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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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上將的最後一粒子彈

 

報告文學

                                                  

老  驥

情 懷

 

如果歷史可由勝利一方任意塗抹,那就沒有歷史。我心中深藏著的點滴史料可資佐證。

最後一次見到唐式遵將軍大概是在1947年初夏(好像是“內二警”彭斌將軍親自前來“取締海盜社”之後約月餘)。同過去幾次一樣,作為名譽校長的他,只是前來走走看看,從未專門向南林學院或南林中學作過報告,偶爾碰上開大會,他也是笑咪咪地坐在臺上一側。每當學院荊院長或中學部吳校長一再恭請他講幾句話的時候,他也只是重複著這樣幾句話:

“同學們!我書讀得不多,讀得也不好,但深感學問重要。你們都是未來的棟梁之材,只有把書讀好了,國家才有希望,我中華民族才能站起來。這也是我唐某人傾財傾力辦學的一點心願。”

他這次(也是最後一次)前來小溫泉,除了走走看看之外,主要還是核實一下他的學生究竟被抓否?傷者痊癒否?課堂還安靜否?同時又對周邊環境作了巡察,像檢查軍紀軍風似地詢問了學校周圍的各家店鋪,態度和藹而誠懇。我還記得起這樣的對話:

“老闆,生意好哇!”

“托唐先生的福,生意很好!”

“那就恭喜恭喜!老闆,請給我講實話,我的學生有沒有吃飯不給錢的?”

“沒有沒有!”

“是實話?”

“當然是!”

“那就謝謝呐,還請諸位幫個忙,除了味道好,一定要衛生!”

“請唐先生放心!”

“那就好,很好!再見。”

像他這樣的情懷當然是不會輕易同意處分某個學生的,尤其是吃虧一方同他唐家的裙帶有涉者。此次前來,他也確實攜有此類私事,特別是剛剛發生的打人事件還牽連到了他所敬重的老校長吳先憂,令他很是為難。

此事的梗概很簡單,學生們在“爭溫飽、反內戰”的歌聲中——幕後不乏醉翁之意的聲浪促使學生娃娃對學校夥食日益不滿——未被“取諦”的海盜社仍然喜歡打前鋒,他們前去質問總務長時,由於話不投機,“王泰山”就親自動了手。吳校長聞聲到場後,怒不可遏地向王傑中等人罵了一聲“滾!~” ,事情就告平息了。富有學者風度且很睿智的老校長在我們這群大小“海盜”中擁有崇高威望,人人心頭都怕他。說真的,要是“王泰山”動了真格,他的拳頭還了得?何況對方個子矮小,十分瘦弱,見到拳頭一揮就倒地了,同時喊救命。

如果倒地的田總務長與唐式遵沒有親戚關系,吳校長叫“王泰山”向倒地者陪個不是就完了。之所以完不了,並非唐式遵本人要計較,而是就讀於南林學院的侄兒唐公子扭住不放(因為被打者是他的親舅舅),但是,這個花花公子又要他大伯究竟怎樣做呢?——這小子立即拿出了當年最厲害的殺手鐧:把“王泰山”等人同共產黨掛了勾,而且還不放過吳校長的從中包庇,說他有“通共嫌疑”——關於唐公子向他伯父上奏的這一幕,我曾在我家獲得了零距離的感受。

 

唐伯伯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仍在我家午休。唐公子見他大伯久久沉吟無語,就按奈不住了,氣沖沖地追問道:

“大伯,這就算啦?……”

“……”而他大伯變得更無表情,好像根本沒有聽見。

“算了算了,讓你大伯休息吧。吳校長人很好,其實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幾位隨從都在爭當和事佬。

“哼,那天中學部開週會,哼,沒去旁聽到算啦,聽了叫你肺都氣得炸!他哪是在訓導打人兇手?簡直是在表彰兇手!他表彰王泰山聽招呼,說他只罵了一聲滾,事情就平息了,他還分析說,要真打,同學們都知道王傑中的拳頭,那不出人命才怪咧!這叫啥子話,莫非出了人命才算打?哼,他是在討好王泰山這些人,在給自已留退路,王傑中這幫子就是共產黨!——”

“——住嘴!!!”他大伯突然冒了大火,空氣也突然變得緊張了,“這些話有隨便講的嗎?不准信口開河!”面善的伯父變得威嚴,仍像烽火中的將軍。

“我咋個信口開河?不然政府咋個會取締海盜社?最後還不是看了您的面子……我硬是弄不懂哦!大伯,您保護他們幹啥子?”

