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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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世家

 

黄興家族興衰錄

 

齐彧

 

一‧與前清宣統皇帝的戲劇性會面

 


時間回到公元一九六四年的春天,地點:湖南長沙交際處(現在的湘江賓館)。

一位五十餘歲的戴眼鏡的瘦高個子,緊緊握住一位七十歲老人的雙手,操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今天我們到您老太爺墓上行禮去了。過去我們是敵人,今天在共產黨的領導下……。」

這位瘦高個子,就是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那位老人,就是黃興之子,筆者的外祖父黃一歐。公元一九一一年陰曆三月二十九日,外祖父和百多名同盟會員,在黃興的領導下,於廣州發動黃花崗起義,起義由於寡不敵眾而失敗,犧牲了八十多名優秀的中華兒女。可是起義敲響了清皇朝的喪鐘。第二年,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共和國──中華民國宣告成立!

 這次戲劇性的會面不過是個副產品,外祖父原來是準備去見堂妹夫,抗日名將廖耀湘的。廖耀湘和孫立人將軍在緬甸為中國軍人打出了志氣,消滅了大批日本王牌軍。將軍的夫人黃伯溶女士,是外祖父的堂妹。作為戰犯,他已經被關押了十幾年。溥儀是在一九五九年第一批獲得釋放。由於廖認罪態度不好,兩年後才放出來,安排在政協當文史館員。這次是由政協組織,讓這些人南下參觀。

溥儀是清朝最後一個皇帝,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大漢奸──偽滿洲國皇帝。那是當年他投靠日本人,妄圖回老家復辟鬧出來的醜劇。

為什麼一個抗日軍人會和一個大漢奸(準確地說是滿奸,這裏借用一下)關在一起呢?這種歷史荒誕劇也只有在中國這個特殊的地方才會發生。

廖耀湘出生於湖南邵陽,那裏民風強悍,一百年來,出了兩位優秀的將星,其中一位是蔡鍔將軍。九十年前,他在雲南樹起了討袁旗幟,導致袁世凱的帝皇夢煙消雲散。可惜現代人對於他的革命事業不甚了解,反而對他和名妓小鳳仙的來往津津樂道,殊不知那是蔡鍔將軍為了掩護革命活動,對袁世凱放的煙幕彈。在長沙,有一條路就是以蔡鍔的名字命名的。

廖耀湘從小家境貧寒,可是他一直把蔡鍔將軍當作楷模。立志從軍,報效國家。廖耀湘畢業於黃浦六期,蔣介石見他成績優秀,送他去法國留學。廖以第一名畢業於法國聖西爾軍校機械化騎兵專業。蔣介石特別器重這個優秀的湖南軍人,其實蔣介石身邊的秘書,也有不少湖南人。廖耀湘留學回來,一直受到重用,南京保衛戰,廖戰鬥到最後一刻,隨後躲到棲霞寺,後來逃出南京城。之後作為中國遠征軍的將領,廖揚名於緬甸戰場,被人稱為「中國虎」,日本人聞之喪膽。

一九四六年,中共發動內戰,廖耀湘任第九兵團司令,轄兩個美式配備軍。廖耀湘將四野大將韓先楚趕到了中蘇邊境,韓先楚歎道:「為什麼國民黨比日本人還難打?」後來蔣介石在美國人的壓力下命令停戰,讓韓先楚得到了喘息機會。遼沈一仗,間諜進了國防部,廖耀湘兵團全軍覆沒,被韓先楚以優勢兵力吃掉。當時廖耀湘拒絕和他握手,覺得這樣打仗太小人,說叫林彪出來,再幹一仗。不過韓先楚對這位抗日名將一直非常敬佩,文革期間還一直念念不忘。

釋放出來後,廖被委任為政協文史館專員(館長是章士釗)。他的頂頭上司杜聿明還和共諜郭汝槐開玩笑,問那時你就是地下黨了吧?令郭滿臉通紅。杜曾經向蔣介石檢舉,說我已經是很廉潔的軍官,可是郭家中沙發還打補丁,有欲蓋彌彰之嫌。其實郭同劉斐屬於不同的中共特務系統,他們為了掩護自己,互相向蔣介石檢舉對方,蔣介石不知如何是好。對比廖耀湘就謹慎得多,據羅友倫師長回憶:「我由東北回南京述職時,到國防部看見劉斐,當時就發現他冷言冷語的,說什麼我們作戰不力。同行的廖耀湘將軍出了門就罵,『國防部盡是匪諜,作戰計劃還沒傳達到手,共產黨就知道了,這樣下去還能打什麼仗!』」,(〈由陸戰隊縱火案憶楚溪春、廖耀湘、鄭介民將軍談匪諜〉,析世鑒)十幾年後廖耀湘和他們在政協相見時,還是怒目相視,不願理睬如此下作之人。這些間諜在大陸的下場,後面還會提到。

將另外一個抗日名將張靈甫將軍等五萬將士送上絕路的也是這些人。毛森將軍回憶:「我與張靈甫多次來往,成為好友;他滿腹怨懟,很氣憤地的對我說:『我是重裝備部隊,如在平原作戰,砲火能發揮威力,陳毅二,三十萬人都來打我,我也力能應付;現在迫我進入山區作戰,等於牽大水牛上石頭山。有人跟我過不去,一定要我死,我就死給他們看吧!』」 (毛森:孟良崮會戰追憶)

時至今日,中共已經是一黨獨裁,可是幹的還是地下黨那一套。就在不久前筆者回老家長沙,住在一家平價酒店裏,為的就是怕被有關單位關照。過去十幾年來,筆者一直受到莫名其妙的騷擾。筆者既不是法輪功,也不是民運人士,只不過在網絡上面寫寫歷史人物,不知他們害怕什麼?可是本人前腳踏進去,後面馬上進來一位不速之客,一雙賊眼四處亂漂,跟人嗒一句沒一句的,一看就不是住店的。第三天我發現新買的索尼筆記本電腦被人動了手腳,根本不能使用。後來筆者去九寨溝旅遊,本來包了一部巡洋艦越野車,可是也有專人全程陪同,不請自來。第二天早上六點鐘他就打電話給我,要搭車去成都,我思忖要在北京見不少朋友,怕他們節外生枝,只好答應。

更好笑的是成都另外一位傢伙不懂英文,將本人在美國買的數碼相機的英文設定換成中文,完事後忘了轉回去。不懂英文不要緊,可以讀讀本文裏面的沈醉和潘漢年的下場麼,不過那些人給兩位大特務提鞋未免會要。

以上這些只能解釋為當局底氣不足,對自己的統治沒有信心,才使出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出來,未免自貶身價。同時說明這種草木皆兵的和諧社會又是多麼的脆弱。據聞中共一年花在這些人身上的開銷是五十九個億,那麼中共可不可以省出一半來救濟下崗工人呢?如果中國有一天在民主的旗幟下統一,這些人大概都會失業,本人發覺他們寫的中文簡直就是鬼畫桃符。

還是言歸正傳,那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省裏通知,可以去見他們。

我那年剛剛讀小學,正好看過一部黑白電影《清宮秘史》,後來文革中被批判為毒草。我問外祖父,見了皇上要不要磕頭?外祖父趁機戲弄我,他親自示範三跪九叩首。好一個七十二歲的老頑童。

小車剛一停穩,交際處長,大胖子楊山(山東人)來迎接並告知:客人外出參觀,有點耽誤。

於是我們先吃午飯。

交際處大廚孔師傅,是吳家坪的鄰居。他爺爺是「德園」名廚。孔師傅說,「我爺爺給您家老太爺(黃興)做過菜。老人家好胃口,一次可以吃一個肘子。」

我們想吃麵條,那裏是用富強粉作的,又白又滑,外面吃不到。孔師傅做了他的拿手好菜,「去骨子雞」,味道好極了。外祖父牙齒不好,早年全部拔掉,配了一口假牙。也就是在交際處,跳舞時不小心,一個哈哈打了出來。後來拖了一陣,再去配時,醫生說舌頭太長,配上去會成暴牙齒,只好放棄。

我的心情很緊張。左等右等不來。不知不覺吃完兩碗麵。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臉上有麻子的人,出現在大門口。

「他叫沈醉,是軍統大特務。」外祖父輕聲對我說。

我好害怕。以前我看電影,對特務從來沒有好感。

廖耀湘將軍來了,大家一陣寒暄,見到外祖父他一定有一種來世相見的感覺。

家人回憶起一九四八年廖上戰場前夕,曾來蘇州,帶一司機和一副官,開一輛美軍吉普,載外祖父的大弟弟一中去上海團聚。家人想同去,可惜車太小。

我們可以從廖耀湘被俘的時候的紀錄片(YouTube)中看到,廖將軍著裝整齊,氣宇昂揚,那種氣概,一點也不像是敗兵之將,他給人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真不愧為一代抗日名將。

廖在北京的居所原來是梅蘭芳故居,現在是一家賓館,對外開放。我見過廖耀湘將軍在家中習劍的照片,那種執著,那種力道,使人感到廖將軍為人類除害的決心。黃忠不死,這是歷朝歷代軍人最高的榜樣。連他的敵人也不得不佩服他,這些不是沒有來由的。文革期間,廖耀湘在批鬥會上遭紅衛兵毒打身亡。一代抗日名將就這麼屈辱悲慘地死了。

那些參與毒打他的紅衛兵現在應該還在人世。我在這裏完全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他們當年不過是些十幾歲的娃娃,只不過徹底被人給利用了。我同時希望他們能夠站出來,勇敢地為歷史作證,為過去的那個妖魔時代作證。

這時,大步走過來一個戴眼睛的瘦個子,非常精神,跟外祖父熱烈握手。道地的京片子,不用介紹,猜得到他是誰。

「這孩子好乖。」溥儀摸著我的頭說。

本來,我準備只等外祖父一聲令下,就爬下來行禮。現在緊張得不得了,禮節也忘了,話都說不出來。

「他本來一碗麵都吃不完,今天吃了兩碗。」外祖母告訴溥儀。

外祖母興奮得很,連夜賦詩作紀念。外祖母堅持,我們家素來都是中等身材,我之所以能長過一米八,跟皇上摸的這一把有關,

外祖母細細回味溥儀說過的話。

外祖父反應不一樣;「呸,誰跟他一樣。」

 

 

二‧參加黃花崗起義

 

一九一○年底,黃興正在籌備黃花崗起義,想到要率領大批年輕人去衝鋒陷陣,自己的兒子卻在日本留學,講不過去。於是一個電報,將外祖父召回國。

在此之前,黃興在東南沿海舉行了多次起義,都沒有成功。這次集中了同盟會的精銳。黃興親自率領一百多人的敢死隊,並寫下了絕命書:「本日馳赴陣地,誓身先士卒,努力殺賊,……絕筆於此,不勝繫戀」。

參加黃花崗起義,一家同時有兩位的,除了外祖父父子,還有林徽因的堂叔林覺民和林尹民,他們寫的絕命書為後人所傳頌,感動了許多青年學子投身革命。

外祖父沒有辮子,是冒充日本人回國的,因為外國人不需檢查。一身筆挺的西服,加上一口道地的熊本話,沒人懷疑他的身份,同時他與一位日本朋友一起,將幾十支手槍和一萬發子彈裝在四口大皮箱裏,搭外國郵船運到了香港。

黃興和趙聲原計劃起義分為四路,由黃興負責進攻兩廣總督衙門;姚雨平攻小北門,佔領飛來廟,迎接新軍入城;陳炯明攻巡警教練所;胡毅生守大南門。黃興將外祖父等五人派到巡警教練所作內應。那天他們請所長吃飯,告訴他,革命就要爆發。所長倒也識相,沒有表示反對革命。可是另外三路沒有出動,外祖父他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陳炯明來攻。

黃興領導的這一路失敗了,一槍正好擊中黃興的兩個手指。他真是福將,子彈如果再偏一點將不堪設想。黃興幸好得到徐宗漢的救助,得以倖免於難。壞消息不斷傳來,外祖父他們靠一身老虎皮(警察制服),逃出城來。

黃花崗起義,共收得烈士遺體七十二具。其實犧牲的不止這個數,現在有名有姓的就有八十六位。雖然起義失敗了,可是它從根本上動搖了清皇朝的統治,兩千年的封建帝製離垮臺的日子不遠了。為緬懷革命先烈,黃興寫下此聯:「七十二健兒,酣戰春雲湛碧血;四百兆國子,愁看春雨濕黃花。」

黃花崗起義之所以失敗,還在於協調不夠,可是革命已是弦上之箭,不得不發。犧牲的多是華僑青年才俊,大部分是廣東、福建人。

不久爆發了「武昌起義」,黃興在奔赴前線途中,寫了一首膾炙人口的七律〈致譚人風〉:

懷錐不遇粵途窮,露布飛傳蜀道通。

吳楚英雄戈指日,江湖俠氣劍如虹。

能爭漢上為先著,此復神州第一功。

愧我連年頻敗北,馬前趨拜敢稱雄。

黃興同曾國藩當年一樣,十次起義,屢敗屢戰,革命信念從未動搖。只有那些在家裏喝淡湯的人諷刺黃興為「常敗將軍」。曾國藩打了敗仗後投水自盡,被人救起。可是黃興再接再厲,矢志不渝,絕不灰心喪氣。每一次起義,他都率領同志,身先士卒,在國民黨內建立起極高的威望。可是風餐露宿也留下病根,胃潰瘍導致胃癌,才四十多歲就離開了人世。再看看梁啟超的弟子蔡鍔,憲政學家宋教仁均為博學之人,都是在三十餘歲去世,中華民國沒有留給他們一展宏才,實施政治抱負的機會,實在令後人遺憾。

按照宋教仁先生的願望,梁啟超先生為首的進步黨同國民黨,將成為中國兩黨制的開始。實際上袁世凱怕的也是民主啊,袁怕中國實行民主憲政以後,大權旁落。要是宋教仁不被袁世凱謀殺,中國早就走上民主憲政的康莊大道了。

以前大陸的一些御用歷史學家,總是極力貶低辛亥革命的偉大意義,說辛亥革命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同時人為抬高中共奪權的歷史地位,說是什麼無產階級革命,把革命當成一個特定階級的鬥爭,不僅可笑,而且是徒勞的。

若言寫道:「據羅家倫統計,在烈士名單中有九個留學生,二十八個海外僑胞(其中有華僑學生、商人、工人),三個記者,二個教師,十二個工人,十四個農民,十四個軍人,他們來自社會各界,完全超越了某個階級的局限,都轟轟烈烈地犧牲在一起。由此可見,自由、幸福是人類的共同理想,並沒有階級、職業、貧富的界限。對我們來說,他們都是人類追求美好理想的先驅,不管他們生前是學生、工人還是教師、農民,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共同書寫了一個民族的歷史。他們的英名鐫刻在黃花崗紀念碑上,也鐫刻在所有後來者的心中。」這是最好的注解。

辛亥革命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推翻異族統治的革命,朱元璋推翻了元朝,他能夠同孫中山先生相提並論麼?

一場爭權奪利的內戰顯然是無法同一場推翻中國幾千年帝制的革命相提並論的。

如果真的要比,筆者覺得毛的所謂革命同洪秀全差不多。毛天王欺騙世人靠的是自創的不中不西馬列邪教。洪天王靠的也是不中不西的拜上帝教。

他們的第一個共同點就是藐視生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劫富濟窮為口號,可以博得貧苦大眾的支持。但是那是欺騙窮人賣命而已。這兩個皇朝打天下是中國歷史上死人最多的,太平天國死了三千多萬。毛氏皇朝死人加倍。結果成功以後,他們又將窮人棄如敝屣。生活毫無改善。他們的第二個共同點,就是自己厚顏無恥,荒淫無道。可是讓臣民禁慾。第三個共同點,為排斥異己,不擇手段,國無寧日,禍國殃民。歷朝歷代革命只發生在上層建築。而他們的拿手戲是窩裏鬥,而且遍及整個社會,無辜殃及百姓。第四個共同點是他們摧毀了中華五千年的文化和孔孟之道,企圖用自己的那一套邪教來代替,整個民族素質急遽下降。洪天王只佔領了半個中國,危害相對而言比較小,而毛的餘毒現在還有不少市場。第五共同點是他們能夠打天下,而無治國之能。結果是奸臣當道,忠臣遭殃。

辛亥革命勝利以後,隨著一大批革命領袖的去世,同時一大批投機分子鑽進了國民黨內。由於沒有民主制度的制衡,產生了權力的真空,使得那些地方軍閥大行其道,人人都是土皇帝。蘇俄、日本,對於新生的中華民國虎視耽耽,把中華民國當成他們的瓜分對像。一方扶植了中共,一方公開入侵中國,最終造成中國內亂不斷,並造成毛氏篡國,荼毒天下,生靈塗炭的悲慘結局。

黃興給同盟會的黃花崗起義報告書裏這麼寫道:「良友盡死,弟獨歸來,何面目見公等。惟此次之失敗至此者,弟不能不舉毅生,雨平二人之罪。」

這裏說的毅生,就是胡毅生,黨國元老胡漢民的堂弟。五十年代北京舉行紀念辛亥革命大會,外祖父從長沙上得車來,見到從廣州上車的胡,立刻舉起文明杖興師問罪,責問胡當年為什麼不出兵?還是許多人來勸架,兩位老人才沒有打起來。

行文至此,我想談一下清朝為什麼會垮臺的原因。一個世紀前,慈禧太后已經在進行新政,各省成立了諮議局,引進了火車,煉鋼,電燈電話等等,跟現在引進手機,飛機,核電廠差不多,那時國民生產總值突飛猛進。體制改革也已經有了時間表。可是清皇朝已經病入膏肓,失去了改革的最好時機,早年如果不殺譚嗣同則另當別論,形勢比人強,還是中山先生說得好:「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清皇朝不過是壽終正寢。

 

 

三‧和外祖母成親

 

周震鱗(道腴)老先生,人稱周七夫子,是華興會元老,同盟會湖南支部長。他創辦了許多師範學校,中共元老徐特立是他的學生,這麼說來他是毛澤東的師祖。外祖母就是他作的媒。

為什麼外祖母見了溥儀,和外祖父的反應完全兩樣呢?這裏不得不提一下外祖母的家庭出身。外祖母叫彭潔如(後因同名的太多,改為承祉),出身於一個封建大家庭,她的叔太祖彭玉麟(一八一六──一八九○),字雪琴,自號退省山人,是曾國藩手下第一號大將,官至兵部尚書,也是中國海軍的創始人。

湖南的四大中興名臣為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大約為了造反起見,毛澤東早年研究過他們的兵法,毛最崇拜胡林翼,後來毛改字潤之,就是從胡那裏偷來的。毛寫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也是從曾國藩為彭玉麟統帥的水師寫的〈水師得勝歌〉偷師而來。

葉劍英的第三任妻子,是曾國藩九弟曾國荃的曾孫女曾憲植,即葉選寧(嶽楓)的母親,小外祖母六歲,她們一直以姐妹相稱,外祖母說過曾長得很漂亮,才貌雙全。

外祖母是獨生女,她父親彭完吾廿歲中舉,晚清末年作過曾國藩老家湘鄉縣太爺。老太爺怕絕後,從叔伯兄弟處過繼了一個兒子,可是書讀得不好。老父就把希望寄托在獨生女身上,逼她讀了不少古書經典,外祖母寫得一手好詩,外加一手好字。她父親和周震鱗等人素有來往,周非常欣賞外祖母的文才,收為女弟子。辛亥革命後,家道中落,外祖母不得不靠給人打毛衣賺學費。她毛衣織得又快又好,只要五天就可以織出一件來。我不時會幻想起她坐在煤油燈旁邊,一邊打毛衣,一邊苦讀到半夜的情形。

在長沙讀中學時,外祖母每天坐黃包車去學校,在周南女中和福湘女中她總是第一名,如果不幸得了第二名,回家一定哭鼻子。周南女中是朱劍凡毀家興學創辦的,黃興曾捐贈一千大洋擴建校舍。福湘女中則是一所教會學校,由美國人創辦。外祖母的同學有楊開慧,丁玲等,不過高幾班。據毛在一師的同學說,楊是大家閨秀,由於從小身體不好,家裏並不逼她,因此書並不是讀得很好。外祖母還稀裏糊塗給郭亮,毛澤東等人帶信。毛當時在章士釗那裏拿了兩萬大洋回湖南搞暴動,以為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取政權。外祖母那時年僅十五歲,不知道那是要殺頭的大罪,以為是舉手之勞,幫人家忙而已。普通工人上街可能會受到警察的搜查,可是誰也不敢對一個大家閨秀動手。

同毛澤東一起早年在井岡山造反的龔楚將軍回憶說:「毛澤東來到十都,眼見我們宜昌參軍的十多個女同志,有的正在田裏指導農民分田,有的在團部抄寫文件,他非常高興,一時忘形,笑對我說:『你天天和她們在一起,真是豔福不淺!你有特殊的感想和豔遇嗎?』我說,這都是革命同志,每人都有作不完的革命工作,對男女間的情愛是不感興趣的。他搶著說:『你的年紀比我還輕,我見了尚且動心,你還能無動於衷嗎?我不相信,哈哈。』他神秘的微笑著,看來他已有寂寞之感了。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於一個月後,就在永新縣和賀士(子)珍女同志結合了。」(龔楚回憶錄一七三頁)

龔楚把毛澤東同賀的結合描述的活靈活現,基本上和毛後來同江青勾搭在一起的套路一模一樣。都是開會以後讓人留下來,平時六點鐘起床的毛九點鐘才起身,然後公開宣布同某某結為革命夫妻。毛在鄉下娶的第一個老婆,被毛徹底拋棄,不知所終。後來在長沙,毛又同陶斯泳,楊開慧搞三角戀愛,由於陶對毛本性的徹底了解,陶同毛分居,從此反共,救了自己一命。後來毛在井岡山勾上賀子珍,毛從此樂不思蜀,結果楊開慧丟了性命。認識毛的老人後來都說是毛潤之殺了楊。在延安毛又看上別的女人,結果賀子珍吃醋,成了精神病,毛最後一個老婆江青上吊自殺,毛搞過的女人中,只有陶斯泳覺悟得早,才得善終。

毛澤東率領紅軍佔領長沙,可就是不接楊開慧去井岡山。「赤匪此番入城,挾其馬變以後之怨毒,對長沙人肆行報復,而城內居民,因事前絲毫不知匪來如是之快,除一部分得信較早之紳富,僅以隻身逃出西南兩門外,十分之八留在城內;二十八日滿城起火,蓋赤匪對長沙紳富及黨政機關服務人員之住址,早有調查,因此分頭放火,搶掠財物,見人即殺。而殺人方法,亦倍極慘毒,有生剝其皮者,有投之火中者,以大刀砍殺者尚屬優待。殺人最多者為梭標匪,且此時匪眾多極,流氓地痞無知貧民錯雜其間,大多以紅布圍頸,手持刀槍之屬,如有荷一步槍者,已屬指揮人員矣。計自二十八日至八月一日,殺人在五千以上,街道河流伏屍為滿。」 (乘輿《長沙陷落記》)

省長何鍵公館裏面也死了四十個警衛。何鍵殺回後大怒,抓住楊開慧,要求楊離婚不果而執行槍決。這種以暴易暴的行為現在看來是不可取的。如果何留下楊開慧,反而讓世人認清毛的真面目,中共也無法自圓其說。

後來的湖南省主席王東原回憶:「事後檢閱共黨文件,得知圍攻長沙一役,毛澤東亦參與其間,失去了一次擒王良機。」 (王東原:八五收復長沙)

大約是在周家,外祖母認識了毛澤東。那時外祖父正好任長沙市長,可是他們互相並不認識。盡管有時外祖父會去拜訪周震鱗老先生,可是她太小,不可能被引見。她認識毛澤東還早過認識外祖父許多年,她記憶中的毛,頭髮很長,不修邊幅,衣服領子上面總是有一圈黑色。我小時候對她說:「你要是後來參加了共產黨,現在一定是個大官了呢。」她嚴肅地說:「小孩子懂什麼,說不定命都不保」。外祖母這番話說的是實情,「再有福湘女中劉湘英(號韻仙),曾入北京燕京大學,旋往南洋教書,改以字行。一去五十年,在星加坡任南洋女中校長甚久,近年已故,反共甚力,被共匪毀容,只有輕傷,在教育界享盛名(有子為李光耀之輔弼),乃夫傅無悶兄是個名記者。」(白瑜:湖南五四運動、驅張運動與毛澤東的發蹟,廣斫鑒)

同時還有人證明毛邋遢,「他今年已經三十七八歲了,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腦袋很大,所以智力很充足。頭髮長得像監牢裏犯人,往往三四個月不剪,腳是常年不洗,不穿西裝而穿長衫,但他的長衫像鄉下剃頭師傅的那樣常常是被油漬佔據著,說話是一口湖南土音。」(王唯廉:〈「毛澤東」湖南王的尊容〉。廣斫鑒)

類似毛澤東這麼邋遢的人,北宋的王安石(一○二一──一○八六)也算一個。他從來不換外袍,「不知道為什麼,世界各國的怪人,狂想家,精神分裂者都相信邋遢是天才的標誌,拒絕紳士的衣著便是不朽的最佳保證。有人還有一些怪想法,以為污穢表示不重視物資環境,因此就代表更高的靈性,如此推論下去,天堂豈不充滿又髒又臭的天使。」 (林語堂:《蘇東坡傳》八十頁)

堅持錯誤是他們的共同點,王一死就被後人稱為:「拗相公」,毛到死也不承認錯誤,這些掌控無數生命的大人物把頑固當成美德,政爭的悲劇往往起源如此。

可是兩人之間也有不同的地方。毛既喜歡紅燒肉,整枝的菠菜和整枝的辣椒等鄉下土菜,也喜歡西式大餐。王卻是別具一格,一次朋友告訴他的胖太太說,王喜歡吃兔肉絲,太太覺得不可思議。第二天朋友把另外一個菜擺在他面前,他把那個菜也吃光了。甚至于皇帝宴請眾大臣,發給釣餌給眾人釣魚來吃,結果王安石把一盆釣餌吃了個精光。由于太做作,眾人懷疑王是不是裝模作樣。

蘇東坡的父親蘇洵有感如此,寫下了著名的〈辨奸論〉,指出這種人可以騙過最英明的君主,一旦得勢,必是國家的一大禍害。「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薑還是老的辣,力透紙背。

毛澤東是靠學運起家,農運工運隨後。當時在長沙城裏,他搞了不少工會。比方踩三輪車的  工人,參加工會以後,工會提高了車資,可是工人的收入不但沒有增加,反而減少了,何故?

