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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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國”為“新中國”

奏響的安魂曲

                                               

 

  驥

 

 

本文摘自《佝僂的背影》下部《盛世之殤》;上部《亂世天堂》已由臺北允晨出版公司計畫在2011年4月之前出版面世。值此辛亥百年之際,謹以毛魔時代受難者及倖存者的名義,先以此文紀念距今已上百年的那個偉大而辛酸的時辰,並以“新中國”兼“共和國”的人血饅頭作祭。

 

 

一、

 

翻開人類史冊我敢斷言找不到第二個可以稱之為國家的國家可能出現這樣的音樂景觀一位大師留下的葬禮進行曲足可響徹一個年頭於始終而且餘音難止至今仍然繚繞在一個龐大的陰影之中,而一段曆史的真象則被一具保鮮屍體和一張掛像掩蓋著塵封著……

從年初開始,一九七九年的上層追悼大會都是作了實況轉播的次第被悼的是彭德懷、陶鑄……最後是劉少奇。我忘不了主祭人鄧小平的滿面哀傷和尷尬,也忘不了前排老帥、老將們的埀頭默哀,給我印象最深的莫過於徐向前元帥了,這位樸實的白髮長者幾乎每次都會閉目仰面,但最終還是沒有留住淚水……

不過最能給人以震撼刺激的還是機翼弦梯下的王光美她面貼劉衛皇骨灰盒子的那張大照片顯然不是限於夫妻之間的大悲和大慟興許當是一段曆史和一個政體的大問號有幅名為《共和國主席之死》的油畫則為之作了一個貼切而形象的詮釋,在陰森的地下室,躺著一個死不瞑目的老人,他白髪觸地攤開雙臂無言地呼號著仿佛最後還在擔心後世聽不見他的這句臨終遺言

好在曆史是人民寫的……

此語曾經猛烈地撞擊在回音壁上,但不久就被“三、七開”抵消了,人們對他的悲劇也就漸漸淡忘了。我是每當想起重慶筍溪河畔槐樹坪的“秋聲賦”,和爬上雲臺山的那個最後的月亮時,才會記起“共和國主席”的這句遺言的。

在中國大陸,史和人心有時顯得過分勢利了。對於國家元首——比凍死的乞丐,甚至比野狗還要死得淒慘的這個國家元首——人們竟可輕易淡忘,而對那具惡貫滿盈的保鮮屍體,有人卻在祭祀香火,圖騰膜拜,或者盲目跟風不難看出,一個“充滿精神奴役創傷”的民族已經佝僂到了何等地步。但是,無論把曆史當作麵團也好,當作浠泥也罷,都是無法更改了名字的“劉衛皇”仍是一個“共和國”的“國家主席”據說他還是根據“憲法”,按“國家根本政治制度”——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遵照“全國人民的意願一致選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這就不知當年的“選民”產生過一點被玩弄被侮辱的感覺沒有,也不知如今的“選民”對這種“共和政體”有過一點疑問沒有?我只記得我當時只有徹骨的悲哀,但還來不及多去想想,因為那一年的聲聲哀樂對於沒有被政治遺忘的每個角落而言,委實熱鬧極了,類似數學上的映射關系,各省各地各縣乃至不少區鄉(公社),都在紛紛為各級冤死者召開追悼會了。一句話,“葬禮進行曲”覆蓋了全中國,貫穿了一九七九年

 

二、

 

那年,被棄置於荒塚的孫錦教授(我的老師)還是被找到了。專案組還向他長眠的小土包宣讀了右派問題政正通知書。這是刻意遵命搶在一九七九年春節前夕去通知他的。據說好讓獲得改正的人們同家人歡度一個久違的春節——這無疑是一個極有創意的主張,儘管滑稽,但卻悲愴。

瘦子許傳經博士比胖子孫錦幸運得多,略有遺憾者,是老人在慟哭中高興過度,由床上滾到床下,從此風癱,類同範進中舉,他除了只在枕頭底下留有一張康乃爾大學的博士照片,和三峽夢之外,就攜帶著他的人權呐喊,還有赤子之心,以及留在紅層丘陵區的美聲號子和勞改歲月,很快化作了一縷青煙——這無疑還是一個比較幸運的悲愴。