“他們還是中學生哇,比你還小,一是沒主見,二是容易沖動,三是容易被人利用,不能隨便把板子打在他們身上喲,娃娃!……要是時局不亂麼,這些娃娃長大都有出息咧……嗯,反過來說,有些事情真是該怪我,我早就講過,但沒堅持,學校根本不能安排任何一個親戚,所以,我現在決定把你二舅調開,還要繼續挽留吳校長——”

“——我不服,大伯!”

“你大伯是對的……”和事佬們再度插嘴道。

“娃娃,人生一世,心胸要放寬點,我生平最恨冤枉好人,亂殺無辜,娃娃,你以為紅帽子是隨便戴的呀,那是會取人家腦殼的喲!我恨共產黨,但不可冤枉好人,不能,決不能!”他皺起濃眉,雙目發光,若有所思地停了停,“假如,假如時局真的到了那一天,哼,有他無我,有我無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最後兩句講得擲地有聲,好像把他1.6m的身高升到了1.7m以上,最後提升的高度是氣節,身體也變得偉岸了。

 

紅與黑

 

改朝換代中,“海盜社”在霧重慶很是出夠了一陣子風頭的。自從毛澤東在白市驛機場落地後,仿佛“自由的種子”也跟他一起撒向了神秘莫測的這座山城了。忽然間,似乎歌聲也在迷霧長出了隱形的翅膀,像我這個五音不全的小家夥也跟著學會了一支歌:

山那邊有好地方/窮人富人都一樣/大鯉魚喲滿池塘/金黃稻穀堆滿倉……

這歌聲,這歌聲中的天堂境界,令歌者的意識流很快失去真假判斷,尤其與現實中的某些醜陋一比,仿佛中了催眠術,沁深中,向善向美的情愫就自然而然地響往著山的那一邊,具體方位就在大巴山——秦嶺的那一邊,路不遠。

我就讀的南林中學一開辦就播下了自由的種子。校長吳先憂是巴金的老友,他從成都帶來的一班人馬多數都姓李,是巴金的本家或親戚,課外讀物自然是巴金的小說最紅火,一看到諸如《滅亡》或《死去的太陽》等等,我的心就顫,血就湧。

學校當時很提倡社團組織,不分班級。喜歡球類的成堆,喜歡拳擊的成堆,喜歡歌詠的成堆,喜歡舞蹈的成堆,喜歡美術的成堆,喜歡文學的成堆,並自封了一個個不乏新穎的好名字,但最終還是文學社團取的名字最好聽,諸如自由之光、自由之路、自由之神,以及拓荒者、求索者、盜火者,等等;體育社團都少不了一個野字開頭,諸如野馬啦,野狼啦,野牛啦,等等,惟獨一個是例外,叫海盜社——是由崇尚人猿泰山、喜好拳擊運動的一幫子雄性娃娃組成的,以高中部為主——他們無比的悍勇在1949年這條歷史斷裂帶上留下的赫赫聲威和悲慘結局乃是國、共雙方始料未及的。我也是海盜社社員。沒有隨之沉浮是我年紀太小。之所以願意投奔這夥“悍匪”,乃是我實在崇拜小說和電影中的人猿泰山,其次是高二年級的“王泰山”,加之這個頭兒也非常看重我,因為我敢從岩端縱身向水中的一跳,換得了“小泰山”的聲名。但我在拳擊方面的長進並不大,因為我受不了面部挨打的練習。好在他們並不免強我。因為我在作文和英語演講比賽中也為本社爭光不少,況且還是著名的“小蛙王”。

記得在這一類文皺皺的比賽中,自由——宛如天邊雲霞的自由——始終是同學們表達的笫一主題,而“新華日報”上的文章則始終是我們仿效的第一範文,尤其在夢幻般地哼唱著“山那邊有好地方”的時候。

 

為了便於查閱,學校圖書館還專門剪貼了幾大冊,封面上寫有“新華剪報”(之一、之二、之三)。在我的記憶中,還是文學社中的“自由之神”把其中的《自由頌》演繹得最出色。學校在“中正堂”舉辦的朗誦比賽晚會上,“自由之神”推出聲名遠播的周家姊妹花站在前沿的領誦,就可算穩操勝卷過半了(因為美麗總有征服力),而她們清朗的聲音也像雲雀在歌唱:

從年幼的時候起,我們就覺得美國是個特別可親的國家。我們相信,這該不單因為她沒有強占過中國的土地,她也沒對中國發動過侵略性的戰爭;更基本地說,中國人對美國的好感,是發源於從美國國民性中發散出來的民主的風度,博大的心懷……但是,在這一切之前,之上,美國在民主政治上對落後的中國做了一個示範的先驅,教育了中國人學習華盛頓,學習林肯,學習傑斐遜,使我們懂得了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中國需要大膽、公正、誠實。(《新華日報》1943年7月4日:《民主頌》—— 獻給美國的獨立紀念日。)

“七月四日萬歲! 民主的美國萬歲! 中國的獨立戰爭和民主運動萬歲! …… ”(《新華日報》:1944年7月4日)。

(但是,這同我這一代首批紅領巾在1949年之後看見的招貼畫 —— 一手舉著屠刀,一手提著人頭的“美帝國主義” ——又是完全不同了。歷史一霎眼又成了變臉大師,它也不再領唱‘山那邊有好地方’了,而是傾力教唱‘一邊倒、一邊倒!我們堅決一邊倒!……’叫人好生糊塗。)

 正是在一代人的糊裏糊塗中,很怪,竟然都是心甘情願地、莫名其妙地、捨身忘死地、信誓旦旦地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純情而天真的青年學子沒有一刻停止過他們的傳聲筒般的朗誦和呐喊:

“中國人民為爭取民主而努力,所要的自然是真貨,不是代用品。把一黨專政化一下妝,當做民主的代用品,方法雖然巧妙,然而和人民的願望相去十萬八千裏。中國的人民都在睜著眼看:不要拿民主的代用品來欺騙我們啊!  (《新華日報》1945年1月28日)。

“一個民主國家,主權應該在人民手中,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一個號稱民主的國家,而主權不在人民手中,這決不是正軌,只能算是變態,就不是民主國家……不結束黨治,不實行人民普選,如何能實現民主? 把人民的權利交給人民!”(《新華日報》1945年9月27日社論)。

“民主一日不實現,中國學生的愛國運動卻是一天也不會停止的。 ” 《新華日報》(1945年12月9日)。

……

請注意,這張報紙是在民國政府的陪都重慶公開印刷發行的,但文中卻可出現“血”與“愛國精神”相互聯系著的各種暗示,還有包括“海盜社”的亡命徒們也是為之響往的、以“民主自由”為目標的盡情煽動,所以,這就出現了局外人——尤其事隔60餘年後的局外人——很難破譯的一段文字:

“而在重慶被打得頭破血流的青年學生們的組織與行動也被當局宣佈為‘不合法組織……妨害治安’,而加以取締。反之,那些打人的暴徒,是合法的組織,是有益治安,而應力加保護。這就是合法政府的合法措施。讓我們在這個不合法的罪名下繼續奮鬥,一直到‘人民的憲法’出現的一天吧 ! (《新華日報》1947年2月22日)。——與這段文字相呼應,還有延安舉行的“萬人聲援大會”,毛在會上叉著腰桿子,質問蔣:

“青年何辜?遭此荼毒!~~”進而警告道:“誰鎮壓學生運動誰無好下場!”(詳見“毛選”,諸如此類語言,其中比比皆是。)

上述一組“蒙太奇”容易把人攪得糊塗,但我的片斷記憶卻可破譯此類妙文,或者說,我可權威性地破譯這段有尾無頭的“抗議”文字並還原事件真象。

1947年2月下旬,我快滿11歲了,將上初中二年級了,當時我也跟在大同學屁股後面,從南岸海棠溪過江,到市中區去鬧過——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覺得很好玩——大同學舉起的橫幅是:

“反內戰!反饑餓!爭溫飽!”——“教授教授,愈教愈瘦!” ——“打倒蔣、宋、孔、陳!”——“打倒四大家族!” ……

唱的歌就不止“天堂詠歎調”中的“大鯉魚喲滿池塘”了(等到明天再去享用吧)。記得唱得最多的,也是最有震撼力的乃是一支仿製的四川山歌:

