉經緯著迷於她的一顰一笑、一抬頭一踢腿,甚至抹額頭上汗水的動作都讓他興奮不已,在劉經緯眼裏,她簡直是完美無缺的。

秦風在劉經緯的一再懇求下不得不答應幫他和葉闌牽根線、搭座橋。

這天,秦風和劉經緯趁教育系散操的時候故意從旁邊走過。秦風表現得很驚喜地大叫:“葉闌!”葉闌見了,喜不自勝地張大了嘴沖秦風奔過來,辮子在腦後招搖得異常興奮,已到了面前沖著秦風胸口就是一記繡花拳,叫道:“秦風!你從哪里冒出來的?我一直留心就是沒遇見過你。”秦風捂著胸口,裝出很痛苦的表情,“天哪!跟你這女魔頭暴露了行蹤怕被你擂死。”

劉經緯在一旁早按捺不住了,忙插話說:“小妹妹,別來無恙啊。”

葉闌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劉經緯,馬上興奮得拍手跳了起來,“劉大哥是你啊,你們兩個現在是同學?怎麼這麼巧?今天真是雙喜臨門,呃——三生有幸!”

秦風把她雙肩一拍,硬壓了下去,故作深沉地說:“淑女、淑女一點點。”葉闌嘟著小嘴委屈地說:“人家本來好淑女的,就是看到你們了興奮嘛。”說著就搖著秦風的手說:“他鄉遇故知,我不管,你要獎勵我一塊巧克力。不管嘛,我要——”

秦風很無辜地向劉經緯遞個眼色,劉經緯會意,馬上過來解圍,“好說,好說,你跟他是他鄉遇故知,我跟你也是同車共濟,沒說的,不光巧克力,咱們還要去搓一頓,全包我身上了。”

葉闌這才鬆開秦風的手,“還是劉大哥爽快。那我們這就走吧。”說著便先蹦躂了幾步,領著兩人走了。

秦風跟劉經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聳聳肩跟了上去,劉經緯望著葉闌說:“以後別叫我劉大哥了,我又沒比你大多少,還怪腔怪調的,聽起來像唱《劉海砍樵》似的。”葉闌眼珠滴溜溜一轉:“你塊頭大嘛——那——我就叫你‘緯哥’了?”

“你這小壞妹——叫我劉經緯就行了。”舌滑嘴溜的劉經緯拿這位小姐還真沒轍。

來到校門口的超市,葉闌直沖巧克力專櫃,拿了一塊“德芙”眼巴巴地望著劉經緯,劉經緯點點頭,“就這一塊?還要點別的不?”葉闌又連蹦帶跳跑去拿了一袋“大白兔”。

秦風“噗嗤”一聲噴道:“你以為你還蠻小吧?”

劉經緯忙說:“人家是童心未泯知道不?誰像你,十幾歲的人三十幾歲的心臟。”

秦風本是好心想給劉經緯省省鈔票,誰承想他倒幫起葉闌來,心中暗自尋思這傢伙真是被女人迷住魂了,又一個可憐巴巴的男人從此陷落娘子關內,其可悲也歟!

吃飯時,劉經緯關切地問葉闌:“你怎麼後來沒跟我聯繫過?”

“你還說呢。上次這麼大熱的天,我又是搬行李又是收拾寢室又是忙報名手續,晚上想起來時一看,手心裏的數字早沒了。”葉闌一邊說一邊伸出左手給他看,五個手指大大地抻開,似乎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我還去中文系找過你呢。”

秦風嘴裏含著東西,模模糊糊輕輕說了聲:“熊掌。”

葉闌就勢給他劈頭一掌,“叫你嘗嘗熊掌的滋味。”

秦風求援似地望著劉經緯,劉經緯大笑,“就你嘴臭,活該。”

劉經緯心結已開,心情舒暢,他的顧慮已經沒有了,又重新拾回了火車上的自信,他看著葉闌,感覺到一股力量,一種衝動,他要著手改變自己單調的生活了。

這時,黃唐和他一哥們也到這來吃飯。那哥們身材高大,眉清目秀,面色白皙,黃唐跟他站一起真成了歪瓜裂棗,不足者只是懶洋洋的樣子顯得背有點駝。秦風認得那人叫龍昆,是黃唐高中的鐵哥們,大學也搞到一所學校來了。龍昆讀的是經管系,寢室就在黃唐樓下,兩人經常互相串門,所以室友們跟龍昆也很熟悉。

龍昆一見秦風便漲了精神,馬上過來熱情地打招呼,眼睛卻不時瞥向葉闌。葉闌只瞟了他一眼,繼續埋頭吃東西。

龍昆拍了拍秦風肩頭,詭秘地說:“兄弟不錯啊,這麼快就泡上一個。”

一句話刺激得秦風差點沒噴出來,忙不迭地擺手搖頭,將他推開。葉闌仍裝作沒聽見似的只顧著吃。秦風就怕葉闌發作,見她沒反應,心裏踏實了些。他只想快點把這“活寶”支走,便說:“龍兄是否坐下來一起吃啊?”

誰知龍昆毫不客氣,馬上左右張望還有沒有凳子。秦風急了,劉經緯更是慌了神,兩雙眼睛巴巴地望著黃唐。黃唐正看熱鬧,知道該是自己出馬的時候了,他一把搭在龍昆肩上,將他硬往閣樓上邀,“人家吃得好好的你去插一杠子算怎麼回事?還是咱哥們去幹幾瓶,別跟這些斯文人裝秀才。”

龍昆就這樣一邊被黃唐扯著走一邊還騰出手來朝秦風他們揮一揮,“下次,下次一定哈。”

葉闌盯著秦風問:“這人嘴比你還臭,真難得啊,哪個系的?”

“人家可是胸懷大志,腹藏千金,經濟金融與管理科學系的。”秦風故意鄭重其事地把拗口的全稱說了一遍。

“難怪!‘經管的流氓體育的刀,教育的男人花裏泡’。”葉闌表示可以理解了。

秦風聽了這話暗自慶倖龍昆當初沒和黃唐一起運作到中文系來,要不然真成一對“系寶”了,嘴上卻說:“人家可是‘情聖’級別的人物哦,雅號‘摧花辣手’。”“情聖”是黃唐說的,“摧花辣手”卻是秦風杜撰。

“我看你們也不賴啊。‘數學悶,中文騷,音樂美術亂糟糟’。”這些是葉闌剛入校時聽師姐們“訓導”的,點評各系男生,在女生中流布很廣,被一些人奉為擇偶聖經,在男生中卻不甚流行,故而秦風跟劉經緯都沒聽過。

兩位中文系的“騷客”正在開懷大笑,葉闌看看秦風,忽然有心事上來,卻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還是忍不住吐出話來:“你跟劉雲現在怎麼樣了?”

秦風正想讓葉闌把這段順口溜段子說全,心情卻突然沉重起來,他眼瞼微微下滑,目光似看非看地盯著碗,好半天才沉沉地拋出兩個字,“分了。”

“怎麼會?你和她這麼好。”

秦風仍然沒有看葉闌,若有所思地沉吟說:“拜你所賜。”

葉闌著急了,“秦風,你怎麼能怪我呢?我不也是沒辦法嗎!那天上街,無意間被她媽發現了,非得逼問我說出劉雲的下落來,都穿幫了我能不說嗎?不說得報警啊……”

秦風趕忙擋住,說:“沒怪你,沒怪你,真的沒那意思,我跟你開玩笑呢。這是緣分,也是天意,怪不得誰。”

劉經緯聽了半天啞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他倆意思快講完了便打斷說:“你們倆這是說啥呢?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你們就算是老同學也不能這樣欺負新朋友吧。”

“得罪得罪,陳年舊事,再不提了。吃菜,吃菜。”秦風指指劉經緯,望望葉闌,給兩人一人盛了碗蕃茄蛋湯。

嘴上可以不提,心中卻難免回憶。吃完飯後回到寢室,秦風實在受不了那股熱浪,便一個人在校園裏閒逛,晚霞由赤紅變為橘紅,天色漸漸暗了,白花花的路燈突然一齊亮起來,晚風溫順地撫摸著皮膚,調皮地穿梭在單薄的衣衫裏,十分清爽。他信步走到湖邊的草坪上,可憐的一點點緊巴巴的水面說是湖實在勉強,可正配得上它的名字:方寸湖。秦風默默地躺著等待星空。他有一種似曾經歷的感覺。望著那最後的一抹殘霞,他仿佛又看到了劉雲的身影,那一臉含羞的緋紅比這霞光還要漂亮。

 

4

故事起源於漫天緋紅的晚霞,終止於晚風中點點閃爍的星光……

秦風原本是以非常優異的成績獲得全免學雜費的待遇考入京城一所著名大學附中的,家裏人對他抱有莫大的期望。

但態度決定了行動,思想決定了命運。秦風是個好學不倦的人,同時又難免本性中的天真和執拗。當時的他總是對變革充滿幻想,總是對現實充滿期待,他認准的道理總是很難改變,他選擇了道路就會義無反顧。從小培養起來的寬泛的閱讀視野讓他過早樹立了理想並積極付諸行動。思考歷史、遊弋文學,會使他如飲甘露如沐春風,但格致之學、數理邏輯卻總是讓他精神困頓有苦難言。對於人文學科,他不能滿足于中學課本裏那些翻來覆去的道理,更吃厭了那些炒來炒去的現飯。他不明白為什麼學校裏的文科學習如此單調枯燥,遠不如自己看書求索那般斑斕有趣。教學不是以開發學生智力、擴充學生知識為主,而是以充塞學生記憶為主。歷史課程初中學一遍,高中再回過去又學一遍,學來學去卻只不過是記憶力的角逐,多了幾個人名和事件,多了一份記憶的負擔。他覺得思想政治是一門很可笑的課程,記得初中第一次單元測驗,第一道選擇題大概是這樣出的,“入學後,某同學產生了很強失落感,這可能是因為他”,然後是四個選項:A年齡太小,B心理不健康,C認為中學生活不如小學生活精彩,D未能適應中學新生活。這是個單選題,只允許一個答案。再比如一道單選題,“學校組織了一次登山活動。登山時,同學們有的幫助體弱者背包,有的鼓勵落在後面的同學,有的把水讓給沒帶水的同學喝。老師問同學幫助別人有什麼想法時,他們回答,你認為誰真正做到了助人為樂?”同樣是四個選項:A王寧:昨天老師講了,登山回來要表揚好人好事,這樣做可以得到老師的表揚;B吳飛:我看到別人都能幫助同學,我要是不幫,大家該說我自私;C丁曉:誰都會遇到困難,能幫助他人解決困難,心裏感到很高興;D楊光:這次我幫助她,下次我有事求她,她就會説明我。久經考驗的學子們當然知道該怎麼選擇,但秦風每次作這種題都會心不甘情不願,憑什麼自己一定要這樣想不能那樣想,是誰在制定思想的律令?後來學到哲學,秦風原本很高興,但結果還是失望,完全找不到那份期待中的思辨的快樂,他只須要相信有一種哲學叫唯物主義,放諸四海而皆准。課本上從初中到高中都有一幅漫畫,一個唯心主義哲學家站在懸崖上,心中想著前方還是平地,漫畫定格在他一隻腳伸出懸崖的瞬間。秦風心裏總是大大的問號:哲學家難道是傻子?一幅簡單的漫畫竟然否定掉一大半人類的智慧。秦風感覺自己成了一顆螺絲釘,被螺帽牢牢箍住。他不願再接受一種簡單的、單一的話語權的擺佈,他希望自己去探索未知的領域,去糾正已知的謬誤。

學校是全封閉式管理,學生被限制在有限的藍天下呼吸經過選擇過濾的空氣,身體上茁壯健康,思想上整齊單純。他們生活上最重要的思辨力就是考慮如何混出去或逃出去玩。秦風平時放了學便鑽進閱覽室看報,偌大的學校幾份報紙便打發了這局促一隅的閱覽室,好在報紙每天都會更新,畢竟聊勝於無。到了週末,秦風也會和其他人一樣玩起勝利大逃亡的遊戲。或是翻圍牆,或是想盡種種辦法找老師批一張允許外出的字條。秦風甚至還和別人互相假裝對方家長給老師打電話要求給自己“孩子”批條放行。看著同學們的種種把戲和花招,哪怕是平時再老實的學生也會有出其不意的想法,秦風深感人的智慧是逼出來的,誰敢說國人沒有創意?

秦風不喜歡逛街,有機會勝利逃亡後經常是去圖書城看書,他很少坐著看,通常是在哪里抽的書就站在原地看,站累了就蹲下,蹲麻了又站起來。早上在學校吃了早餐,中午就在圖書城裏餐書,直到傍晚要關門的時候他才覺得一身筋麻肉痛,耳朵裏“嗡嗡”地報警,這才趕緊去附近找家餐館草草吃一頓便伴著落日擠公車回學校。

秦風雖說好學不倦,卻也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當時有位桀驁不馴的少年作家聲言:“全面發展意味著全面平庸。”這句話于秦風心有戚戚焉。無可否認確實有部分天才能夠全面接受各類知識且能於多個領域取得傑出成就,但這些畢竟是天才,是人類文明史上的巨人,東方有幾個張衡,西方又有幾個達·芬奇?全面發展可以作為一種個人選擇,卻不應成為強制標準。秦風願意沉迷于人文社科領域樂此不疲,卻對自然科學毫無感覺束手無策,初中時在各方強制和監督下尚能勉強應付,到了高中離家萬里他有了更大的自由和空間能夠沉溺在自己的理想和興趣裏,他的數理化各科成績便如抛物線到了頂端——一落千丈。

那幾年所謂的高考制度改革在各省炒得沸沸揚揚,有討論的、有調研的、有試點的。一幫子什麼專家教授學者官員,張口就是民族前途,閉口又是國家命運,一口一個人才強國,一口一句制度改革,口口聲聲為教育,有板有眼說人才,古今中外引經據典好不熱鬧,倒正應了那句“鬧裏有錢”的古訓。改來改去最後就是琢磨個“3+X”的問題,“3”代表語、數、外三科,這三門鐵定要考,“X”則是未知之數,這也虧了專家有才,真能想得出。“X”要是大綜合則文理不分科,門門都逃不掉,全要考;“X”若是小綜合則文理照樣分科,文科考政、史、地一張拼盤卷,理科考理、化、生也是一張拼盤卷。可能是“大綜合”的不分科模式更能體現改革的變化和深度,且能讓一些省市免於統考的尷尬,據說這種主張占了上風,已經有幾個省在試點了。秦風自忖若是他高考那年碰上“大綜合”那他鐵定完蛋。但他不願為此而改變自己,他以聽天由命的態度繼續我行我素。

高二那年,文、理到底還是分科了,這讓秦風有一種獲得救贖的感覺,他不由感念起一句舊小說中的老話來:“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幾位有志從理的室友都在高唱搖滾版“社會主義好”,寢室裏響起了歇斯底里的音樂,大家都覺得解脫,好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文理分科的結果更像是自動完成了一次優劣分班。原先學校早就有搞重點班的打算,這是對升學率底線的有力保障,但迫于各方壓力一直沒有達成。哪個家長願意花同樣甚至更多的錢把子弟送到學校去讀差班呢?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政策也不允許。可一次文理分班卻似乎天然地達成了這種效果。成績差的大多選擇了文科,文科考的就是記性,基礎差的肯花點功夫在考前背一背總還是有些希望的。成績好的則大多選擇了理科,他們會認為文科就是死記硬背的東西,毫無挑戰性,今後升學就業的出路也比較少。從小聽長輩們念叨:“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一代人在這樣的語境和環境中成長起來,接受的是不容置疑統一口徑枯燥乏味宣傳說教式的文科教育,他們想不“重理輕文”也難。即使在文科班上,對文科有真正瞭解、真正熱愛的人又能有幾個?女孩子倒還有些清麗脫俗者,男孩子卻有一大批學校教育的棄兒,他們對學業本身是破罐破摔不抱多大興趣和希望的,卻對文科考試的記憶力角逐有一種投機心態,這是他們升學考試的最後一點動力。

秦風本來希望在文科班的教室裏會晤一群志同道合的知己朋友,結果卻令他非常失望。在這個班上他體會不到一點點人文的尊嚴和文士的驕傲,相反他為所謂的“文科班”而羞愧,他被這個沉重的“文”字壓得抬不起頭來。在分科一個學期後,秦風順從家裏的意願轉學回了本省,他知道在其他地方也不會有什麼改觀,但就想換個環境,起碼不要被關在一所全封閉式的學校裏過集中營的生活了。

在悠長而又短促的高中生涯無緣無故飄過去一半的時候,秦風從京城那所著名大學的附中轉學到了自己家鄉所屬的潭州市的一所重點中學。他被分配到文科四班,班主任是位數學老師,秦風的家長也正是沖著這一點希望能讓這位數學班主任好好調教一下他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在潭州一中高二文四班的教室裏,秦風的心情特別糟糕,感覺自己真的成了一陣風,在這個狹窄的世界裏莫名其妙地飄蕩,不相信天的主宰,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方向。獨身在外的生活使他更加看重自由和追求精神上的獨立,他喜歡無拘無束,就如一陣忽東忽西的風,任何羈絆都被視為對自己天性的泯殺。他最大的樂趣就是讓墨水靜靜地在紙上流淌,煩惱時那便是一篇能大受師長稱道並在班裏傳閱的文章,憂愁時,那便是一首自認為能夠傳唱千古的詩。

