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崗雜誌第三十五 、三十六期合刊
line decor
  
line decor

 

 

   沒有出生紙的人  Text Box:

 

悼念黃花崗雜誌社董事長周光亞先生

 

黃花崗雜誌社的義工們

 

 

去年12月29日下午,周光亞先生將黃花崗雜誌第34期財務報告傳給了雜誌社,未想,第二天,他竟然因心臟病突然發作,而遽然辭世。

整整五天後,我們才在電話的留言裏聽到了噩耗。是他的一個老同學向我們報告的消息。他那個住在塔孟巴的妻子,因為不諳中文,與我們從無聯繫,直到我們找到她,她才傷心地哭泣起來,說沒有辦法找到我們,很懊悔自己沒有保留雜誌社的電話。

周光亞董事長的突然去世,使我們所有的人,一時間都無法接受。他是那樣地樂觀,那樣地自在,那樣地充滿著生活的樂趣。整整十年來,他一絲不苟地審查黃花崗雜誌社的收支賬目,按期親自將整理好的賬目公之於眾。他住在紐約時,幾乎天天都要到雜誌社來,常常只是悄悄地轉上一圈,環顧一下四壁的書架和滿架的圖書,對誰也不打擾,就又悄悄地走了。那會兒,他的臉上,他的嘴角邊,總是浮現著很稱心的笑容。每一期出雜誌時,他總會對主編說上這麼一句話:“哇!已經第十五期了!”,或是“哇!都三十期了!”他一臉的滿足感,甚至有些驕傲。因為許多人,連他自己都曾說過:“這點錢,又能辦幾雜誌呢?”因為,海外有的是“前車之鑒”啊!

後來,他的家遷到美國的南方去了。但是,每年他都要來紐約幾次。每一次回來,他總要留連幾日,也常常跟大家聚個餐什麼的。他還會得意地說:“反正我坐飛機又不要花錢,只要想你們了,我就飛過來。”退休之後,他飛回紐約似乎更勤了,而且哪裏都不去,似乎黃花崗雜誌社就是他的家,雜誌社包括主編在內的義工們都是他的親人。當然,来了,他总是要和大家聚餐,說大家太辛苦,特別是我們的主編最辛苦,自己要做研究、寫書、講演、還要編雜誌,連每一期的排版都要他做,就不說還有那麼多國內國

外的人來“煩他”。所以,每次都是董事長請客,因為他說自己是董事長,就應該他請。他高興這樣。

他對我們的主編特別好,也特別聽他的話。他們倆原來不認識。他的父母在世時。雖然與我們的主編無甚來往,但是,每有主編的講演,他們二老必去聽。他的父親甚至曾和其他幾位紐約的老華僑一起,自己買飛機票,陪着我们主编去芝加哥、洛杉磯和三藩市講演。直到老太太臨終時才突然告訴他父親說:“我看給兩個孩子留下的已經夠了。那五十萬美元就留給辛先生,他才是我們的希望……”。半年後,老先生去世前,托人找到了我們主編,當眾將老太太臨終前的遺願告訴了他,也把那一張五十萬美元的銀行本票交給了他,還說:“我的老妻說了,你是一個無錢不會要錢的人,還是一個有錢也不會要錢的人。這五十萬給你,隨便你怎麼用,沒有人能夠管得了你。這是我們老夫妻留給你的…….”但是,對這筆錢,我們的主編卻沒有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卻是將老夫妻膝下的一雙兒女請到黃花崗雜誌做了正副董事長,要他們管錢,還定下了一個財務制度,叫做“管錢不用,用錢不管”。董事長欣然同意。未想,這個財務制度就這樣保證了我們的清廉和效率,也為我們主編和董事長奠定下了互相信任和共同奮鬥的珍贵友誼。雖然這份信任和友誼,冥冥中恐怕也是有“歷史來頭”的。

董事長生在山河變色的大陸,長在風雨飄搖的臺灣,少年時就跟著做外交官的父母在日本讀中學,後來畢業於美國夏威夷大學的管理系。他一生做過兩份完全不同的職業,前半生在美國邁阿密一家大飯店做經理,後半生為了一雙年邁的父母,只好辭掉大飯店的經理,來紐約做了美國航空公司(AA) 的職員,所以他坐飛機不用花錢。

雖然他的父母因為信念的關係,十分熱心紐約華人社會的各種政治活動,但是,他的父母卻從不讓他介入華人社區的生活和事務。所以,他實際上對華人社會的事情所知甚少,也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活動。他似乎已經是一根“黃皮白心的香蕉”,就是中國種的美國人。所以,在擔任黃花崗雜誌的董事長之後,參加第一次董事會時,他曾口無遮攔地宣稱:“你們說你們不是民運,但是民運的那些事情我多少也有些耳聞。所以,做得好,那我們就做下去,做得不好,我和妹妹就一個人分二十五萬,與你們沒有關係了!”——活脫一個美國佬!