   “尖尖山喲、萬鬥坪/一年辛苦累到頭喲、累到頭喲、喲呵!~~/要想吃碗幹飯舍/萬不能啊、萬不能喲!~”——由高亢而嘶喊的男聲領唱,效果極佳。

我記得很清楚,當各路人馬(以重慶大學為首的各路人馬)即將在預定的精神堡壘(解放碑)會師時,守在各個十字街口的“內二警”和便衣(以三青團“青年會”為主),已提前擋住了去路。於是,在山城心臟部位就唱響了一支號角般的戰鬥進行曲:

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向著法西斯蒂開火/把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滅亡!/向著自由、向著太陽/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

於是,沖突很快發生了。我很機警,立即從紊亂中鑽進了“漢宮”(西餐廳),買了一塊蛋糕和一杯牛奶,從一個局部目睹了真實景象,所謂“重慶被打得頭破血流的青年學生們”與我心中留存的拷貝絕對大相徑庭,中共的宣傳乃把咱們“海盜社”的赫赫戰績嚴重貶損了。以“王泰山”(王傑中)為首的百餘名“海盜”們,不僅把“青年會”打得屁滾尿流,而且叫“內二警”也嘗到了苦頭,盡管他們握有警棍和盾牌,但還是節節敗退著。我看得開心極了,又買了一塊蛋糕,提前享受著勝利的喜悅。我方當然也有受傷的(例如王傑中的眼角也流就血了),但他們仍然異常興奮,愈戰愈勇。這顯然同對手的檔次有關,如果是不經打的交警、崗警之類,亦即缺乏實戰演練價值的對手,他們(應說我們)早就罷手了。

所以,事後“海盜社”等才被“(重慶)當局宣佈為‘不合法組織……妨害治安’,而加以取締”的——中共為我們鳴了這聲不平之後,又特別對我們鼓勵道:“讓我們在這個不合法的罪名下繼續奮鬥,一直到‘人民的憲法’出現的一天吧 ! ”——其實,我們這群活力過剩的“海盜們”除了比較喜歡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之外,懂得他媽的屁的個“人民的憲法”。我們只喜歡無拘無束,我行我素,特別喜歡在山林或岩端之上發出一聲吼叫,愈野愈過癮!

為“取締”一事,“內二警”總隊長彭斌將軍親自到了南林中學。他在彭家花園(我姑父家)見到我的胸前也別有Pirate (海盜)徽章時,不禁喟歎道:

“嗨,天藪,天藪……政府的天藪盡了哦,這些夢蟲子娃娃也在跟到鬧……嘿,三娃子,你可要當心呀,子彈沒長眼睛唷!”他又轉向姑父和我父親,說道:“真為難哇,共產黨臉上沒刻字,不好動真格哇……狗日的海盜娃子得勢不饒人,下手黑呀,傷了我好多人,幸虧沒死人,雙方都沒有死人,這是萬幸。”

“不准再去了!不知天高地厚!”從來都是一臉溫和的姑父變得一臉慍怒。

“大哥,你簡直慣壞了這個小天棒,把他關起來,拿繩子栓牢!”少梅姑姑的這個主意可能會兌現,我父親早就氣急敗壞了。

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在那個非常年代裏,不少名門望族中的父與子、兄與弟都是以國、共身份相悖而敵的,例如某集團軍總司令羅廣文與他的胞弟羅廣斌(《紅岩》作者),韓軍長與他的兒子韓子重(被槍殺在渣滓洞後長期無名份,至“文革”後才追認為“烈士”),等等等等,即使咱“海盜社”的全體頭兒和骨幹的父兄,至少也是師級以上的高官。

彭斌將軍此行並沒逮走半個人。他走後,氣度非凡的、年前接替吳先優老校長的秦萬本校長只是採取了這樣的“取締”措施:

“你們改個名字好不好?取個英雄社,或者豪傑社,不是更好嗎?如果一時想不通,我留時間給你們想,但是有一條必須立即執行,把你們胸前的Pirate 都取了!唐校長也有這個意思。”這是他在“中正堂”講的原話,我記得一句不差。