在一個紅霞紛飛的黃昏,秦風急匆匆從學校下面的小餐館趕去上晚自習。學校建在山頂,下面便是繁華的鬧市,上下的跋涉對他來說倒是放鬆心情的好機會。

“秦風!”一個清泠泠的聲音從馬路對面飄過來,秦風還未分辨是誰,就見兩個歡快的身影蹦了過來。秦風認得出是一個班的同學,但還不知叫什麼名字,這段時間他的心情一直不好,加上初來乍到,平時總是坐在自己位子上,很少與人交往。

來到秦風面前,還是那個清泠泠的聲音,“你好,新同學。”一雙小手高高揚起。

秦風也伸出手握了握,又將手伸向另外一個女孩子,對方有些不好意思,稍稍猶豫,也抬起了手。

“請問兩位如何稱呼?”秦風顯得生硬而客套。

“小女子姓葉名闌,字——無字無號!”還是那個最開始叫他的女生的聲音,這聲音不僅動聽,而且爽利幽默。

秦風點點頭,“字‘人靜’吧,夜闌人靜。”

“多謝才子賜字。”葉闌抱拳拱起雙手,裝得有板有眼。

“還有一位呢?”秦風又將目光投向旁邊那位——突然被兩位美女垂青,心情豁然開朗。他感覺,葉闌之美,通透自然,如雨打芭蕉,簡單犀利,而旁邊那位若論品貌更覺嬌嬈,舉動端嫻,有空山深谷之素淨,時時皆堪入畫。

女生嫣然一笑,“我叫劉雲。你的文章寫得真好,今後多多指教。”同樣悅耳動聽,只是靜若雲霞,張弛有度。

無邊的晚霞紅潮爛漫,映在人們的面龐上,紅光滿面,仿佛大家心情都不錯……

秦風漸漸克服了新環境中的種種不適,逐漸融化在這個班裏。

這同樣是一個“陰盛陽衰”的文科班,男孩子們雖然人數“淒慘”,但過得卻很灑脫,也難免不讓人羡慕。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言行都不像想當然的文科生彬彬有禮的樣子,玩樂總是與他們如影隨形。他們是如此活力四射充滿創意和想像,但教材永遠比刻板印刷的“刻板”還刻板,他們根本不屑於去認真對待那些高高在上的宣傳說教,他們更願意漂浮在自由的“死海”之上自己給自己吹幾個泡泡玩。好在考卷一樣是“刻板”印刷,久經沙場的“浮生”們多半能夠突擊應付。這些文科生外表叛逆,言語輕佻無忌,最喜歡活躍於課堂上與老師針鋒相對吹毛求疵,往往迫得夫子們無言以對不得不以師道威嚴彈壓之。對於這群學生來說,學習似乎總是累贅與副業,什麼“狗屁書本”全是扯淡。他們可以在大庭廣眾放開歌喉;可以在講臺上面隨意揮灑拳腳、扭動身軀,載歌載舞自認為很瀟灑;可以為了使網絡遊戲儘快升級而找個理由翹一節課;可以毫不謙虛地將自己尚未定稿的魔幻愛情宇宙戰爭拿到班上傳閱,裏面的人物全是同學的名字;可以將無聊的課本攤在桌上聊上一個晚自習的天然後感慨光陰迅速白馬過隙;可以成天埋頭在桌子下面翻看金古梁黃溫韓,一旦猝不及防被老班一張大手將書收繳後又成天琢磨著怎樣到辦公室把書弄回來,是明著求還是暗著偷,明著求的難免軟磨硬泡,暗著偷的則端出孔(乙己)夫子“竊書不能算偷”的信條壯膽一行;有時他們還會為了暗暗關注的女生而安心坐一整天冷板凳,讓大家都驚奇他洗心革面打算重新做人,其實是寫好一個月的情書意欲對某株不幸的花蕾狂轟濫炸了。

秦風自認為還算有血有肉有情有義,在這種環境中他如何去作超脫的隱士呢?用不了多久,他就與大家實現了“無縫對接”。不同的是,他依然保持“仰望星空”的思索習慣,依然固守典雅的言語談吐。劉雲經常關注秦風那雙沉毅的雙眸,她覺得他的眼神常常閃過絲絲迷茫與失落,她從他的文章裏讀他的人,在劉雲心中,秦風是一個叛逆的才子,似乎可以包容一切,又似乎可以橫決一切。

但秦風好像並不在意別人的關注,也不去關注別人。有一次,秦風在宿舍樓下遇見了劉雲和葉闌。他向葉闌打了招呼,卻故意不看劉雲,劉雲不服氣地問:“秦風,你怎麼能無視我的存在?”她的表情看不出是開玩笑還是真生氣。

秦風假裝錯愕,“該死該死,我竟然忘了你的名字,真是抱歉抱歉。”隨後故意低頭瞅了瞅劉雲胸口的校牌,“劉——雲,嗯,現在打死也忘不了啦。”看著劉雲失落的表情,秦風在心裏自鳴得意。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劉雲確實都是個乖孩子、好學生,安靜、聽話、成績優異。但奇怪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竟是葉闌。葉闌是令老師頭疼的類型,為此老班沒少告誡劉雲慎重交友。但劉雲卻不這麼看,她喜歡葉闌的直率坦白、敢言無忌,她覺得葉闌身上有一股力量,跟她在一起,自己能夠少想很多事情,少擔很多擔子,漸漸的,她甚至對葉闌形成了某種心理依賴,雖然劉雲是班上的團支書,葉闌跟劉雲在一起卻從來是一副大姐大的樣子,她關心劉雲就像關懷自己的親妹妹,什麼事都要指手劃腳,似乎沒有她劉雲就會成為不能自理的生活白癡。兩個人出雙入對,形影不離,這倒是杜絕了不少男生騷擾她們的機會。

生活日複一如,太陽升起又落下,白雲聚攏又散開,突然有一天,劉雲跑到秦風身邊,秦風正埋頭在課桌裏看“禁書”。劉雲叉開小手在秦風課桌上一拍,秦風書都嚇掉了,劉雲忙幫他撿起來,是一本厚厚的繁體字書。

秦風抱怨道:“乖乖,你也做點好事嘍,嚇死人也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嘞!”

劉雲揶揄道:“對不起對不起,沒想到我們的大文豪這麼不經嚇。”

“不是這個問題,關鍵書是借的,萬一被老班繳去了你出錢賠啊?”秦風掩飾著先前的慌亂,也反唇相稽,“敢問劉書記有何貴幹?”

劉雲笑道:“是這樣的,下週一升旗儀式輪到我們班主持了,老班叫我負責這件事。我想跟你分工協作,你寫材料我去講怎麼樣?”

秦風大笑,“你台前我幕後?那我豈不虧大啦!”

劉雲馬上應道:“那好啊,我們倆就換過來吧,你去演講,讓你風光大現。”

“得了吧,不給我風光大葬就阿彌陀佛了,哪有讓領導寫材料咱小老百姓發言的理啊?”

“我是說真的,我想讓你到國旗下去講話。”劉雲說得很真誠,她希望通過這次機會改變一下秦風,起碼讓他收斂一下懶散的情緒,稍微下點苦功夫。

“放心吧,稿子這兩天我寫好了就交給你。你就別把我放火上烤了。”言罷,秦風又抽出書默默看起來,劉雲似乎還有話說,嘴唇微微一動,又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靜靜地走開。

週一清晨,旭日剛剛破曉,劉雲的聲音伴著晨風將秦風的文字傳向校園的每個角落,在這個慵懶的早上,秦風仿佛聽到了一隻百靈鳥在翠綠的林間召喚。

老師們對文四班的這次國旗下的講話評價很高,劉雲見誰都說是秦風的稿子寫得好。她興沖沖跑到秦風面前,披著一臉燦爛的陽光,“秦風你太棒了,聘你作我的私人秘書吧。”

“我一個大男人給你作秘書就很恐怖了還‘撕人’?聘金多少啊?”

劉雲小拳揚起,卻沒打下去,“別那麼‘封建’嘛。聘金就是我免費坐你的監督員。”

“監督員?什麼意思?”

劉雲假裝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說:“監督你的學習和公眾生活,杜絕違法亂紀的事情在你身上發生。”

“啊!——這酬金太優厚,朕擔當不起。”說完,秦風一溜煙跑了。

劉雲生氣地一跺腳,望著秦風逃竄的背影,又癡癡笑了起來。

秦風跟葉闌、劉雲處得都不錯,葉闌喜歡跟秦風“假沖”,動不動沖著秦風揮拳頭,追得秦風到處跑。秦風也把她當成了小兄弟,兩人無聊時就喜歡互相撩逗。劉雲這段時間常和葉闌鬧彆扭,而且葉闌似乎也不像以前那麼讓著她。

劉雲喜歡跟葉闌在紙上畫五子棋玩,劉雲走錯一步想悔棋,葉闌就是不讓。劉雲哭喪著臉望著旁邊的秦風說:“她欺負我。”

秦風也裝出苦大仇深的樣子拍拍劉雲的肩膀說:“咱倆都是被壓迫者,放心,總有一天,全世界無產者會聯合起來滴。”

葉闌冷笑道:“我什麼時候成周扒皮,還多了兩個長工啊?”

秦風與劉雲下棋的時候,她也常悔子,葉闌若是在場,秦風膽敢不讓的話定遭葉闌“當頭棒喝”。這時候,葉闌似乎又成了劉雲的“護花使者”。

秦風也有一個死黨,就是同寢室的彭斌洋,兩人朝夕相處,關係鐵得很,照他們自己的說法是“有煙同抽,有酒同喝,無話不說,無惡不作。”

晚自習時,只要秦風或者彭斌洋中的一人走到門口招招手,另外一人就會跟著一起溜出去上廁所,其實也就是以如廁為名出去散散步,在教室與廁所之間作一番短暫的徜徉,還常會躲廁所裏抽根香煙快活快活。

這回兩人剛從廁所噴了回雲山霧海回到教室。秦風甫一坐下,劉雲就聞到了他身上濃郁的煙味,皺眉道:“討厭,你又抽煙了!”

“讓你知道什麼叫男人味。”秦風還故意湊近,大出著氣。

劉雲一把將秦風推開,一臉嚴肅地說:“你怎麼也跟他們一樣了?你要墮落到什麼時候?”

秦風傻眼看著劉雲,有點不知所措。

劉雲依然不依不饒,“你怎麼對得起你身邊的人,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還有那些對你寄予厚望的人呢?”雖然聲音很小,語氣卻很沉重。

“你不是在拿我鍛煉口才吧?我們領導同志作起思想工作來還真有一套啊。聲情並茂,感人肺腑。”秦風還想開個玩笑掩飾心虛和詫異。

“一邊去,我不理你了!”劉雲瞪了秦風一眼,埋頭作起了題目。

秦風碰一鼻子灰,無趣地端坐看書,卻看不進去,心中有點激動,他不明白自己犯的什麼賤,挨了罵還高興。

回到宿舍,跟彭斌洋臥談此事,彭斌洋根據多年江湖經驗,一口認定落花有意,只待流水載情。

“鬼扯,我跟她是純潔的兄妹關係,你不要亂說。”秦風試圖否認。

“你還裝大頭蒜,你是不是那種‘思無邪’的人我還不清楚?讀著關關雎鳩就想著自薦枕席。在弟兄面前裝咪幼,惡不惡啊!這年頭色情片都改稱倫理片了,你跟她還怕兄妹亂倫不成?”彭斌洋向秦風稀裏嘩啦砸了一通歪理邪說,他最討厭人家裝純潔,按他老家的話說挺有趣,叫“裝咪幼”。

時間是如許平淡,一日復一日,讓人毫無察覺。偶爾的一點漣漪甚至都還來不及漾開便消弭在沉厚如棉的生活死水中。

考試變得越來越頻繁而失去考試的含義,大家的情緒也變得越來越起伏難測。劉雲跟葉闌兩人一遇到煩心事就吵,熱戰兩分鐘,冷戰三分鐘,然後又和解如初。

秦風對劉雲的情緒波動體會尤深。無聊時,坐在後面的劉雲會在他背上用手題字,有時如蠶蟲挪體,有時又大筆如椽。煩惱時,她會用柔若無骨的棉花拳在秦風背上亂捶一通,秦風覺得仿佛是在給他按摩。高興時,她會長長地叫著秦風的名字,秦風以為有事找他,回過頭去,劉雲那秋水一樣的眸子在他的眼裏蕩漾。

有時,秦風也會還手“教訓”一下“按摩”得毫無章法的的劉雲,他一把抓住劉雲的手,她“咯咯”地癡笑和撒嬌地叫疼使秦風產生了某種短暫的幻覺,仿佛握在自己手裏的是一掬芬芳四溢的花酒,無杯無盞,卻不散不溢。

課間的教室依然很熱鬧,與想像中的高三不太一樣。日子就這樣艱難而又飛速地流過,每個人的目光都被高考這個障礙擋住了,唯見一堵高牆,卻看不到前方的道路。還想再沖一把的人成天埋首於書山題海,桌子上壘起老高一遝的學參考卷,連正臉都難得照上幾面。而無望的人幾乎將讀書看作了羞恥,將勤奮當成“擒糞”,雖然裝扮成瀟灑達人,似乎對於結果真無所謂,但透過香煙啤酒的麻醉,依然能夠看出他們心中痛苦的滋味,教室裏掃不完的檳榔渣,不知道能否阻擋精神防線的崩潰。有人在桌上刻下“各種各樣無奈的解脫與苦悶的彷徨,為什麼作學生要承受煉獄的折磨,難道年少也是犯罪?”

很多寄宿生為了尋一個自主學習的好環境都到學校附近租房住去了。秦風本來想和彭斌洋合租一套房,但家裏人怕他們倆頑皮,更加耽誤了學業,只准他單獨居住。這樣,兩人便各租各的,不過相距不遠,秦風離學校較近,早中晚上學時彭斌洋總是順道過來叫秦風一塊走。

高考的火車頭領著莘莘學子在時間的隧道中慢慢地飛馳。所有人都道不清時間是如何流逝的,想想過去,總覺過得太快,一切遙遠的記憶仿佛都還在眼前,望望將來,又總會緊迫地感到好像明日就是高考。而現實煎熬的苦旅又使人感覺時間都靜止了,哪怕一分鐘都是如此的漫長難耐。

高考真的很近很近了。很多人變得怪異而幼稚。他們把破油紙口袋用線系在窗櫺上,任它在風中狂舞,系得多了,遠遠望過去倒成了一道風景,竟引得對面初中樓的小屁孩們爭相觀看,拍手叫好。秦風跟彭斌洋更喜歡玩紙飛機,把一大堆體育、勞技等從來不用的教材搬出來一頁頁撕開,折成各種式樣的飛機。陽臺上站滿一排人,人手一架,高喊:“一、二、三!”萬紙齊飛,比翼翱翔,場面蔚為壯觀。等到樓下工友罵罵咧咧跑上來時,人群早已一哄而散,只留下一地尚待加工的書頁。後來這種大型的放飛垃圾活動自然被學校喝止了,但零星的幾架飛機依然時不時從樓上飛出去。秦風的飛機創造了一項紀錄,它平穩地滑翔在平靜的氣流中,越飛越遠,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神屏息注視著它,但它終究還是逃脫了人們的視線,奇妙地與蒼白的天宇融為一色。此後,秦風常會凝視著它飛去的方向,可能它還在遠方飛行,可能它還會回來……

就在距高考還有個把月的時候,葉闌走了。她本是外省戶籍,從小的編外生待遇沒少受老師的冷嘲熱諷,如今卻占了大便宜,她理直氣壯地加入到頗具規模和特色的高考移民隊伍,去鄰省參加更為廉價的高考,惜別之際,她對劉雲和秦風說:“我暑假回來找你們。”劉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嗚嗚地哭起來。

高考轉眼殺到眼前,考場外圍滿了焦灼的家長,頂著六月間已初露崢嶸但還不算歹毒的太陽一場接一場地等待。警方劃出警戒區域,牽好護欄線,如臨大敵。護送考生的專車前有警車鳴笛開道,後有警車保駕壓陣,一路紅燈照闖,好不威風。這兩天只有考生是老大,全國的工作都圍繞高考這個中心議題展開,十幾年默默寒窗的學子一夜之間變成全國的焦點,國寶級保護獨對象。彭斌洋在考場外不由感慨道:“十年寒窗如牛馬,一朝臨考變熊貓。”秦風真佩服他這種臨危不亂的雅興。

考場裏播放著《陽光總在風雨後》的音樂,可能那本碟就是勵志歌曲的大集合,機房播放的人也沒細細分辨,按著順序就播下去了,一曲結束後接下來竟是一首《從頭再來》!那個豪邁而煽情的聲音讓不少人大呼晦氣,彭斌洋把橡皮擦頭一摜,“真他媽倒楣勁,放這種歌,存心咒爺啊!”