因他的那番話,那天董事會開得有點僵。但是,誰也沒有當面說什麼,因為錢是人家老子娘给的,還能說什麼呢?我們只知道,會後,我們主編把董事長留了下來,把其他的人都請了出去,然後閉門跟他談了很久。後來聽董事長自己說,是主編把他狠狠地說了一頓,還將他沒有做董事長以前黃花崗雜誌和中國現代史研究所的所有賬目都交給了他,請他看完再說。

這以後,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董事長是捧著那一包賬目,在艾蒙赫斯特的一家名叫“華富樓”的餐館,請我們主編吃的飯。飯間,董事長將賬目交還給了主編,濕潤著眼睛說:“我看了,全都看了,在美國,沒有幾個人能做到你這樣。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你,配合你,把我們的黃花崗雜誌辦下去。今後,你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後來在編輯部也將自己曾激動不已地對主編說过的話,對好幾個義工說過,也說過很多遍。我們每一次聽了都挺感動。

從此,我們看到的是,只要黃花崗雜誌有事情做,不論是購置必要的設備、傢俱,還是搬家、打掃,甚至是鋪地毯、修門窗,我們都能看到他那圓渾、笨拙的身影,總是在那裏靈活地忙碌著。每逢這時,我們總會聽見主編在誇獎他“真能幹”。因為我們的主編確實連釘一根釘子,都會給釘歪了,還會锤到他自己的手指上。

只要董事長在紐約,他就是我們的管家。真是主編叫他做什麼、怎麼做,他就做什麼、怎麼做。每逢雜誌主辦活動,或與僑社聯歡,主編都請他主持,請他講話。起初,主編還得給他寫一張紙的講演稿,後來,他不要稿子也能講上幾句很在行的話了。他真的似乎是越來越瞭解華人社區的人和事,越來越明瞭主編和我們大家所從事的事業,越來越與我們大家配合得好了。他自己也說,是在黃花崗,他才真正地理解了什麼是中華民國,什麼才是大中華民國;什麼是國民黨,什麼才是共產黨。他甚至對我們主編說的“驅除馬列、恢復中華”,也能夠相當地理解了。也許,他自小畢竟受到了他父母的耳濡目染,那在他的童心裏就栽種下的民族意識,祖國觀念,特別是中華民國才是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的思想,終於因為他成了黃花崗雜誌的董事長,成了我們主編的好友,不僅根深蒂固,而且眼光也遠大起來。他在平時的言談中,對今日臺灣國民黨言行的不滿,也已溢於言表;他對中國一定不能分裂,中國一定要走上民主統一的信念,就更是堅定不移。這麼多年,他果決地拒絕了有人對他的蓄意統戰,甚至是企圖“收買和离间”,而義無反顧地與我們的主編,與我們能夠堅持到底的義工們心心相印,同志同求。如我們主編所言,“這對黃花崗雜誌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幸事”。如果董事長雙親依然健在,他們一定會為這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感到何等的快慰。然而,即便老人已經仙去,他們的在天之靈,也一定會感到無限的安慰。雖然,我們的董事長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而我們的董事長至死也不知道他的生父生母是誰。所以,他才對我們說,自己是一個“沒有出生紙的人”。

周光亞先生不是沒有為尋找親生父母努力過。他怎麼可能不尋找?他甚至怎麼可能沒有懷疑過他就是“那個大人物”的兒子?

然而,他卻總是將懷疑留在自己心裏,過於傷感時,就找我們主編去喝杯啤酒,傾訴一下。主編雖然為他保密,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因為他的長相,從少年到青年,直到他已然是退休之人時,都太象“那個人”了。黃花崗雜誌第二期將他的照片一登出來,就有很多人說,董事長和“那個人”,通體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呀!連後腦勺上的那兩塊肉疙瘩,都長得與“那個人”的一模一樣。見過他一雙兒女的主編,早就暗暗地詫異過,他們怎麼就和“那個人”的高堂老母如此地相象呢?再說,董事長的養父在抗戰時期,又是那個人在江西的親密部下;他的養母,還與“那個人”的相好是“結拜姊妹”……。

董事長走了,突然就走了。他甚至還來不及弄清楚他的身世和那個家族究竟有沒有關係,就這樣地遽然而逝了。他甚至直到死,都沒有想過,要去揭開他出生的秘密,要去向那個家族問個究竟,要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來和所去,找到那一條生命傳承的線索。他對我們的主編說過,“算了,我若是他的兒子,我就該理解他,更不能給他的身後添亂;我若不是他所生,我又何苦去高攀那豪門世家,為自己身後徒留一番天大的笑話。我想開了……。”

RobertFamaily

 

董事長的一生真是應了一句老話: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我們的董事長就是這出人生大戲中一個“沒有出生紙”的小角色。但是,他卻與這出人生的大戲有著分解不清的關係。他在晚歲因為我們的主編和黃花崗雜誌,而和他的養父母、更與“那個人”一生奮鬥的事業“有緣相續”,豈非是冥冥中有什麼超凡的力量所使然?

“沒有出生紙”的黃花崗雜誌董事長——周光亞先生一樣千古!猶能千古!