秦校長哪裏會知道,被中共地下黨暗中鼎力支持,已經發展到全市各中學的“海盜社”哪會改名字!——“讓我們在這個不合法的罪名下繼續奮鬥”正是一個絕妙的鬥爭策略,其手段是煽動我們這幫無知者和無政府主義者用青春和血肉去鋪路,而他們則在我們身後彈著吉他,吟唱著自由與民主——其中的奧妙,秦萬本這個儀表堂堂的留美博士在1950年被敲了“砂罐”、變成無頭屍之前,也是沒有弄得明白的。殺他的告示是同當日分別槍殺在朝天門、菜園壩、海棠溪三大刑場的百餘名“美蔣特務”張貼在一起的,秦萬本校長屬陳立夫、陳果夫派系的“中統特務”,並且是“美帝間諜”,其“罪大惡極之處是破壞學生運動,企圖瓦解革命組織……”

天藪,這是天藪。彭斌所言極是。他之所以“取締”不了“海盜社”,秦校長之所以“瓦解”不了“海盜社”,那是因為“海盜社”的天命未盡——因為山城“解放”前夕的“自由火炬”尚需大小“海盜”高高舉起,沖在最前面——好同彭三伯的“內二警”切磋最後的拳腳。

真正有能力取締並定為反動流氓組織且作血腥鎮壓的是中共。這是另一個題材,我將在《童年的花溪河》中泣血記述。還是先聽聽這個響亮的號召吧:

“讓我們在這個不合法的罪名下繼續奮鬥,一直到‘人民的憲法’出現的一天吧 !”——60餘年前的自由頌和吉他聲至今仍然可聞——這張狗皮膏藥比妖道煉的仙丹更仙丹。

不錯,“民主是手段,不是目的。” 老毛子把這個陽謀用絕了。

 

高山柳

 

後來,當“海盜社”問題也成了我終身的“歷史污點”,尤其是1957年被毛澤東的陽謀誘入火坑之後,我就常常想起了名譽校長唐式遵將軍一再重複著的這樣幾句話:

“同學們!我書讀得不多,讀得也不好,但深感學問重要。你們都是未來的棟梁之材,只有把書讀好了,國家才有希望,我中華民族才能站起來。這也是我唐某人傾財傾力辦學的一點心願。”

但是,他的夢碎了。他不僅沒有保護住“容易沖動,容易被人利用”的一群青年學生,而且他自已也是玉石俱焚了。

關於唐式遵將軍死亡的消息,我是1950年在中共報紙上見到的,登在頭版屁股上,題目記不得了,既無“剿匪”也無“大捷”之類的字眼,只有平淡加平常的一則“本報訊”,大意是:西南反共救國軍總司令、國軍上將唐式遵被我軍在西昌大涼山擊斃,文中只簡單描述了他如何負隅頑抗、拒不投降之類。

由於親耳聽見過他在幾年前講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同他生命終點上的“負隅頑抗,拒不投降”聯系在一起之後,心中就產生了很大的想像空間。僅氣節而言,與同為非嫡系的四川軍閥,諸如劉文輝、熊克武、鄧錫侯、潘文華等人比比,我覺得他比這些“深明大義”的“起義”者高了一大截。在當年那茬活人中,人們都不明白為啥惟獨唐式遵才願充當“唐瘟豬”——如果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史冊上,竟連這樣一位犧牲在山林中的身領最高軍銜者的名字也沒有留下的話——我以為我的這位名譽校長也只好領受人們對他的這個貶稱了。

 

到了上世紀90年代,我間或奔波在雅礱江和大渡河流域時,各州各縣都懂得用人文景點來包裝自已了,涼山州有好幾個縣都在“爭奪”一個姓唐的死人,一說到“他是反共總司令,被英勇的解放軍消滅”時,我才猛然一驚,很想看看他被“消滅”的地方,但,畢竟時間已經遠去了,當年的硝煙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問了好多個年齡同我差不多的彝族老人後,才終於有了一點眉目。當年見過屍體的一個老人告訴我,死的那個大官只有太陽穴上穿了一個孔,他手中緊握的兩桿短槍都沒子彈了。很顯然,中華民國陸軍上將唐式遵將軍是把最後一粒子彈留給了自己——確保玉碎,不為敵辱。然而,他的魂魄,帶著愚忠和氣節的魂魄,已在蒼茫的大涼山流浪了半個多世紀了,至今無人為他招魂……所以,他是死得最為孤獨乃至最為“愚蠢”的,因為他所效忠的黨國,在大陸上明明已經倒塌了,但他卻非要為它拼死殉葬不可!——為啥?我曾久久覺得是個謎……