大概放歌的人也發現不妥,放到一半又轉回《陽光總在風雨後》。此後乾脆就反復播這一首,以保萬無一失。

 

5

高考過去了,新的人生仿佛從此開始。秦風感覺從密不透風的叢林突然走進了一望無垠的曠野,風是如此溫柔,水是如此清澈,天空高妙無窮,白雲寧謐閒適,空氣中充滿自由的因子,鳥兒的啁啁清鳴遣散了長久的困倦和麻木,人情變得親切可愛,人性變得喧嘩騷動,各種細膩而美好的情愫紛紛破繭羽化而出。公園、廣場、街市,一下子多出好些年輕自信的面孔,伴隨他們的總是快樂的分貝。

男生們發了瘋似的打球、看片、玩網游,女生們著了魔似的逛街、打扮、吃零食。幾日不見,好多女生都已改頭換面,回到學校拿畢業證時讓男生大跌眼鏡、大開眼界,從來沒想到這些過去朝夕相處的女生幾天的變化會比幾年還大。老師也變得和藹而客氣,絕不會再囉裏囉嗦誰的頭髮太長太短、誰的褲子口袋太多、誰誰誰不該穿無袖衣、誰誰誰不能戴首飾……現在再嚴厲的老師也任憑“八袋弟子”招搖,也不管你首飾有多炫。彭斌洋還抽出根煙來遞給老班,老班竟欣然叼到嘴上。這一刹那,秦風感覺到了蛻變的榮光,這是他真正的成年禮,比學校舉辦的那次成年宣誓要真切得多,一顆獨立、自由的心勃然跳動。

不知什麼時候,劉雲已站在秦風身邊,卻默默無語。彭斌洋看到了,拍拍秦風肩膀,秦風扭頭去看,這才看到劉雲。她頭髮輕巧地紮在腦後,一套束身運動衣和運動短裙,襯顯出讓人目光難以自拔的迷人曲線。秦風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說:“才幾天沒見,轉型為運動型美女了?”

彭斌洋莫名其妙地插一句:“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不打攪你們小別重逢了,俺老彭去也。”

秦風正準備拍拍劉雲的肩膀,卻見她已桃紅在面,心中突然生出男女之防來,覺得不合適,順手指指逃走的彭斌洋,“這小子!人家高考完了就恢復正常,他倒越來越瘋瘋傻傻啦。”

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錯,拍照合影、你追我打,秦風跟劉雲在校園裏轉了兩圈卻莫名生出感傷情愫來。早點畢業,早點離開,早點從這苦難的深淵中解脫出去,早點進入夢縈已久的大學生活,本就是非常迫切的夙願,現在這個夢想越來越近,大家又怎能不高興?但靜靜思之,這些朝夕相處的同窗死黨、哥們姐妹,還有紅顏知己、青澀年華,想想即將各奔東西,從此前途未蔔、前緣難續,又怎能不觸景生情、感物傷懷呢?

“秦風,畢業了,你會懷念這裏嗎?”

“能有什麼懷念?我巴不得越早滾蛋越好,管他以後怎麼樣,能熬出來就是勝利。”

“但我懷念,我捨不得,你跟葉闌,就是我最不舍的人。”劉雲望著秦風,眼裏滿是憂傷。

“人生就是如此,世事總難兩全。”秦風故作高蹈,他不想在校園裏大家都興高采烈的時候陪著一個女生期期艾艾。

“我受不了,真的好難受。”說著說著,劉雲哽咽起來,“每當我一個人在家,想起跟你們在一起的日子,又想到這一切都已結束,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多難過嗎?”

劉雲聲音越發顫抖,兩行熱淚早已盈眶難收,秦風慌了手腳,想要幫她拭淚,又恐動作親昵更為人所察覺,意欲勸慰幾句,偏偏語無倫次,言不及義。

“秦風,這段時間你陪我好嗎?”劉雲收住淚水,誠懇而期待地望著對方。

“當然,沒問題,我四十二小時隨叫隨應。”秦風拍著胸脯保證。

一句話把劉雲倒逗樂了,終於破涕為笑。

第二天大清早,秦風還賴在床上似醒非醒。他自從高考結束之後,每天都在痛痛快快地享受著這種毫無負擔的高品質睡眠,早上醒來一見到太陽,常常會莫名緊張,馬上想到不用上課,不用考試,沒有任何事情拖累羈絆,他心裏那份從容輕鬆、得意自鳴真是無法形容,耽溺其中,美得怎麼也不想出來。雖然由於長期以來形成的慣性,他每天還是會醒得很早,但就是不願起床。這天一陣敲門聲迫他不得不早早離開了眷戀的枕席,一邊暗罵著彭斌洋這傢伙怎麼起這麼早一邊赤著膀子裹條毛巾毯跑去開門,門一開,秦風嚇得立馬躲到門後,“我還以為是彭斌洋呢。你快轉過去,非禮勿視。”

劉雲含著笑把頭輕輕扭到一邊,“有什麼好看的,我還怕生刁針眼呢。快進去穿衣服吧,我買了早餐。”看著秦風裹緊毛巾毯狼狽地逃進房間,她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待秦風換好衣服,餐桌上已擺好了早點:油條豆漿之外還有他最愛吃的腸粉。

秦風幾乎有點感動了,這麼多年來,正兒八經在家裏坐著從容不迫地吃早餐的機會真是不多。

秦風一邊吃一邊說:“謝謝,很久沒吃過這麼安逸的早餐了。”

“那就多吃點。”劉雲一直笑看著秦風吃,自己卻沒吃什麼。突然她冒出一句“男人吃得香香的時候最可愛。”話剛說完就覺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把油條一截截撕下來泡進豆漿碗裏。

這一天,兩人下棋、聊天,無所事事地躺在地板上一起沉默,坐在窗前一起發呆,時間嗚呼而過,天色向晚,劉雲不得不回家去。

“如果天不會黑該多好。”劉雲戀戀不捨。

“是啊——不過高考前我一直都想如果天不會亮該多好。”

劉雲低下頭,輕輕地說:“不管天黑天亮,能見到秦風我就會很開心。”

秦風愣了一下,心內喜不自勝,兩人雖然神交已久,卻總是臆測神猜,平日裏互相歡喜,意思故有幾分明瞭,到底不及今日一語提神醒腦。伊人既已坦露心跡,君子固當投桃報李,無奈秦風笨嘴拙舌,急切間不知何言以對,只生生捉住劉雲的手,兩雙意綿綿含情目交換著彼此的心事。

秦風牽著劉雲的手送她去公交站臺,兩個人自從懂事之後都是第一次握著異性同齡人的手上街,過去看著街上雙雙對對的情侶便很羡慕,如今加入這個行列,驕傲中略帶幾分忐忑。回家的公交車開過來了,劉雲卻捨不得鬆開手,直到候車的人都陸續上完,車輛徐徐發動,她才急匆匆趕上去。目送劉雲離去,秦風體內一陣陣說不清的溫馨的暖流叩擊著血管與神經,心中一派怡然。

第二天一早,劉雲就拽著個拖箱過來了。一進門就探身悄悄問道:“我在你這住幾天行嗎?”然後又趕緊指著旁邊的臥室說:“不是有兩間臥室嗎?”

秦風心裏那個美啊,只顧著自己樂都忘了回話。劉雲見他那樣,噘著嘴說:“不同意我就走了。”

秦風連忙幫她把箱子拖進來,殷勤笑道:“你要是肯來,莫說有兩間房,就算一間,我睡客廳地板也沒有不行的。”

劉雲今天沒買早餐,她問秦風家有沒有麵條,秦風拖出一箱泡面來,劉雲搖搖頭,只好去煮泡面。秦風向來隻會開水泡面,從來沒有去煮來吃過,今天嘗到煮出來的味道,果然口感大不相同。

兩人吃著麵條,秦風問道:“你住我這來了,跟家裏那邊怎麼說的?”

“我說啊……”劉雲瞧了瞧秦風,接著說:“我說我到一個男生家住去了。”

秦風差點噎著,“不可能,你要是真敢這樣說了,我,我立馬就再吃三碗泡面。”

“呵呵,美得你,我是說到葉闌那去了。”

“他們難道不知道葉闌到外地高考現在還沒回來嗎?”

“就是因為沒回來才說葉闌邀我到她那去旅遊嘛。”

秦風伸出大拇指贊道:“真強,太能瞎編了。那你還不趕緊打電話跟葉闌對好口風,要是你爸媽去問葉闌怎麼辦?”

“放心吧,我爸爸媽媽都相信我是從來不會說謊話的,他們才不會去查證呢。”

秦風翻了個白眼,“所以說就是你們這些乖寶寶好苗苗做起壞事來真叫一絕。”

“本來人家好聽話的,都怪你,把我都帶壞了。我昨天回家去做了好激烈的心理鬥爭,後來跟他們說的時候我幾乎都不敢正眼看他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來了。”

“切,你還怪我帶壞你?現在一直都是誰在這兒繪聲繪色誨淫誨盜啊?”

劉雲不好意思了,嚷道:“什麼嘛?你還說!”

秦風連忙砸吧了幾下嘴唇表示把話收回,他也覺得說過頭了,但這幾個詞總是連在一起,說順口自然就蘿蔔泥巴都帶出來了,哪里還容他單剔出那淫啊色啊的字眼來?

吃完早餐,劉雲就脫了鞋襪挽起褲腿裏裏外外忙活開來。又是沖水拖地又是擦桌抹灶,什麼邊角旮旯都被洗刷一遍,弄得秦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幾無立足之地,想打個下手劉雲還嫌他笨手笨腳幫不上忙反添亂。他只好龜縮到自己床上去看書。

劉雲忙活完已到中午,秦風出來一看,果然窗明几淨上下一新,煥然一副新天地。而劉雲也是汗流浹背,額上汗珠涔涔而下,秦風慚愧,忙說:“你快休息一會兒。”隨即把電風扇對準她吹。

劉雲用手腕抹了把額上的汗水,“我還是先洗個澡吧。”

“看你這樣子我還以為你洗過了呢。好像掉進湯鍋裏出來似的。”

“討厭,還不是因為你。這麼髒的房間,真不知道你原來是怎麼住的。”劉雲說著,從箱子裏取出換洗衣物,走進衛生間。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這水聲沖向男人的心海,起初是如漣如漪,繼後來便心浪層層了。秦風突然感到這房間裏的一切都充滿了魅惑,無論是劉雲的撫觸還是踩踏,所經之處都煥發出別樣的生機來。她的鞋襪褪在門邊,潔白如新,纖塵不染。恍若一陣潮來,秦風躲閃不及,深嗆了一口,幾乎窒息。他強力壓抑著心中的海水與火焰,“寤寐相求反側思,有情誰不愛娥眉。但須不存鑽窺想,便是人間好唱隨。”秦風默然念罷,感覺心中順暢了很多,仿佛自己真有君子之德,賢人之雅。

劉雲出來後,走到房間裏鏡子前去梳理淩亂的頭髮。她把秦風叫進去,一邊美美地照著鏡子一邊問:“你看,我是披著頭髮好看還是紮著頭髮好看?”

秦風陶醉於鏡子裏這位披頭散髮的美人,她穿著一套粉紅的連衣裙,光潔的肌膚顯示出健康的質感,眼神顧盼之間楚楚動人。秦風的頭腦中經歷了瞬間迷一般的懵懂,仿佛時間突然停滯了數秒。

劉雲見秦風沒說話,回過頭疑惑地望著他。秦風本想打趣她幾句,就像在學校裏那樣,但此刻卻莫名生出不忍之心來,既愛其美,又憫其嬌。秦風記起在學校的時候劉雲也披過一次頭髮,那時她就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彭斌洋搶著回答:“紮著頭髮是幼女,披著頭髮是熟女。”說完便跟秦風對視一眼,兩人相顧壞笑。劉雲雖然不解,但也知道他們肯定又在挖苦自己,說了聲“討厭”,氣嘟嘟地扭頭走了。

這回秦風卻愛憫地一笑,說:“紮著頭髮是淑女,披著頭髮是妖女。”

劉雲皺起眉頭抗議,“為什麼是妖女啦?!”

“妖女漂亮唄——歷朝歷代,你見過有長得難堪的被叫做‘妖女’嗎?”

“我還是不喜歡,你就不能換個悅耳一點的詞啊?枉我認你是個才子!”劉雲噘著嘴故意激秦風。

“好好,我想想。披著頭髮像——仙女。”

“唉!算是差強人意吧。”

下午兩人一起上街買菜,劉雲自己下廚做晚餐,家常菜的手藝十分地道。秦風偶爾打打下手,兩人甜蜜的小生活從此開始。

原本就陽光燦爛的時光現在更是變得五彩斑斕起來。生活仿佛瞬間從空洞的喜悅中昇華出含苞的花蕾,躍躍待放。

早上,秦風開始不賴床了,醒來後馬上起床。清晨的空氣好像具有一種催生的力量,讓生命活躍而充滿夢想。倒是劉雲經常賴著不肯起。秦風悄悄走進劉雲的房間,用手指刮一下她秀挺的鼻樑,叫道:“懶貓子,還不起!”劉雲哼哼一下,翻個身又睡過去。

秦風見不起作用,乾脆捏住她的鼻子,劉雲煩亂地拍開秦風的手,鼻子裏依舊哼哼地撒起嬌來。

秦風偶爾也會刮刮鬍子。劉雲見他一臉泡沫便叫他聖誕老人,還跑過來搶活幹,“我來幫你刮,讓我來幫你嘛——我保證很小心很小心。”

秦風可不敢讓這個毛手毛腳的丫頭拿把刀片在自己臉上亂劃。待不給她又老是在自己臉上抓泡沫玩,只好說:“手拿過來。”劉雲高興地伸過手來準備接管剃鬚刀,秦風卻將刀片輕輕在她手臂上一滑,劉雲觸電似的縮回去,轉身跑到門口,摸了摸手上稀稀疏疏的汗毛,倚門嗔怪道:“秦風,你是個壞蛋。”

秦風懶洋洋地一邊刮一邊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晚上,兩人常常並肩坐在涼臺上聊天、看星星。夜風帶來絲絲涼意,劉雲漸漸靠緊了秦風,秦風怕她著涼,伸手過去攬住她。這時候,秦風的嘴唇幾乎可以觸到劉雲細膩的耳輪,她身上散發出縷縷清香,寸寸嫩滑的肌膚在秦風指間輕微的觸壓下如同一片膏腴,飽蘊生機,這是造物主的一件多麼美妙的傑作啊,冰肌玉骨清無汗,寒潭冷月襯佳人,秦風的心弦被一股熱潮劇烈彈撥,他有一種為之而生為之而死的衝動,這是他十八年來的生命中從未有過的。劉雲也靜靜地依偎在秦風懷中,享受著來自內心深處沁人心脾的神秘浪潮。

葉闌已經回來了,她知道劉雲住在秦風這,卻沒有來找他們。他們兩人沉迷在二人世界中,倒是暫時淡漠了外間不少的事情,樂於這樣不受人打擾。彭斌洋也知趣,這段時間只是偶爾串門來蹭頓飯吃便走,從不久留。

一天清晨,劉雲起得很早,穿著一身睡裙揉著惺忪的眼睛趿拉著拖鞋晃晃地走到秦風的房間,搖著還在沉酣的秦風,“秦風,我睡不著,你起來陪我看碟吧。”

秦風沒理他,繼續睡。

“秦風,起來了啦,起來陪我看碟。”劉雲還是繼續搖著。

“秦風……”她搖得不依不饒。

秦風本來睡意正濃,不愛搭理她,讓她搖一搖就算了,沒想到這丫頭搖個沒完叫個沒了。秦風迷迷糊糊地感覺有千百隻蒼蠅蚊子圍著自己嗡嗡叫,還又叮又咬好不討厭,終於受不了了,他一手推開劉雲,翻了個身夢囈似的說:“真煩人,自己去看,我再睡一睡。”

劉雲胸口被秦風一推,臉一紅,噘著小嘴不再吵鬧了,一個人默默打開電腦,看起碟來。

秦風本來不喜歡這些產自臺灣、韓國的肥皂偶像劇,近段時間卻陪著劉雲經常看。雖然有點膩歪,卻感覺生活很陽光,適合現在的心境。昨天晚上很晚了,劉雲還是看了一集又一集捨不得停下來,秦風強制性關掉電腦才迫使劉雲老大不情願地回房睡覺,沒想到今天她還能起這麼早。

電腦的音響裏傳來的聲音讓秦風怎麼也睡不著了,劉雲為了叫醒他故意把聲音開這麼大。他坐起來裝作憤怒地盯著劉雲,“你這叫非法入侵!”

“才沒有,我看我的碟,哪有入侵你啊?”劉雲直勾勾盯著顯示器,頭也不回。

“那天早上我到你房間去拿點東西,你不也在喊‘非法入侵’嗎?”