最為倒楣的仍然是我。全廳上下只剩我一個人不予改正。因為我這個“共青團員”曾是全廳排序為冠的右派領袖”,儘管當年剛滿二十一歲但黨組書記金健副廳長的魔掌仍然罩在我的頭上,他堅持要把我留下做種否則祭壇空空就難以維系設祭的正確——這無疑是一個祭祀的悲愴

那當頭中國歷史向中國大地慷慨地奉獻著一個系列的悲愴——血色的悲愴與黎明的悲愴一九七八年冬與一九七九年春的悲愴奏鳴曲煞是令人難忘還有貫穿一九七九的安魂曲,那一刻,歷史仿佛站在山坳上用悖論指揮著安魂與悲愴的大交響,生動地詮釋著毛澤東鐵蹄下的“新中國”,如何用人血饅頭和壘壘白骨塞滿了“人民共和國”……

那一年,在滿目瘡痍的華夏大地上好在冰河終於開始解凍了。於是春潮湧動著一路咆哮著十多億如夢初醒的中國人終於知道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准”,佝僂的中國也終於從神權的桎梏中站直一些了。鄧小平等老人果斷地中止了階級鬥爭為綱,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倡導實事求是”、“解放思想”了……這一切,無論時間如何遠去,無論從何種角度評價,“中共三中全會”相對於毛魔時代而言,都是一塊豐碑。我以為凡是從毛魔暴政走出來的人們,只要還能維持良知的底線,對此種變化恐怕都是沒有太多異議的。但,令人遺憾的是,被毒蛇久久纏繞的水腫巨人並沒有徹底解脫出來。歷史決議對毛澤東的三七開乃為中華民族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陰影順便說一句,這也是本書將用切身經歷證明的第一主題)。在一九七九年春節這個歷史拐點上,我幾乎被絞殺了靈魂,甚至不如荒塚中的孫錦……

 

三、

 

該怪我的難友宋椿好心辦了壞事他在高興之餘竟立即把全院和全廳只剩我一個未予改正的消息告訴了我。於是,我們一家三口在那年的“春節快樂”就被徹底砸碎了。就個人感受而言,乃是囿於古墓中的痛苦也是無可比擬的,因為,孩子稚嫩的笑臉,還有蹣跚學步的身影,尤其是從他媽媽膝下撲向我的懷頭,呼喊著“巴(爸)、巴(爸)!” 時,委實像一把刀子,刺穿了我的心窩。當我一把把他抱起大哭時,淑芬則一把抱住我的頭,口中雖然唸叨著“沒關係”,但她還是哭了。兒子莫明其妙地傻了一刹後,也湊合著嚎啕起來了。於是,在瓦楞篩下的幾縷天光中,未曾蒙塵的泥塑《苦難》又增加了新的內涵:為父者,今後將永遠作為體現“反右大方向正確”的“一小撮真正右派”,被供奉在保鮮屍體的祭壇上了從此累及家人當然絕對難免,尤其是才學走路的兒子——是我未曾最終丟棄的兒子,在一九七八年早春的那個寒夜裏……

於是,從點將臺街陋室返隊前夜,我下意識地瘋狂地親吻著我的兒子,待他入夢之後我還在親吻他(包括他的肥溜溜的小屁股),心中同時後悔未能在那個死樣的寒夜的寂靜中,在為他尋求生路的小街上——充滿罪惡與希望的路上,走到底,走到底——我頓時覺窒息難忍,很像貓在抓心不像那夜貓在叫春……

黎明時分,母子還在鼾睡時,我即長跪作別,負罪走了。我打算儘快踐行一個新的補救方案,有效拯救我的兒子——誕生在寒夜與血腥中的兒子……

 

一時間,我在全省水利水電系統再度名聲大噪了。回到卭崍,儘管人們向我投來的目光異常複雜,其中也沒有太多的惡意,但,我還是把自已封閉起來了,心情惡劣極了,尤其煩躁,倘若誰來碰到這個火頭上,也許我會殺人的。我久久地遙望窗外,邛崍山脈白雪皚皚,但這澄明的景象並不能澄清我的胡思亂想,尤其想起兒子面世之前的那個夏夜時,我決定採取補救方案了,立即伏案疾書:

 