只是每當想到這樣的死,我就會想起雅礱江、大渡河上的高山柳,不知渾身都是柔情的江邊垂柳怎會跑到了高山上?而且已經失去了揚花吐絮的嫵媚,技條都是變得鐵刺刺的了,但,他們為何還要如此固執地指向天空呢?——不顧風霜雨雪,不顧長夜寂寞!——既然面目已經完全不像柳了,為何還要叫柳呢?……轉念一想之後,恍惚覺得高山柳才是柳的母本?祖籍就在高山上,縱然子孫都離她而去了,都在溫暖的江邊和湖畔楊花吐絮,過得舒舒服服,但,高山柳卻是仍然守在高山上,傻子似地堅守著……這是為什麼?是不是他在堅守著一個信念:我在山上雖然很冷,但離太陽更近?

我覺得可能是的。因為他們在馬背上舉起的軍刀曾經刺向了一個頹敗王朝的胸膛,把青春和熱血獻給了共和的曙光。這曙光在他們心中終身未退。從這個角度看,從這個角度想,唐式遵將軍似乎死得並不愚蠢,好像他是在向他的學生作了氣節和信仰的示範,不知至今尚在的同學還記得這些話否?——“你們都是未來的棟梁之材,只有把書讀好了,國家才有希望,我中華民族才能站起來!”

 

我對高山柳的感覺真是沒有錯,中共的有關“史料”可為佐證:

“是年(1950年)2月中旬某日,在西昌的邛海新村官邸,胡(宗南)宴請麾下唐(式遵)、賀(國光)等要員,商議頑抗大計。席間,胡鼓勵士氣雲:‘黨國垂危,大家同心協力固守西昌’。胡宗南話音甫落,唐式遵旋迫不及待地發言:‘四川老同事劉文輝、鄧錫侯、潘文華、王纘緒等,都背叛了黨國,投降了共產黨,王陵基已被共產黨捉去,楊森、孫震等亦逃臺灣,現在唯有我一人還在大陸為黨國奔走。我到西昌後,曾有人勸我逃臺灣,但我是不逃的。我是中國國民黨的中央委員,又是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兼四川第一路遊擊指揮,黨國今天危險到這樣的地步,我若逃臺灣,不但對不起黨國,連自己的良心也對不住。我是四川人,死也死在四川故土。我堅決要回四川號召革命同志和地方有志之士,與共產黨周旋到底。’唐聲嘶力竭,一派‘收復河山’舍我其誰的架勢……為當名副(符)其實的省主席,唐式遵遂率少數官兵帶機槍兩挺、步(槍)手槍400支,於3月25日晨離開西昌,謀劃經越西縣偷渡大渡河赴川南動。旋行至小山地區,便為當地民間武裝配合解放軍將之包圍,雙方激戰,唐被擊斃。自其上任所謂的(四川省)主席,未及一月,他就走向黃泉

好個“未及一月”,此乃國難見忠誠、丹心照汗青!

我父親曾任唐式遵將軍的秘書。小時候,他常常向我嘮叨著——嘮叨得我根本不愛聽的四川保路運動——或許正是辛亥一代熱血青年的喋血心路和理想的幻滅,或者是不願幻滅的證明。總而言之,並非嫡系的陸軍上將唐式遵將軍願為已經坍塌在大陸的民國殉葬,誓不走出山洞向中共投降,把最後一粒子彈留給自已的從容赴死,乃是足可彪炳史冊的。在1949這條歷史斷裂帶上,在敗者一方的獻身名冊上,畢竟還是有了一個軍階最高的唐式遵。他曾兼有辛亥英雄和抗日英雄於一身的聲譽。從他身上,後世畢竟還是可以看到一個氣節的亮點。同我親眼見到的南泉、小泉戰役相比,即同羅廣文部的潰逃相比,形成了光榮與恥辱的強烈對照。因此,我可自豪地講,名譽校長唐式遵將永遠是我們一代學生和子孫的人格典範。

所以,望著仍在風暴中搖曳堅守的高山柳,和臺島國民黨人的浴火重生,尤其是已經升起了國人百年夢寐的一縷民主曙光時,我心中的禮贊與希望並存,同時塑造了一座偉大的雕像:

辛亥一代在馬背上舉起的軍刀刺向了一個頹敗的王朝,並在不斷地警告子孫:辛亥開啟的民主共和勿容玷污,不可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