劉雲回頭一笑,“男女有別,你到我那去就是入侵。”

“那你到我這來呢?總得給個說法吧。”

劉雲皺眉“嗯”了半天,終於想出個詞來,“叫‘自投羅網’。”

“這可是你說的。”秦風一臉壞笑地走下床,“我這就讓你‘自投羅網’。”

他一把抱起劉雲,往床上一放,劉雲還沒反應過來該如何防備,秦風就已拾掇起她一隻腳撓起腳心來。劉雲且笑且哼,抱住毛巾被使勁掙扎。無奈秦風已將她另一隻腳壓住,想踢又踢不著,被撓了癢癢的那只腳也被攥得緊緊的怎麼也掙脫不了。劉雲受不起,只好討饒,秦風哪里肯聽。劉雲急中生智想到個主意,她先是繼續告饒,“秦風,求求你了——你換,換一隻腳吧。”

秦風終於鬆開了手,正準備去抽她另一隻腳,劉雲忽然雙腳一縮,蜷作一團,任秦風怎麼拉也不肯伸腿了。秦風志得意滿,也便見好就收。劉雲等秦風不再來拉他才坐起身子來,將懷裏的毛巾被朝秦風扔過去,嗔怪道:“你是壞人。”

正在兩人逗樂之時,忽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他倆滿以為是彭斌洋來了,劉雲急忙跑回自己房間去換衣服,秦風估摸著快換好了才去開門。劉雲在裏邊聽得秦風叫了一聲“葉闌”,興奮得一躍而起,連蹦帶跳地跑出來。

一出來劉雲就懵了,腦袋裏感覺到一種爆炸前的膨脹,嘴巴大張了半天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媽”。

秦風本來一開門就見一位中年女子冷峻地立於門口,正欲動問,卻見葉闌怯生生地站在後邊,秦風下意識地打了個冷戰,感受到一種不祥的氣氛,先是叫了一聲葉闌,還沒來得及問這位是誰,劉雲就跑出來叫了聲“媽”,秦風一時慌了神,或言或行,都不知所措起來。

劉雲母親默默地掃了一眼還赤著膀子的秦風,秦風雙頰一陣灼灼發燙,想立刻進屋去穿件衣服可怎麼也挪不開腿,老半天才從嗓子縫裏擠出一聲“阿姨好”來,這才抽身後退,進屋去把外衣穿上。

劉母也沒去理會秦風,她凝望著一身衣衫不整、鬢髮淩亂的女兒,一言不發……

時間停滯了,空氣凝滯了,母女倆的表情也定格在冰封之下。

暴風雨前的死寂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沉寂過後必至的風雨仍然未至。

劉母首先打破沉寂,她凝視著劉雲,目光如水卻足以灼燒人心,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進去收拾一下,我在樓下等你。”劉母扭頭便走,目光最後一次犀利地掃過剛穿了衣服出來的秦風。秦風望著她的身影在樓道口一折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卻看到從那個消失的地方竄出一股冷風,撲面而來,陣陣心驚膽寒。

剩下三個人無言無語,劉雲走進房間整理衣服梳理頭髮,秦風幫她收拾散落在客廳裏的東西。葉闌一面進來幫忙一面解釋說:“我今天去逛街,沒想到被阿姨撞見了,只好把她帶到這來。阿姨逼得緊,我連打電話通知你們的機會都沒有。”

秦風唯有苦笑,無可奈何。

劉雲還是提著那個箱子走出來。秦風說:“我幫你提吧。”劉雲攔開,低著頭說:“不用了,你就別下去吧。”

秦風點點頭,只把收拾好的一袋東西交給她。

劉雲走到門口換鞋,葉闌幫她提起箱子。秦風望著她們下樓遠去的背影,劉雲還是那一身藍色運動短裙,白鞋白襪,款款而去,地上纖塵不染,杳無足跡,如同雪泥鴻爪,陽春化盡。歲月如歌,人生戀棧,一切過往,皆茫茫若失,再不可還。

那以後,劉雲被家人送到鄉間外婆家去度暑假,暑假一過,劉雲便乘上開往遠方一座陌生城市的列車,那裏有一所重點大學,劉雲將成為那裏的新成員,離開她萬分不舍的老朋友,去獨自面對全新的生活。秦風也已收到五溪學院的錄取通知,葉闌竟跟他又成了校友,只不過這段時間秦風心神只在劉雲身上,她也不願提起,只在心中暗喜。劉雲臨走前一天,葉闌把消息透露給了秦風,秦風偷偷來到車站,站在高高的天橋上,默默地目送劉雲踏上火車,直到車尾消失在鐵軌盡頭。

當晚,漫天星斗燦爛,習習涼風吹打著一個孤獨的身影。秦風騎著從朋友那借來的單車在公路上疾馳,後座帶著一件啤酒。郊外的河邊一片寧靜,只有偶爾的一聲蛙鳴、兩聲蟲噪。漆黑的河水纏綿不斷地流向遠方,四野蒼黛的高山無語肅立,任一個頑劣的孩子狂躁地發洩心中的鬱悶。秦風攤在河邊柔軟的灘塗上,灌完一瓶啤酒就將空瓶拋向河中,看著它漂流,看著它沉沒,然後繼續起開一瓶。喝不下時便傾倒得滿臉都是,他也無心擦拭。世界在他的眼裏癲狂起來,星空急劇地旋轉著,他以縱情狂嘯來抵擋頭腦劇烈的暈眩。

漸漸的,漸漸的,人無力,心已倦,風停了,水靜了,蟲蛙也不聒噪了,秦風沉沉地睡去了。天地皆無語,星斗自逍遙。

 

6

大學的軍訓依然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天上的紅霞早已落盡,滿天星斗昭示著明天又是個火熱的天氣。晚飯過後雖然是休息時間,但遠處還有幾支隊伍在加班操練,發出整齊的口號和腳步聲。秦風正自躺在草地上納晚涼,輕風悠悠,活脫脫幾分自在,看著那幾支飽餐之後整齊行進的隊列,心中打趣地想:吃飽了飯果然氣勢如虹,與白天大有不同。

這時,手機忽然響起,秦風看到顯示是葉闌,他一接電話就問:“劉經緯那廝這麼快就把你放走了?”

“腿在我身上,關他放不放?說,你們今天到底有什麼企圖,我怎麼覺得你們倆動機不純呢?”

“哪有什麼動機不純啊?我的動機純粹就是他鄉遇故知,一起聚一聚;至於劉經緯嘛,也純粹是想跟你發展男女關係。這個,呵呵,大家都純得很啊。”

“啊?這還叫純得很?你給我過來說清楚。”

“小丫頭口氣不小。現在是你要問我,你給我過來。”

“你在哪?”

“到湖邊來自然就看到了。”

葉闌氣呼呼趕過來,見到秦風就朝他肩膀上一推,“喂,你介紹個大胖子給我安的什麼心啊!”

“瞧你這勢利小人的樣,騙吃騙喝的時候一口一個大哥叫得不知有多甜多親熱,犧牲了我多少雞皮疙瘩。現在背地裏就成‘胖子’了,兩面三刀。可見女人心海底針啊。”秦風裝出歪聲喪氣的樣子。

葉闌又揮舞起小拳頭,秦風連忙躲閃說:“還打?再這樣我可就跑了。”

葉闌一跺腳,收了拳,氣鼓鼓地說:“首先我沒騙吃騙喝,這都是他自己要請的,我當時可是管你要,沒管他要。二來我當著他面照樣叫胖子,哪有兩面三刀了?”

“好吧,我收回。但我還是想幫他探一探你這根海底神針是個什麼意思,說說吧,你對他到底有沒有感覺?別枉費了人家一片癡心。”

葉闌沒有馬上回答,望著遠方城市裏通紅的燈光,良久才說:“你先說說你對我什麼感覺。”

“朋友,朋友,永遠的朋友。”秦風語氣十分堅定,有意把每個字都吐得非常清晰有力,仿佛砸在地上都能陷個窩。

這句話砸在葉闌心中,如鉛球入水,雖泛不起幾圈漣漪,興不起幾朵浪花,卻迅直降落,砰然沉底,心海無聲,實來幻滅。

葉闌從秦風臉上證實了這句話的堅決和力量,苦笑道:“朋友,吃過頓飯的都是朋友,枉我這樣上心,原來只是朋友。”

秦風嚴肅地說:“在我眼裏,朋友一詞既珍且重,細細思來,也只有寥寥幾個,尋常泛泛之交,不過熟人而已,豈能相提並論?”

聽了秦風這一通話,葉闌心裏略感欣慰,自謂她知秦風遠勝於秦風知她,故平日裏對秦風敲敲打打雖然多出於玩鬧,但也不無苦惱怨懟之意。今日聞他這番言談,始知秦風也拿她當作知己相待,並未流於尋常玩笑之情。

兩人平心靜氣地在晚風輕拂的校園中悠悠轉了一圈。秦風見她似乎不願回答她與劉經緯之間的問題,也就不便追問,他們兩個的事情由他們倆自己處理吧。不知不覺,閉寢的鈴聲已經敲響,兩人急匆匆往寢室趕。秦風先把葉闌送到寢室樓下,大門已經關閉。葉闌瞅瞅秦風,意思是叫他去喊門。秦風為難道:“不會吧,我一個男生深夜跑女生寢室樓來喊門像什麼話?”

葉闌說:“那你叫一個女生丟開淑女風範去喊門,你也太不紳士了吧。”

“淑女?”秦風故意拔高音調左右打量,“在哪呢?”

葉闌被秦風挖苦,伸拳要打,秦風一個騰躍後退三尺,叫道:“我的大小姐,你的花拳繡腿雖然頂多算是給我按下摩,但是古人雲‘男女授受不親’,注意影響啊。我可是光榮的單身族,你切莫毀我清譽。”說罷望望左右,好像真怕被人看見。

葉闌“嘖嘖”連聲,不甘被調侃,也反唇相譏:“還毀你清譽?我呸,別髒了我的手。”

笑聲中,似乎又回到了高中時代。

說笑歸說笑,到底還是秦風去叫了門,樓管阿姨皺著眉頭一臉不滿地走過來問:“這麼晚了來幹什麼?”

秦風連忙指指葉闌,意思不是他要來而是來送人的。

葉闌也急忙走上前甜甜地說:“阿姨,對不起啊,今天有點事,回來晚了。”

阿姨開了門,交代一聲“下次早點。”葉闌走進去,回頭朝傻愣在那的秦風揮揮手,“你還不快走,小心大叔睡著了不給你開門。”

秦風想到自己怕是也要被關在樓下了,馬上岔小路朝自己的寢室樓跑。一路上蟲喧蛙鳴,好不熱鬧,人類一退場,世界依然不寂寞。

趕到樓下,樓管大叔還靠在躺椅上不緊不慢地搖扇子,大門依然敞開著。

尚未走到寢室門口,黃唐那沒心少肺的聲音就撲面而來,不知他今天在酒吧裏又有什麼奇遇,見到了怎樣的“騷娘”。

易秀峰不屑地哼道:“你小子到處亂交,不,是濫交,總有一天要捅簍子的。”

“瞧你說的,人不風流枉少年。要深入裙中,密切聯繫裙中,從裙中來,到裙中去嘛。老子等著呢,遲早有一天你要向老子取經的。”

易秀峰見他出言污濁,心中有些惱了,只裝作看書不去理睬。

秦風笑對黃唐言道:“你何苦如此自輕自賤,再老的子也是子,不如改說‘老夫’,豈不高貴些?”

“老夫?有意思,以後就說老夫了。你們遲早要向老夫取經的。”

秦風說:“你先去給劉經緯傳傳經吧。”

黃唐說:“那沒必要,老夫眼裏劉經緯也是高手。”

 

軍訓最後一天是大會操,領導們特別喜歡這種盛大、齊整的場面,仿佛千萬人皆為我而動,為我驅使,欲望和野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軍訓終於結束了,送走兵哥哥的時候,很多女生哭得淚眼汪汪。秦風將束縛了他半個月的腰帶解下來,望空拋去,從今往後,他不是聽令的機器,是自由人!

雙休日又玩了兩天,從來沒有如此急切地盼望上課,大學的課堂將會是怎樣的一種全新體驗?大家都充滿期待。這一期的教材剛進校就發下來了,專業課程似乎不多,英語和政治類教材赫然佔據了書櫃的主陣地,但儘管如此,對大學課堂的期待依然讓這個雙休日過得充滿懸望。

秦風原本約好劉經緯去圖書館的,大清早爬起床就去找他卻撲了個空,室友周其說他一大早就跟一個大概叫葉闌的女生通電話,然後逛街去了。秦風暗罵這小子有了女性沒人性。

秦風只好一個人去圖書館,走進閱覽室想看看報紙,進門就看到易秀峰,原來他今天起得比自己還早也是奔這來的。平素裏已覺他談吐不俗,秦風暗自欽佩,走過去打個招呼,見他竟然還作筆錄,秦風雖然也愛讀書看報,可從不理會“不動筆墨不讀書”這句話的,想來更是自歎弗如。

看到中午,秦風過來拍拍易秀峰肩膀,“走,吃飯去。”易秀峰看看表,點點頭,收起筆記本一起出來。

兩人走在半路,易秀峰突然叫道:“彭師兄留步。”說罷小跑幾步趕上前去,秦風也隨後趕到。

眼前是一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梳著不偏不倚的中正分頭,戴著一副小巧的黑框眼鏡,青黑色對襟盤扣衫,風度翩翩。

秦風有些看得呆了,易秀峰拍拍他後背介紹說:“這位是文學社社長彭舉師兄。”秦風一面與彭舉握手一面自我介紹:“在下秦風,久仰久仰。”

“幸會幸會。”彭舉十分爽朗,握手也很有力度。

看得出彭舉和易秀峰兩人十分投緣,秦風陪他們來到食堂,刷卡打了飯菜,三個人揀一處清靜角落坐下。易秀峰平素吃飯總說食不言寢不語的,今天卻滔滔不絕起來。

彭舉突然打斷易秀峰說:“易老弟,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易秀峰略略一想,反應過來,“哦,你說那事啊。我直說吧,我這人天生怕攬事,最討厭當什麼‘長’了,叫我當個小組長都會手足無措。不過——”易秀峰話鋒一轉,“我倒可以給你推薦位人才。”

彭舉很感興趣,問:“是誰?”

易秀峰手指著秦風,“這位秦風賢弟可是位大才,筆力在我之上,與你怕也在伯仲之間。”

彭舉說:“既在你之上便可為我師了。”秦風卻不知推薦自己做什麼,只是連聲說:“過譽。”

彭舉問秦風:“我很想聽聽足下對文人、文學、文化的看法。”

秦風略作思考,果斷地說:“一言以蔽之,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隨後又侃侃詳釋道:“文化應繁育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文人應秉承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文學應彰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彭舉與易秀峰皆相顧頷首,彭舉又問:“秦老弟平日最喜歡讀什麼書啊?”

“古今佳作多矣,可我最喜歡的還是《三國》。”

“《三國》比之《紅樓》如何?”

秦風略作遲疑,緩緩說道:“《紅樓》是學人雅思,《三國》是民智集裘;《紅樓》是石頭囈語,恍如天書絕字,《三國》是漁樵憶歎,滿紙盛衰興亡;《紅樓》是大空寂領著大熱鬧,《三國》是大熱鬧領著大空寂;欲解民族史,必讀《紅樓》,欲識民族魂,必觀《三國》。”

“好,解得好。”彭舉拿筷子敲得餐盤當當響,顯得異常興奮。

易秀峰也不住地點頭說:“聽你一席話,感覺我往日也有所思悟,但就是不能言。”

“能啟人之覺悟,道人所不能言,易老弟,你推薦這個人我要定了。”

“二位到底要我幹什麼?”秦風還是一頭霧水。

“我鄭重聘請你當我們文學社副社長。”彭舉非常嚴肅。

“這——使不得吧?”秦風有些猶豫。

“怎麼,不願屈尊?那好,你當社長,我來輔佐你。”彭舉總是快言快語,說話不留餘地,倒把秦風逼到了牆角,連忙抱拳回應道:“不敢不敢,在下謹遵前命,願忝居副職。”

三人痛快地笑作一團。

飯後,大家又在校園信步閒聊,均深感投契,還一同商討了一下辦刊和招新的事宜。

 

劉經緯和葉闌逛了一天街,他真是豁出去了,又是西式速食又是高檔茶座,好在逛得多買得少,葉闌只讓他在超市里買了點零食,可各種花費算在一起也讓劉經緯有點背不起。在茶座的時候,劉經緯借上廁所之機偷偷點了點口袋裏的錢,——若是不再花費其他的還勉強夠兩人搭車返校。剛從學校出來時,劉經緯還會時不時問問這個要不要,那個買不買,這會葉闌稍微駐足他心裏就跳個不停,萬一她一個“要”字,自己可就溴大了。還好天不弄人,葉闌除了先前買那點東西也沒再要什麼,劉經緯平安順利地將葉闌護送回校。誰知剛走到校門口,葉闌突然說:“今天我不想去食堂吃,你陪我吃煲仔飯吧?”