原來工會批判說坐三輪車係剝削階級行為,糾察隊動不動把客人從車上拖下來拉到工會批鬥,人們坐車的意願少了許多,市面冷冷清清。另外車資上漲,超過一般人的承受力,坐車的人少了,收入自然少了。工人們敢怒不敢言,因為一頂大帽子扣過來,沒有人受得了。

駐紮在長沙城的部隊,係何鍵的三十五軍三十三團許克祥部。官兵們在鄉下的親人不少受到波及,被殺被關的不少,大家都很憤怒。

許克祥回憶:「在民十五六年間,長沙的理髮店,素來由店東擔付房租水電以及毛巾肥皂香水等等設備的費用,理髮工人的食宿,也由店東擔負,而理髮工人只貢獻勞力與技術。分起賬來,店東得十分之四,理髮工人得十分之六,與其他商店工廠的店員工人按月計資,是不相同的。(今天海外的理髮店,還是援用這種習俗,筆者注)他們店東與工人之間,歷來如此相處,相安無事。自從共黨掌握了長沙市的理髮業工會以後,便以「工資專政」口號欺騙工人,整天要工人去開會,減少理髮師很多工作時間,所得的工錢,也大為減低。一般人不明白理髮業內容的,以為他們是歡迎工會的;其實不然。有一天,我到東長街一家理髮店去理髮,我對理髮的工人說:『現在你們可以專政了,工作又輕鬆,精神應該痛快。』

不料理髮師哼了一聲,憤憤地答話道:『專政!專他媽的政,開會就是專政嗎?過去我們有困難,老板還可以為我們想想辦法,現在工會卻要吸我們的血!今天捐款支援什麼前線,明日納費幫助什麼義舉;工作時間減少,我們的進款也每天減少了一半;還要應付這個那個,只好坐看挨餓了!如果不遵守工會的規定,就是犯法,真使我們氣死了!』」 (許克祥:馬日事變回憶錄)

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半夜,許克祥調動軍隊,鎮壓了工會,郭亮等人被殺,頭顱被掛在城門口示眾。這一天屬馬日,因此後人稱「馬日事變。」原來中共準備於五月二十五日發動武裝暴動,不巧打牌時被許的太太知道了。許當機立斷,鎮壓了這次暴動。後來中共編的歷史總是說國民黨屠殺共產黨,可是為什麼不提一下因果關係呢?

「巴巴頭,萬萬歲,瓢雞婆,要槍斃,男女學生一頭睡,養出兒子當糾察隊;工會你莫凶,三十三團用炮衝,農會你莫惡,我們要砍你腦殼。」

這是馬日事變後,長沙細伢子(小孩子)唱的歌謠。

二十年代的中國社會,按照現在的標準,絕對屬於和諧社會,可是中共為了生存,欺騙窮人為他們賣命,不惜靠殺人放火來打破舊的社會秩序,跟強盜沒有兩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打著為工農翻身的旗號。

以毛澤東的父親毛順生為例來說,他原是貧農,後來靠勤勞節省,又作一些小生意,漸漸富裕起來,買來一些土地,農忙時還要請雇工,按中共的標準,他應該劃為富農,是中共要打倒的對象。可是毛澤東從小不愛幹農活,偷懶看雜書,毛父經常打他,因此毛在同學中有仇父的名聲。

這種亂世,到處潛伏著危機。人為的製造階級鬥爭,是毛的一貫法寶。幸好這時外祖母已經在北平燕京大學國文系就讀,不然後果難料。上個世紀二十年代,燕園之內名師雲集,國文系有顧隨、容庚、郭紹虞、俞平伯、周作人、鄭振鐸等人。她的專長是紅學,一部石頭記可以倒背如流。美國教授本擬讓她來美國深造,無奈老父不肯,只得作罷。

二,三十年代北大和燕京每年各招收約一百名新生,清華也只有兩百人,保證是全國精英。落榜之人只好進朝陽大學這些一個暑假招四五次生的野雞大學。免得回家面子上不好看。

老太爺聽說未來的女媳是黃興的兒子,頭搖得象貨郎鼓:「我怎麼可以和亂黨成為親家呢」。我的天,清皇朝已經垮臺十幾年了,他老人家的思想還是停留在過去的封建朝代。

外祖母說,見到黃興的學問那麼好,以為外祖父也不會差,沒有想到他是一個軍人,地地道道的軍人。外祖父十三歲就去了日本,中文自然好不到哪裏去,原來黃興想請宋教仁教外祖父國文,後來宋因同盟會的事務忙不過來,事情也就拖下來了。

外祖母多次提起她父親非常節省,當年進京趕考,臨行前帶了一個鹹鴨蛋,回來之後還剩半個。她這種憶苦思甜說多了,讓我異常反感,說一定是壞掉了,他又小氣,捨不得丟。本來嘛,進京趕考需要幾個月的時間,怎麼可能不壞。外祖母一聽大怒,說我侮辱祖宗。其實外祖母不願意提她父親名落孫山,與三甲無緣,以舉人的身份,頂多當個縣太爺,哪裏還有心情吃鹹鴨蛋。本來他老人家還想圖下一次,不想在外祖母出生的前一(一九○四)年,科舉製度壽終正寢,這一條路又斷了。

一九○二年,八股已廢,改用策論,我這裏有一份當年湖南的試題,為〈理財論〉;〈周禮六官與今六部異同論〉;〈議院製度論〉;〈歐美治河新策;中西算學異同論〉等,肯定讓那些習老八股的文人吃不消,如果他老人家晚幾年去考的話,恐怕連個舉人都考不上。

侮辱祖宗的事情還有一樁,文革時曾國藩被認定是壞人,紅衛兵小報連帶彭玉麟一起批,我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沖沖地拿去給外祖母看,結果可想而知。

同為衡陽人的歷史作家唐浩明,對彭玉麟卻是十分推崇,他在:〈古今難尋彭玉麟〉裏寫道:「古往今來,有多少人求官、跑官、鑽官、買官,又有多少人為了升官,什麼卑鄙無恥的事都幹得出,還有多少人或顢頇無能,或老邁病弱,卻依舊佔著一個職位不放。像彭玉麟這樣一生辭謝六項崇職要缺,甘願做苦役實事,甘於做普通百姓的人,衡之古今官場,實在是鳳毛麟角,難尋難覓……」

彭玉麟敢於以孤膽勇鬥整個黑暗官場,並非因為他立有赫赫戰功,也不是他的聖恩特別優渥,而是出於他本人強大的人格力量。同治七年六月,彭玉麟在一份奏折中寫道:「臣素無聲色之好、室家之樂,性尤不耽安逸,治軍十餘年,未嘗營一瓦之覆一畝之殖,以庇妻子。身受重傷,積勞多疾,未嘗請一日之假回籍調治。終年風濤矢石之中,雖甚病未嘗一日移居岸上。」現存的多種史料可以為證,彭玉麟對皇帝說的這番話是實情而不是自我虛誇。就在一年多前,彭還將歷年所得養廉費上繳國庫,並拒絕接受獎敘。曾國藩為此上奏,說彭「淡於榮利,退讓為懷,自帶水師以來,身居小舟十有五年,從未謀及家室,此次捐助養廉,力辭獎敘,出於至誠。」

後來有些共產黨臨死前將全部積蓄交黨費,看來還是跟彭玉麟學的。

彭雖然是湖南人,可是出生於安徽懷寧,靠近安慶的一座小城。後來他親手創立了中國的海軍。彭玉麟還是一個苦行僧式的舊軍人,他不要錢,不要官,不要命,不要女人。對比現在的貪官污吏,他們要錢,要官,要女人,就是不要臉。真有時空錯位之感。

彭玉麟同黃興一樣,都是秀才出身,學問了得。這裏錄一首彭的〈宿莫愁湖上〉:

石澗泉聲瀑布流,萬竿修竹擁僧樓。

我來睡入雲窩裏,曉起推窗白滿頭。

意境非常的好。

還有一首題杭州西湖平湖秋月亭聯:

憑欄看雲影波光,最好是紅蓼花疏,白萍秋老;

把酒對瓊樓玉宇,莫辜負天心月到,水面風來。

登泰山廟聯:

我本楚狂人,五嶽尋仙不辭遠;

地猶秦氏邑,萬方多難此登臨。

題江西石鍾山坡仙樓:

開窗納宇宙;把酒對湖山。

巧用典故,天衣無縫,氣魄宏大,堪稱晚清第一。彭玉麟的親家俞樾,號曲園,同李鴻章一樣,是曾國藩的得意門生,也是一位楹聯高手。

原來彭的孫女許配給俞之孫俞陛雲(紅學家俞平伯的祖父),尚未過門,因病仙去。後來俞寫的悼詞,聲情並茂,為人們傳頌一時。

黃興九歲那年,彭玉麟以六十七歲的高齡領兵部尚書銜,督師鎮海樓,在廣州領導了一場抗法戰爭。一八八五年三月,清軍取得鎮南關大捷,法國內閣因此倒臺。誰又能夠料到,二十六年後的一九一一年三月,黃興在同一個城市敲響了清皇朝的喪鐘。

盡管他們都是軍人,他同黃興是不一樣的,時代不同麼。不同之處是彭玉麟同曾國藩讓清皇朝苟延殘喘數十年,黃興則和孫中山成為清皇朝的掘墓人。

寫到這,我又想起外祖母說她父親當縣太爺時的怪事,每天一大早,他老人家一開家門,要是見到一個賣菜的在前面走,他一定要快步趕到人家前面去,先趕到城門口,不知是何緣故。

一次內線報告有人借出殯為名,行夾帶鴉片之實。他貿然命令開棺檢驗,結果裏面除了屍體,什麼也沒有。這一下不得了,觸犯了大清法律,他被人參了一本,官也丟了。外祖母說是有人故意設計陷害他老人家。

經過周七夫子(周震鱗別名)好說歹說,老人家總算是答應了這門婚事,本來外祖母已經老大不小了,那年頭二十歲不嫁人就算是老姑娘。老父肯了,外祖母又不答應了,她知道外祖父老家有一個童養媳,堅持不肯做小。盡管沒有生養,那個童養媳死活也不肯離婚,說什麼生是黃家人,死是黃家鬼。

還是外祖母聰明,她讓外祖父過繼給去世的伯父黃仁蔚(一八六三──一八八三年),兼挑兩房,那麼她就成了伯父的媳婦,明正言順的作了大房。現在看起來固然好笑,可是那年頭名節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呢。

一九二九年,外祖父母成婚,那一年外祖父三十七歲,正是風流倜儻的年紀,交際舞跳得非常好。外祖母二十五歲,年輕貌美的歲月,盡管門不當戶不對,以她的身世,應該嫁給一個文人,而不是一個軍人。不過物換星移,她已經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毛澤東認識周七夫子,無非此兩途徑,一是通過老師徐特立,或者通過同學,周的族侄周士釗引見。其實毛那時同普通人一樣,喜歡高攀名人。

周七老夫子這個人脾氣古怪,喜歡罵人。外祖母回憶說一次他們在湖南省高等法院院長曹伯聞家裏打牌,牌客裏面有不少地下黨,其中有後來的省委第一書記,毛澤東的秘書周小舟。當時誰也不知道底細,以為是曹的幕僚。突然間周七夫子甕聲甕氣用寧鄉話罵起娘來:「咯些娘賣B闊子的哈,共產共妻麼」,那些人向他解釋,他答道:「似(是)的就似的簍,不(四聲)似(是)的就不似的,又不跟你張(爭)。」外祖父母後來一想起就好笑。周還有阿芙蓉嗜好,四九年以後,毛澤東親自批準供應周鴉片。