“親愛的淑芬:我今生已無機會報答你的大恩大德了,就等來世吧。為了望兒不致像流螢似的消失,除了我死,已別無選擇了。為了他,請你儘快找到一個足可庇蔭無辜生命的好人家,當然首先是家庭出身好的,而且對你也好。別了,我和孩子的奶奶會在地下守望著你們。今後,你娘兒倆只要聽見了岷江的濤聲,就是聽見了我的問候。別了,帶著無限的依戀,別了……

永遠無法贖清罪孽的人

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

 

我決定次日帶上母親的骨灰盒再去感受並擁抱一次我曾經的岷江狂想曲那是我的青春的墓地而墓碑正是白樺林中的初戀。然後再登上羌寨岩岸,在生命的終端面向高傲的石樓和山鷹,攜帶曾經的響往,平靜地投入岷江(從那裏縱入驚濤決無生還的可能,因為我的水性太好,在一般情形下難免再度萌發求生的本能)。好在我已經活過四十三歲了,也夠了。儘管經曆了毛的二十七年的全程暴政,完全失去了正常的人生,但我最終還是突破了他施加的政治腐刑,畢竟在人間留下了我的根。為了保住這條根,我只有去死了。今後,在別人的“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我的兒子也不致在陽光之下口吐白沫,任人殺害,而為父者也就死而無憾了。換言之,如果沒有望兒,我還是會賴著活的,因為淑芬的情意足可撫平我的傷痛。更准確地說,如果不是有人硬要給毛魔留臉,硬要肯定他的“反右大方向是正確”的,把我留下做種的話,我當然就沒有必要為兒子去死了。那當頭,關於父與子的生與死,只得擇一從之了,類似《蘇菲的選擇》。對於這個荒唐的悖論,估計時間更加遠去之後,未來的人們也許更加難以理喻了。這是中國特色的悲哀,也是毛為後世學者留下的一座學術金礦,你們的博士論文或許可從多如牛毛的不可理喻之中去慢慢發掘的。我們這代人已經沒有時間了,別了……

一切准備停當之後,不知咋的,門外卻突發敲門聲,還有張書記的聲音,因為人們已知我有兩三天未去食堂了。但我卻執意閉門不開,也不出聲,我打算翻窗沿水管溜下,從後門逃離。

小驥快退回去劉詩樺在樓下首先猛喝一聲。

你別糊塗哇小驥相素桃尖聲地勸導著。

“……”人們都在嚷著並勸著我,仰著臉

此時張書記等人破門而入了李存隊長一把把我拉了下來。當張書記讀了我壓在桌面上的訣別信後高聲批評道

“你怎麼又犯糊塗呐?我才從成都回來,是專門調你檔案去的。我可明確告訴你,我初步看了,我個人認為應當改正。等李隊長看了,我們研究出初步意見後,再交群眾討論,然後上報。另外,我可以我個人的名義,到北京去見老首長胡耀,也打算先給趙紫陽寫封信……你眼前的關鍵就一條:不准鑽牛角尖!即使退一萬步講,今後也不會翻老皇暦,對家屬子女根本沒影響,你還有啥想不開的呢!……給,自已撕了!”

為了讓我儘快走出牛角尖沒幾天張書記就派人把淑芬母子接來了。一見到淑芬,張書記就趕緊把他晝夜加班寫成的材料給她看,叫她完全放心,必要時,他說他會自掏路費,到北京去見他的老首長,而且還會把我們的愛情故事——右派與紅衛兵的悲情絕唱——講給耀同志聽聽。末了,他欣喜地舉起已會喊叫“爺、爺!”的孩子,久久地停留在空中,然後又久久地擱在肩頭上,很像一座待定的雕塑草稿,名字叫《悲愴的拯救》——貫穿在一九七九年的安魂曲中……

 

三十年過去了,“共和國”為“新中國”奏響的這支安魂曲已變成了一曲挽歌,也為極權政治敲響了喪鐘,因為,後毛時代的“經濟奇跡”並沒有使人禍頻繁的中國獲得真正的改變。歷史仍然陷在一個怪圈中。當年《悲愴的拯救》並未使中國獲救——這是我站在夕陽中的痛中之痛,儘管“和諧”與“維穩”已如強弩之末……

作者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