劉經緯現在總算能比較從容了,他馬上說:“好啊,叫上秦風一塊吧。”

“嗯。”葉闌點點頭。

劉經緯馬上給秦風打電話,叫秦風一起出來吃飯,末了,還躲在一邊輕輕叮囑一聲:“別忘了帶錢。”

“你請我吃飯要我別忘帶錢?不要說這是你們老家的規矩哦。”秦風本來還挺高興,聽他補充那麼一句便知即便不是鴻門宴也必沒有免費的晚餐了。

劉經緯先是輕聲哀告:“拜託,拜託。”繼而揚聲大大方方地說:“好了,我們在學校門口等你,快過來啊。”說罷就掛斷了電話。

“有了女性沒人性。”秦風收起手機又罵了一句,無奈地檢查一下錢包,估摸著差不多夠了,便朝校門口走去。

在餐館裏,秦風瞅准一個葉闌不在的空當塞給劉經緯一百塊錢,問:“夠不?”

劉經緯迅速揣進兜裏,然後緊緊握住秦風的手一臉激動地說:“我的宋公明及時雨啊!”

熱騰騰的煲仔飯端上來了,鍋底還滋滋地冒著熱氣,蓋一揭開,香氣撲鼻。秦風要的是魚香肉絲,劉經緯點的是農家炒肉,葉闌那份是香辣牛腩。葉闌見他們兩人的色澤都很明快,獨自己點的牛腩黑乎乎一片,便眼巴巴羡慕地說:“魚香肉絲好香,農家炒肉好漂亮。”

秦風連忙啜上一口,“別覬覦我們,各吃各的。”

劉經緯卻主動將碗挪向葉闌,殷勤道:“我這裏予取予奪,悉聽尊便。”

葉闌假歎一口氣,“誰有沒有風度,真是一目了然啊。”便從劉經緯缽中夾了些菜。

秦風看看各人碗中肉的形狀,即物起興道:“咱們今天是肉絲、肉片、肉坨都齊全了啊。”說時卻不指著碗,而是沖著人。

葉闌見只有自己碗裏的牛腩是肉坨,便朝秦風扮個鬼臉說:“你才是肉坨,你才是肉坨呢!”

吃完飯,兩個男生將葉闌送到寢室樓下才一道朝男生宿舍走。

秦風問:“也沒見你們買了多少東西,怎麼你就虧空了呢?”

“聽你這話就外行了不是,你是不在其位,不明其情啊。這錢不怕花得有形,就怕花得無形。”

“重在感情建設,別拿錢撒歡。葉闌對你態度怎樣?”

“還好吧,你看呢?”

“你悠著點就是了。”兩邊都是朋友,秦風也不便作評。

“放心,我吃定她了。”劉經緯似乎很有信心。

秦風見他對葉闌百依百順的態度,怕他被愛情沖昏了頭,想給他降降溫,說:“還不知道誰吃定誰呢。”

“我還就願在美人口中化掉。”

“然後被美人排泄出來。”

“真沒意趣,敗興。”劉經緯今天跟秦風總不投機,也沒想再說下去,轉身進了自己的寢室樓。

秦風搖搖頭,歎口氣,朝十三棟走去。

 

楊子濤這幾天倒挺忙活,又是參選系幹校幹,又是制定班規班風,搞得黃唐老大意見,“什麼狗屁班規,想整我啊!”

易秀峰也說:“國有國法,校有校規,這些已經足夠了,班級這麼小的單位,應以自律為主。”

“我贊成峰哥。”秦風附議。

“我也贊成易老大。”黃唐也附議。

楊子濤還是拿著他苦心琢磨的班規班風去找王若冰教授商討。王教授粗看了一遍,語氣和緩地說:“為什麼要制定這個呢?你說說你的想法吧。”

楊子濤早有成竹在胸,侃侃說道:“我覺得每一個班集體都應該形成自己的特色和文化,在一個團結統一的氛圍中孕育一種力量和生機。”他講到這裏,見王教授微笑著注視自己,聽得很用心,更增加了勇氣,繼續說:“班規是一種規範,班風是一種風尚。在班規的導正和制約下,使班集體形成這種良好的風尚。這就是我制定班規班風的初衷。”

“這麼說來你還沒有跟班上同學商量過?”

楊子濤點點頭,“我想您這裏定了哪里還有反對的?大家七嘴八舌反而誤事。民主集中制嘛,還是得集中到您這來的。”

王教授表情和藹,語氣卻很堅決地說:“那我提兩點意見,你看怎麼樣?第一,這應該算是一種契約,契約的形成必須徵求大家的意見,共同討論通過。第二,班級是一個極小的社會單元,大家為了求學這樣一個目的彙聚在一起,由於各人性格、理想、志趣、稟賦不同,實現目的的途徑多種多樣,我們應該鼓勵這種多樣性和多元化,在多元化的磨合中,班級的文化生態自然而然孕育生成。你認為呢?”

楊子濤敬服地點點頭,掛出一臉微笑說:“還是王老師站得高看得遠。”

星期天晚上開班會選舉班團幹部。楊子濤第一個上臺,到底還是亮出了他苦心經營的班規班風。黃唐在下面嘀咕:“他要不是天天睡我屁股下,我才不投他呢。”

劉經緯回過頭歪著嘴說:“你們寢室真出人才。”

楊子濤冗長的講話結束了,台下的掌聲比他的講話精煉得多,很多人這才終於將趴著的腦袋又抬起來。

在楊子濤的帶動下,大家競選的熱情還比較高,競選班長的都有好幾個,台下給的掌聲都很熱烈,黃唐對楊子濤說:“濤子,我也想去選班長了,我投了你一票,你也投我一票吧。”

劉經緯大笑,“你選團支書得了,一個班長一個團支書,那你們寢室就成咱班的‘中南海’了。”

投票結束,楊子濤將選票收齊,交給王教授,說:“最後還是您來定奪吧。”

教授搖搖頭,“既然是選舉,那就唱票吧。”

黃唐請纓當了報票人,另一個女生林雅軒在旁監督,楊子濤當眾在黑板上畫“正”字,畫到一半心已涼了,最後統計票數,自己一目了然才一個正字多一橫,而林雅軒則高票當選為班長。

會後,王教授找到楊子濤談話說:“子濤,我很欣賞你的能力和熱情,但是,如果你多一些合眾之心,少一些獨斷之行,多一些服務之情,少一些出頭之念,我想大家會更喜歡你的。”

這天晚上,楊子濤對誰都格外熱情,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7

大學裏第一堂課是現當代文學,易秀峰到得還算早,可第一排的座位已全被女生占滿,勉強在第二排找到個空位坐了下來。男生其實也來了好幾個,但都“發揚風格”遠遠避坐後方。

講授現當代文學的陸駟傑教授早早地就端著茶杯踱進教室,微笑著向早到的同學頷首示意。

上課鈴響起,陸教授放下茶杯說:“咱們第一堂課,師生之禮見面之儀還是不能馬虎,今後大可隨便一些的。”說罷,揚聲道:“上課。”

大家都自覺起立,陸教授深鞠一躬,學生也鞠一躬,陸教授揚手示意大家坐下。行禮雖簡,卻是這批大學生正式接受高等教育的開始。

只不過這個開始被黃唐錯過了,陸教授開講後,黃唐才輕手輕腳從後門溜進來。楊子濤問:“你出門好像比我還早,怎麼反倒遲到了?”

“老夫今天倒楣,出門還特意看了一眼課表,可就是忘記注意在哪間教室了,害得我好找啊!還有你小子,老夫發短信問你你居然不回!”

楊子濤一邊掏手機一邊解釋:“有嗎?我沒聽到啊。哦,確實是有條短信,抱歉抱歉,聲音太小,我沒注意。”

教授的課很精彩,沒有教參,也不用教材,更無需課件演示,乾坤盡在袖內,古今包藏胸中,一杯茶、一支粉筆,娓娓道來,黑板上落字不多,學生筆記本上墨蹟卻早已翻過好幾頁。秦風感覺自己喝到的不再是知識的純淨水,而是學術的礦泉。

 

秦風真當了文學社副社長,這段時間主要是協助彭舉搞招收新社員的工作。在中學時代,秦風就讀的學校雖然都沒有辦文學社,但在秦風心裏這早就是一個浪漫風雅且富於理想主義色彩的地方。自己一進大學就成了文學社的“幹部”,心中自然欣喜快慰,只是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談詩論賦、激揚文字,首先面臨的工作就是繁瑣的招新。

白天一夥社幹分工協作,誰得了空閒就蹲守在招新點。校園裏好不熱鬧,一進校門整條大道兩旁都是名目繁多的各類社團的攤點,五顏六色的牌子、旗幟,五花八門的宣傳語、廣告詞,儼然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招新大戰。

如果僅僅是坐坐班,有人來諮詢就回答幾句,秦風倒還樂意。可看到其他社團活動搞得火熱,有彈吉他的、有秀球技的、有擺開棋陣捉對廝殺的,看著人家的熱鬧,望望自己眼前的冷清,心裏難免犯急,這樣下去如何是好?一天還招不來五個人,總不至於湊熱鬧拉一夥人來搞朗誦吧。

彭舉作出決定說:“今晚下寢室。”

“什麼意思,下寢室搞推銷?”秦風有些疑惑。

彭舉笑笑,點點頭說:“也可以這樣說吧。”

“這樣怕不好吧,有辱斯文。”秦風很猶豫,覺得忒沒面子。

“要是堂堂文學社竟招不到幾個人那才有辱斯文呢。我們也沒什麼熱鬧的東西可以拿出來跟人家比的,這樣下去招不到幾個人拿不到多少入夥費今年的活動就沒法開展了,學校撥那點經費,租台音響都困難。”見秦風還是一臉為難,彭舉繼續勸說:“姜子牙釣文王,願者上鉤,誰不想啊,又省了事又擺了譜;可現在什麼時代了,春秋大義過去兩三千年了,人總得與時俱進吧。別看現在人人都愛湊熱鬧,文學青年其實也不少,只要咱們主動點,親自去點撥一下、刺激一下,喚起他們的文學夢,肯定會有收穫的。”彭舉手掌一揮,顯得不容置疑。

秦風覺得也還在理,只好勉強答應。

這時龍昆突然捏著張彩色信箋紙走過來,指著上面一句話問秦風:“‘錢道’是什麼意思?”

秦風疑惑地瞧著紙上那句話,差點沒噴出來,原來是“在你我之間搭起一座愛的棧道”,秦風問他:“你自己寫的東西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龍昆嬉皮笑臉地說:“哥們哪有這水準啊,情書大全上抄的。”

“這不讀‘錢道’,這叫‘棧道’。”

“‘戰道’?是打仗用的道嗎?”

“不是,是修在懸崖峭壁上的通道,用在這裏表示愛的艱難與執著。”秦風耐著性子跟他解釋。

“哦!我明白了,謝啦!”龍昆拍拍秦風肩膀,屁顛屁顛地跑開了。

晚上大家分頭行動,女社幹負責女生樓,男社幹負責男生樓。大家行動起來才知道這還真不是什麼“創舉”,常常有幾個社團同在一間寢室裏“撞車”。

快到自己班上的寢室了,秦風正想發揮熟人優勢狠招幾個進來,正巧劉經緯走出來,他一看這陣勢就知道秦風來幹嗎了,大笑說:“哈哈,你們來得可真是時候啊,剛剛才走了仨社團,我們寢室被他們軟磨硬泡泡走了三個,就我一人還算清白之身了。”說罷把秦風邀到一旁耳語:“你們招到人有沒有提成?有的話我就幫你一把,獻身給你了。”

秦風搖搖頭。

“沒提成這麼賣命幹嗎?”劉經緯拍了秦風一掌。

秦風本指望自己班上人好說話些,誰知竟被人家搶了先,現在要想進去勸服他們多參加一個社團更是難上加難,便沒了興趣,對彭舉他們說:“你們去吧,這幾間寢室都是我們班的,我不想進去了。”

彭舉知道他好面子,也沒強求他,只和另外幾個人去了。

劉經緯說:“你跟我說說,你們這賬到底怎麼走的?”

“每個新社員交會費二十,全部上繳院團委,社團需要搞活動的時候再向院團委寫申請,他們同意後才能撥款。”

“這賬也卡得太死了吧。那平時你們打印點資料搞點宣傳莫非也要向學校報批?”

“基本上是自己先墊著,等學校撥的款下來再補上。”

“那你們錢夠用?”

“我也是新手,不太清楚,不過聽他們講,光靠學校返的款搞活動那真是杯水車薪,經常得自己出去拉贊助。”

“唉,堂堂一個文學社,真造孽。”劉經緯搖搖頭,“我有個辦法幫你們走賬。”

秦風半是驚喜半是狐疑地看著他。

“讓我再想想,明天傳授你錦囊妙計。”劉經緯拍拍胸脯,“有我這個財經專家在,你就放心吧。”

劉經緯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喲,不早了,我約了葉闌出去撞桌球,就不陪你玩了。”他話還沒說完人已跑出幾米開外。

秦風在後面叫道:“打桌球我可比你厲害。”

劉經緯擺擺手說:“正因如此不能帶你去。”

“小樣,心眼還挺多。”望著劉經緯早已走遠的背影,秦風自個嘀咕著。

第二天上午有兩節課,秦風急著向劉經緯問計。劉經緯說:“把你們票據拿來我看。”

秦風說:“票據我這沒有,都在社長那。”

“好,下課後到招新點再說。”

秦風心裏有個疙瘩,偏偏這兩節又是英語課,他哪里還有心思聽課?苦熬了兩節,一下課就把劉經緯拖到招新點。彭舉和另外一人在那枯坐著,劉經緯輕聲對秦風說:“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風一臉困惑地瞅著劉經緯,“我感覺怪邪乎的。”他又瞅了瞅招新點,只有彭舉跟溫天楠在,說:“沒事,都是文學社的社幹。”

秦風走到兩人跟前,見他們懨懨欲睡的樣子,便拍拍桌子問道:“今天戰果如何?”

“你不都看見了嗎?哪天不是這樣啊?”溫天楠懶懶地回答。她可是中文系出名的才女,不僅文筆了得,難得的是尤擅詩詞,當秦風第一次在報上讀到她的詩詞,雖感有幾分生套,好在遣詞設境到底新穎明快,不似尋常所見那等“老幹文學”之迂諛,又覺溫天楠的名字不俗,可見是個妙人。進了文學社才知道她本名是叫溫添男,家裏取名用意希望再添男丁,她從小性格倔強要強,極不喜歡這個名字,便在書本、作業本上為自己取了個溫天楠的學名長期使用,發表的文章也徑以溫天楠為筆名,至於原本那個正名,只用在考卷和證件上區別身份了。秦風有幸與她成了搭檔,天天共事,方知她不僅有文思才情,而且言語質直、行為果敢,雖然容貌平常,卻頗有上進之心、強人之態,心中甚是倚重。

彭舉問:“昨天你不是說有位經濟小諸葛嗎?我還真想聽他一番‘隆中對’,他人呢?”

秦風指指身旁的劉經緯說:“就是他了。”

彭舉連忙站起來同劉經緯握手,“原來是這位兄台,失禮了。”

“不敢不敢,你是師兄,又是社長,豈能長幼不分。”劉經緯笑眯眯地雙手迎上去。

彭舉邊讓座邊說:“現在是門庭冷落,連中文系的新生都少有來光顧的。”

“我不就是一個嗎?”劉經緯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入會,給我辦手續吧。”

“弟兄想入會用不著辦手續,今後有活動跟秦風一起來就是了。”彭舉最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見劉經緯誠心幫忙,又是秦風的好友,便拍拍對方肩膀,表示大家今後都是哥們。

“那不行,親兄弟還明算賬。何況這是公事,自當公辦。”劉經緯堅持要辦手續。

秦風替彭舉拉開屜子,取出一疊票據,甩在桌上說:“別跟他客氣,這小子的錢也難得為哥們服務一次,不撈一點,全被女人撈光了。”

劉經緯笑嘻嘻地掏出二十塊錢來,秦風從口袋裏摸出餐卡,摁在一張票據印章的中間,就勢一撕,整齊地裂作兩半,一半遞給劉經緯收著,另一半夾進存檔冊。

秦風抖著劉經緯的二十塊錢說:“這就是閣下的錦囊妙計?”

劉經緯一直細細盯著秦風的動作,遲疑了一會兒才說:“辦法是有,不過得冒風險。”

幾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著劉經緯。

劉經緯猶豫片刻,壓低嗓音說:“把票據拿去複印了,今後就拿複印的票據開出去。這些申請入會的新生誰弄得清楚真假?這麼點錢,票據拿在手上幾分鐘就扔了,誰還來收藏啊?”

溫天楠提出了她的顧慮:“新生容易糊弄,但另一半作為存根還是要交給學校的,學校難道看不出?”