有人在五,六十年代聽到某某著名民主人士大罵中共,大驚失色。四九年以後,在大陸敢公開咒罵共產黨的名人可能也只有周七夫子一個。

近年來,筆者注意到一個事實,就是許多歌頌毛的文章,大部分出自於一些毛身邊的下人,比如衛士,舞伴,服務人員等一些受教育少的人,相當膚淺。而知識分子出身的人,比如同學,同志,秘書,御醫等等,則持不同的看法,或者心照不宣。起因是毛摧毀了中國的孔孟之道,完全違背中國固有的倫理道德,又無法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思想體系,到今天仍然後患無窮。如果不是歷史的巧合,比如日本人入侵中國及隨之而來的西安事變,那麼毛頂多不過是洪秀全第二。

 

 

四‧初識毛澤東

 

一九二一年七月,在蘇聯的人力,物力(每月一萬五千美元。前總書記向忠發供詞)支持下,中共在上海成立。一大在法租界望志路一百零六號(今興業路七十六號)舉行,這是一座具有二十年代上海市區典型民居風貌的磚木結構石庫門建築,人稱李公館,房主人是黃興的參謀長李書成上將(五十年代初論功行賞,被毛指定為農業部長),其弟弟李漢俊是一大代表,四大被中共開除,一九二七年被軍閥殺害。

記得文革時學黨史,中共一大的十三位代表裏面,陳公博,周佛海成了汪偽政府的第二,三號大漢奸,其他人都有問題,只有毛澤東一個好人,董必武和何叔衡也有錯誤,只能算半個好人。如果這種說法屬實,那麼這個黨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一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夠確切說出那時中共有多少黨員,有五十三人說,五十七人說,還有六十人說。如果讀過蕭子升寫的書的人,應該讀過毛邀請他一起去參加一大,不過蕭因為對共產主義不感興趣,婉言謝絕,而寧願躺在床上睡懶覺。要不然中共一大又多了一位臨時黨員,不倫不類。其中何叔衡那時根本不懂什麼是馬克思主義,毛對於主義的理解也不過是梁山泊好漢們搞的那一套。今天看起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張國燾在《我的回憶》說:「在一大召開之前,幾位主要代表還會商過代表的資格問題,結果認為何叔衡既不懂馬克思主義,又無工作表現,不應出席大會;並推我將這一決定通知毛澤東。他旋即以湖南某項工作緊急為由,請何叔衡先行返湘處理。因此,後來出席大會的代表只有十二人。」毛拉蕭子昇下水,原來還有頂替何叔衡的意思。

中共六大編的一大代表名單中也沒有何叔衡的名字,就是俄國人編的中國共產黨歷史書中也沒有提到何叔衡,可是中共還是把何列為代表,在李公館裏擺上何的照片,以訛傳訛,聯想到文革把井岡山會師中朱德換成林彪,看來中共一直在故意胡弄百姓。

為了向俄國人領取經費,需要三個黨員成立一個小組。毛除了發展何叔衡以外,毛又看上了開書店的易禮容。易回憶說:「我聽說俄國一九一七年列寧領導的革命死了三千萬人,中國現在要成立共產黨,要是死三十救七十,損失太大,我就不幹」〈黨的創立時期湖南的一些情報〉。開始拒絕參加。後來不知毛用什麼方法,易才首肯。可是最後易還是脫離了中共,這位打江山的中共元老,以後在紅朝的遭遇甚至比不上一位民主人士,文革期間被投入監獄達六年半。

    接著中山先生實行聯俄容共,開辦黃浦軍校,原計劃是讓元老程潛當校長,蔣介石任副校長,蔣不甘心寄人籬下跑了,中山先生只好讓蔣回來當校長。黃浦軍校現在看起來只能夠算速成學校,哪有軍校三個月到半年就畢業的?可是中山先生那時靠年輕人的滿腔熱血,以打倒軍閥,建立革命黨自己的武裝為目的。中山先生還成立了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請毛澤東主其事。

    原來國民黨的軍權掌握在黃興手裏,黃興去世後,孫中山根本控制不了軍隊,一些地方實權派人物,比方廣東的陳炯明,原來同孫中山先生是同志,可是政見不同,居然炮轟總統府,作起亂來。中山先生苦於沒有自己的軍隊,而組織軍隊需要錢,當時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依靠日本,二是依靠蘇俄,中山先生病急亂投醫,採取聯俄容共的政策,投靠日本會被國人罵成漢奸,那麼同俄國人一起算什麼呢?還需要歷史學家好好研究。可是聯俄容共直接導致了毛澤東這種土包子,當上國民黨宣傳部代理部長,盡管是個虛職,可是如果不是依靠蘇俄,毛又怎麼可能有資格同國民黨打天下的元老平起平坐?周恩來又怎麼可能從蘇俄回來,憑藉什麼當上黃浦軍校的政治教官?

毛澤東這時相當得意忘形,我們可以從文強口述自傳第一章了解到。坐船去廣州毛乘的是官艙,而文強同毛澤覃坐的是統艙。毛還嫌他弟弟穿得像叫化子一樣,不讓弟弟上去。

    外祖父這時任廣州國民政府參事,可能就在這個時候,外祖父認識了比他小一歲的毛。據毛在湖南一師的老同學白瑜教授(後任立法委員)回憶:「另一次,黃一歐兄帶我和周則孟等弔黃花崗烈士墓,歸途一歐兄帶著淚痕的說:『那是流的獸血』,並說那是毛澤東的話。我問過毛,他發誓否認,但說那是某一俄國人的批評,指為國民黨狹義的民族主義落後的金字塔,隨即被中共禁止,還是他發動的」 (白瑜:〈湖南五四運動、驅張運動與毛澤東的發蹟〉,析世鑒)。可以從側面證明。不久白去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在上海因船延期,外祖父母招待他住到家裏,幾十年後白在臺灣還念念不忘:「兄嫂待人之誠,亦難忘者」?

    白瑜的太太名叫任陪智,有一姐任陪道,是同陶斯詠和向警予一起參加新民學會的。早年楊懷中老師家的飯桌上,總是有三個學生一起就餐,蕭瑜(子升),熊光祖、陳昌。一天,楊老師告訴蕭,聽熊光祖、陳昌二人介紹,有三位很不錯的女學生,於是通過蕭介紹她們參加新民學會。

    後來陶斯泳同毛澤東同居,又因為政見不同,見毛同楊開慧勾搭而分手,成為反對共產主義的第一位會員。(蕭子升:和毛澤東一起行乞記)任陪道一九四五年去臺灣,當選為立法委員。成為臺灣著名的教育家和反共名人。

    有一次,白瑜當著向警予面批判共產主義,原以為向會光火,沒有想到向只輕輕罵了他一句:「你這個小鬼。」白瑜估計向已經知道中共的不少內幕,也許有不少想法。但是向無法擺脫中共,離開會立刻被當成叛徒殺害。那時中共要員們男女關係亂成一團,涉及到向警予,後面還會提到。

    為什麼毛吃著碗裏的(陶斯泳),又看上桌上的(楊開慧)呢?以筆者的理解,毛看上的是楊父的社會關係,可資加以利用,比只是富裕的陶家有用得多。不然後來毛就不會認識章士釗,也就不會去北大圖書館做事,進而認識李大釗了。

    外祖父回憶道,毛見了湖南老鄉,總是鼓吹湖南獨立,說我們湖南什麼都不缺,為什麼不獨立?外祖父不置可否,覺得有點兒戲,只是一笑置之。毛歷來說話帶有煽動性,有一次一師和雅禮大學比賽足球,雅禮著美國彩色針織球衣,又受過洋人訓練,士氣正旺。一師敗局已定。毛忽然間大喝一聲:「打洋奴。」立刻秩序大亂,比賽無法繼續進行。有人恭維毛會打仗,大概就是指這些吧。

    白瑜教授更指出大陸發的毛早期照片都是加工過的。因為:「毛行路慣低頭,作苦思狀,陰沉醉可怕,故人疑其有肺病。毛終年囚首喪面,『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常情也』」。(白瑜:〈湖南五四運動、驅張運動與毛澤東的發蹟〉)。

    外祖父認識毛,可能是章士釗牽的線,當然也有可能是經毛的師祖周震麟老先生介紹。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外祖父在長沙市政廳總理任上,認識了毛澤東。當時毛舉動不少,其中包括參加中共一大,大力鼓吹造反,整天示威遊行,企圖一舉奪取政權。想一想如果不是有人說項,不管任何人當市長都會禁止的,外祖父居然會讓毛在眼皮底下亂來?毛回湘後不久,外祖父也辭職了。在廣州可能是重逢,現在還沒有人能夠證明。外祖父在世時,忘了問他,現在輪到我後悔不已。

    不久前我偶然讀到一段舊聞:受譚延闓的邀請,章太炎於一九二○年十月十四日來長沙,正好國內外學術界名流如羅素、杜威、蔡元培、張東蓀、陶行知、李石岑等來湘講學,又遇見黨國要員張繼、吳稚暉。一時名流雲集,風雲際會。

    張平子(最後會重點介紹這個人)主辦的長沙《大公報》專門委派唐漢三、金緘三、毛澤東三人分別負責蔡元培、章太炎、張繼、吳稚暉等人的演講記錄,務期記載詳實,刊布迅速,以滿足社會各界的閱讀需求。這時正是毛企圖往上冒泡泡的時候,「長沙裏手湘潭漂」(湖南土話,自以為是能人,帶貶義,筆者注)正是毛的真實寫照。不過兩人地位懸殊,如果沒有熟人介紹,不太可能會有印象,不過說明外祖父可能同毛澤東有一面之緣。

    據外祖父說,後來在上海法租界閑居時,章士釗曾經講過和毛澤東認識的經過,那是一九一八年,章去探望他特地從長沙請來北大當教授的楊懷中,楊告訴他,那個開門的湘潭青年追求小女,來到京城,沒有收入。請章代為介紹一份工作,章回頭找了李大釗,章在日本辦《甲寅》雜誌時,極欣賞李的文章,李的圖書館長職位也是章讓出來的,因此不費力給毛找了份差事。章士釗見毛有帝王之相,勸說楊嫁女。可是行老忘了替楊開慧看看,有沒有皇后的命。

    青年黨主席李璜民國初年同毛澤東打過不少交道,李回憶道:「那時他已是二十五歲了;因被環境所限,故他讀書不多,而中西學識的根底那時都很差;但其頭腦之欠冷靜,而偏向於實行一面,這是給我印象甚深的。所以他一聞李守常(大釗,筆者注)理論及其實際,李都還沒弄清楚,而毛便自稱『受李領導,而迅速的向馬克斯主義轉變』。其實,毛既不懂外國文,而那時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都還未譯成中文(這本小冊子是次年一九一九年才由陳望道最早譯出,並在上海印行的),他又何能了解馬克思主義,而向之轉變呢!毛也自承,他在一九一九年冬,方才在上海第一次讀到『共產黨宣言』,同時並向陳獨秀請教過」。(李璜:〈民國七年我與毛澤東在北京往還中所得印象〉,析世鑒)

    將馬克思主義引進中國的是李大釗。一九一三年,李認識了早稻田大學著名的政治經濟學教授河上村夫。河上村夫是黃興和宋教仁的好朋友,精通德文,因此他翻譯了不少馬克思的原著。可見李大釗也只能算是半途出家。不妨這樣說吧,這是一家傳銷公司(國外叫老鼠會),河上村夫是亞洲總代理,李大釗是中國區代理。而毛澤東根本還沒有弄明白產品是怎麼一回事,就回湖南去發展下線。幾十年後,毛靠著偽劣產品打垮了其他城市的代理,成為全國總代理,那麼天生注定了這家代理賣出來的產品不是原汁原味。

毛在第一師範就讀時,師從袁仲謙,號袁吉六。因其留有鬍鬚,學生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袁大鬍子(一八六八──一九三二)。袁係舉人出身,與譚延闓是同年。老家湖南保靖,學問品行甚佳,公認為船山學派巨子,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當年章士釗也準備請袁來北大任教,但是袁身體不好,未能前往。袁最喜歡的學生是周士釗,周寫的文章四平八穩,面面俱到,袁總是給他第一。盡管毛澤東的毛筆字寫得不好,但是袁師覺得毛的文章別有新意,因而加以鼓勵。毛書讀得不多,只是喜歡讀報,從第一版讀到廣告版,因此毛的所謂新知識,是從報紙上學來,毛父很討厭毛這種浪費行為。毛澤東也曾經自誇,能夠寫出一篇像樣的文言文,完全得力於袁。可是毛一心想造反,沒時間放在做學問上,反而恩將仇報。白瑜寫道:

    「再舉一例:他的同班同學劉能師,在全省運動會得長跑第一的銀盾,當時我們第一次見那玩意兒,皆珍奇之。學校願付代價留作紀念展覽。毛惡作劇,慫恿劉帶回家,送入祠堂祭祖,作武狀元獎。劉實心愛此物,乃攜之棄學而逃。劉以後改名善韶,入東南大學習體育,就職於南京中央黨部。先總統蔣公重視紀念週司儀,黨部乃選以後可充模範的劉善韶。在重慶上清花園,一次同躲空襲警報,劉兄自嘆少讀書,埋怨毛害他一生。並笑談另一件毛的缺德事,袁老師脾氣古老,很難侍候,工役懷恨,毛故設計謀,唆使其捏造醜聞,誣害袁師名譽,袁師淚下,還惜毛難得善終。此事全校皆知,只以投鼠忌器未便宣洩,毛亦得免。袁為毛之恩師,毛幾次學期平均成績不及格應開除,皆以袁師力保得免。」 (白瑜:〈湖南五四運動、驅張運動與毛澤東的發蹟〉析世鑒)

    巧合的是,袁老夫子的孫子袁大川先生,是筆者初二下和高中的班主任(文革期間各為兩年制)兼物理教師。他文革前畢業於長沙名校長郡中學,由於家庭出身的關係,卻是與大學無緣。袁師靠自己的努力,在他那一代人中,算是學識廣博者,亦是雅禮中學名教員,並曾先後任過中學校長、湖南科技出版社、湖南教育出版社和海南出版社社長,不久前退休。他的幾個妹妹和妹夫,均為下崗工人,有個妹妹只讀完小學。還是袁師將他們從老家轉去海南。據在加拿大留學的袁老師的女兒告訴我:奶奶一直抱怨爺爺,一九四九年,飛機票都發給了,準備去臺灣,如果不是要照顧太奶奶將機票退掉,身為國民政府公務員的爺爺也不會弄到那麼慘。五十年代末當局企圖將他們一家趕到鄉下去,要不是老奶奶堅持不去,搬出單位宿舍,躲到爺爺一個老同事家裏,不知全家會是什麼樣的悲慘境遇。袁老夫子原來每個月工資有二百多大洋,他將積蓄買了不少絕版古書,像毛澤東借閱過的善本《韓昌黎全集》、明清兩朝進士、翰林圈點過的明刻本《資治通鑒》等,後來毛澤東領導下的農民將那些國寶或盜或當捲煙紙燒了。如果袁師不是生不逢時,至少也是進士舉人什麼的,絕對不會那麼慘。中共對袁師一家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後來我們在大陸最困難的日子裏,外祖母也是埋怨外祖父,說當年振華大妹已經買好了去臺北的機票,一念之差又使得他們留了下來,如今上當受騙,悔之晚矣。

    前湖南第一師範學校校長張幹,為一師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當時一師經費不足,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他不得已要求每個學生交十元大洋,因為以前全部是免費,因此不少學生不滿意,不體諒校長的苦心。毛澤東一看,機會來了,立刻糾集一班學生鬧事罷課,要求張幹下臺,省府一見事情鬧得不可收拾,只好將張幹免職了事。以後張在老家靠教書的錢在鄉下置地,以便退休後老有所養。不想中共成功以後,給張帶上地主帽子,不但立刻沒收了他的土地,而且還要退賠農民協會,導致張一貧如洗,連三餐都成了問題,還是張早年的學生周士釗看不下去,為張在毛澤東面前說項,毛才作順水人情,說當年驅張根本沒有必要。張才得以免餓死。

早年湖南一師星期六午餐的飯桌上,八個學生享用一臉盆的紅燒肉,足足有四斤多,有些同學不吃肥肉,毛一掃而光,一直到死,毛還是喜歡吃紅燒肉。可是毛領導的「革命」使得老校長差點餓死,那又是誰造的孽?

    早年毛的同學罵毛:「『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亦』當年不過口頭禪,誰知今日皆成讖語。」

    古人有訓,從來「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可是毛澤東反其道而行之。大陸目前吏治之腐敗,為歷朝歷代所罕見,根子還在毛,中共基本上是由一群流氓無產階級組成的政黨。

    外祖父曾經問過章士釗,毛的古文根底到底怎麼樣?章答:「還冒入門。」許多毛詩(湖南話讀成毛屎,即廁所)經過章士釗,柳亞子,郭沫若和黎錦熙等人的修改,有的根本就無法改,因為太離譜了,下面舉一個例子。

    胡適五十年代讀到毛的「我失嬌楊君失柳」後,感到不通,拿去問語言學家趙元任,趙也認為壓錯韻了,即使用湖南話也不能這麼寫。毛到老年「不需放屁」也放出來了,實在不登大雅之堂。

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毛一貫仇視知識分子,並將置之死地而後快。原來毛只是一個半吊子知識分子。過去被人瞧不起,後來當了皇帝,心理變態,才有如此報復舉動。

同毛澤東打過交道的青年黨首領左舜生這樣勸告世人:「我在這裏,要附帶敬告一切研究中國共產黨的朋友們:對毛澤東個人的估價不宜過高。例如有一位朋友說:『在中國歷代打天下的人物中而工於詩者,魏武帝之外,毛澤東應該是第一人』。那然則是做過皇帝的人如劉邦、劉徹、楊廣、李隆基、李璟、李煜、趙佶等等,他們都寫出比毛澤東更好上一百倍的詩或詞,您打算把他們排在第幾呢?外國人要翻譯老毛的詩不奇怪,因為他們根本不懂中國文學,中國人似乎不好這樣說。」 (〈談談我所認識的幾個共產黨人──張聞天、田漢、李達及其他〉析世鑒)

每當筆者聽到那些不學無術的人大談毛詩如何好時,不禁嗤之以鼻。

    毛在湖南第一師範學校的老學長蕭子升對楊度說:「在學校裏,作文永遠是他(指毛)最好的功課,但他的字卻寫得很壞。他似乎不能掌握書法的藝術。他的字總是寫得很大,很不整齊。」

「他在古典文學和哲學方面有良好的基礎嗎?」楊度進一步詢問道。

    「這倒不見得有。他沒有讀過多少古典著作,對書本亦從不肯用心研究。但是他長於討論問題,並且能寫空洞無物的長文章,這是很多學究的習尚。」 (與毛澤東行乞記)

    蕭子升這裏說的空洞無物的長文章,是毛從讀報紙學來的。後來毛寫的社論,比如〈我的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處處擊中劉少奇的要害,也算是毛的拿手好戲。

    江青同蕭的評論不謀而合,教女兒寫字還得靠自己來。

    近年來,我還聽到一種新奇的說法,說什麼當年蔡元培校長請毛澤東當教授的話,毛就用不著造反。先且不說毛夠不夠格。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如同一些人叫嚷高薪養廉,可是對那些貪官污吏適用麼?他們見過大錢,自會對高薪不屑一顧。毛澤東絕對不安於位,因為他要做的是皇帝,而不是一個小小的教授。

    四十年代末期當過行政院長的翁文灝是著名的地質學家,許多人可能不知道他還有一手絕活,那就是紫微斗數,靈驗得很。三十年代有一天他的下級想試一下他的功力到底如何,將毛澤東的八字拿來給他算,他馬上神秘兮兮地對來人講,千萬不要說出去,這個人是帝皇的八字,說出去是要砍頭的。

    毛澤東之所以成為皇帝,中共要員們要付相當大的責任。劉少奇在七大提出毛澤東思想,靠吹牛拍馬上來,林彪文革期間吹捧毛澤東,讓毛成了一尊神。可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周恩來的表現,據白瑜教授回憶:「周本人在南開並非健者,據當年南開五四健將的馬駿(查良鑑兄與他五四同事)在莫斯科告訴我:『周恩來書沒讀好,只是在事務上替張校長跑腿,倒很伶俐,例如招待考生,安慰落第者,請他明年再來之類。雖在廣州已露頭角,將來很可能是個新官僚。』我在廣州以及重慶的觀察,馬言不差。在延安周對毛的侍候,十分週到,善揣毛意,一味逢迎。毛在重慶汪山蔣委員長官邸,湖南一師同學蕭自誠秘書(蔣介石秘書,後來在臺灣任立法院秘書長,筆者注),與毛閑談,毛很客氣。但是蕭見周往謁毛,必立正報告,必恭必敬,完全一付奴才相。(毛在一師首遭無政府主義者劉夢葦一派的打擊的往事,在臺只剩蕭兄是個目擊者。)」 (白瑜:〈湖南五四運動、驅張運動與毛澤東的發蹟〉析世鑒)

    外祖父從黃浦軍校開始,到重慶談判,一直到六十年代初,同周恩來打過不少交道,對周印象不錯。他所不知道的是周恩來的另一面。

    周恩來出身於一個封建破落家庭,自然封建思想濃厚,鄭超麟回憶他們成立少共時,周堅持要宣誓,其他人都不以為然。

    紹興又是一個出師爺的地方,周不正是毛的師爺麼?!再看看周為了討毛澤東的歡心,回顧他整劉少奇林彪等人的歷史,周是個什麼人?毋庸筆者諱言。

    大革命時期,周恩來是中共第一號特務頭子,第二號特務頭子顧順章被國民黨逮捕以後,他要求先接家人出來,並見蔣介石談國共合作(國民黨武漢負責人蔡孟堅回憶)可惜國民黨晚了一步。周恩來領導紅隊將顧家老小十三口全部殺掉,連褓姆都不放過。

    周在文革期間,任劉少奇專案組組長,在處理劉少奇的文件上,為了討毛澤東歡心,建議槍斃王光美,還是毛覺得不妥,留下王一條命。

原來林彪是周恩來的下級,周對林並不怎麼樣。後來林成了副統帥,周在林後面屁顛屁顛的,林因此很看不起周的人品。

    十年前,一位北京來的中年婦女,站在華盛頓紀念碑和國會大廈之間的大草坪上大罵周恩來:「秦城監獄是我爸蓋的,周恩來居然把他第一個送了進去。」我一聽,馬上知道她爸是何許人物了。

江青要周逮捕養女孫維世,周和鄧穎超商量了一個通宵,平衡再三,第二天周簽發了逮捕令。不久孫慘死在秦城監獄。

    前紅七軍軍長兼政委龔楚這樣評價周:「周恩來是一個最會看風使舵,通權達變的人,且手段圓滑,他雖然失了代理總書記和軍委會主席之職,但眼看到國際派的權高勢大,他也不能不遵從秦(邦憲),張(聞天)的領導,特別是對李特這位『太上皇』誠惶誠恐,事事請示,惟命是從,恭維備至,連他的起居飲食,香煙洋酒均供應不綴,甚至還物色一位讀過小學的女同志送給李特為臨時太太,這種巴結奉承,令李特對他言聽計從。因此他又成為一個中央上下溝通的中心人物,比她稍微低級的同志,他即擺出領導人物的架子,頤指氣使。」 (龔楚回憶錄三八二頁) 與許多國民黨人對周的評價吻合。

    歷史定格在劉少奇於開封臨死前悟到「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那一刻,和林彪被迫登上死亡三叉戟機時心裏的懺悔,以及周恩來去世前絕望地高喊「我不是投降派!」那一瞬間,他們的覺悟是不是來得太遲了點?

 

 

五‧世交李積芳李銳父子

 

外祖父在那時認同共產主義,認為跟自己天下大同的理想差不多。現在看起來固然好笑,可是那個時候的人認識水平就那樣。

    辛亥革命打倒了中國幾千年來的皇帝,可是皇權思想根深蒂固。利用權力的真空,各地湧現出了大大小小的軍閥,個個想當皇帝。他們大打出手,荼毒人民。

    北伐就是在這種情形下的必然產物。一九二一年五月,孫中山在廣州就任中華民國非常大總統,重新樹起「護法」旗幟,並準備北伐。

    外祖父在長沙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老同盟會員,在一起打牌的前國會議員李積芳,李一聽,激動得不得了,認為國家有救了。不想樂極生悲,半夜回家心臟病就犯了,醫生趕來又忘記帶急救藥,李不到四十歲就去世了。他就是曾經任毛澤東秘書李銳的父親。他們兩代人追求的是同一個理想:建立一個民主社會。李老今年九十歲了,頭腦相當清醒,完全不亞於年輕人。湖南有句老話叫做:「冒到八十八,莫道人家跛和瞎」。過了米壽之年的李老完全有資格對中國過去的一百年說三道四。

    民初中國存在三千多個政黨,我們可以從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張玉法所編的《民國初年的政黨》國會議員名單裏面找到李積芳的名字,選區為湖南平江,代表國民黨。

    比外祖父小二十五歲的小弟弟(一母所生)黃乃(一寰)是李銳的小學同學,他回憶道,李銳小時候聰明異常,頭又大,所以同學稱他為:「大腦殼」。李銳回憶說,考試黃乃第一,他第五。在李銳的影響下,黃乃三八年去了延安,《黨內有個李銳》這本書裏面就有他們的幾張合影。他們又在為他們這一代的「理想」奮鬥。晚年他們都是住在木樨地「部長樓」裏,那裏是六四的重災區,當天死了不少人。

    黃乃是一個忠誠的共產黨員(對比現在的黨員來講),他為了理想,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中共。每一次政治運動,他總是企圖在馬克思主義裏面找答案,與黨中央保持一致。劉少奇垮臺,他批劉少奇。林彪死了,他又罵林彪。四人幫倒了,他興高采烈。可是老人幫搞政變,拉下了胡耀邦總書記,他找不到答案了。「六四」槍響不久,黃乃對筆者說:「一開槍,共產黨就站到人民的對立面去了。」如果說文革讓他清醒,六四則讓他大澈大悟,知道這種社會制度實在太差勁了。我對他講,你敢想像面對手無寸鐵的民眾,彭玉麟會開槍麼?黃興會開槍麼?那可是幾百年幾千年之後後人還要指著背脊骨罵的呀!