劉經緯說:“存根倒是可以用學校的票據,如果招了一百人,就上報說招了七十人,貼七十張存根上去就是了。”

秦風聽明白了劉經緯的意思,但他覺得作用不大,“現在招不到人才是燃眉之急,關鍵是怎麼做宣傳,爭取足夠多的人進來。”

劉經緯說:“我只能出走賬的主意;至於宣傳運作,拉人入會,那就得你們動腦子了。”

大家都望著彭舉,他卻半天不說話,手裏把弄著那疊票據,良久才說:“天楠,你在這守著,我跟秦風馬上進城去印製,學校周圍怕不安全。”

“真幹?”秦風有些吃驚。

“幹!出事我擔著。”

 

8

說來也怪,自從心裏明白這錢不用全部上繳後,幾個人突然來了精神,帶動得大家幹勁都見漲不少,往寢室跑得更勤了,平時在招新點也不是幹坐著,簡直像攬客似的叫“帥哥美女過來看看啊,歡迎加入文學青年的大本營……”宣傳單也是滿校園散發。秦風還把黃唐那台音響搬過來,時不時放一些名家朗誦和古曲雅樂。彭舉的主意更多了,他打出大大的海報,宣傳文學社將在開學初舉辦全校作文競賽。新生們希望能在新的學校裏早一點嶄露頭角,自然關注者眾多,一時間讓文學社成了熱門。彭舉又讓人在招新點前設立投稿箱,說是為社團刊物徵稿,大家都很疑惑,文學社由於經費緊張,已經好幾年沒出刊物了,今年八字還沒一撇,如何料定就能出刊?彭舉卻說:“先準備著吧,今年盡全力要出一期,萬一實在力有不逮,也只能厚著臉皮辜負這些投稿人的熱情了。”

如此幾經炒作,終於將冷招牌炒熱了,幾天下來,新生入社人數已經超過了一百五十人。

彭舉興致盎然地對秦風說:“我打算向學校報八十人,你看怎樣?”

“去年招了多少?”

彭舉想了想:“前任社長好像也招了八十人。”

“學校年年擴招,咱們文學社卻原地踏步?”

“學校擴招未必文學社也得跟著,不管它,我們就報這個數。”彭舉說到這裏話鋒一轉,“我想用這筆錢在文學社幹點實事。”

“我支持,打算怎麼幹?”

“首先把文藝晚會取消。”

“啊?”秦風原以為彭舉會用這筆錢大辦一場晚會,聽他這麼說很是意外,“據說文藝晚會是每年的常規動作,而且差不多各個社團都會搞,形成慣例了,文學社好歹也算個大社團,怎麼能不搞呢?”

彭舉歎一口氣,沉重地說:“我比你早來一年,何嘗不知在過去晚會有多重要。為了一台晚會,經常是罄盡所有,把經費都耗光還不夠,還得拉下臉面到外面去拉贊助。晚會是搞得熱熱鬧鬧,領導們看了也高興,可之後就冷冷清清再也沒法開展其他正經的社團活動。不少社員說入社是上了當,交的會費就像是晚會門票,不值。而我們社幹也難做人,前任社長我是看到的,把自己生活費都捐出來搞活動了,那一個月自己天天啃饅頭。”

“那為什麼硬要年年搞、家家搞呢?”秦風還是想讓彭舉再慎重考慮一下。

彭舉笑一笑,平靜地說:“從橫向比,大家都搞,我不搞是為落後;從縱向比,歷屆都搞,我不搞是為不如。”

“你願意擔這樣的名聲?”

彭舉爽然笑道:“‘文人無行’都擔得起,也不怕多擔個‘文人無能’了。”

“好,我跟你一起擔了。”秦風有些激動,一股熱血在身上翻湧,“下步棋怎麼走?”

“開社員代表大會,打通監督倡議的路徑,調動起大家的積極性,這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路交給大家去走。”

秦風感覺到頭腦被一股新風梳理了一遍,萌生出新鮮的幹勁,但提到“代表大會”又讓他猶豫起來,問:“是玩實的還是虛的?”

彭舉決然道:“貨真價實。”

“好,這回可真的要動一動根子了。”

在與其他社幹的一番論爭之後,大家基本統一了意見,文學社開始了它從未有過的蛻變。

首先在新老社員中展開選聘,但競聘社員代表的清一色都是充滿好奇的新生,老社員一個都沒有,他們恐怕都已忘記自己的社員身份了。

為了擴大代表性,也為了落實監督倡議的初衷,大家又挑選曾在文學社任職的老社幹以及社員中有影響力的“筆桿子”,發放了三十份社員代表聘書,加上從新生中挑選的三十人,一共組成六十人的社員代表大會總算開幕了,遺憾的是三十位老社員代表屆時到會的寥寥不過十餘人。

文學社借用了一間教室,準備好瓜子和茶飲,開得有點像個座談會,這是溫天楠提的建議,第一次要把氣氛搞融洽些,提高大家的積極性和參與熱情。會上,彭舉向大家發佈了“代表權責”的初稿,簡述了五溪文學社的發展歷程和辦社宗旨,公佈了文學社在本學期的工作計劃,各位社幹也對自己的分管工作作了通報,接受代表們的質詢和提議。新社員都很積極,秦風發現他們對文學社的理想主義憧憬一點都不比自己遜色,在他們眼裏這就是一個吟詩會友的地方,就是一個激揚文字的團體,他感到這份熱情和追求正是文學社今後健康發展的最可寶貴的資源,只不過以前總是被冷峻麻木的現實所壓退,而今後一定要善加保存,這也是為一所大學的校園文化“養氣”。

彭舉宣佈今後每月召開一次社員代表大會,向代表通報本月活動開展情況和經費開支情況,接受代表監督。

彭舉剛說完,就有一位新生代表提出質疑:“我們如果舉報了某位社幹或是對活動有不同意見,你們能夠做到公正處理嗎?我們憑什麼信任你們呢?”

彭舉說:“一切問題在會上公開,當面質詢當面解答,我們處理不了的,交由社員代表們共同決定。”

“社員代表眾口不一,最後誰來裁判?”那位代表問得不依不饒。

“我們可以舉手或者投票表決嘛,總有多數少數之分吧。”彭舉平時對這些問題早有考慮,回答也十分穩健。

可對方顯然也不是泛泛之輩,馬上提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難道多數人就一定占理嗎?簡單多數的表決一樣會帶來不公正與處置不明。”

彭舉一時啞然,他原來對於制度的設計只是一個初步設想,並沒有思考到那樣深的程度,對方幾句追問便捉襟現肘起來。其他的社幹也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以對。

正在尷尬之際,溫天楠發言了:“大家要相信組織,相信群眾,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多數表決的結果也不會錯。”頓時台下一片譁然,連秦風都忍俊不禁,這樣敷衍塞責顯然無法讓人信服,這樣的解釋反令社幹們更加尷尬。

這時,台下一人大聲提議:“我覺得不妨請幾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作我們的仲裁員。”

秦風覺得聲音很熟,一眼望去原來是易秀峰。

彭舉朝他點點頭,當場決定:“好,這件事由我們去落實,今後有難決的問題就進行獨立仲裁。”

會後,社幹們根據大家提的意見,又聚在一起商議這個月的活動計劃。由於資金比較充裕,大家的積極性都很高。社員的很多倡議也打開了大家的思路,什麼文學沙龍、文學采風、徵文辦報等等,很快任務就分派落實下去了。

秦風陪著彭舉去聯絡仲裁員。他們決定委託兩位教授,一位是彭舉的班導陸駟傑教授,一位是秦風的班導王若冰教授。兩位教授聽了彭舉在文學社的改革思路,都很驚喜,說了許多贊許和鼓勵的話,並欣然接受了仲裁員的職責。

文學社的工作開始了嶄新的進程,雖然彭舉經常不無沮喪地對秦風說制度上還有很多明顯的漏洞與瑕疵,他們的革新還太淺顯太初級,但秦風卻由衷地佩服彭舉的智識和膽略,很多自己平時想不到也不願意思考的東西彭舉卻早已形成了獨立的見解。

意見箱裏不斷有新的意見投送過來,社幹們會精選出具有可行性的倡議在半月一期面向社員發行的內部小報上刊登出來,並儘快組織落實,社員代表大會每個月都會對這些提議的落實情況進行督促和檢查,大家看到自己的提議產生了效果,熱情自然更高。彭舉在網上申請註冊了文學社的專用博客,成為學校文學愛好者交流思想的網絡平臺,點擊率節節攀升,竟成為一位大博主。

 

9

秦風這段時間忙著文學社的事,成天風風火火,除了晚上睡覺很少有時間在寢室裏呆著。劉經緯正逢與葉闌關係的關鍵期,葉闌從來都很少拒絕他的邀請,但也絕不會主動來找他。他可以和葉闌親如兄妹,甚至在昏暗的角落裏談說些親密無間的話題,卻始終無法做進一步的表態。他為此不免抓耳撓腮,只好趁上課時與秦風坐在一起的機會向他討教些有關葉闌的“秘方”,可秦風總是要他不要急,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甚至想讓秦風以老同學的身份向葉闌探個口徑,秦風也總是說這種事情要獨立自主,他不方便出面。苦惱困惑的劉經緯常常一個人躺在床上苦思冥想,琢磨不透,好在他底盤扎實,如此費心勞神腰圍也不見清減。

食堂是學生們社交的重要場所,劉經緯經常會在食堂門口等候葉闌,兩人吃過飯便在一起到處逛逛,有時走在日漸昏黑的校園內外的道路上,身體緊貼著、摩擦著,雖然劉經緯尚無勇氣牽住葉闌的手,但他依然覺得那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刻,他的腦海中一片幸福的波光,感覺到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凝縮在葉闌一個人身上。很多時候,劉經緯都有一種強烈的衝動要向葉闌把自己的心事合盤托出,但每次他都強力克制住了,在沒有做好充分的感情積澱,沒有讓這潭水自然漲到翻溢的地步前,他還不能冒失地說出來。就這樣,雖然時時都在追求著葉闌,但又時時想表現出君子無求的風度,讓一個又一個能夠從容表達的機會從容溜走,表面上豁然坦蕩,內心中懊惱焦灼。

比起劉經緯的不溫不火,拖泥帶水,黃唐可是頻頻出招,招招露骨。天天高唱“二十一世紀戀愛快,從愛到踹一禮拜”的他什麼驚天動地的主意都想得出來,對誰有意思就約誰吃飯,看誰夠媚就送誰禮物,甚至組織一幫兄弟到人家樓下喧嘩示愛,還特意摘掉眼鏡換成了水藍色的隱形。大有山不厭高,水不厭深,男人不厭煩,女人不嚴多的架勢,用他的話來說叫“腳踩多條船,翻也翻不完”。不到一個月就下了請客通知,說是要向弟兄們隆重推出他的女朋友。寢室的哥們都很興奮,看到黃唐解決了私人問題仿佛自己離成功也就不遠了。

黃唐的女朋友長得還真不賴,眉眼輕佻,打扮入時,她領了幾位室友一道來,也都嗅不出什麼學生氣。黃唐平日無論如何拷問都不願透露他這任女朋友的情況,今天一介紹就把弟兄們嚇一跳,竟然是大四的學姐!說是過去還當過系裏的文藝部長,才藝十分了得。眾人觀察,這位學姐言行舉止果然大方得體,男方這一夥小學弟倒顯得有些拘謹約束了。秦風趁席間熱鬧,偷偷問易秀峰:“你說他倆是誰吃定誰?”易秀峰望望他倆,說:“荒唐有福啊,女大三,抱金磚。”

龍昆到得比較晚,喘吁吁一闖進來就說:“遲到了遲到了,認罰。”話沒說完便去端杯子,咕嚕咕嚕一杯啤酒下了肚。黃唐說:“你那哪是罰酒?分明是解渴嘛。你女人呢?”

“我女朋友今晚有事,不能來了。”

“你就別說什麼‘女朋友’了,真是糟踐這個詞。你說你現在都換到第幾任了?你那是‘炮友’好吧。”一語引發哄堂大笑,龍昆也笑個不止。

席間觥籌交錯,那幾位學姐倒是健飲,特別是黃唐的女朋友,不但善飲,而且善勸,其酒量絕對在黃唐和易秀峰之上。幾輪下來,啤酒告罄,又上白酒,兩相混雜,易秀峰撲通一聲向後栽倒,楊子濤連忙去扶,也被帶翻在地。秦風正在舉杯勸酒,聽得身後巨響,趕忙回身拉人,黃唐女友趁機將杯中酒盡數傾倒桌下。秦風低頭看時,幾位女生腳下的餐巾紙丟得一片狼藉。

易秀峰被扶到旁邊的沙發上躺下睡覺。此時席上的男男女女都已有了七八分的醉意,黃唐有些胡言亂語起來,大家也都顯得亢奮激動,龍昆更是動輒拍桌敲碗,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喝到這份上也就不講什麼秩序了,誰盯上誰就跟誰捉對兒廝殺。龍昆跟他旁邊那女生還行起了酒令,忽而玩小蜜蜂,忽而是海盜船長粉紅娘娘,嘿咻嘿咻哎呦哎呦叫個不停,兩人手舞足蹈,東倒西歪,浪笑連連。龍昆恣意地一把抓住對方肩頭,那女生大笑著將龍昆推開,卻就勢一撲倒進龍昆懷裏,兩人就如無骨的肉泥,癱在一處,不成個樣子了。黃唐同他女人更是口舌傳酒,相擁相偎,撫慰甚切。剩下來正好是秦風跟楊子濤對著另兩位學姐,此情此景令二人頗感尷尬,但畢竟仗著酒力,倒也能隨風入俗,學著他們言談輕佻,隨心所欲。

菜肴早已掃光,新加的幾碟下酒的青菜和花生米也被各人狼吞虎嚥用來壓制那被酒精灼燒的腸胃。酒幹席散,秦風和楊子濤架起人事不醒的易秀峰回寢室。龍昆扶著那個與他對攻的女生仿佛俘獲了戰利品似的朝大家笑笑,一步三搖地望影吧而去。

這一晚上,黃唐沒有歸寢,楊子濤深更半夜爬到廁所大嘔大吐,易秀峰爬的力氣也沒有,直接把頭一偏,稀裏嘩啦嘔在地板上。秦風倒是睡得踏實,可第二天醒來無論如何吃不下早飯,感覺頭重如鐵,腹中仿佛成了一袋酒囊,直欲傾之而後快,到食堂去要了點白醋喝下方略略舒服了些。一個人趁著晨風在校園裏漫步排遣酒氣,悠了幾圈才稍稍喚起些精神來。

秦風記得上午三四節有課,正準備回去拿課本,卻見劉經緯守在葉闌樓下,葉闌剛從樓裏出來,兩人會在一處,並肩走過來。

秦風問:“晨昏相伴,這會子又要到哪去?”

劉經緯說:“今天南湖公園有遊園會,我們去逛逛。”

葉闌離秦風較近,捂住鼻子說:“好大一股酒氣,難聞死了。”

秦風故意朝她哈口氣,葉闌轉到劉經緯另一邊。秦風對劉經緯說:“等下不是還有課嗎?你又翹了?”

劉經緯拿信賴的眼神投向秦風,“有你嘛,萬一要是點名你就幫我應聲到吧。”

葉闌拉著劉經緯胳膊就走,扭頭朝秦風擠眉弄眼地說:“一身酒氣,熏死人啦,還不回去換身衣服?”

秦風回到寢室,那兩人還在蒙頭大睡,秦風喊了聲:“上課去嘍。”楊子濤懶懶地說:“不去了,胃裏難受,你幫我應聲到。”

“你也幫我應一聲。”易秀峰好像在囈語。

“我一張嘴幫幾個人應啊?”

他倆卻沒人回答,依舊大睡。秦風無奈,搖搖頭拽起拖把把地拖了,陳腐的酒精氣味依然濃郁,見時間不早,他夾上書本匆匆朝教室趕去。

 

10

淩晨時分斷斷續續下過幾陣煙雨,到了清晨地上還有些潮濕,空氣裏一股怡人的清新。劉經緯和葉闌走在公園的林蔭道上,身旁是碧波蕩漾的南湖。兩人手背不時碰觸在一起,劉經緯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伸手捉住了葉闌纖巧的手指,葉闌只看著湖水,似乎沒有反應,劉經緯將手向上挪了挪,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掌,葉闌默默地彎上手指,將劉經緯的手勾住。劉經緯一時精神大振,見葉闌只顧笑眯眯的不看他,便輕輕地說:“好嫩的手。”

葉闌捏了捏,笑吟吟道:“好厚實的手啊。”

湖上的粼粼波光映襯著葉闌明快的笑容,劉經緯一時看得迷醉,心中早已波光燦燦,春水盈盈。

葉闌說她想玩拼圖,劉經緯便在公園門口的商店買了一盒。回到學校,葉闌卻將拼圖遞給劉經緯,“你幫我拼吧,拼好了送給我,後天是我生日。”

“亂講,你生日不是還有一個月嗎?”劉經緯很驚訝,他早已關注著葉闌的生日,現在正在籌劃送什麼禮物呢。

葉闌笑道:“那是陽曆,我在家都是過陰曆生日的。笨蛋。”

“啊!你怎麼不早說?”劉經緯原以為時間還充裕,卻吃了曆法的啞巴虧,心中好生懊悔。

“你不是也沒問過我嗎?”葉闌見劉經緯著急的樣子,既感動又好笑,“你把拼圖拼好給我就是最好的禮物了,時間很緊哦,任務可不輕鬆。”

“我原來想給你個驚喜,沒想到你先給我個驚歎。我哪怕不吃不喝,也要加班加點完成任務,保證不辱使命。”劉經緯挺起胸膛,仿佛接受了上級下達的作戰指令。

葉闌咯咯笑道:“你的想法我當然知道,所以我偏不讓你如願。”

“咦,你怎會知道我的想法呢?莫非我肚中的蛔蟲爬到你那去通風報信?難怪這幾日我肚中安好。”

“呸呸,我才不要你的蛔蟲,我要是肚子疼了全賴你。”

“那我就把蟲兒們都叫回來咯。”劉經緯點頭哈腰朝葉闌肚子輕聲唱道:“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不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西南北。”

葉闌凝神注視著劉經緯,突然將頭埋在他的胸口;劉經緯輕撫著葉闌肩背,青絲如弦,畫骨如膏。

晚上,劉經緯一回到寢室就照著樣紙拼起圖來。室友們看著稀奇都圍過來指手劃腳要幫忙,他卻不讓。撫摸著這一張張零碎的紙片,將它們一張張拼合成為漸漸完整的圖畫,劉經緯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和享受。他一個人美美地陶醉在這種怡然自得的快慰中,不願被人打攪,更怕與人分享。

就這樣苦思冥想地拼到熄燈斷電,他又打開已充好電的臺燈夜戰到淩晨兩點多,偌大一張拼圖畫,他還只是弄出了個冰山一角來,但心中卻已快活得了不得,每一次觸摸都仿佛與葉闌在一起,他癡癡地看著樣紙上的畫出神,這幅畫多美啊!寧靜的湖邊一幢小木屋背靠著蔥郁的樹林,草地上野花如繁星閃耀,一葉小舟靜靜靠岸,他和葉闌坐在船上,與世無爭,與人無涉。小舟輕搖,正愜意間,卻愈搖愈厲害,突然一股巨浪拍來,劉經緯撲通一聲從凳子上結結實實摔翻在地,原來是南柯一夢,身上卻已虛汗淋漓。好在室友早都睡沉了,無人看到他的洋相。他再欣賞一回這大半夜的成果,又恐明早被人弄亂了,便取下幾本書來壓在上面,也無心洗漱,關掉臺燈,輕手輕腳摸上床去睡。

大清早外面響起了早操的音樂,劉經緯是無論如何也起不來了,偏偏也合該他悖時,今天系裏的幹事下寢拿人,正好抓他個現行。迷迷糊糊就被帶到操場罰跑圈子,到了操場展眼看去抓的人還不少,排著七八個全是男生,劉經緯眼前一亮,秦風、黃唐也被抓來了,他心中暗自慶倖自己不算孤單。走過去互相拍拍肩膀,表示今天又要同甘共苦了。

一干“人犯”會齊,幹事一聲令下,大家便懶懶散散聊著天跑起來。黃唐邊跑邊罵:“這狗屁學校,老子天天曠課沒人抓,缺次早操倒被體罰了。”

秦風信口開河:“你還不知道啊,學校過幾年準備升格更名為國家體操大學,當然現在要開始全體動員,凸顯體操特色了。”

“對,簡稱‘操大’。”劉經緯隨聲應和。

三人縱聲大笑,倍感解氣。

上午一二節有課,由於起的太早,常常會睡倒一片。劉經緯左右都在趴著腦袋睡,獨他睡不著,心中只是放不下那張拼圖,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在葉闌生日前完工。既無心睡眠,更無意聽課,上了一節課便跟秦風招呼一聲夾著書溜走了。

一個人在寢室裏鏖戰一上午工程仍不見大進,中飯也不想去吃,打個電話叫室友幫帶幾個包子回來。一邊啃著包子一邊還在琢磨,劉經緯這才發覺自己是小看這項任務了,憑他一人之力實在難以按時完工,只好央求大家來幫忙,室友們見他前倨後恭,難免取笑一番。他又打電話把秦風叫過來,一夥人拋下午休,齊心協力一個中午果然大有進展。晚飯後大家繼續,兩三個小時下來終告完工。可這時才發現一個嚴峻的問題,整張拼圖獨缺了左上部一小片,現出一個小小的漏洞。劉經緯急得桌下床下到處找尋,終無所獲。秦風見他那副猴急之相,倒也真可憐起那一片癡男之心來,便提議說:“乾脆自己剪一塊硬紙板照著畫塗上顏色拼上去得了。”劉經緯也無計可施,只能如此。秦風正巧在美術系有熟人,便跑去借來了顏料畫筆。劉經緯找來硬紙板,比照著漏洞的形狀剪下一小塊,又反復觀察漏洞周圍畫上的景物、色彩,還好不是關鍵部件,只是在那片藍天上開了個“小天窗”。秦風笑他是“願以只手將天補”,劉經緯一面上色拼裝一面得意地說:“整片天都是我造的,補一小塊又有何難?”

葉闌生日到了,劉經緯已將拼圖拿去框了邊,擺在寢室裏越看越喜歡。想想葉闌,越發覺得她體貼可人,處處都替他著想,刻意不讓他送禮破費,她要的只是自己的一片心意,自己當初百般籠絡奉承何其俗不可耐。

生日宴會請的人不多,不過是葉闌寢室另外三位女生加上劉經緯和秦風,就在學校對面的餐館包間裏小酌。這群女孩實在活潑得很,一直嘰嘰喳喳話無止境,不愧是學幼教的,讓人感到他們跟小朋友的心理距離確實很小。

女孩們跟葉闌開玩笑,經常會把劉經緯搭進去,裝腔作勢地喊:“經緯,你看看你們家葉闌……”喚得劉經緯心中如抹了蜜一般,甜膩膩只是個笑。他今天才知道,原來自己早成她們寢室的焦點人物了,平日裏大家常拿他的名字來打趣葉闌。在食堂用餐的時候,大家會鬼鬼祟祟地指指點點:“瞧,你的經緯在那呢。”看來她們都已經認可劉經緯作自己寢室的“乘龍快婿”了。說著,人人都要來敬這位“乘龍快婿”的酒,劉經緯歡喜得屁顛屁顛起來,平日裏慣於喝酒躲尖的他今天可是喝得一點也不含糊。秦風看他那大腹便便的豐儀,心下暗思:說什麼“乘龍快婿”,“東床坦腹”倒是貼切。這樣想想,把自己給逗笑了。

拼圖擺在葉闌的正對面,那片天空中湛藍的顏色在劉經緯“補漏”的地方色調深淺有所不同,反倒打破了呆板的格局顯得活躍靈動起來,可見美中不足未必是件壞事,十全十美哪里容易尋來?秦風好幾次發現葉闌愣愣地看著那幅畫,直勾勾的眼神裏不知道寫些什麼。

盡歡席散,劉經緯搶過去結了賬。葉闌寢室的姐妹們都很自覺地幫她拿起生日禮物,說:“我們先回去了,你們好好玩。”便說說笑笑地走了。秦風知趣地告辭離開,他發現一身酒氣的劉經緯正一手搭在葉闌肩上,便詭秘地對葉闌說:“還嫌我酒氣熏人,今天讓你一次受個夠。”言罷壞笑幾聲也走了。

劉經緯一手攬在葉闌肩頭,走路有些踉蹌,但自覺神志還算清楚。葉闌問他:“醉了沒?有沒有不舒服?”劉經緯搖晃著頭說:“這點小酒酒,哪里放得倒我?”

“還‘小酒酒’呢,我看你小肚肚都喝圓了。帶你去廣場上坐坐吧。”葉闌聽他說話的口氣確是有七八分醉了。

“我想困覺覺,好困啊。”酒精讓劉經緯放下了文明人的成見,脫口便將睡覺說得如此自然——當年的阿Q可是挨了吳媽嘴巴子的。

葉闌聽他酒後說話愈覺逗趣,笑著說:“那我們回去吧,這回我送你回寢室。”

劉經緯卻不肯走,只用手臂夾緊了葉闌說:“回寢室也太無趣味,今天要看你‘長尾巴’的,我倒有個去處,環境不錯,還能看碟娛樂。”說著,膽氣更加豪壯起來,邀著葉闌的手臂向自己懷裏一夾,說:“跟我走。”便挾著葉闌加快了腳步。

葉闌起初以為他要帶自己去影吧,心中本不樂意,後來見他轉了幾處家庭賓館方才安心隨了他。雖然到這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影吧大都是給小情侶們花幾塊錢租個小隔間一面看碟一面繾綣的地方,葉闌不喜歡那裏烏煙瘴氣的環境。

今天恰逢週末,學校周邊雖然開了不少小賓館,但還是一房難求。這片原本荒郊之地,現在卻是全城最大的雲雨陽臺。劉經緯挾著葉闌轉了好幾家,終於找到一間剛剛開過鐘點房退房的。還沒來得及搞衛生,裏面有些亂。服務員進來換了床單,簡單而迅速地搞完衛生,噴了點空氣清新劑,麻利地關上門,把“戰場”留給了又一對新人。

兩人並排坐在床邊,空氣中有股曖昧的幽香,牆上是一幅精緻的抽象畫,只有女人的乳房格外凸顯。一路上劉經緯其實心跳得特別快,此刻跟葉闌單獨坐在床沿卻又仿佛感覺不到心律的搏動了,那種包裹著道德外衣的冷峻在酒精的澆鑄下依然冰封如鐵,有一股收攏不住的火舌卻在肆無忌憚地將堅硬的冰淩舔舐得頹唐如水。

葉闌突然站起來說:“我去放碟。”

劉經緯忽的從冷峻中迸發出來,他一把抱住葉闌的腰,頭緊緊貼在葉闌的後背,貪婪地喘息著;葉闌一動不動,胸口深深地起伏著。劉經緯的手仿佛蠕蟲任性地挪動在膏腴豐美的大地之上。葉闌安靜地閉上眼睛,任一隻調皮的小獸在自己設計的迷宮裏狼狽逃竄,享受著氣喘吁吁的驚奇與神秘。

劉經緯把頭埋進葉闌瘦削的背窩子裏,縱情吸入女體的芬芳,那些不由自主地蠕蟲翻越了光潔的雪山,涉履過潮濕的草地,探察了一道道洞穴的神秘,終於獲得了征服與役使的力量。劉經緯突然一個側身,把葉闌扳倒在床上,一件件褪去鞋襪衣褲,摸索著解開峰壑的羈縻,解放出一具渾美無瑕的胴體,如一朵嬌羞而放縱的水蓮花。劉經緯從前額吻到足尖,又順著玉潔的腿上那韌勁的肌腱貪婪地向上嗅察到了一股潺潺不盡的源泉。

葉闌感到一種緩慢的燃燒從足尖延展開來,火星子沿著一條益發收束的道路悠悠而行,似斷未斷。她想痛哭,想嚎叫,想歇斯底里地掙扎,結果統統化為愜意地呻吟。漸漸的,呻吟變成了空虛的期待,她迫切希望著有樣東西能把自己填滿了、壓實了、抽空了……一條柔韌的天蟲在黑洞旁盤旋,勢將進入卻踟躕未入,左探右測,未決其法。葉闌焦灼萬分,一手握住蟲身,本能地來回撫揉,益覺壯碩了,再將那話引向洞口,就勢而下,一時天傾地陷,渾然一體。

深夜,劉經緯已然憨憨熟睡,葉闌卻悵然自失起來,她仿佛飄在無垠的宇宙中,不能自已的淚光裏閃現出許多遙遠而熟悉的情境,一時借著淚珠的凝聚而清晰,一時又因著淚花的泛泛而模糊。

 

11

那是一片雜亂無章的世界,人、狗、貓、陳舊的傢俱、窄小的巷道組成了一個個喧鬧的大雜院。葉闌從記憶的誕生之日起就在這樣一個世界中成長。大雜院中孩子多,但她是這個院子裏唯一的女孩。從小跟著男孩子們摸爬滾打,無所不為,在用厚厚的油紙包裹了一層又一層的棺材底下捉迷藏,在堆過垃圾種過菜長滿野草的土地上彈蛋珠,爬到屋頂仍瓦片……大雜院豐富而又簡陋。

葉闌的母親在巷口一間狹小的門面裏經營著銷售些油鹽醬醋火柴煙捲之類的小雜鋪。母親溺愛著她,將她看作自己的一切,但葉闌卻討厭這家鋪子,那裏總會有各式各樣的男人圍著母親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葉闌雖聽不懂他們的意思,卻害怕他們扭曲的面相和五顏六色的目光。在幼小的葉闌心中,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色彩,而眼睛裏的顏色是最豐富的。葉闌喜歡看母親凝視自己的目光,蔚藍的顏色,平和寧謐而又溫暖。但那些男人一出現,這平靜的藍光便開始蕩漾、開始鼓噪,色彩也變得灼目和刺激,應和著那些男人紅紅綠綠的目光,營造出一種奇怪的氛圍,這氛圍使母親開始躲避葉闌,她會用種種藉口將葉闌支走,晚上,葉闌就無法安睡在母親柔和的胸懷裏。

父親的目光慘白而黯淡,他很少說話,勤勞木訥,對葉闌體貼細緻,從不像其他的父親那樣打罵孩子。作為環衛工人,每天起早摸黑,卻總是不忘為母女倆弄好早飯溫在爐灶上才出門。

大雜院裏沒有什麼私密,家家門窗對著門窗,走廊連著走廊,你在我家屋簷下洗菜,我在你家灶台邊吃飯,一家人在廚房說話,另一家在水池邊洗菜的人通過下水管道能夠聽得渾厚而清楚。每天都有老媽子繪聲繪色地講述某家的“時政”,家長里短男貧女壞五花八門。還有各人的陳年舊賬,無不被翻來覆去反復研討樂此不疲。這雖不是這群人家的生計,卻也儼然是生活之所必需了。

大人的閑言常會成為小孩的戲語。對葉闌的取笑嘲弄是這群孩子樂於做的事情。他們嘲笑葉闌是“野種”,取笑她父親是“假爸爸”。葉闌卻只當做這些搗蛋鬼平日裏經常受到他們自己老爸毒打咒駡而嫉妒報復她罷了。但是,當他們罵母親是“不要臉”的女人時,她就會憤怒地搬起磚頭將他們嚇跑,然後哭著回去問母親。葉闌一輩子也忘不了母親當時的表情,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乃至於慘白而無人色,雙手顫巍巍地抱著葉闌,聲音淒厲地說:“闌闌,媽對不起你們。”便再也說不出話來。葉闌嚇懵了,以後再也不敢問母親這些事,但這卻成為一種魔咒,經常在夢裏將她驚醒。

這個魔咒更加現實地纏繞在葉闌母親的心裏,成為她無法解除的心咒——

那時她還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貧窮讓她卑賤,卑賤讓她墮落,墮落中隱藏著年輕人若有若無的希望和期待。她希望幸運之神能夠垂青,她期待憑藉姣好的姿容能夠換來奇跡和夢想。她將命運的賭注押在了她唯一可以倚恃的年紀和容貌上。她需要招徠客人,又厭倦著客人。生活在周而復始的掙扎和麻木中聽到了衰老的鐘聲沉悶地飄來。

一個光顧她的男人讓她覺得命運總算給了她機會。職業的敏感使她覺察到這個男人並未老於此道。他有些稚拙,眼神中彌漫著膽怯和虛弱。他一點都不輕佻,更不會肆無忌憚地胡來。他的動作充滿顧慮,他的欲望如此單純。當他成功地進入,她看到了這個男人的眼神裏竟流露出關切的詢問,這讓一個在風塵中摸爬滾打的女人怦然心動,讓她感受到難得的尊嚴。她盡心竭力為這個客人——不,這個男人——奉獻她的熱情,她純熟的技藝讓男人陷入迷幻。她甚至不惜違背自己的職業原則,他只買了一個小時,而她卻奉獻了一個晚上。

之後,男人女人在欲望中昇華著情感,沒有了交易,成為了戀人。自卑自憐的女人將身心完全託付,她漂浮太久,一旦遇見平靜的港灣就迫不及待地停泊下來。不知經歷了多少個花前月下,這個男人用他寬實的胸膛接納著女人的依附與沉湎,而女人卻只能用休眠的大腦簡單地臆測這個男人背後的故事,只知道他比她大三個月,男人要女人叫自己“翔哥”,女人卻偏要叫男人“小翔”,她對他的瞭解僅此而已。

女人發現自己的例假早該來了卻沒有一點跡象,時不時就噁心反胃起來。她感覺自己是不是懷上了,又是忐忑又是喜悅,興沖沖地把小翔叫來,鄭重向他公佈了這個消息。她等待著男人驚喜的擁抱和托舉,男人的臉上卻閃過疑慮和不安,冷峻地說:“現在不是時候,打掉吧。”

“為什麼?”女人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感覺比第一次見面還要陌生,“不,絕不,這是我們兩個的寶貝,我要好好地懷著,我要健健康康地生下來。”女人的堅定不容質疑。

男人似乎被打動了,臉上又煥發出往日的溫情和笑靨,輕撫著女人的肚子說:“既然你決定了,那我依你。”

女人樂開了花,挎上籃子出去買了很多菜,忙活了一桌豐盛的晚餐,仿佛是過一場隆重的節日,男人卻像個聖徒,沉默而莊肅。

晚上,男人拒絕了女人的床,說今晚有事,明天再來陪她。女人一夜興奮,夢想到很晚才在美夢中沉睡下去。第二天,男人卻沒有過來,第三第四天依然如是。女人這時才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是如此無知,竟連一絲尋覓的線索也沒有,這個男人從此在她的生活中永遠的蒸發了。女人到底沒有捨得打下孩子,她回到外省的鄉下老家,父母亡故後只有兄嫂帶著侄兒住在簡陋破舊的老房子裏。她打不到准生證,也就不敢去醫院,臨產時請了個赤腳大夫來,九死一生中僥倖挺了過來,母女平安。

抱起孩子的喜悅很快就被殘酷的生活沖散。坐完月子,身體剛剛恢復,她就背著小孩回到城裏。哥哥雖然擔心妹子,但嫂子辛辣的冷言冷語已讓這個破壁貧弱的家庭面臨崩解。她寧可抱著孩子進城乞討,也不願再拖累這個家了。自作孽不可活,就讓老天來懲罰自己吧!