    他對胡耀邦,趙紫陽下臺有自己的看法。對黨內一些人違背黨章的作法非常不滿,他在延安時和胡耀邦就是知心朋友,胡耀邦的死刺激了他。他經常同一些老同志交換意見,並對自己的一生多有悔悟。像他這樣的老共產黨員還有不少。

    記得一九七三年的夏天,他剛剛從湖北五七幹校回到北京,住在和平里一個小公寓裏,我正好讀高中,利用暑假去看望他。那時正是王洪文被毛選為接班人,紅得發紫的時候,我問他:「王洪文那麼年輕,壓得住臺腳不?」他馬上臉一扳,厲聲說道:「以後不許隨便議論中央首長。」我當時很委屈,現在回想起來,他是在保護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我哪裏曉得政治鬥爭的殘酷喲。

    九十年代我跟他說:「如果我出生在你那個年代,說不定也會參加共產黨,因為那時的中共跟國民黨要求民主,要求實行多黨制,那時候新華日報上面天天登的不都是這些東西麼?所以頗對年輕人的胃口。不過中共上臺以後,變成六親不認。」聽後他陷入了沈思,久久無言以對。

    有一次,我在他們樓下院子裏見到王光美,見到黃乃後,我將黎澤泰講的中央專案組訂劉少奇為叛徒的故事說給他聽(後面有記述)。他說:「劉少奇七大提出毛澤東思想。自作自受。」我說,劉年輕時候是一個聰明人,怎麼成了共產黨以後徹底變了?我再說,如果共產黨成立之初不搞暴力革命,而是靠選舉,那中國現在又會是個什麼樣子?他聽了之後半天沒有吭聲,陷入思考之中。

一九九六年我給他在家中照了一張照片,發覺很能夠表現他的氣質,臉上充滿了歷史的滄桑,回美國後給放大成三十六寸的大照片,托人帶給他,他非常喜歡,擺在大廳裏。

    我曾經建議他將在延安的經歷寫下來,留給後人作參考。可惜他眼睛不好,又很矛盾,沒辦法做這件事。可以看得出的是,經過無數次政治運動以後,他年輕時的幻想和革命熱情,隨著社會現實的變化而不復存在。歷史老人給他們開了一個玩笑。對於他來講,共產主義只是一場幻覺,或者係一場惡夢,反正是不可能實現的東西。

以前他是不知道老百姓的疾苦的,平時有特供,夏天可以去北戴河,廬山度假,冬天去南方度假。文革使得他接觸到低層百姓的生活。共產黨長期洗腦,使得他以為毛澤東是中國近代最偉大的人物。後來他老了,比較過去幾十年歷史之後,終於知道了真相:「看來還是爸爸最偉大啊!」。

    公元兩千年的春天,我和他最後一次討論政治:

    「滿叔公,你認為中國現在是什麼樣的政治制度?」我這樣問他。

「啊」,他躊躇了一下,沒有想到我會談及這個話題。「不太清楚,你說說看。」明明他有興趣聽聽晚輩的說法。

    「現在是貧富不均,財富掌握在少數人手裏。既然共產黨壟斷了一切國家資源,我認為應該叫作『國家封建壟斷資本主義,也就是……』我還沒有解釋完。」

    「對!對!對!某某某就是這麼說的。」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又回到了學生年代。在民主的話題上,我們之間並不存在輩份隔閡。

    盡管他眼睛看不見,但是對於全世界的主要變化都非常清楚。他有一臺很好的短波收音機,通過美國之音了解世界,了解國內高層的情形則通過香港雜誌。在新聞控制的國度裏,他們那樣的退休高幹要知道真相都很難,更不用說普通老百姓了。在他的晚年,眼見中共只從經濟上引進資本主義,政治改革姍姍來遲,改革已經演變成權勢集團瓜分國有財產的盛宴,這種貧富懸殊的畸形社會,讓他痛心疾首,而又無能為力。與他年輕時追求的理想背道而馳,其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黃乃二○○四年去世了,老一輩的凋零讓我唏噓不已。不過他總算沒有糊裏糊塗跑去見馬克思。他是有心救國,無力回天啊。

    廖承志,李銳和黃乃這幾個國民黨元老的子弟關係都不錯,可是運氣都不好。廖坐了幾十年大牢,從日本,租界,國民黨一直到七十年代,當年蔣介石優待他,只是要他反省而已,並沒有吃多少苦,居然坐自己人的班房最痛苦。李銳同廖承志在延安被關押,差一點丟了性命。黃乃幸好眼睛瞎了,眼不見為淨,耳不聞為靜。

    李銳一生坎坷,九死一生,從下放勞改到秦城監獄,以無比巨大的毅力活了下來。一九七九年從勞改地回來,到長沙看望他九十歲的母親,從母親那裏出來,他轉身就到醫院去看望住院的外祖父。外祖父見到他,非常高興,認為李銳像極了他父親,脾氣性格都像,異常耿直,一點也不圓滑,經歷過三朝五代(清朝、民國、人民共和國;宣統、袁世凱、孫中山、蔣介石和毛澤東)的外祖父說過,李銳這種人本來是不適合在中國搞政治的。

    就在李銳回北京任中組部常務副部長後不久,李銳的母親和外祖父相繼去世,走完了他們難以言狀的一生。

    李銳不但是黨內難得的一面反左的旗幟,而且在三峽工程上也是堅持科學,不畏權勢。五十年代在討論三峽動工的中央會議上,任水利部副部長的他,只好搬出戰爭對三峽大壩的影響,說動了毛澤東。將三峽工程拖後了幾十年。

    我二○○七年春天去九寨溝旅遊。巡洋艦吉普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上爬,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華能集團為了經濟效益,一級又一級的梯級電站將水擋在裏面,溪河斷流,魚蝦死絕,生態環境大變,大石頭一個又一個暴露在河床上面,是那麼的刺眼。成都二月份都要穿短袖衫,極為反常,四川連續兩年大旱。城市用水告急,不得不要求電站開恩放水。更為嚴重的是,現在正在施工的最後一個梯級電站完成以後,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功能將完全喪失。祖宗留下來的遺產將被這些權貴子弟毀於一旦。

    還有三峽工程正如黃萬里教授指出的一樣,問題正在浮出水面,一旦出現大問題,像引發大地震,後果將不堪設想。

    最近網絡傳來了太湖變綠的照片,不久又有秦淮河變綠的照片,接著又見到了滇池變綠的照片。留給子孫後代一片綠,那些官員們不是自己拉屎,讓別人揩屁股麼。在在都正好說明制度的缺陷和民主選舉官員的重要性。

讓我們回到乾隆四十年,也就是一七七五年,和珅被授予禦前侍衛,並授予正藍旗副都統。從此權傾朝野,不可一世。也就是這一年,華盛頓在地球的另一邊籌備成立美利堅合眾國,響起了獨立戰爭的第一槍。次年的七月四日,傑弗遜起草了《獨立宣言》,不過百年的時間,美國成為世界一流強國。而清皇朝從此每況愈下。乾隆死了,兒子嘉慶上臺,立刻抄了和珅的家,家財相當於全國十五年的歲入。豈止是富可敵國?

    大陸從以前的集權社會主義,一下子又變成現在所謂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還要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退兩步。隨著老百姓溫飽的解決,隨著貧富懸殊的社會問題日益擴大,貪污腐敗卻是愈來愈烈,事實已經證明中共根本無法自身解決社會問題,人們要求民主憲政的呼聲越來越高,走什麼道路的問題將又一次擺到全國人民面前。

    我之所以拿和珅來說事,不過是影射權貴子弟,勸他們溫習一下歷史。既然皇帝老子也會翻臉不認人,那麼誰又能夠保證他們永遠不出事?

    走筆至此,即興寫下打油詩一首:

    四大家族今何在?鄧王江李之後代,

    電信地產樣樣來,鄧通*銅山是最愛。

    (*鄧通千方百計巴結漢文帝,帝命相士給鄧看相,相士稱鄧將貧困潦倒而死,文帝因此送鄧一區銅山,鄧通錢遂流傳全國,鄧成全國首富。文帝死,景帝即位,罷鄧官位,沒收全部財產,鄧饑餓而死。)

    從魏晉南北朝開始,朝廷重家庭出身,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文革期間紅衛兵的信條就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沒有想到今天還是一樣,不知那些權貴子弟有何德何能,霸佔高位。

    李老後來寫的書裏,也頻頻談及他和外祖父兄弟的關係,像他這樣注重私交的高幹並不多見。

    二○○七年五月,李老給大家講了一個小故事,有一個老鄉沒有發蹟之前,是李部長家的常客。後來此人當上了部長,就此不見蹤影。(此君于八十年代胡燿邦要李老提拔中青年幹部時,從地方選拔上來)不知是否因為當局將李老等改革派入了另冊?還是此君在中南海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樹?以筆者看來,李老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共產黨人,要求黨內民主實際上是在救黨,如果那些人連自己人的話都聽不進去,那麼臺灣絕對無法同大陸談統一。國民黨早已完成了從獨裁到民主政黨的和平轉型,而中共到現在還沒有一絲改動的蹟象。

    李老對於當局限制出版他的書籍極端不滿:「現在仍是憲法而無憲政;仍是沒有最為關鍵的自由與出版自由。連《廬山會議實錄》這樣的書都要封殺,似不謹要封殺我這個人,而是要封殺歷史了,「以史為鑒」的中國傳統文化也要封殺了」(李銳:〈敏感作家的表態〉《龍膽紫集》二八二頁)。正好說明李老說得在理,那些人才感到害怕,不是麼?如同一些人害怕筆者寫家史,本來麼,一寫出來就使得那些哄人的偽歷史站不住腳了。

    李老對筆者說,他始終弄不明白的是,毛澤東當年為什麼不放過他那麼一個小幹部,而是要往死裏整。說完他臉上泛起極其痛苦的表情,不住地搖頭。似乎回到了秦城監獄,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年代。

    前中宣部長陸定一在秦城的代號是六八一六四,前面兩位數六八表示入監的年份,中間的一表示特等犯人,後面的六四是犯人號碼。在一個只有六平方米的暗無天日的牢房裏度過難熬的幾千個日日夜夜之後,檢討起自己當了十幾年的中宣部長,整了十幾年的人,身不由己,追悔莫及。臨終前向來探望的李銳和其他老同志,討論如何從制度上來避免這種慘無人道的事件再次發生,再次強調多黨制不失是一種好辦法。

    前空軍司令吳法憲盡管是個大老粗出身,可是描繪起秦城,還是令人不寒而慄:

    「這裏住的人大都是共產黨的要犯,自從打敗了國民黨之後,就有不少的共產黨人,輪流到這裏住,無非是這個山頭,那個山頭的,反正不會閑著。

    總之,秦城監獄是一個讓自己認識自己不是人的地方,古今中外的監獄大概都是如此。我住的是共產黨的高級監獄尚且如此,更不用說一般老百姓住的監獄了。但是我想,今後是不是除了懲罰之外,也能夠給犯人一點人權,一點生活的改善?而不是一味的肉體和精神的折磨,才是改造犯人的好辦法呢?我不懂得司法工作,但是經過多年的監獄的生活,我想到了這一點。」

    下文是有六十多年黨齡的吳法憲用血寫成的話語,揭開了毛澤東的真面目:

「當我在事情發生十餘年後,看到他的這些談話時,心裏很不平靜。幾十年來,毛主席在我的心目中,一直都是一個光輝的形象,我始終認為,毛主席是我們黨的最高領袖,我對毛主席是最尊敬的,把毛主席看作了真理,正義的化身。遇到任何問題,都要想是不是忠於毛主席。但是看了這樣的一個講話,毛主席在我心中的形象,真的是徹底的瓦解了。用一句話來說:毛主席是言行不一。」

當時審查吳法憲的「法官」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公安部副部長李震。可是在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時任公安部長(革委會主任)的李震發現被人勒死在長安街地下通道裏。中共第三號人物王洪文及中央政治局堅持是他殺,將于桑、劉復之兩位副部長採取保護性隔離審查措施。可是後來當局說是自殺,至今不了了之,令人懷疑。

    有一種說法是六十年代紅衛兵抄出了伍豪(周恩來)叛變的資料,周恩來要李震保管,任何人都不能動。可是給江青知道了,想方設法拿了去。那個地下通道是保密的逃生通道,一旦天安門發生政變或有什麼緊急情況,中央領導人可以迅速離開。而這個通道只有周恩來和汪東興熟悉,普通的警衛人員只知道他們保衛的那一段,而汪同李震沒有什麼瓜葛。

    所以吳法憲感歎道:「我這個『囚犯』還健在,他這個『法官』卻早已作古了。關於李震的死因也成了一個疑案,到現在還有爭議,公安部的結論是自殺,可家屬的意見是他殺。這樣受到毛澤東,周恩來和黨中央信任的人,為什麼會自殺呢?許多人說,他的死,是因為他太知情的緣故。」看來老吳也聽到了點什麼,只不過不好公開說出口。

    毛死了已經三十多年,可是今天還有人企圖開倒車,回到毛時代。正如吳法憲說的一樣,恐怕秦城監獄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聽聽吳法憲在秦城監獄是怎麼教訓小兄弟王洪文的吧:

    「王洪文是個小青年,不知道政治鬥爭的深淺,只會跟著江青和張春橋亂跑。但是他的福氣好,混到這麼高的職位。他也來向我表示歉意。他說,他在主持軍委工作的時候,在空軍的問題上搞了我不少的材料,有很多不實之詞,很對不起我。我對他說:『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對我來說,已無所謂了。我們當年打長春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孩子。一下子當了接班人,主持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的工作,你應該想一想,這個臺,你壓得住嗎?』

    王洪文說:『想到這些都已經晚了。』」(以上均引自吳法憲回憶錄)

    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學部委員千家駒給毛澤東下的定論應該會被我們後代子孫引用:

    「我對毛的評價,比較忠厚的說法是治國無方,功不抵過,三分是功,七分是過。但按春秋筆法,則不能不說毛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昏君、暴君。他對中國人民所造成的災難,給知識分子的迫害,是無可比擬的,這就是歷史的結論」。(千家駒痛述:追隨共產黨的報應)

    早年「比共產黨還共產黨」的千家駒,十七歲入北大,成為馬克思主義的忠實信徒,最終脫離共產黨,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後,他來到美國,在加州西來寺,八十歲時成為佛教徒。

    皈依前他這樣闡述了自己的理由:「一句話,看破紅塵,紅者共產主義也」。

    他的一生是一個典型的共產憤青的榜樣。

    從毛澤東借農民協會之手,殺李立三的父親開始,到紅七軍軍長龔楚的醒悟:「當我了解了全部肅反運動的秘密時,才恍然知道,所謂肅反運動,原來是毛澤東對付異己的手段」(龔楚回憶錄三五四頁)。

    中共規定,政委可以殺同級指揮員,甚至上級指揮員,前紅七軍軍長李明瑞就是這麼被殺,多少中共黨人無辜死在毛的屠刀下面。朱德曾經告訴龔楚:「你離開紅四軍之後,發生了一連串的不幸事件,這些都是你所關心的,如陳東日,胡世鍵都是我們湘南革命的老同志,能力很好,對革命也很熱忱而努力,但在幾次清黨肅反的黨內鬥爭中,都先後被犧牲了!這個幕後的主使人,相信你以後會知道的(意思是毛澤東),由井岡山轉移到閩、贛邊區時,我們紅四軍曾鬧過『擁毛反朱,擁朱反毛』的笑話。最令我痛心的,是林彪這個傢伙,他竟公開反對我?我當時以最大的忍耐,才沒有使局面破裂。殺AB團引起的富田事變,也是由老毛一手弄出來的。許多同志都給自家人殺害了!說到這裏,他似有無限的傷感」(龔楚回憶錄三八九頁)。

    毛的狠毒,從老實人朱德口裏道出來,沒有人懷疑。「我覺得毛這個人是富有演戲天才的,他的喜,怒,哀,可以在一個短短時間表現得淋漓盡至」(龔楚回憶錄一五○頁)。毛澤東為了控制軍隊,培養自己的人,在朱德,林彪之間製造矛盾,挑撥離間,故意要求提拔林彪當營長,朱德反對,認為林資歷不夠。以後毛故意神秘告訴林。龔楚回憶錄中對此有詳細記載。林彪少不更事,從此死心塌地跟隨毛,上了毛的當。

    同高崗,劉志丹一起創立西北蘇區的孟伯譧,揭露毛澤東殺害劉志丹時說:「當時替毛澤東當劊子手的人是聶鴻鈞(前任中共湖北省副主席)、徐海東(現任中共國防會委員)等。聶鴻鈞以中共西北中央局書記的身分,親自審訊,先給每個人發下紙筆,迫令各寫自傳一份,由八歲寫起,認識的朋友都要寫在上面。第一次審問的時候,用談話式。聶鴻鈞先說:『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張慕陶,曾經為共產黨立了很多大功,不久就要回西北蘇區擔任某種重要工作,你和他認識的話,我可以馬上把你釋放!』有些想冒充和張慕陶認識而求恢復自由的人,共計四百餘名。他們承認了和張慕陶認識之後,聶鴻鈞就迫令他們自己掘坑,自己脫光了衣裳,自己跳了坑去,由特務員填土,把這四百多人一個一個的活埋了!……

    我們正在土牢裏遭受酷刑拷打的時候,忽然傳來陝北人民包圍瓦窯堡的消息。原來當毛澤東設計逮捕西北共產黨員發出召集軍政大會命令的時候,西北共黨領袖之一謝子長突染惡性感冒,不能去瓦窯堡,秘密潛藏在他舅父的家裏養病,沒錢買藥,又派其表弟訪黃子文要錢。追蹤查訪而到瓦窯堡。由瓦窯堡謝子長的親戚口中說出西北共產黨員全部遭逮捕的消息,謝子長帶病星夜集合陝北人民,包圍瓦窯堡。毛澤東在陝北人民威脅之下,才把西北共產黨員全部釋放。而把罪過推在聶鴻鈞和徐海東身上。

    這事過了沒有幾天,謝子長失蹤了。徐海東的紅二十五軍軍長撤職了,調劉志丹充任紅二十五軍軍長,渡黃河襲擊山西。毛澤東不久又向陝北人民報告說,劉志丹陣亡了。

    當劉志丹調紅二十五軍任軍長的時候,劉志丹在實際上還沒有真正恢復自由,由毛澤東派特務人員監視,不准會親友。劉志丹在名義上是紅二十五軍軍長,實際上是一個死囚。(〈我曾替毛澤東打過江山〉《中國的噩夢》,香港自聯出版社,民國四十四年四月初版)

    毛澤東的親戚文強將軍,在中共高層呆過不少日子,了解毛過去的許多醜事,對毛一直持否定態度,所以毛後來把他定為「甲級戰犯,」最後一批放出來。文的上司杜聿明反而被定為「乙級戰犯」,同溥儀一起提前釋放。

    毛澤東還一手導演了《皖南事變》,下面引王明在延安寫的律詩前四句,〈悼皖南事變犧牲的項英同志〉:

    「毛家詭計蔣家兵,主要目標殺項英。舉國勞工哭柱石,全民抗戰損幹城。」

    「這項英雖是文化不高的工人出身,且在莫斯科吃過洋麵包,但仍保持傳統的東方道德觀。對於毛拋棄井岡山時期共患難的賀子珍頗有微詞(其實三十年代初毛賀同居時楊開慧仍在世,正被關在湖南軍閥何鍵獄中,且因拒絕公開聲明與毛離婚最終被處死。相信項當時已不齒毛此一所為)。加以其部下楊帆,對三十年代混蹟十里洋場上海的江青知之甚詳,楊出於維護領袖形象的衷誠,向頂頭上司項英將江青早年醜事和盤托出,項著其寫成報告然後為之代呈延安,反對毛江結合(前文用『取江青』而不用『娶』,因毛並非明媒正娶也)。誰料該報告落入時任社會部長的康生之手,康隱而不發,但私告江青。故江對楊帆恨之入骨,對項英亦心懷怨恚。毛當時雖未盡悉江青有關底細,但已知道項英反對自己與江『成其好事』,當然不會高興。這就叫做舊恨加新仇,公私兩結怨。毛歷來報復心極強,但又能忍一時之不快,即所謂『若然不報,時辰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他終於等到皖南事變前的大好時機,將項英欠他的老帳新帳一起清算!」 (張成覺:項英與毛有私怨)。

    毛澤東御醫李志綏給後人留下了一個暴君的真實嘴臉,他的親戚巫寧坤,五十年代從美國歸國,歷經磨難,寫出了觸目驚心的血淚史《一滴淚》,並有一首〈贈李志綏〉:

    誤入牢籠廿二年 拋妻別子伴虎眠

閉口莫言宮闈事 低頭且讀老三篇

    無定河邊堆白骨 合歡宮裏舞翩韆

    勇揭畫皮揪鬼蜮 萬年遺臭代代鞭

    這裏面有一個典故,引自唐代詩人陳陶〈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毛澤東喜淫亂在高幹中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不過當筆者聽到毛的一位晚輩,也就是下文裏面的通天人物,在親戚那裏罵章含之不要臉,卻是為為章感到不平。

    公開的材料說那次毛宴請章士釗等民主人士,規定不準帶夫人,但是可以帶一個孩子去,為什麼如此不合禮數?(可能是哪個狗奴才跟毛報告過章士釗有一個漂亮的女兒,那次就是毛下的套?)章士釗帶來養女章含之。章含之原係上海一個小開和模特兒的私生女,頗有姿色。毛一見到章含之就兩眼放光,馬上拜她作英文老師,其實毛那時已經有了一個英文老師林克,從年輕時「認識西瓜大的英文也只有一籮筐」算起,幾十年來長進並不大,又何必多此一舉?

先且不說外面傳說的毛給章含之落安眠藥是否屬實。只要讀一讀章含之寫的〈跨過厚厚的大紅門〉,裏面就可以發現一些蛛絲馬蹟,毛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居然在周恩來等黨政要員在場的時候要求章含之離婚。使得以反應靈敏著稱的周恩來都不知如何應對。原文如下:

    「不知怎麼,話鋒一轉,直視對我說,『我的章老師,今天我要批評你,你沒有出息。』我當時坐在正對主席的一張臨時搬來的椅子上,我以為毛主席還在開玩笑,於是笑嘻嘻地說:『我一定接受主席的批評,我這人是沒出息。』主席認真地說:『我的老師啊,我說你沒出息是你好面子,自己不解放自己,你的男人已經同別人好了,你為什麼不離婚?你為什麼怕別人知道?那婚姻已經吹掉了,你為什麼不解放自己?』主席當著這麼多領導,突如其來地揭示了我生活中的傷痕使我一時亂了方寸,不知如何去想、如何作答,繼而,我心頭一酸,哭了起來,邊落淚邊說:『主席,別說這事,好嗎?』主席說:『我今天就是要說,你好面子,怕別人知道,我就是要說給大家聽。』在場的自周總理起的幾個領導都愣愣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大概都覺得不好插話,一時出現了幾秒鐘難堪的沈默。」

    日理萬機的毛為什麼這麼起勁要章含之離婚?目的又是什麼?有這個必要嗎?章遵聖旨離婚以後,毛立刻將金日成送的大紅蘋果,轉送給章含之。為了避免毛沒完沒了的糾纏,章含之很快同喬冠華在紐約好了起來。筆者還記得毛當年送芒果給老百姓那種場面,敲鑼打鼓,聲勢浩大,一些人摸過芒果後,從此不洗手。簡直是皇恩浩蕩。還是章不識抬舉?