一個弱小的女人帶著嗷嗷待哺的孩子如何在冷漠的城市裏生存?她住進了房租便宜的大雜院,靠背著孩子打零工維持生計。去飯店洗刷盤碟碗筷是最慣常的工作,雖然收入微薄,她卻不想再重操舊業,一份母性的責任督責著她。生活的重擔越來越重,那樣的工作養活自身已屬不易,更不要說還有一個時刻需要照顧,每天都需要進補營養的小寶寶。特別是在老工作已丟,新工作尚無著落的日子裏,簡直能把人逼到上街乞食的地步。幸而旁邊的大房子裏住著位好心的環衛工,與女人是同省的老鄉,見這對母女生活著實艱難,既憐憫又疼惜,時常周濟些糧米,他對寶寶也格外關心,寶寶一哭,他總會出來看看,有時在外面撿到了好端端的舊玩具,他便洗乾淨了帶回來給寶寶玩。女人用心觀察這個男人,他老實、木訥、勤勞肯幹,四十多歲的年紀對她來說確實大了點,但他沒有子女拖累,更重要的是,他跟自己一樣——卑賤。她對生活已不抱那種蒸蒸日上的希望,她也害怕這種希望,希望把她害苦到如今這步田地,她唯有首先對付眼前的現實,哪怕對自己有一點點的幫助,她也會覺得莫大的感動。就這樣,一對貧賤夫妻在貧寒的大雜院裏平平淡淡地誕生了,兩人的婚禮只有大雜院的人知道,一掛鞭炮一席酒,一個家庭組建完畢。

上天為這個男人做出了無能的注解,這個男人忠實地遵照著這個注解履行自己枯索的人生。洞房之夜,波瀾不興,無論女人如何使喚,那癱軟的蠢物終無絲毫進取之心。雖然婚前她已知道這個男人難以啟齒的私密,但她自信自己曾經催生出多少男人昂揚的鬥志,從未失手。現在,對眼下這位自己名正言順的丈夫,她失策了。

她自我開導,這樣的局面對於自己繈褓中的寶寶或許是最好的,她讓寶寶隨了丈夫姓葉,她最愛蘭花,那是草中之花,於是給寶寶取單名一個“蘭”字。後來聽河對岸廟裏的師傅說這孩子生性頑虐,命理需加管束,不如將名中“蘭”字草頭去掉,改為門字框的“闌”,這樣或許好些。大雜院中人最信僧道之言,也從不辨什麼仙佛神鬼巫道,悉皆尊奉信納。兩人回鄉辦了結婚證,也給寶寶辦了戶口,名字就叫葉闌。

女人終於在命運的關鍵時刻看准了一回男人。丈夫雖然無能,卻無比忠誠和勤勞,對妻子百依百順,對並非親生的女兒關愛如親。日子就這樣相互扶持著漸漸有了起色,兩年後,兩口子有了點積蓄,在巷口租了間極小極小的門面,從此女人不必再去打零工,安安心心守著小雜鋪,日子雖然貧寒,卻也安寧。

寧靜的海域不會永遠寧靜,蟄伏的欲望不會永遠蟄伏。美麗的店主如一朵野草叢中綻放的鮮花,格外惹眼。無數張搬雲弄雨傳是說非的利嘴傳說著她的熱鬧故事,無數顆起伏難平的男人的心覬覦著她的輕薄美色,而那朵上蒼造就的嬌豔之花也正仰首企盼玉露甘澤。於是乎,一個個女人跟男人的傳說就在枯燥瑣碎的大雜院裏不脛而走。這家的男人、葉闌的父親,當然不會不知,但上天給了他無能的注解,他又如何為這朵鮮花驅蜂趕蝶呢?因為女人不本分,家中的日子倒也益顯寬裕起來。

大雜院的孩子們無所顧忌地瘋長著。有些是朦朧少年,有些是無知孩童。不論長幼,大雜院的狹小天地在他們局促懵懂的心界中已經足夠寬闊了。

葉闌九歲那年暑假的一個下午,天氣很好,葉闌在老師佈置的暑假日記中記下了“蔚藍的天空像一片平靜的大海,白雲如同歡喜的浪花。”真是記憶中美好的童年所不可或缺的好天氣。

孩子們有事無事總會聚在一起,大家又爬上天臺,橫著豎著躺的坐的,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是懶懶地在大雜院離天最近的地方享受這好天氣。

不知為什麼,大家談起了男孩女孩的事情。這一群孩子,大的不過十三四歲,小的才五六歲,對男孩女孩的想像千奇百怪,理解大多停留在分房入廁的基礎上,至於為什麼要分廁,則爭論不休。

有人說:“因為男生是站著的,女生是蹲著的。”

馬上有人反駁,“男生也可以蹲的。”

“男生有麻雀蛋蛋,女生沒有。”

“沒有就沒有,為什麼要分開呢?”

“我奶奶說了,看到女孩子的光屁股後要長刁針眼的。”

這中間最大的男孩子叫水牛,他嚷嚷道:“女生也有的。”一句話逗得大家前仰後合,也有不明真假的睜大了眼好奇地望著水牛。

“你們不信?我在家偷我爸的碟看過,女生真的也有小麻雀的。”水牛很認真地解釋。

“對對,我跟水牛一起看的,那裏邊的女的真的有誒。你們不信,可以問她啊!”一個叫西瓜的小男孩指向葉闌。

葉闌本來很投入地聽著他們的爭論,一邊也在很認真地琢磨他們的問題。突然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齊刷刷地投向自己,她急切中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哪有啊,你吹牛,你,你胡說。”又小聲嘟了句:“女生才沒有呢。”

大家的目光還是不肯撤離,有人提議說:“我們給你看,你也給我們看麻雀。”

“你們要看看自己的,我才沒有什麼麻雀給你們看啦!”葉闌第一次聽說女生還有那東西,既好笑又好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不看誰知道,放出來看看嘛,不要那麼小氣嘛。”

葉闌急得滿臉通紅,手拽著裙子真想證明給他們看,但又本能地把裙擺捏得更緊了。

“小氣鬼,我們以後都不跟你玩了。”“對,你下去,以後不許你上來。”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過來用力推了葉闌一把。

葉闌一咬牙,把裙子掀起來,將緋紅的臉埋在高高揚起的裙子裏,弱弱地說:“哪里有啦?”

這時,那個叫西瓜的小男孩偷偷溜過來飛快地把葉闌的小短褲一扯到底,大傢伙頓時笑哈哈作鳥獸散,那些年紀太小的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見大家都跑也就跌跌撞撞地跟著跑開去了。有人指著西瓜邊跑邊唱:“偷人家的針,偷人家的線,長個針眼讓人家看。”

葉闌渾身一個激靈馬上蹲下身子去提短褲,看著大家跑散的背影和最終留下的空蕩蕩的天臺,她嗚嗚地哭起來,哭到渾身抽搐,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但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這麼難過,哭著哭著,竟然躺下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媽媽在喚著“闌闌”,她睜開眼,母親慈愛的目光與蔚藍的天空融化在一起,這張美麗而成熟的臉讓葉闌無比依賴,她張開雙臂,撒嬌地讓母親把她抱起來,四顧一望,已處處炊煙。

母親吃了晚飯又出去了,父親躺在躺椅上看電視,孩子們今晚沒來找葉闌,她自己提了桶水去廁所沖澡。高高的窗外傳來男孩子們的玩鬧聲。一牆之隔,隔得斷羞恥,卻隔不斷欲念。葉闌在自己的身體上摸索著白天被展示於人前的部位,當它驀地被那麼多雙目光掃描時,她只感到下體一陣冰涼,心中如冰石沉寒塘,噗嗵一聲涼透心骨。而現在,聽著牆外的吵嚷,她又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一種火辣辣的滋味在心頭氤氳。她擦拭著下身,揉啊揉,竟揉出了罪惡感,揉出了自己完全說不清楚的心動的滋味。她顧不上汗流浹背,直到自己骨軟筋麻。

發現了自己身體這個秘密,晚上睡在床上,她一個人又玩弄起來,她如陷入羅網的困獸,既無法擺脫,又廝鬥不已。直到深夜傳來母親的開門聲,她才精疲力竭地熟熟睡去。

孩子間的遊戲很快就會被忘記,縱使是性的遊戲也不會有什麼特殊地位。不出幾日,葉闌又與這幫孩子風風火火地玩到一塊了。

大雜院旁邊是一片菜地,穿過菜地越過一道小土丘就是一條小溪河。那時的小溪清瑩如泉,每到夏日的黃昏,各家各戶的大人常領著小孩去那裏洗澡。女人們聚在一塊,穿著寬大的裙子在上游遠遠地躲著洗。葉闌總是跟著媽媽加入到這個行列中來。母親傲人的身段令葉闌暗羨不已,不知自己何時才能擁有這樣一副身體。那些雙峰垂袋、腰身如桶的女人們常常會以酸酸甜甜各種口氣評述著這個女人的身韻,她們的目光有的甜得像青提,有的酸得像青梅。

平日裏,小孩子也常到溪邊來游泳。有些人家怕小孩溺水,下了禁令不准去,但小孩違令偷偷跑去也是常有的事。葉闌的父母也同樣下了禁令,這一點葉闌十分聽話,她不會游泳,並且對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每次去洗澡,一下到水裏她總要抱緊了母親,那流動不定、深淺不一的水總是讓她心中發慌。所以,如果大夥叫葉闌一同偷著去游泳,她總是拒絕的。

這一天,驕陽似火,熱得人恨不能鑽進冰窖。有人提議去水裏泡泡,孩子們一拍即合,說走就去。葉闌見大家都走了,忽然叫聲:“我也去。”大家奇怪地望著她問:“你不是怕水嗎?”“我就在岸邊玩玩。”

孩子們一路上唱誦著他們那些被師長們禁止的歌謠:“星期天的早上白茫茫,葉闌的隊伍排成行,挺起機關槍,沖進洗澡堂,脫衣解褲進屋耍流氓……”平日裏大家會把不同人的名字安進去,吵吵嚷嚷好不熱鬧,今天卻異口同聲將葉闌作為挖苦對象,畢竟她是第一次跟大家下水。葉闌氣鼓鼓地去拍打挖苦她的人,大家一面躲閃一面改口唱道:“小姐小姐莫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我坐板凳你坐地,我吃麵包你吃屁。”就這樣說說笑笑追追打打到了溪邊。

大家急匆匆脫衣解褲光著屁股奔向溪水。葉闌看著眼前一片光燦燦的白屁股,以及偶然閃過的一條條垂放無束、晃蕩不羈的小玩意,她感覺胸口有股熱乎乎的東西堵得慌,深吸一口氣才平靜下來,對水的恐懼卻減少了很多,反倒希望讓水將自己徹底包圍,徹底覆蓋。她猶猶豫豫地脫光了衣物,在同伴的呼喚下一步步走下水來,越走越深,越深越涼,她有一種強烈地向更深處潛藏的欲望。不知不覺一個水浪打過來,腳下一滑,她沒了頂,只好無助地拼命拍水,卻毫無效果,她掙扎在糾纏不清卻又渾然無一物的困境中,一種致命的恐懼快速浸蝕著她的希望。突然,一雙力量的巨擘將她抱了起來,她終於又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她緊緊地抱住那個健碩的身體,纏在他的身上死死不放。

“葉闌,葉闌。”她聽到了呼喚,才從瘋魔的詛咒中逃脫出來,重見了燦爛的天日。葉闌發現自己正抱在一個男孩子的身上,仔細一看正是水牛,他說:“你開始差點淹死了,不會游泳還到這麼深的地方來。”葉闌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她感覺他身下有樣東西正重複地頂著自己。男孩呼吸急促,面色通紅,兩個人互相擁抱的手臂久久不願鬆開。男孩的下身在葉闌皮膚上摩擦,在溪水的滋潤下愈益剛強,卻如一頭雄勇的困獸,找不到巢穴的方向。葉闌的手觸電似的碰了一下那硬邦邦的東西,卻馬上被吸附著牢牢地將它握住,指向自己的秘密洞穴。男孩子試探著進入,才抽動了兩下便進不去了,似乎被什麼東西捏住,動彈不得。水牛看看葉闌,見她的雙手還抱著自己,不由嚇一跳,叫一聲:“什麼東西?”剛說完,就看見一個腦袋從身旁的水中冒了出來,抖抖頭上的水珠,朝他倆哈哈大笑。原來是西瓜正在潛水玩,在水下看到有兩個人抱在一起,做著影碟裏面的動作,他便潛遊過來一把捏住了那條進進出出的活物。兩人的快事就這樣被一個惡作劇破壞了,除了一點點未過癮的遺憾卻也並無什麼懊惱,只當是一場遊戲因為意外而中止。

葉闌已無心泡澡,她突然覺醒出自己與大家的分別,原來男孩跟女孩在她心中只是名稱和規矩的不同,現在她似乎觸碰到了一點過去沒有感受到的區別,這種區別無意中加深了她的羞恥觀念,她不願意再跟他們一樣赤裸身軀了。她趔趔趄趄地踩著鵝卵石走上岸來,飛快地穿好衣服,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從那以後,大雜院裏的閒言碎語便如刀似針地刺紮在葉闌一家人身上,什麼上樑不正下樑歪,把小孩也帶壞了,大人勾引人家男人,小孩勾引人家孩子,龍生龍鳳生鳳婊子生女大洞洞,諸如此類。老人們常常枯坐著歎息:“小院不乾淨,孩子們造孽啊!”下河洗澡,女人們都遠遠躲在葉闌母女的上游,一邊洗一邊嘀咕:“這水不乾淨了,等她們先洗完吧。”孩子們再也不敢跟葉闌來往了,更有人說她身上有毒氣,一見她過來便遠遠地逃開,她走到哪,嘲笑和譏罵便跟到哪,連水牛也嘻嘻哈哈隨著大家作看客,葉闌瞪著他,他紅著臉低下頭,似乎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可不久又隨著大家取笑逗樂起來。

葉闌一家人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羞辱,好在他們多年節省已小有積蓄,便決意搬離小院。搬家那天,不知誰在院口放了一掛鞭炮,那聲音極度刺耳,炸得人心裏血淋淋的。

他們搬到郊區買了套兩室一廳的二手房,葉闌也在父母親幾經周折磨破嘴皮子甚至於下跪乞求的付出下轉到了附近的一所小學就讀。雖然家裏又背起了沉重的債務,可一家人的生活終於恢復了平靜。母親決意跟過去的職業一刀兩斷,她打掉了巷口的雜貨鋪,在城市的鬧市區擺起了賣早餐的攤點,除了躲避城管、工商等職能部門的騷擾追迫,在這棟互為鄰里卻終老不相往來的商品樓裏,生活倒也安定下來。

從小在男孩堆裏混大的葉闌在新的學校依然是野性難馴,班上的小男孩多半不敢招惹她。而在家裏,她只要一撒嬌,一般不是太過分的要求父母都會儘量滿足,聰明的葉闌也知道家裏的處境,撒嬌是一種享受,而她之所需不過就是幾毛錢的小零食而已。無憂無慮的童年,無憂無慮地成長,葉闌離開了那個讓她開眼看人生的大雜院,離開了那個性之啟蒙的地方,但很多時候她還是覺得,大雜院中的自己似乎才更像自己。

 

劉經緯早上起來盯著床單上那一長條淡淡的處女紅發呆,葉闌偎在他懷裏,癡癡地說:“經緯,我是你的女人了,你要對我好啊。”

劉經緯信誓旦旦地說:“你是我的女人,我要照顧你一輩子。”他抱緊了葉闌,“一輩子。”

葉闌嗚嗚地哭起來,哭得真傷心,渾身一抽一抽的。劉經緯恨不能自己變成一床被子將葉闌通身牢牢包裹起來。葉闌也抱緊了劉經緯,深怕他會蒸發似的,這一刻,仿佛當年在水中抱住那個男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