天有不測風雲,章含之繼續寫道:「此後不多天,大約是十一月初,外交部的一位『通天人物』突然打長途電話到代表團點名要我立即回北京,說有重要任務。我接到通知後去找冠華,我多希望能按原計劃陪他去歐洲訪問。我說我沒有那麼重要,國內不可能有什麼事非我不可。我問他是否可以和部裏商量原計劃不變。他說他已經打過電話,部裏那位『通天人物』大發雷霆說是中央有重要任務要我回去,不得更改。那時中美之間沒有直接通航,來回都要經巴黎乘一周一次的法航。為了按時趕回北京,我訂了十一月八日的機票。沒想到這一天紐約下起了暴雨,本已是深秋,卻雷電交加。

    很快地,我受到了極大的壓力,我的『朋友』,外交部的『通天人物』向我發出了警告,說毛主席鼓勵我,祝賀我解放自己,說希望我此後能為他好好工作,沒有讓我馬上跳上喬老爺的船和他談情說愛,同他結婚。言下之意是我如此放縱感情使得主席很失望和生氣。我被這意料不到的傳話驚呆了,短暫的幸福又被這突然的襲擊衝得蕩然無存。我重新陷入深刻的惶惑,不明白我為什麼必須犧牲我自己的生活為代價來換取所謂事業上的成就。」

    原來是如此重要任務,外交也不必搞了。後來為什麼喬冠華在外交部挨整,也就不言而喻了。

    讀史跟做其他學問一樣,最怕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許多人讀了第一段之後馬上下斷語說:不可能!實在只是膚淺的一種表現。章含之的文章寫得已經夠清楚的了,到底是誰不要臉?可惜許多人沒看懂,甚至她的前夫也沒有讀懂,反而在一些小節上糾纏。旁觀者清,本人讀了之後只覺得可悲。這件事,章含之不可以講得太露骨,還要靠讀者去心領神會。有人寫毛和舞伴跳舞跳到房間裏面去了幾個小時,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不必要講,那才是春秋筆法。

 

 

六‧拜把兄弟張學良

 

    天津特別市成立不久,外祖父出任天津特一區公署主任。根據天津市誌:「一九一七年德租界收回,改稱特別區,後改稱特別一區,設區公署,接管了租界工部局的一切事權。盧篆、黃一歐先後出任區公署主任。特別區公署內設有秘書處,有華人、洋人秘書數人,管理機要、外交。署內還設有總務科、捐務科,另設有稽查長、消防隊長及捐務巡查等人。」

    當了區長,就要有好的幕僚和外國人打交道。這時,應徵而來的有一位美國康奈爾大學學化學的李爾康先生。李是湖南邵陽人,面談的時候,外祖父只問了一句:「你知道紐約市的污水到哪裏去了嗎?」李答對了,成了外事科長,也成了外祖父一生的好朋友。外祖父文革期間來往的就只有這些黑五類。

    李的岳父是天津的望族,姓鄺,是我出生地唐山開灤煤礦大股東。

    文革期間紅衛兵上李家抄家時問他:「聽說你是留美的。」「是是是,」李忙不疊地回答。

    「那就說幾句美國話來聽聽!」紅衛兵命令道。

    「Good morning.」李第二句話還沒有出口。

    「你明明說的是英文嘛,以為我們聽不懂,還想騙我們是美語不成?」紅衛兵大罵。

    李後來跟外祖父談及這段經歷時哭笑不得,帶著一種輕蔑的神情。

    一九二二年德國領事館升級為總領事館,第一任總領事貝斯和繼任斯威廉都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華語,第三任魏德曼曾經是希特勒的副官。

    在此之前,外祖父任安徽省榷運局長,主持鹽政。這是人家夢寐以求的肥缺,可是外祖父偏不愛錢,他想幹一番事業,因此來到天津。

    外祖父這時在一家有名的照像館照了一張相,經外祖父同意,店老板將相片放大了擺在店門口作為招牌。忽然有一天,外祖父坐車經過時發現相片不見了,馬上派人去問,原來是被一位大家閨秀花高價買回家欣賞去了。這還了得,太歲爺頭上動土,外祖父氣得要命,傳話給店主說你不拿回來我就派警察封你的店。店主只好規規矩矩照辦。

    天津這個地方,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北平的失意政客下野後都喜歡來此避一避風頭,因此公館林立,名人遍地。一九二八年,張作霖被日本人炸死了。張學良接了班,銳意革新,這個花花公子有一個吸鴉片的嗜好,為了戒毒,痛苦得死去活來,據常在張家打牌的外祖母說,經常見到張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在床上爬來爬去,可見張的毅力也是很大的。舊法租界三十二號路五十四號,今赤峰道七十八號的張學良舊居,現在是一家茶館。由於外祖父和張學良都是軍旅出身,又都屬於少年有為,趣味相投之人,於是他們換了帖子,結為拜把兄弟。

有了這層淵源,外祖父和張學良來往密切。以前國民黨的勢力進不了東北,中央這時派他們與張學良接洽組黨問題(注:《盛京時報》,一九二九年一月六日。)。隨後,國民黨中央任命沈鴻烈(後任山東省主席)、何成浚(二級上將,後任武漢行營主任,湖北省主席)、何應欽(一級上將)、方本仁(江西督軍,代理省主席)、寧夢岩(張大帥副官長)、王用賓(立法委員會副委員長)、黃一歐,張宗海(生平事蹟不詳)、周震鱗等九人為東北黨務指導委員,指示即日著手進行。(為幫助讀者了解,括號內注釋為作者所加)。

同年十一月二十四號,「中央代表周震鱗、王用賓、黃一歐到沈陽,與張學良商東北黨務(東北自設黨務籌備處,禁止中央所派黨務指導委員活動)」(中華民國史事日誌──一九二九,郭廷醫著)。

    一年後,閻錫山馮玉祥同蔣介石發生中原大戰,外祖父在老同志閻錫山部任高參,他是作為湖南省主席何鍵的代表去的。他自以為和張學良有交情,不會出問題。沒有想到事情壞就壞在張身上,張和蔣介石也是拜把兄弟,臨陣反水。外祖父罵張辦事不通過大腦,意氣用事,害了大家。後來西安事變也是如此,綁架蔣介石,差點讓日本人鑽了空子,純粹是公子哥兒習氣。外祖父說,要是閻錫山成功的話,整個中國近代史都要改寫。

    有一次,外祖父沒有錢用了,找閻調頭寸。閻奇怪地問:你不是每個月在我這裏領四百塊大洋的薪水麼?外祖父說我不知道哇。閻錫山把軍需處長叫來,原來他見外祖父從來不去領工資,貪污掉了。閻馬上要斃人,還是外祖父出來打圓場,說把錢退出來就好啦,不要動不動就殺人。

    這裏還要交代一點,閻、馮起事前因為外祖父一直到處活動反蔣,所以閻錫山將蔣介石發出的通緝令拿給外祖父看,並說:「豈有此理」,然後搓成一團,扔進廢紙堆裏。

    閻錫山治軍有一套,中原大戰失敗後,部隊仍然維持建制,反觀馮玉祥的軍隊,大部分投降和潰敗。只有張自忠等少數部隊保留建制。

閻錫山治下的山西,是國民政府的模範省,用閻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村村無訴訟,戶戶有餘糧。」六十年後的今天是:村村有上訪,戶戶煤炭工。

    外祖父六十年代看完劉胡蘭的事蹟後說:「小八路鬧什麼鬧?那時山西每一個村都有電話,你剪了電話線他還有自行車,走路怎麼比得上騎車快?」

    外祖父去世前,知道了老朋友楊度是地下黨,大吃一驚。如果知道他那個昔日的拜把兄弟張學良也是,不知會如何反應,以前外祖父實在想不出張學良為什麼會動不動出爾反爾。

十年前,筆者在香港的雜誌上指出張學良係地下黨以後,造成轟動。一次,他的東北老鄉曹長青向他驗證,老奸巨猾的少帥還是拒不承認。不過葉劍英在去世前證實了他的身份。

    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西安事變」的前因後果,首先是毛澤東帶領七、八千殘兵敗將於一九三五年底來到陝北吳起鎮,呆不下去,次年六月遷移到保安縣城,瘠薄的土地還是養不起那麼多官兵,那個時候不是「紅旗還能打多久」,的問題,而是紅旗搖搖欲墜,中共連生存都成了問題。蔣介石興高采烈,誇口五個星期消滅中共。沒有想到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就在蔣去西安布置剿共軍事的時候,「西安事變」發生,身為特殊地下黨員的張學良如果沒有中共中央的指使,絕對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諱,犯上作亂。可是蘇俄需要蔣介石出來領導中國抗日,免得蘇俄受兩面夾攻,命令中共放人,中共只有照辦。張學良惱怒周恩來出爾反爾,十二月二十五日根本不通知周,陪同蔣介石回南京。「西安事變」打著抗日的旗號,救了中共一命,一九三七年一月十日,中共中央遷延安。

    這一年的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爆發,根據現在公開的日本派遣軍司令松井石根的日記描述,日本軍閥並沒有作好立刻入侵的準備,由於懼怕美國「中立法」禁運戰爭物資,日本人並不準備立刻向中國宣戰,少壯派軍人建議派三,四個師團進攻,快速解決,他們的情報是中國軍隊不堪一擊。結果八年抗戰從此開始。先烈們穿草鞋,用北洋時期的漢陽造步槍,靠血肉之軀同日本軍閥展開了殊死搏鬥。三千五百萬同胞壯烈犧牲,在歷史上寫下可歌可泣的一頁。

    因為日記不是拿來公開的,所以有一定的可信度。那麼到底是誰開了蘆溝橋的第一槍呢?從近年開放的蔣介石日記中可以看到,盡管國民政府從德國購買武器的數量,一九三六年是一九三五年的三倍,中國國力持續增長,國民生產總值快速提高,可是蘆溝橋事變突然爆發,逼得沒有作好準備的蔣介石倉卒應戰。蔣介石在七月八號的日記首頁寫下:「雪恥」兩個字(出乎筆者意料,蔣的毛筆字中規中矩)。如果抗戰推遲幾年爆發,中國就不會有那麼大的犧牲。蘇俄,日本企圖瓜分中國圖謀已久,蘇俄需要中國拖住日本,中共則急於擺脫困境,借日本軍閥之手消滅國軍,隱藏在蘆溝橋軍中的中共地下黨按照蘇俄的指使開這一槍是有可能的。估計這也是為什麼毛澤東感謝日本軍閥的原因。「一些同志認為日本佔地越少越好,後來才統一認識:讓日本多佔地,才愛國。否則便成愛蔣介石的國了。國中有國,蔣、日、我,三國志。」(毛澤東廬山會議發言)

    「曾任國民黨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官的何基灃:一八九八年生於直隸(今河北)蒿城。一九二三年在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後,參加馮玉祥部隊。一九三一年任二十九軍一○九旅副旅長。一九三三年春,赴喜峰口抗擊日軍,以戰功升為旅長。蘆溝橋事變前夕,率部駐守蘆溝橋一帶,多次挫敗前來挑釁的日軍。蘆溝橋事變發生後,直接指揮駐軍抵抗。一九三八年秘密前往延安,受到中共領導人的接見。根據黨的指示,他回到原部隊工作,同新四軍四師、五師建立了聯繫,在新四軍向鄂豫皖發展和建立大別山根據地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一九三九年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淮海戰役時,時任國民黨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官的何基灃,根據黨的指示,和張克俠一起率部兩萬多人起義」(揭秘:共產黨人中最著名的十六位超級臥底)

    總有一天這個謎團會揭開。抗日戰爭期間,前中共創始人陳獨秀感慨地總結道:「蘇俄比日本更可怕。」(白瑜:〈我所見到的陳獨秀先生〉)

    文革期間外祖父躺在床上,教我唱《黃河》,一九○四年由楊度作詞,次年由沈心工作曲,是一首影響較大的歌曲:

    「黃河黃河,出自昆侖山,遠從蒙古地,流入長城關。古來聖賢,生此河幹。獨立堤上,心思曠然。長城外,河套邊,黃沙白草無人煙。思得十萬兵,長驅西北邊,飲酒烏梁海,策馬烏拉山,誓不戰勝終不還。君作鐃吹,觀我凱旋。」

    餘音之中,我似乎見到外祖父當年的馬上英姿,還有殺敵的勇猛。只不過和眼前這位躬背老人很難聯繫得起來。

    楊度是王闓運的弟子,同為湘潭人,一生追求帝皇學,後來楊度成為袁世凱的吹鼓手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黃興去世時,楊度有輓聯云:

公誼不忘私,平生政見紛歧,肝膽至今稱益友;

  一身能敵萬,只惜霸才無命,死生從古困英雄。

    袁世凱稱帝,黃興有聯云:

    「好算得四十餘年天下英雄,陡起野心,假籌安兩字美名,一意進行,居然想學袁公路; 

公做了八旬三日屋裏皇帝,傷哉短命,援快活一時諺語,兩相比較,畢竟差勝郭彥威。」

    楊度還不服氣:

    「共和誤民國?民國誤共和?百世而後,再評是獄。 

    君憲負明公?明公誤君憲?九泉之下,三復斯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